放學後的和平維護者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主張「聖地」領土權的二個勢力反覆進行着永無止境的紛爭。
雙方都期望將敵人斬草除根並永遠驅逐出聖地,至今已無任何妥協與交涉的餘地。由於對立的孽緣紮根太深,和平的對話完全不可能付諸實踐。
他們互相憎恨、彼此輕蔑,只要有機可趁,都企圖將敵人撕成碎片。
於是,終於在這一天──雙方勢力聚集於「聖地」,即將一決雌雄!
相互瞪視的兩軍一觸即發,他們的人數相當於一個步兵小隊,雖然算是小規模,但對此戰場而言則稱得上是特例的大量兵力。
兩軍隔着「聖地」──住宅區正中央的「兒童公園」對峙。
一方是以泉川小學五年三班男生爲中堅的三十人。
另一方則是由芝崎小學五年一班及四年級志願者共三十二人組成。
兩軍都是全副武裝。
主要裝備是塑膠球棒、老舊拖把、有裂痕的塑膠水桶、水球等,加上衝天炮、鞭炮、霹靂炮等重型武器作爲支援分隊的實戰配備(順道一提,由於金屬球棒、丟石頭等有造成雙方全滅的危險,條約言明禁止使用)。
冷靜判斷的話,兩軍的戰力大致上不相上下。但雙方領導者卻都蔑視敵方戰力,並確信「己方纔有勝算」。
這是非常糟糕的徵兆。
二十世紀陷入困境的幾場大型戰爭,有絕大部分就是因爲像這樣過度輕視敵方戰力以及估算錯誤而導致的。
譬如一九四一年德國納粹侵略蘇聯,就是因爲當初納粹軍以爲能在短期內獲勝並結束戰爭,纔會開啓戰端。然而蘇聯軍的抵抗比他們想像中還要頑強,到最後,鮮血淋漓的戰爭出乎意料地持續了四年,其間也損失了好幾百萬條人命。
這羣小學生並沒有從歷史上學得教訓,反而在這座公園裏重演着愚蠢的人類歷史。
兩軍的指揮官發出了最後通牒:
「你們快給我閃邊!混蛋臭大便!」
「你們纔給我離開!白癡小雞雞!」
他們以非常正統的兒童用語進行禮貌性的勸告。
此時此刻,身爲紛爭當事人的六十二名小學生都很清楚──這座兒童公園裏緊張的軍事情勢即將到達無法挽回的境界。
宗介揮揮右手,轉移到其他話題:
「千鳥,稍等一下。」
「那,雖然很無奈,這次就──」
她充滿警告意涵地壓低音量詢問着,博巳則無力地垂着頭說:
「你真的……不知道嗎?」
耐心十足地傾聽到此,小要開口詢問:
「唔──真頭痛呢……」
「話說回來,佐佐木是個比想像中更值得期待的傢伙。雖然我那樣對他說,但是實際要行動卻是很困難的。」
宗介回應。
「竟然……」
「…………衝啊!」
說完話以後,他一副什麼也沒發生的模樣回到座位上,繼續進行編輯的工作。
「難…難爲你了……」
「…………」
「不…不要勒住……我脖子……」
「咦?」
「什麼啦!告訴我又不會怎樣!」
「不要跑!來打吧!」
一個少女鑽過混戰的人羣,衝向正在大吼的芳樹身旁。
「還給我啦!小偷!把我的褲子還給我啦……!」
此時,學生會長林水敦信與書記美樹原蓮走進房間,雖然平常就是這樣,但是這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看起來就好像哪來的青年企業家與祕書的感覺。
「你不用如此擔心,美樹原同學。以戲劇理論來說,此時就會開始反擊,他只要興起一個念頭,就會投入遍地是血的打鬥中吧!」
「就是這樣,對不起……」
「請再等我一下。總之,我會試着多少擠出一些文字……」
「高美!你怎麼會來這裏?這裏很危險耶!快退下!」
過了約三十秒之後──
「怎麼了?」
「會報的編輯順利嗎?」
「是嗎?我們剛剛在走廊與佐佐木擦肩而過……他看起來一副非常沮喪的樣子。就好像……好像在幫派同伴內鬥中小弟被殺掉的菅原文太一樣……」
他一臉無所謂地回答。
「芳樹同學!」
「不,我在自言自語。」
*
佐佐木博巳說。
「佐佐木,譬如說,在深入敵方領地的作戰行動中,你的同伴踩到地雷身亡了。」
「自從小狗死後,我超過整整一天都處於茫然自失的狀態,呆坐在它的屍體旁邊好幾個小時,一直失神的看着半空中。」
宗介忽地起身,朝博巳身邊走過去,博巳則以茫然的眼神仰望宗介。
「完成『陣高快報』的指揮權就交給我,因爲我的任務是進行製作。」
到處都呈現出慘絕人寰的光景。陸陸續續出現逃跑的人、哭出來的人,還有被好幾個人架住剝掉衣服的人。
「芳樹同學聽我說!不要再繼續打下去了!」
在小要愣然的注視下,宗介用那一成不變的緊繃表情繼續訥訥說着:
「前面的話當我沒說……」
「只是……現學現賣而已,以前我的救命恩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磅!
