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天真無邪(下)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3萬 字
轉念一想,就會發覺這家店與平時生活的學校相比,還真是十分遙不可及。
位於陽光無法觸及的地底。
室內充滿頹廢的氣味。
是不愉快與無所事事的羣聚處。
這個空間就算稱爲「魔窟」也非常恰當。
而身處這家店內的小要與宗介,現在正直接面臨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名爲日下部的男人與他的二十名同伴,正以完全稱不上友好的態度團團包圍住小要與宗介。
另一個問題就是那個日下部所說關於林水的過去。說什麼他曾經殺死某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啊?
「林水學長?騙人……」
「看來應該另有內情吧!」
日下部看着呆若木雞的兩人,浮現一臉諷刺的冷笑。
「怎麼啦?兩位小朋友連跑腿的任務都忘記了嗎?」
「啊……其實我們來這裏只是想問問關於林水學長的事,並不是打算來搗亂……」
說到這小要不禁停住,對被宗介撂到在地,到現在還貼在地板上的人瞥了一眼。
「那個…哎呀,只是不幸的意外事故啦!」
「是嗎?既然如此,要是這個『不幸的意外事故』也發生在你們身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
「不,這就另當別論──」
「接下來你們將在這裏嚐到半死不活的命運,我要把你們剝個精光痛揍一整晚,然後倒吊在陀螺劇場前。還真是不幸啊,不過反正就是件悽慘的意外事故嘛!」
不清楚對方究竟認真到什麼程度,但不管怎麼說,看來已經無法輕易地脫身。
「那…那個,我說啊……」
「千鳥,是這樣嗎?」
「這裏可不是你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喔……!」
這樣的他,在某天遇上了一名與衆不同的少女。
「算是啦!」
「隔壁那男的就是林水。因爲看到就氣,所以把他的臉塗掉了。」
日下部沒好氣地回答。
「哼!幹嘛問那個王八蛋的往事,一點意思也沒有。」
「身爲俘虜的你沒有必要知道。不過,我們今後對待你的方式是友好或是敵對,都將視你的態度而定。」
「知子雖然跟我同年級,卻沒去學校上課,就是那種拒絕上學的傢伙。不過她好像也幾乎都不回家,每天晚上都到我家借住,不然就是露宿在野外。」
「哦,這樣啊……剛纔也說過,我們是林水在陣代的學弟妹。是爲了得知學長的過去纔會去那家店的。」
「你們兩個還真是亂來……老實說,你們到底爲什麼這麼想知道林水的往事?我告訴你們之後,你們又打算做什麼?」
「…………?」
「我是不太瞭解你在說什麼啦,但這附近…只有愛情賓館喔?」
另一方面,周圍這羣老老實實地吸入催淚瓦斯的人,根本無法忍耐催淚瓦斯的侵襲。
無法反駁,小要跟宗介只好雙雙將手臂在胸前交叉。此時日下部卻笑了。
「好危險~好危險唷~!」
日下部的口吻,彷彿只是聊着今天天氣如何一般,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
「那就先撤退吧!把那個叫日下部的男人一起帶走,等一下再質問。」
日下部仗着一股好奇心,帶新浦知子回家過夜。他的父親已經去世很久,而身爲護士的母親每天值大夜班,因此完全不會有問題。
地面的出口大概已經擠滿一大羣逃離催淚瓦斯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附近巡邏的警察什麼時候會來也不奇怪。
兩個人分別在兩側支着昏厥的日下部,丟下亂成一團的店家逃跑了。
「受死吧!小子!」
他從皮夾裏拿出一張照片。
小要沒自信地開口回答,日下部則以帶着深意的眼神看着她。
「他纔不是什麼『王八蛋』。他只不過是個……奇怪的傢伙、強詞奪理魔、陰謀家、有時還會不把人當人看,是個完全沒有信用的人而已。」
「頭一次見到她時就是這樣,沒錯……剛好就是在像這樣的神社。她大半夜一個人坐在這裏,所以我就半開玩笑地叫了她一聲。原本以爲她會嚇得轉身跑走,沒想到她卻靠了過來,跟我說『讓我睡一晚,我會報答你』,於是──」
其中一個是日下部。比現在年輕,看起來大約是國中的年紀,髮型則是黑人雷鬼頭。
男人一個接一個倒地、昏厥。有的人倚靠在椅子、柱角、牆壁旁,也有人爭先恐後地衝出店門,甚至還有人自暴自棄地拿着球棒毫無目的亂揮一通……
再加上他們還處於空氣難以流通的地下室,催淚瓦斯不消一會兒就充滿了整個空間,店內形成哀嚎與怒吼的鍋爐。