「這麼一來你就會死。雖說,原本還有逃生的機會。不管你如何疲勞、腦袋如何無法運作,應該還是能逃過敵人,也還能爲了應戰而扣下扳機──還是有做得到的事吧?」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啦!」
放學後的學生會辦公室,他坐在會議桌一角的老位子上,發出輕輕的嘆息。
「那是十二年來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而他卻死了。聽到地雷的聲音後,敵人的游擊隊一定會大舉衝來,照這樣下去,你不久之後就會被游擊隊抓住然後大卸八塊……那麼,佐佐木,你要在原地抱着戰友的遺體,什麼都不做地待著不動嗎?」
「所以,這就是你沒寫這個月學生會會報散文的理由?」
正在聽他說話的千鳥要沉下聲音回應着。
「這…這樣啊……」
「沒事,不知道就算了。」
宗介完全不理會小要的低喃,只是凝視着佐佐木博巳毫無生氣的臉說:
高美近乎狂亂地哭喊,然後愈來愈用力地勒緊芳樹的脖子。在亂糟糟打成一片的戰場正中央,迴響着少女的慟哭聲。
「那是隻十二年來跟我們一家人共同生活的西施犬,它每天跟我一起玩鬧、用餐、睡覺,就像我的弟弟一樣──卻在大前天因爲心臟麻痹去世了。它就躺在我的懷裏,流着口水不停地痙攣。它大大的眼睛向我訴說着:『好痛苦喔』,可是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強心劑和心臟按摩也都沒有用。後來纔到達的獸醫說,它本來就已經回天乏術了。可是,它在一個小時前還那樣活蹦亂跳地跟我討零食喫……」
她結結巴巴地說着,宗介暫時停下編輯的工作,抬起食指搔了搔鼻頭──
他以死人般的聲音回應:
精心策劃的戰術只有一開始適用,沒幾下子,戰鬥演變成混戰狀態,衆人亳無秩序地你一拳我一腳扭打成一團,震耳欲聾的嚎叫聲與鞭炮、霹靂炮的爆炸聲交錯起落。
而打破這陣沉默的是──
「囉唆!閃開啦!」
「宗介?」
他有氣無力地走出學生會辦公室。
此時,坐在會議桌對面靜靜地進行編輯作業的相良宗介,首度開了口。
「是,雖然佐佐木有點小問題──但是我對此保持樂觀態度。」
「就算到最後還是逃不掉,看到你僵硬的屍體,別人也許會嘲笑說:『愚蠢的傢伙』或是『沒骨氣』,但是不用理會那些傢伙,除了跟你一樣從敵方領地生還的人之外,別人是不會懂的。那些懂你的,則會爲你向神祈禱幾句吧!不管你要戰鬥到最後,還是在中途攤手放棄,沒有任何真正的戰友會責備你。真正的問題在於你自己的想法。」
「不管千鳥學姐再怎麼用紙扇打我,或用『BOYS BE…』那種讓人又開心又害羞的方法安慰我,我想都是沒有用的,就算校長來到這裏威脅我:『不寫你就退學』應該也起不了作用,我已經對任何事都不再感到興趣了。你要說這是『天真的藉口』也好,要輕視我也罷,我都沒有辦法。管他什麼稿子,都無所謂了,我連一行都寫不出來,腦中根本就想不出任何詞彙……」
「怎樣?你要這樣放棄嗎?還是說要再稍微掙扎一下呢?由你自己來做選擇。」
「截稿日早就已經過了,其他稿子也全部到齊了,給大家制造了這麼多困擾──你卻以『狗死了』當理由,說寫不出稿子?」
「什麼?」
某人一聲呼喊,兩軍開始激烈衝突!
「宗介……」
芝崎小學的指揮官──阿久津芳樹在一片混戰中大聲吶喊着。他是個綁着綠色頭帶的活潑少年,手裏揮舞着斷裂的竹掃把,打飛突襲而來的敵人,同時不斷鼓舞着己方士兵。
接着小蓮蹙起眉頭,以憂心忡忡的神色低聲說道:
「不行啦!芳樹同學!……這場戰爭絕對是錯的!」
小要微微嘆口氣。這個月換她當總編輯,她儘可能地想要避免「陣高快報」開天窗,不過,以現在佐佐木的狀態來說,要他寫出愉快的散文實在太勉強了。
芳樹呻吟着倒地,高美仍舊對他窮追不捨:
下一瞬間,不知道從哪裏飛出來的臉盆直接擊中他的臉。
「我不能動了啦!快閃開!危險──」
「打扁他!」
「嗄……」
「總覺得……不管是自己或世界上其他事,都已經再也無所謂了,就連動一根手指頭都感到艱難萬分。」
「不要死!芳樹同學!」
「是的,對不起……」
「快……死了……」
小要興沖沖地追問,宗介斜睨了她一眼。
雙方之間吹過一陣潮溼的風。烏鴉遙遙啼叫着,停在遠處道路上的可麗餅攤販小卡車則傳來「世界真奇妙」的歌曲。
「嗯,是呀。」
「芳樹同學……?喂!芳樹同學!討厭!快回答我!」
「不行!我絕對不放開你!」
「就在今天這個日子!我們要把泉川小學的傢伙打成稀巴爛!」
佐佐木博巳緩慢地站起來,拿起放在會議桌邊緣的筆記型電腦,對小要說:
就算芳樹這麼大喊,名爲高美的少女還是不肯離開,反而更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哽咽地喊叫着:
「討厭!芳樹同學!我不要這樣啦!芳樹同學,芳樹同──學!」
「如果那樣還是沒有效果,我本來打算拿槍戳他的鼻樑威脅他:『你要是不給我寫出愉快的稿子,我就從你右膝開始依序射擊。快寫,記得要愉快地寫』,不過……」
她不禁浮現驚愕的表情注視着宗介。
「這是祕密。」
以竹掃把與畫板作爲武裝的士兵們形成宛如古希臘「方陣」的密集隊形,整齊畫一地並排衝鋒,再由小個子的士兵們從後方丟出豪雨般的水球和鞭炮。
「好痛!流鼻血了!」
「咦──是誰?」
這個隸屬一年級總務組的小個子少年,那雙平常總是閃爍着好奇的雙眼,現在卻彷彿一條死魚般地空虛。
佐佐木博巳負責撰寫學生會每月發行的會報──「陣高快報」的散文,他幽默的文章在學生之間也大獲好評。而他在逼近截稿的時期向學校請了兩天假,結果卻說出:「我已經寫不出來了」的話。
「真是嚇我一跳,你竟然會像那樣……怎麼說……講一些正經話鼓勵他……那個……是說……我該對你重新評價嗎……」
「我的寵物狗死了!」
「是呀,如果是這樣就好……」
「這樣真的好嗎……?」小要聽着兩人的對話,額角卻不住流下冷汗。
「這事先放一邊,有客人來了。」
「來……在這裏哦。」
林水與小蓮左右站開讓出一條路,從他們身後出現一名十歲左右的少女。她是個短頭髮、大眼睛的小女孩,手裏還抱着與幼小身體不協調的大書包。
「這是誰?你們的女兒嗎?」
小要一講完,就見小蓮紅着臉說:「哎呀!千鳥真是的……」
而另一頭的林水則表情冷靜地說──
「……路過的學生也問過很多次同樣的問題。可是很不巧,我雖然看起來這樣,也還只有十八歲,不可能生出十歲左右的女兒。」
「這麼說來也是,雖然是令人意外的事實……」
「無論如何,問題在於這位小淑女。」
林水以很紳士的態度將少女帶到小要他們眼前。
「我發現她在校園內徘徊,一問之下,發現她好像在找你跟相良同學。」
「找我們……?」
接着,少女首度開口發言:
「那個……好久不見,相良、千鳥。」
就算她這麼說,小要還是完全記不起來在哪裏看過這名少女。她想着「是不是妹妹的朋友呢……」但還是沒有印象。
「那……個,你是……?」
「我是雨宮高美,你不記得嗎?」
「是阿久津芳樹的朋友,以前曾經在醫院廢墟見過一次,她符合當時的身體特徵。」
「根本就是流氓的對抗……」
「大量的錯字和注音反而醞釀出奇妙的魄力呢……」
「…………」
高美輕描淡寫地說明:
廣場面積大約是學校體育館的一半,因爲沒有任何遊樂器材,要不是有環繞着的矮杜鵑灌木作爲圍牆,大概很快就會被當作停車場使用了吧!