「每天晚上都在一起?那個……兩人單獨在一起?」
邊緣破破爛爛的照片上,是男女三人的合照。
雖說是拖着動彈不得的男子走在人羣中,卻沒有引來懷疑的眼神。所幸現在已是傍晚時刻,在旁人眼裏看來也許就像拖着爛醉的聯誼同伴。
「唔……咳…咳……?」
在逐漸消散的催淚瓦斯中,剛纔的老大──日下部四肢撲地,發出苦悶的呻吟。
「嗯。他應該還在店裏……啊,在這裏!」
「咳咳……可…可惡……」
「你們三人究竟是什麼關係?」
「果然,還是得這麼做了……喔呵呵。」
對方有二十人。不管宗介多強悍,面對這樣的人數也寡不敵衆吧?他雖然一如往常藏了一把裝有橡膠彈的小型散彈槍,可是子彈的數量最多應該也只有五、六發。
日下部一副回溯着遙遠記憶般的模樣。
他開始零零落落地道出過去那段往事。
「雖說怎樣都好,不過仔細想想,我們這樣根本就和闖入民宅的強盜沒兩樣嘛……」
「墳墓裏……」
「嗯,我發誓……宗介?」
「?」
「新浦知子,不過現在已經躺在墳墓裏了。」
「嗯。」
「你真的想知道嗎?」
從手榴彈中冒出陣陣白霧。
小要在防毒面具之下吐了吐舌。
「沒事吧?」
「你能發誓不會到處亂說嗎?」
「什麼也不會做呀!只不過因爲最近頻頻聽到奇怪的謠言,雖然我們也認爲到處追問不太好……但無論如何就是很在意。」
「……怎麼可能沒事啊!真是的,居然這麼亂來。你們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露宿?」
神社的前院沒什麼人煙,不遠處繁華街上的聲聲喧鬧彷彿是假的一般。兩人坐到樓梯上看護着日下部,大約十分鐘後,他終於醒了過來。
配合他的號令,二十人開始蠢蠢欲動。雖說大部分都赤手空拳,但其中也有不少人拿着警棒、小刀或腳踏車的鐵鏈。
宗介一面說着,一面輕快地舞弄起黑色的藍波刀。
「啊?」
然而宗介卻以蠻橫的語氣說道:
小要對着宗介的後腦勺敲了下去。
「大約是國三的夏天吧!」
「好了啦,這裏就交給我。我說,你叫日下部對吧?你是高三嗎?」

兩人中間,有一個差不多十四、五歲的女孩,臉上浮現滿面春風的微笑。
粗眉毛,頂着茶色的男生頭,還缺了幾顆牙齒。乍看之下算不上什麼美女,但容貌卻讓人印象深刻,用「心胸坦蕩」來形容再適合不過。那是表裏如一精力十足的笑容……
「可以,我答應你。」
小要將手伸進自己的書包。同一時刻,日下部也彈了一下手指。
「千鳥,可以嗎?」
「嗯嗯……確實如此……」
「這是什麼鬼……咳咳!」
「給我停下來!夠了!」
「那個女孩是誰?」
從那天晚上開始,知子每天都泡在日下部家裏,根本就像個寄宿的食客。
宗介開口問道。
小要在事前就已經得到宗介告知,因此在白霧攀升到自己臉部的高度之前,就已經從書包中拿出防毒面具,手腳俐落地戴上。片刻後,宗介也迅速地戴上了防毒面具。
然而,宗介卻自信滿滿地開口問道:
不到一眨眼的時間──
「這個嘛,算是奇怪的關係吧!說起來都已經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
「不瞭解也沒有問題。不過,要是你堅持拒絕提供協助的話──」
「兄弟們,上!」
另一個則是比他稍微高一些的少年。一身整齊端正的制服裝扮──但是卻看不出長什麼樣子,因爲臉的部分被完全塗黑了。
宗介與小要帶着日下部,移動到距離店家數百公尺遠的花園神社。
小要又看了一次照片中的新浦知子。
這可不是普通的白煙,而是專門用來鎮暴的催淚瓦斯。只要暴露在白霧中,眼睛、鼻子和喉嚨都會受到猛烈的刺激,而無法正常行動。
「……也好。那我就告訴你們吧!先看看這個。」
「…………可是,我不認爲這個男人會輕易地鬆口。」
即使知道這個人已經死了,小要仍是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在那個時候,他──日下部俠也,過着跟現在沒什麼兩樣的生活。與臭氣相投的同伴閒晃度日,如果沒錢就找人勒索,到處呼朋引伴惹事生非。
就在這時宗介拿出一顆手榴彈。他拔起保險拴,輕快地將手榴彈扔到地板上。
「如果老實說出關於林水閣下的情報,我可以保證會以尊重你名譽的方式加以對待,也會提供你舒適的牀鋪。」
日下部毫無霸氣地問着。妙的是他竟連一點發飆的樣子也沒有,大概是已經習慣這種不是揍人就是被揍的生活吧!或者說,他似乎多少也對小要與宗介抱着好奇的心理。
宗介舉起單手。日下部鼻子一哼,聳了聳肩。
「好了,走吧!」
消防警報器感應到煙霧,發出震耳欲聾的鈴聲……不過,灑水器倒是沒有啓動,反正這間店內本就總是煙霧瀰漫,也許是因爲受夠了灑水器的誤警,店老闆老早就將消防裝置給關閉了吧!