「不,那是因爲──」
對着變成落湯雞狀態的她,接着是一連串追擊的謾罵:
她大喫一驚,抬頭向上看。
而且四處都被潑灑了油漆,遍地散佈着頑固難清的塗鴉。
「什麼『勇士』……你喔……」
「…………」
微低着頭的少女抬眼觀察小要的臉色。
「明明只是小學生,竟然知道這種奇怪的事……」
「嘖……」
「喔……真想不到你嘴裏會吐出這種臺詞。」
小要因爲這不怎麼令人開心的評價而臉色一沉,然後看向身旁的宗介:
「那…那個……?」
「先加以勸告。」
毫無表情的小孩子們專注地俯視着小要。
「因爲那座公園的地面被整理得很平坦,對玩遙控車跟打籃球來說最好不過了。」
「我希望……你們能平息戰爭。」
夾着公園的公寓頂樓出現好幾個人影,北側與南側,分成兩個勢力。
「真的嗎?謝謝你!」
譬如說──
芝崎小學這邊大唱:「世上有三惡,酒與賭博與泉川小學」,泉川小學那邊則是高呼着:「讀芝崎小學的不是人,是經驗值五點的史萊姆」。
「芝崎與泉川小學的各位士兵!」
在頂樓的暗處中,許多人影隱約蠢動着,許多雙眼睛射出了殺氣騰騰的兇光。
最後經過林水的同意,兩人朝問題所在的兒童公園出發。他的說法是:「這也算是地方上的整體安全問題,也好,你們去吧!」
小要無視宗介的吐槽,又重複一次:
隨後,一顆水球直接擊中小要的頭。
「自由射擊地帶嗎……」
一般有沙地或鞦韆的公園似乎就沒辦法玩這些遊戲。
高美冷靜地解說。
宗介與小要感到一陣微寒,彼此相視。
她爲了尋找幾乎完全不認識的他們,竟然踏進到處都是陌生人的高中裏,應該是發生什麼特別的大事吧……?
「不要動!」
孩子們不發一語地在頭上揮舞着水球與保特瓶──然後紛紛瞄準小要扔下。
「那麼,高美,爲什麼這裏連一個人都沒有呢?要是打架的那兩邊人馬都不在的話,也沒有辦法說服他們……」
所謂戰爭,其實是指泉川小學與芝崎小學的兒童們互相對立的事。
小要一邊詢問着,一邊獨自緩步走進公園。
直到她費盡全力衝向宗介他們身旁避難後,頂樓上的小孩們才停止扔水球。
「當然會這樣啦!怎麼可以用這種高壓式的說法……像這種時候,就是要訴諸社會常識教訓他們一番啦!」
那是個空蕩蕩的正方形廣場。
「快逃!千鳥!」
他在大喊的同時射出了一發子彈。
在被嚇呆的小要身後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掉下了一個塑膠水桶,然後在地上發出了響亮的「碰磅」聲。
「你說什麼?我平常總是很反對這種無益的打鬥。」
「是的。我堅決反對外行人進行毫無計劃的戰鬥,若無論如何都要打,首先要製造心理效果,只需以慘無人道的方式殺害一名敵人並留下血字──『下一個就輪到你』──」
地面鋪了一層灰色水泥,兩側裝設了籃球架,北邊與南邊聳立着大型公寓,公寓側邊單調的牆壁正好左右夾住廣場,無論是對牆投球或踢足球,這裏都是很適合的地點。
小要作勢要踹他一腳後,宗介才沉默下來。
……像是這樣子。
「我是陣代高中學生會執行部的人,這座兒童公園從今天起將納入本校的管轄之下,今後禁止一切戰鬥行爲,請立刻解除武裝,儘速下來這裏。」
小要把宗介往後一推,自己向前走出去,深吸一口氣後大喊:
宗介交疊雙臂,沉默了一段時間後,他回答: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從這個星期首次全面開打以來,就形成了在這個公園進行無差別攻擊的慣例。無論是誰,只要把腳踏進去就會遭受水球和水桶的洗禮。到現在爲止,連無辜的低年級學生、老人或高中生情侶都慘烈犧牲……」
《讓所有泉川小學的人感到恐ㄅㄨˋ和ㄏㄨㄣˋ亂》
「那麼……雨宮高美,你到這裏來有什麼事嗎?」
「是的,那個時候我扮裝成奇怪的幽靈,所以你可能不記得了……」