「在這社會上就是把這種傢伙叫王八蛋唷,大小姐。」
她就是新浦知子。
騷動的少年們,伴隨着吆喝聲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
「真不妙呀……發覺這陣騷動之後,警察說不定也會趕過來耶!」
「──你可能再也沒辦法看到明天的太陽喔!你的屍體會被丟棄在荒郊野外,成爲這一帶烏鴉豐盛的營養來源,如果不想遭受這種命運──」
宗介走近日下部,並將電擊槍對準他的後頸。遭受八萬伏特電流電擊的日下部,立刻失神昏了過去。
「也不是說真的每天晚上……算了,幾乎是啦!但奇妙的是,我們什麼也沒有做……你是不是正在想我們都做了些什麼事?」
日下部輕笑。小要察覺自己的好奇心被對方完全看透,低下滿臉通紅的臉龐。
「知子啊,完全沒有那種~所謂女人的魅力啦!不過她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第一次到我家過夜的隔天早上,就一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裏去鬼混。一到傍晚就帶着果汁、零食或微波食物一類的東西,偷偷摸摸地跑回來。像這樣雙手抱着一堆東西,說是『報答你的小禮物』。明明連一毛錢也沒有……你說她是怎麼拿到那些東西的?」
「…………果然是順手牽羊嗎?」
「沒錯。而且讓人喫驚的還在後頭──那麼多東西,全都是從附近某家便利商店偷出來的。看來是來回店內、店外好幾次,真不曉得那種呆頭呆腦的店員要上哪去找?」
「不會吧?噗……」
順手牽羊當然是明顯的犯罪行爲,但小要仍不禁失笑。
「怎樣?很好笑吧?」
「哈哈……嗯,的確好笑。真是奇怪的女生。」
小要與日下部無聲地微笑着,唯獨宗介愣在一旁,頭上還掛着一個大大的「?」號。
「其他像是擅自搬走肯德基老爺爺,偷來車站月臺的指揮號誌。還有,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就連派出所的鎮暴盾牌都摸了出來,很厲害吧?」
「真是亂搞一通呀~……」
「一身偷竊的才能,就是這麼一回事……對我來說感覺就像撿了一隻野貓一樣,回到家以後再也不是一個人,那種感覺還挺不賴的。我也把她介紹給朋友一起出去玩,每天都過得滿快樂的。」
就這樣持續了一個月,日下部與知子一起過着若即若離的共同生活。
「那傢伙呀,就連機車也能輕鬆得手,大概是手很巧吧……因爲沒錢搭電車,就牽走車站前的速克達,從我家所在的野方騎到新宿,甚至是中野去玩。回程時就將輕型機車丟在那裏,又牽走別臺輕型機車。既沒駕照又沒戴安全帽,竟然都沒有被攔下來耶!」
「哈哈!喂,宗介你聽見了嗎?那個叫知子的女孩和你還真像耶!」
「我可沒有竊盜癖……那麼,那個女孩跟林水閣下又是什麼關係?」
宗介一發問,日下部原本沉穩自在的表情,立刻蒙上一層陰霾。
「……林水。自從遇到那傢伙之後,知子就變得不一樣了。」
日下部口氣稍微加重,繼續回顧那段往事。
「然後呢?」
「是…是這樣子的嗎?」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日下部的聲音摻雜陰沉的氣息。夜晚的神社昏暗不明,而他的臉上則刻着深沉陰影。
「嗯。雖是女人,卻手腕強硬又值得信賴。然後她說『住附近的童年玩伴中有個專門解決這種麻煩的傢伙。』然後就帶了一個人來──那個人就是林水。」
「……你說啥?」
「反正……這就是全部的故事,該說的都說完了,滿意了吧?」
「我對知子……並不是將她當自己的女人看待,我從沒這麼想過。可是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氣,非常咽不下那口氣。那個混帳,竟然將知子──弄得那麼憔悴,他們究竟是在做什麼……就是這樣。」
接着,進入一陣沉默。些許泛白的菸灰,從日下部嘴上叼着的香菸尾端抖落。
「那你有給林水學長她家的地址嗎?」
這一瞬間日下部舉起右手,朝小要的臉龐揮了下去。
安靜地旁聽了一段時間的宗介,忽然開口問道。只見日下部搖搖頭──
「是啊。知子突然不再說『一起去玩』。雖說她還是跟往常一樣寄住在我家……但幾乎總在早上才精神不濟地回來,然後睡不到三、四個小時又出門,每天反覆循環。」
「陣……代?」
「但是,那是因爲──」
小要發現,此時低語着的日下部,有種難以言喻的世故。
日下部找到了地下賭博的門路。那是每天晚上在某間公寓舉行,賭注倍率異常高額的撲克牌局。林水告訴他「帶我去那個地方」,於是一起走進賭場──而三萬元的賭本僅僅一個晚上就變成了十倍。
「那個混帳,才見面就厚顏無恥地說什麼『告訴我知子老家的住址』。該不會是打算去替她上香吧,真是無聊。」
從那時起,三人開始來往。
總是由知子擔任聯繫的角色。
「她去了林水那裏。」
日下部的表情帶着些許疲憊,俯視着她──
優等生、不良少年與離家少女。仔細想來還真是奇妙的三人組。
「因爲之前欠他人情,所以我纔沒把他揍個半死!要不然我絕對不可能讓那傢伙繼續活在世上。因爲不想看到他的臉,所以只打了通電話告訴他『她死了』,就這樣,我還以爲大概不會再見到他了。」
「我當然也很感謝他──不過,若提到知子對他那種興奮過頭的態度,對他的感謝就蕩然無存了。知子對林水簡直是佩服到不行。」
「就是這樣。流氓很麻煩,真的很麻煩,能用錢解決的事就該用錢解決。」
「撲克臉這個形容詞彷彿就是爲他而生的一樣。說什麼『只要正確算出機率,要讀出對手的手法也不怎麼困難』……但再怎麼說也是一個國三小鬼單挑身經百戰的大人,而且還是不得了的惡棍呢,真是夠了。」
「會不會有什麼誤會?譬如說她其實是去哪裏打工一類的?」
「治療費,就是治療費啦!不過現在想起來,當時對方的作法已經算很大方了。」
「沒這回事,因爲她還是跟平常一樣身無分文。而且泡在林水家這件事──也是千真萬確,因爲我曾跟蹤過她一次。」
他雖擺出一臉倍受困擾的態度,最後還是在聽完事情原委後答應給予協助。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沒錯!上星期有個認識那傢伙的朋友把他帶到那家店,說什麼是三年不見的重逢,真是多此一舉……」
「你其實很喜歡她吧?」
小要僵在原地,宗介仍然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日下部則是盯着自己揮出去的手──不久之後,露出一副如夢初醒般的表情。
「沒有。聊沒兩三句我就把他轟出去了。因爲我也氣瘋了,還在那傢伙的眼前動手把椅子砸爛──那混帳竟然還客客氣氣地說要賠償椅子的錢,真是狗眼看人低……」
「都立陣代高中。」
「你是說……」
一到黃昏,她就會到林水的學校正門等他,幾乎是以強迫的方式將他抓到街上。對日下部也是差不多的手法,知子拉着他與林水,一起去各種地方東晃西晃,例如鬧區、水族館、公園、圖書館等,族繁不及備載……
「你說你們是那傢伙的學弟妹,是哪間學校啊?」
「但是,上星期──」
日下部呢喃着,放鬆了原本緊繃的力道,徐緩地起身。接着又深深吐出一口氣,拍了拍附着在褲底的小砂石。
契機是日下部惹出的麻煩。
「那…林水學長他……」
「……說是這麼說,但我可沒有那麼一大筆錢。最後走投無路,只好去找一個叫真理的朋友商量。」
「有什麼好高興的,嗄?」
近乎殺氣般的氣息,宛如熱氣般從日下部身上一湧而出。即使如此,小要仍毫不退卻地繼續說着──
他伸出食指,宛如手槍的槍口筆直地指着發出異議的小要。
「發生變化?」
「老家……日下部,你知道她老家在哪裏?」
「那傢伙是個混帳王八蛋。看到三年不見的人,除了『知子老家的住址在哪』以外其他什麼也沒說。談到以前的往事,只會說『很遺憾』。那個冷血鬼,個性真是爛到家了!」
「咦……」
「哦……」
他轉身背對小要他們。
「就算是我也開始覺得不爽了。跟其他朋友談到這件事,他們都說『她是去找林水那傢伙了吧?』而我也這麼認爲。」
也就是,她成了人質。
林水付流氓錢,原來是這個原因。當下小要不自覺地露出安心的模樣,日下部則對她投出一道猙獰的眼神。
聽到這回復,日下部蹙眉。接着彷彿想起某件事,仰望夜空──然後又甩了甩頭。