小要悄悄下了評論。
宗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速從腰間抽出手槍,指向呆站在廣場中央的小要頭頂──
《皿祭芝ㄑㄧˊ小學》
「嗯,彷彿是快樂型的殺人魔或是毀滅性的異教崇拜者……」
「給我下來!喂!聽到了沒?耍壞也要有個分寸──」
宗介射擊的目標就是朝小要直擊而來的塑膠水桶。
《芝ㄑㄧˊ小學的臭豬頭滾出去》
「啊啊!那次試膽的時候……」
地面也散亂着各式各樣的垃圾與報廢的器材,如斷掉的拖把、裂開的水桶、髒兮兮的抹布、變形的平底鍋、故障的腳踏車、紙屑、破掉的水球……諸如此類等。
「哇…哇哇哇……!」
「我覺得你的說法和我沒有很大的差別……」
「咦……?」
這兩間學校的小朋友爲了市內的兒童公園而展開了激烈的地盤之爭。高美與芳樹是芝崎小學的學童,芳樹甚至還是己方的領導者。
「千鳥?」
「是啊!到最後,就變成雙方都認爲『要消滅敵人』。」
《向ㄑㄧㄣㄌㄩㄝˋ者泉川小學抱腹》
高美一語帶過:
「請不要放在心上。」
「兒童公園現在已經成爲危險地帶,附近的大人也害怕被波及,所以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好比東帝汶島或北愛爾蘭的現狀……」
「是的,那個,事實上……我把希望都放在相良和千鳥身上,有事想跟你們商量。」
下一瞬間。
從陣代高中坐公車過去,大約十五分鐘後,宗介、小要、高美三人抵達了兒童公園。
「喂!你們!我已經知道事情經過了!居然把毫無關係的人捲進去……惹麻煩也要適可而止吧?你們的父母會哭喔!你們玩夠了吧!快點下來!」
然而這個廣場的模樣卻荒涼得很詭異。
「那,你要怎麼做?高美都這麼說了。」
他朝頂樓大聲說道:
宗介清楚明瞭地說道。有時候這個男人的記憶力實在不可小覷。
沒有回應。
「總之,照這情況下去,芳樹他們將會繼續打鬥,直到有一方遭到全滅爲止,在變成那樣之前,我希望相良與千鳥能夠出面調停。之前我就聽芳樹說過你們兩人的事,而且你們是能夠突破那間醫院所有陷阱的勇士……」
現在雙方的人馬只要一見面就會發生衝突,公園附近一帶據說已經成爲了暴動與恐怖主義的淵藪。
「簡單來說就是兩邊都想要遊玩場所而已。」
「…………」
「最初好像是對方因爲非常無聊的理由弄哭了芝崎的小朋友。一展開復仇,又會被報復回來,這樣重複好幾次之後,問題慢慢擴大了。」
「嗯……」
「唔……」
這還用得着說!小要一面左右閃避着如雨點般落下的炸彈,一面衝回公園外側。水球一顆接一顆摔落在她周圍,高高濺起水花。
「你要怎麼做?」
小要終於想起來了。阿久津芳樹是宗介認識的小學生,這名少女就是芳樹的同學。
「是什麼事呢?」
宗介咕噥一聲後,向前踏出幾步。
高美的臉一掃陰霾,而小要則一臉狐疑地看着宗介,悄聲說道:
首先是沒有人煙。離日落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正常的話,應該會聽到在公園遊玩的小孩們發出的笑聲──但迴盪於此的,卻只有清清冷冷的烏鴉叫聲。
「什…什麼跟什麼啦……?」
「好。若你要我當芳樹一方的保鏢,我會拒絕──調停就可以,打鬥是不好的。」
「回你老家去啦!醜女!」
「女高中生就給我去援交啦!白癡臭女人!」
「囉哩叭嗦!給我閃啦!」
小要雙眼呆滯地沉默了一下子,不過很快地便從全身湧出憤怒的火光,以旁人無法聽清楚的細小聲音喃喃念着:
「殺…殺了你們……」
一邊這麼說着一邊走上前的她卻被宗介制止了。
「幹麼啦?」
「冷靜!千鳥!」