「是意外事故。她跟平常一樣騎着偷來的機車到處亂晃──似乎是在十字路口撞上大卡車,頸椎就這麼折斷了。不過她的遺體倒還挺完整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就算日下部質問她好幾次「到哪裏去了」、「做了什麼」,知子卻都不給予明確的答覆。只說「男生的家」或「我累了」之類的話──
小要翻了翻白眼,宗介則皺起眉頭。
「死……了?」
「日下部同學,你還真是個笨蛋啊!」
「那兩個人到底在做什麼……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那時的知子一天比一天虛弱,光看就讓我覺得心疼,是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可不想聽你這笨女人,一副什麼都知道似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你算哪根蔥啊?」
「大概是在十月左右吧,這種關係開始發生變化……」
「沒錯,說他『殺掉』知子算過分了點,要怪也只能怪沒駕照、沒戴安全帽,卻在環七道路上騎車亂跑的知子。但是……那傢伙是在與林水見面回來的路上發生那種意外的。她總是睡眠不足,不能說這跟意外沒有關係。只要林水當時有多注意她一下,發現那種情形的話──應該就不會發生那個意外了。想到這裏……我無論如何都無法……」
「很抱歉要對你說教,但我很清楚你只是在嫉妒林水學長,其實你對她──」
「嘖……」
他彷彿感懷起那天的奇蹟。
「三十萬?」
雖沒造成什麼嚴重的外傷──他卻在幾天後在街角被堵到,對方要他賠償三十萬圓的「治療費」。此外,那時與他走在一起的知子也被擄去那個流氓的事務所。
「算是啦!不過聯絡她家屬的這些事,都交給條子處理了,我也沒跟知子的家人打過照面就是了。」
「就好像施了什麼魔法一樣。」
小要的嘴巴動得比腦子還快,就這樣脫口而出。日下部一聽便瞪向她。
「住口!」
明明一開始就曉得結果將會如此,小要還是感到胸口一陣抽痛。
「…………對不起。」
個子高瘦,輪廓修長,一雙銳利細長的雙眸也使人印象深刻──總覺得他全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魄。
某天,他與某個流氓的小弟起了爭執。
「真理?」
小要率直地道歉。
「就這樣。還有,幫我向他傳話。告訴他,『下次被我遇到,我不會再忍耐了』。」
「是因爲沒有加入醫療保險嗎……?」
「因爲都過了三年,你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把什麼都怪在林水學長頭上。最重要的是,你難道沒有對自己說謊嗎?」
「她到哪裏去了?」
但宗介早一步抓住那隻手腕。
出現在日下部面前的林水敦信,當時是超菁英私立學校──晃徵國中三年級的學生。
看來他總是以這種態度打退有其他意見的人。如果是一般人,在這種魄力下早已被嚇得動彈不得,但是──
彷彿在討論昨天的天氣如何一般,毫無起伏的語調。
「……無聊斃了。」
「嗯……總之,非常謝謝你。」
「沒聽過。算了,隨便啦!」
日下部從口袋取出香菸點了火,接着緩緩地吐出一道煙霧──
「…………」
「但是、但是、但是什麼?就是這個樣子啊!那傢伙是人渣,頂着菁英的模樣,一副看不起我們的模樣!那表情、那聲音、那姿態,不論哪個部分我都看不順眼!」
這種關係,維持了好一陣子。
總之,將以這種方式賺到的三十萬交給流氓後,知子便毫髮無傷地從流氓窟回來了。
語調壓抑着怒氣。他忿恨地咬斷煙頭,將濾嘴吐在地上。
「不必了。」
「那麼,你付錢了?」
聽着這段故事,緊張得口乾舌燥的小要,終於拍拍胸脯鬆了口氣。
「哈哈……「然後」嗎?這個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而且還是個說不上有意思的無聊結尾──知子死了。」
日下部跟林水雖然不情不願,最後卻都還是跟着知子。夾在兩名少年中間的她,讓彼此慢慢地放下了心防……不,應該說,至少當時的日下部是這麼認爲。
「我真的會把他打個半死,我已經懶得管什麼以前的人情了。」
以冰冷的聲調說完後,日下部俠也便從兩人面前頭也不回地離去。
留下的宗介與小要呆坐了一會。不過待在那裏也沒意義,於是兩人起身準備回家。
在回程的電車──京王線上,擠滿了結束一天工作的人們。
人羣裏,兩人緊貼着站在一塊。雖然彼此的身體間隔著書包,但還是頻頻接觸到手臂與膝蓋,小要的心情不自覺地有些浮動。
「還真是……嚴肅的故事呢!」
在電車過了笹冢站時,她終於開口說話。
「總覺得,學長的人生應該是更一帆風順的,沒想到竟然會有那樣的插曲……」
駒岡學園的學生會會長塩原所說的,那些關於林水的壞話,是因爲和日下部他們往來而傳出的謠言吧!而之前那些話與書記美樹原蓮所目擊的場面,大致上也都能吻合。
「但是,還有一件事搞不清楚……那兩人在一起時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呀……」
三年前,林水和新浦知子兩人晚上究竟一起做了什麼呢──這到現在還是一團迷霧。照日下部的猜測來看,總覺得這謎團散發着非常可疑的氣息。
而且他對知子的死抱着什麼想法呢?難道不會悲傷嗎?難道沒有感到什麼責任嗎?
「千鳥。」
從神社一路走來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介,隔了許久終於開了口。
「什麼事?」
「該停手了。」
「停手……你是指不要再打聽下去了嗎?」
「沒錯。」
「爲什麼?都還沒問到──」
忽地抬起頭,驚訝地發現他的臉頰與自己竟如此接近。那是與平常一樣,既不親切又平板的一號表情,但她卻察覺到某種微妙的變化。
「不……這不是你的錯。」
聚集在校門附近看好戲的人羣,散的散走的走,只有林水佇立在原地,眼光仍停留在手中的便條紙上。
日下部雙眼圓睜,掄起拳頭。
「還好啦!誰叫就連你這種做不出啥好事的混帳,也會有關心你的學弟妹。」
「這是啥,『金屬探測機』?還有這個,這裏的『狗』是什麼?要『狗』幹嘛啦?」
他稍作沉默,頓了頓話頭。
「她是個很獨特的人。沒錯,真的──非常獨特。破除常規,無視於社會秩序,想來她是與孤獨、悲哀無緣的生物,至少對那時的我而言是如此。因此一開始我十分疏遠她。說那是莫名的偏見也可以。」
「然後,你有什麼事?」
在左搖右晃的客滿電車中,小要將頭輕倚在宗介的肩膀上。
「真虧你知道我在這裏。」
林水瞥了小要與宗介兩人一眼,露出沉靜的微笑。
「你這混帳……」
「來一下,宗介?」
小要與宗介兩眼相望。
「跟我來。」
「…………」
「校門口聚集了一大羣不知道從哪裏跑來的不良分子,還用一臉嚇死人的恐怖表情說『叫林水出來』──」
宗介一動也不動,小要與其他學生則不禁縮起身子,閉上了眼睛。
隔了幾張桌子,輕快地將手榴彈塞到書包裏的宗介應聲答道。
「怎麼了?」
「相良同學,千鳥同學。」
「你辦不到的。」
「對不起。」
「這裏可沒有讓你耍冷靜的餘地喔,聽到沒?」
「哦……」
「我是來痛扁你的,我要在大家面前蓋你布袋,打到你哭着說『對不起』爲止。」
「她突然對我說『就照你說的,我要升高中』。」
「可是──」
林水以一口始終冷靜無比的聲調製止了他們。
講着氣話般的口吻,他將便條紙塞給林水,轉身走向自己的機車。
「總覺得自己碰上了大麻煩,還對她說教好幾次,像『不要再偷東西』或『好好收心用功讀書,應該能升上高中』,又或者『如果不想升學,以後就沒辦法找到正經的工作』。我竟然會說這些可笑到極點的話。」
「謝謝你。」
「膽小鬼!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啦?」
「唔……」
兩人穿越人羣,鑽到前面去。
趕過去,發現校門口已經是人山人海。
可是,她希望就讀的學校,以她的學力來說實在難以合格。
此時小要想到,她對宗介的過去幾乎一無所知。他剛纔還說什麼「在到處都是地雷的鄉下長大」,雖然從當事人口中聽到只覺得像是笑話,但事實上應該不是如此。大概也有一段不願意說出口,也不想讓人知道的辛酸或討厭的回憶吧?