「開什麼玩笑啊!我們可是心懷善意要幫他們調停耶!搞什麼鬼!竟然說那種話!我絕對不原諒他們……!我要把他們所有人拖下來,用不當管教的方式處罰他們直到他們都哭着求饒:『請住手』爲止!」
「不行,要是連你都激動起來的話該怎麼辦?」
宗介以堅決的語氣說道。
「唔……可是……他們那樣──」
「我說不行。要是連調停者都失去冷靜,紛爭只會更陷入膠着。這裏就交給我吧!」
「你…你要怎麼做?」
「進行交涉。懷着耐心,有毅力地與個別勢力商量,總會取得妥協吧!這正是和平解決紛爭的第一步。」
他自信滿滿地說着,然後拋下小要與高美,走向北側的公寓。
宗介着手的第一步就是前往有熟面孔的芝崎小學。
他越過緊急逃生梯的圍欄,手腳敏捷地爬上頂樓後,發現有十五名小學生正等着他。
他們仍然處於全副武裝的狀態,手裏拿着的不是塑膠球棒就是鍋子或水壺。
「阿久津芳樹在嗎?我有話跟他談。」
高美「唉」地一聲嘆了口氣。
「而且那些傢伙還在我們打籃球的時候自己把遙控車開進來,還說什麼:『弄壞了,快賠償!』的鬼話耶!幹我們屁事啦!王八蛋!」

「唔……」
看了看下方的廣場與潛伏在對面頂樓上的敵人,芳樹強調說:
「就是要你們和好。」
最後還在紙團、保特瓶、甚至生雞蛋的投擲攻擊下被趕了出去。
「這樣啊!」
如今他們的怒氣已經大半指向了宗介,然而宗介還是堅毅不拔地安撫着小孩們:
「要怎樣才能滿足雙方……一起想出實際的解決策略吧!想要殲滅敵人不但不可能,也沒有意義。還是以柔軟的想法來想想看,是否有能夠讓你們同意的讓步方式……」
「什…什麼啦!哈哈!怎麼可能!」
被這樣出其不意的一問,小要不禁瞪大雙眼:
他從緊急逃生梯走了下去,然在穿過公園旁邊時,被正在打發時間的小要與高美叫住。
宗介沉重地點了點頭,又繼續走去江原他們所在的頂樓。
宗介一次又一次地來來去去。小要她們則坐在公園入口的植栽圍籬旁,像觀賞網球比賽的觀衆一樣,忽右忽左地來回轉頭。
「這樣啊……」
「是吉翁特隆玩具公司生產的新型遙控車啦!有配備CCD鏡頭,可以傳送即時影像到頭部顯示器上,所以操縱的時候感覺就好像在開真的汽車,非常有魄力喔!而且可以跟迷你四驅車一樣隨心所欲地組裝。」
「那麼,駕駛式遙控車怎麼樣了呢?」
「該怎麼辦呢?可是……真是難得一見呢!宗介竟然會像這樣不屈不撓地用談話的方式去解決事情。」
高美低下頭浮現微笑。小要看着她的神色,陷入對方比好像自己年長許多的錯覺。
他額頭上汗水涔涔,再度走向芳樹那邊芝崎小學的陣地。
芳樹也一樣露出明顯不高興的臉色。
「把我們當白癡啊?」
「沒用的傢伙……!」
「嗯,要是平常他就會拿出槍炮威脅對方,說出:『給我乖乖和好』之類的話。」
沒有學到教訓的宗介再度回到芳樹他們那裏,這次換成被這邊的人大罵特罵。
小要與高美則彷彿事不關己地旁觀他交涉的過程。
一告訴他們對方大概的說法後,芳樹等人便立刻羣情激憤起來,他們一邊揮動武器一邊用力踏着地板。
「開什麼玩笑!他們才應該趴下來道歉啦!這座公園是我們的!」
高美仰望漸漸染上黃昏色彩的天空,自顧自地說着:
「很麻煩。我開始瞭解瑞典外交官與聯合國相關人員的辛苦了……」
「這座公園本來是我們在用的。」
高美說道。
「到現在也是,那兩人都對我很溫柔。所以我有時候會想,芳樹同學與江原同學彼此都絕對互不相讓的理由,是不是因爲我看着他們的關係呢……因爲,看到他們這個樣子,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你是誰啊!」
「半年前這裏開始標示『工程中』,我們以爲又要蓋公寓,所以就放棄這裏,回到學校狹窄的操場打籃球。可是一到下午四點半就會被臭老師趕出來,我們都覺得很麻煩。」
「真的是這樣嗎?」