「沒錯。她說,正好從以前就一直很想進去某間學校,然後向我要求『教我讀書吧!你不是優等生嗎?』」
宗介正處於某種焦躁不安的狀態。
常盤恭子氣喘吁吁地衝進教室。
「有聽到關於新浦知子的事嗎?」
他沒有絲毫畏懼的態度,與日下部等人對峙着。
林水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往校門外走去。小要與宗介,對看一眼,便跟着他而去。
「這是那傢伙老家的地址,幫她上柱香吧!不過,我不知道那裏有沒有佛壇就是了。」
「你自己也應該知道。做那種事沒有任何意義,根本無法挽回些什麼,這就是你──就是我們最大的悲劇。」
「之後某一天,她突然──」
「是啊,這只是開個玩笑。」
然而──就如林水所說,日下部並沒有揍下去。
不耐煩地搔搔後腦勺。接着又繼續掃過手中資料,她低聲咋舌。
「知子這麼說嗎?」
「原來如此。」
他緩緩地垂下手臂,張開拳頭。掌心裏是一張便條紙。
他跨上機車瀟灑地離去。
「這樣不行……」
「……你說啥?」
圍繞在一旁的幾個人朝林水惡聲惡氣地叫罵着,其他夥伴則是竊笑着。
「嗯。」
沒一會兒,他突然朝呆立在一旁的小要與宗介說:
「無所謂,反正絕大部分都是事實,我以前就是他所說的那種人。」
小要與宗介正要站出來時──
日下部纔開口,吵雜不已的引擎聲便嘎然而止,周圍籠罩一片不可思議的寂靜。
而林水敦信也早就來到現場。
林水說着,日下部瞧了小要他們一眼。
「再來是……揚聲機一臺、擴音器兩個,然後還要帶投影機,所以延長線總共必須要有五、六、七……啊~!煩死人了!」
走在沿着學校舖出的步道上,林水說着。
「駁回!你給我自己去當看門狗!」
比起林水的問題,他是不是也感到彷彿自己的舊傷疤被掀起的不快……?
「被人到處挖掘自己的過去,並不是讓人舒服的事。」
林水僅是直視着他,臉上浮現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看似哀傷的表情。
「這是會場警備的必要設施,如果能調動三隻聽話的杜賓犬──」
「幹嘛?」
「學長?」
「……給我安靜點。」
日下部愣住,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盯着林水。接着用指頭搔了搔額角──
「我想就算隱瞞事實也沒有意義。那時的我,是遠親近鄰與老師們口中的神童,他們也對我的未來充滿期待。可恥的是我對這種事也驕傲不已。如果照那樣子持續下去,恐怕就連你們這樣的人也會被我瞧不起吧!」
「…………」
校內洋溢着學生精力十足的活力。仍舊吵鬧的教室內,小要持續着從上課開始就一直弄到現在的工作──與準備要帶去合宿場所的各種設備列舉項目惡戰。
聽到林水這麼一說,小要不禁想起那個駒岡學園的塩原。
「無須擔心。」
「……說得也是。那麼,就此停手吧!」
「囉唆!真要謝的話,就給我露出一點害怕的樣子啊!我就是對你這一點最不爽啦,真是的……」
「怎麼啦,嗄?」
「看來,你們應該已經從他那裏問到事情的大概了吧?」
「什麼事?」
在他的背後,林水出聲喊道。
在這樣的沉默中,日下部一臉嫌麻煩似的,翻下自己的機車,慢慢走近林水。
「呃……耶……那個……哎呀……真的很對不起。」
「嗯。」
隔天的放學時刻,是一片晴空萬里的好天氣。
「感謝你們的善意,不過請不要對他們出手。」
「沒錯!我們上。」
「俠也。」
還有另外八臺機車。大約十名不良少年空轉着引擎,在遠方睥睨着圍觀的學生們。
就在此時──
日下部以徹底冰冷的聲音說道。
「偏見……是嗎?」
在那之後,兩人選擇了沉默。
「小要!不好了!」
眼鏡反射日光,看不清林水的表情。不過──遠遠看去,似乎與平常的他沒啥不同。
跨坐在一臺重型機車上的,就是日下部俠也。
「她本來就是拒絕上學的學生,學業成績實在是糟糕透頂。我好幾次都對她說『放棄那所學校吧!』但是她說什麼也不肯退讓。沒有辦法,我只好讓她展開徹底的練習,塞給她大量的題目,還告訴她『這些都要在明天以前完成』。」
令人喫驚的是,新浦知子一定會帶着完成的習題過來。
一到晚上,她就會去林水家交作業。接着在他房間待到三更半夜,請教林水她不懂的題目,然後纔回去睡覺。
就這麼不停重複着。
知子還說「絕對要對日下部保密」。
「爲什麼……?」
「她說『因爲會被笑』。但是也許理由不僅如此吧!『因爲知子比我還笨嘛,所以我要照顧她──』這是俠也常掛在嘴邊的話。她被這麼嘮叨時總是笑笑地不說話……但事實上她也許對這種說法並不服氣……總之,她的熱誠是真的。」
所謂努力這回事,真的很可怕。
客觀地看,她的學科成績在短短一個月內突飛猛進。
搞不好,她希望就讀的學校有可能候補合格也說不定。林水一想到這裏,更是熱心地投入對她的指導。
「那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林水沉痛地說着。由於他走在兩人前頭,因此無法看到他現在的表情。
「那一天她沒來,第二天也沒來。然後我接到日下部的電話,說她因交通意外死了。」
「…………」
「電話的那一頭,他哭了。但是我卻沒有哭。掛上電話後,我像平常一樣預習功課,看新聞,然後睡個好覺。隔天是如此,再隔天也是,一直如此,回到原本的平穩日子。」
林水一如往常,繼續取得全學年第一名的成績。雖然傳出一點負面的謠言,但是他的菁英人生也不曾動搖。照那樣下去,無論哪所明星升學學校肯定都能合格錄取。
三人繞過學校的校地,走向巷弄裏狹窄的街道。右邊是學校,左側則是公寓。
爲什麼會來到這裏呢?小要才如此猶疑地想着,林水便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問道:
「她說的那間『無論如何都想進入』的高中──你們猜得到是哪一所學校嗎?」
「哪一所……?」
「我在這間陣代高中度過了兩年半,但直到現在我仍然弄不清楚原因。」
小要與宗介也跟着林水走了進去。三人穿過客廳,走到那間房子的陽臺。
那裏真可說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地方。
林水一臉憂鬱的表情,頭微微地低垂。
從那陽臺上,可以清楚地一眼望遍陣代高中。
小要輕聲吐出感想,宗介也點頭同意。
「我也跟你一樣。」
「接下來。」
「家園泉川的四○三號室。要跟我去看看嗎?」
小要與宗介兩人同時雙眼圓睜。
「請問,可以讓我們進去看看嗎?」

按下四○三號室的電鈴後,開門的是一位年過四十的中年女性。
「就是都立陣代高中。」
他指着豎立在學校對面,被道路夾在中間的五層樓老舊公寓。
三人在這段時間內默默欣賞着這樣的景色。這幅景象,恐怕跟她從小時便一直收進眼底的光景一模一樣吧!
歐巴桑繪聲繪影地說着。
「是啊,我真是個幸運的男人。」
林水說道:
操場那一頭,棒球社、足球社還有田徑社都勤奮地練習着。校園一隅則有穿着橄欖球球衣的男子們勤快地打掃着。網球場裏,女學生聚在一起開朗地笑成一團。
教室裏的男學生正你來我往地喧鬧着。抱着一堆講義的女老師在走廊上摔了一大跤,資料因此散落一地,旁邊的同事正努力地協助她。屋頂上有一對情侶正卿卿我我,遠眺着夕陽西下。
甚至也能清楚看到校舍內的情景。
「陣代……?那是…爲什麼?」
「剛纔,我幸運地得到她的住家地址。根據紙上所述──她好像原本就住在『這裏』。想不到──居然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雖然是她將我帶來這裏的,但是很遺憾,我卻無法向她道謝了。」
「這樣啊,好吧。如果只進來一下子的話……」
他以自嘲的語調輕輕微笑,接着又深深嘆息。
「那麼,學長是……學長選擇陣代的理由是……」
「聽隔壁的鄰居說,男主人是個很過分的暴力丈夫。白天就喝得醉醺醺,而且也沒有做什麼正經的工作。」
「視野真不賴啊!」
「不清楚。不管怎麼問她都不告訴我,只說『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就是這麼回事。被周圍的人強烈反對,和父母也如同斷絕了關係一樣。」
她非但不是知子的家屬,而且還毫無關係。一問之下才知道,原本住在這裏的新浦家在兩年前就已經搬走了。
語調轉成爽朗的口吻,林水拿出剛纔的便條紙,這時他已經回覆平常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