「你來這裏做什麼?我看一定是高美跟你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吧!」
「唔……」
一聽見這句話,江原猛然瞪大眼睛:
「嗄……」
「但是,這裏沒有蓋公寓,反而像這樣變成了公園。我們最近知道這件事,就回來這邊,卻發現芝崎小學那羣人佔領了這裏,還在這裏玩什麼無聊的遙控車,超火大的!」
「嗯。」
「可以讓我聽聽你的說法嗎?」
「還有許多原因啦!而且那邊的笨蛋老大江原竟然暗戀高美,所以我才特地出面!」
「你該不會是他們的人吧?」
「耶?」
「是這樣的,芳樹同學、江原同學跟我原本是同一個幼稚園的,那個時候,兩個人都分別跟我求過婚。」
聽到這裏,周遭的少年們都哈哈大笑。
「女人是指誰?」
於是周遭的孩子們一句接一句冒出:「高美那傢伙?」或「真是多事!」以及「真搞不懂女人!」等忿忿不平的抱怨。
芳樹推開一羣瀰漫着警戒心的孩子走上前來。
「明明是這樣的,可是泉川小學那羣人後來也來這裏,而且──還用籃球砸爛健治的車子,不要說賠償,連個道歉也沒有!有夠惡劣吧?」
「你們就忍耐一下,才能想出有建設性的妥協方案啊!就以第一週三•四,第二週四•三,這樣的天數分配方式怎麼樣呢?」
「收到,那麼告辭了。」
「怎麼樣了?」
「也就是說,以前是你們佔領這個地方嗎?然後最近才返回這裏?」
一說出商談內容,泉川小學的兒童們便更加狂怒起來。
「就是高美那傢伙,阿久津就愛在她面前耍帥啦!」
「真遜!竟然被小孩子使喚?」
雖然這麼說,江原他們的態度還是不見軟化:
泉川小學的陣地跟芳樹那邊看起來沒有太大差別。宗介朝以運動用具及廚房用品作爲武裝的十六名兒童問道:
「是這樣嗎?如果是這種理由的話,那我也能理解的……」
「那還談個屁啊!你真沒用!」
「我們的學校現在正流行玩『駕駛式遙控車』。」
「…………難道不能夠相隔一天輪流使用公園嗎?」
「這就是造成紛爭的原因嗎?」
宗介點點頭,轉身離開這個地方。
「江原在嗎?聽說他是這裏的領導人。」
宗介腳步一轉,便朝對岸──隔着公園的南側公寓頂樓走去。
「那麼,我去問問對面的意見。」
「相良,雖然很不好意思,但你是白忙一場啦!我們一點都不想跟泉川小學那羣人談判,因爲都是他們不對!」
「纔不要。除非把那些傢伙打出去,否則我們絕不會放下武器!」
「原來如此……」
他們在一旁看着宗介愈來愈疲勞的樣子。每當他從任何一邊的頂樓跑下來後,他全身上下就會弄得更髒一點。
「是這樣沒錯,但是這裏一直是我們的公園,是他們沒經過我們允許佔領了這裏!」
「我是和平交涉的代理人,我來勸告各位停戰。」
「果然好像太勉強了……」

「幹什麼啦?相良?」
「駕駛式遙控車是以on road (一般道路行駛)爲主流,因爲off road (崎嶇路面越野)時崎嶇的道路影像看了會頭暈,很掃興,所以除了這座公園以外沒有其他地方可以玩。」
接着人牆分開,比周圍孩子高了一個頭的少年現身,他雙眼細長,剃了個運動員般的平頭,身上穿着鬆垮垮的圖案T恤。看樣子他就是江原了。
在場的小孩子們聽到這裏都哈哈大笑。
「駕駛式遙控車?那是什麼?」
「吵死了!要是我們退縮的話,那羣人絕對會喫定我們啦!再說,應該是他們要先向我們道歉吧?」
「原來如此。」
「不要說這種聽不懂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是說,相良想在千鳥面前表現出好的一面……會不會是因爲這種理由呢?」
「趕快給我滾回家啦!」
「怎麼說呢?」
「事情就是如此,她拜託我進行調停。」
「可以讓我聽聽你的說法嗎?」
總覺得他體內蓄積的壓力似乎已經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了。
「這座公園本來是我們的地盤。很久以前當這裏還是一般空地時,就一直是泉川小學高年級生在使用。」
「辦不到!不過要是阿久津對我下跪請求:『讓我們每週使用這裏一次』,我還能考慮一下……哎呀,不過那傢伙在單戀的女人面前絕對做不出這種丟臉的事啦!」
即使如此,宗介仍以驚人的耐性提出各種方案反覆遊說、一遍又一遍地來回往返。
「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們幹嘛跟芝崎小學的人和好啊?再說,錯的是他們耶?」
(魔…魔性小鬼……)
小要閉口不語,高美立刻回覆小學生的表情:
「我很奇怪嗎?」
「是不會……可是你說不定意外猜中了芳樹他們彼此互不相讓的理由呢!若是這樣,我就更覺得宗介是白費力氣了。高美你直接去跟他們說:『和好吧!』不是更快嗎?」
「我之前就這樣跟他們說過了,不過兩人卻都聽不進去……」
此時,宗介從南側的公寓回到小要她們面前。
「宗介,怎樣?進行得還順利嗎?」
她一面心想「應該很勉強吧!」一面試探,如小要所預料,他緩緩地搖頭。
「很困難。他們……不曉得什麼叫做妥協。」
他徹底露出憔悴的模樣。若是在漫畫裏,這時就會從他頭頂上噴出一團團黑煙了。
「……既然演變成這樣,我也不得不採取其他手段……」
「那,你的意思是?」
宗介沒有回答,單獨一人走進公園內。興奮起來的兒童們紛紛朝他扔出廢棄物品,他則毫不在意地邁着堅定的步伐,緩緩走到籃球架旁──開始鏗鏗鏘鏘地動手加工。
「…………?」
他將正對面的籃球架也做了同樣的加工後,接着走到公園正中央,揚聲說道:
「聽好!各位無視我三番兩次的接觸,並且完全不打算聽取我的建議方案,但是對陣代高中而言,絕對無法容許各位的紛爭繼續下去!」
當他如此高喊時,一粒巨大的南瓜「碰磅」地摔裂在他身旁。
「你在說什麼大話!笨蛋!」
「滾出去!滾出去!」
「我會跟PTA告狀喔!」
「那麼,請各位覺悟!」
亂七八糟的公園裏迴響着槍聲。
地面各處的塑膠炸彈一一爆炸,在四面八方製造出散彈槍遠遠不及的巨大坑洞。
砰!
在小要她們的旁觀下,宗介用盡散彈槍的殘彈朝周圍地面亂射一通。
「不只這樣喔!」
公園兩側的籃球架同時從底部炸飛,鋼骨斷裂,兩片籃板當場劈哩啪啦地碎裂。
緊接着,小要踢出紮實的一腳踹翻了宗介。
聽到這些話以後,宗介昂起頭得意地表示「你看吧」──不過小要實在不想稱讚他。
碰!
「…………?」
於是便看到兩側公寓頂樓上芳樹與江原他們呆滯的表情。
宗介背對被破壞殆盡的公園,筆直地走出去。他來到驚訝到說不出話的小要面前,一板一眼地開口說道:
──隔天,高美打了一通電話給小要,說芳樹他們失去爲遊玩場地而戰的意義,已經停止了與江原那羣人的實質紛爭。
「──因此,我要除去最主要的紛爭原因,如此一來,各位繼續這種無益的鬥爭也就沒有意義了!」
話一說完,他便從書包裏抽出一把小型的散彈槍。
「我終於有回覆到自我的感覺。總而言之,這樣就解決了,回家吧!」
然後他快步走回小要她們身邊,叫兩人「趴下」後,按下遙控開關的其他按鍵。
煙霧漸漸散開。
謾罵聲還是沒什麼兩樣,幾乎快演變成學生暴動的狀態了。
即使如此,宗介仍然毫不氣餒地提高聲音:
宗介清清喉嚨後,高聲宣言:
順帶一提,佐佐木博巳總算完成了會報的稿件。雖然實驗性的內容使得評價呈現正反兩極,他似乎仍舊感到很滿足。
他取出遙控開關,乾脆俐落地啓動。
「那麼,你們就盡情在這裏打籃球或玩遙控車吧!報告完畢!」
每個人都摒息以待,四周瀰漫着寧靜──當他們察覺宗介的子彈僅僅射穿地面時,便又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