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天真無邪(上)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1萬 字
十分相似的校舍。
十分相似的走廊。
就連窗外的景色也與自己的學校十分相似。
雖然這麼說──但走在別人的學校裏,心情還真是一點也平靜不下來。
這個星期五的下午,千鳥要與宗介來到了鄰市的高中──駒岡學園。身爲學生會一分子的兩人,是爲了處理多摩地區高中自治連絡會──通稱「多自連」的事務而來。
多自連,主要是以西東京約四十所學校的高中學生會集合組成。
各個學校代表出來碰碰面、聊東聊西、在各方面相互協助、加深彼此的情誼……話雖是這麼說,但總覺得這是個構成概念模糊不清的組織。
而多自連計劃在下個月舉行兩天一夜的合宿,今天便是爲了當面討論而來到此地。
「啊~真讓人心浮氣躁呀……」
小要一面朝駒岡學園的學生會辦公室前進,一面碎碎地埋怨着。
她一如往常身着陣代高中的制服,潔白的制服與蔚藍的裙子。在簡潔的色調搭配中,鮮紅的領結形成魅力滿點的重點特色。
對當地的女孩子來說,這是件大受歡迎且頗有名氣的制服,就連書籍跟雜誌都曾經介紹過。十年前,也就是採用這種制服設計的翌年,參加陣代高中入學測驗的女生比例躍升了五成之多。
相較之下。
這間駒岡學園的制服則是無比單調的茶色。領帶也是無趣的土黃色。似乎由於校規嚴謹,因此裙襬的長度毫無例外地全都過膝。
說不上是多好看的設計,甚至被其他學校的學生私下戲稱爲「德國小蟑螂」。駒岡學園的學生們也知道這回事,甚至還不得不承認那形容詞的正確性,但卻也因而抱有一股扭曲的情感,所以──
在校內看到其他學校的制服,總會不知不覺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而且還是陣代。居然還是陣代高中的學生侵入了他們所屬的領域。
說到駒岡學園,在地方上算是數一數二的升學名校。而學力程度比他們低落,不過就是女生的制服稱得上可愛──這種高中的學生竟在自己的學校出沒,雖然還不到產生敵意的程度,但是──
(這個女的來這裏做什麼呀?……)
或是──
砰!
這些絕大部分都是宗介的被害妄想,不過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視線卻是事實。
「如果這些首腦遭到全滅的話──後果可想而知。各校將陷入疑神疑鬼的猜忌,最後發起以血洗血的抗爭。」
或是──
一個二年級的男學生單獨在辦公室裏等着小要和宗介兩人。男學生理着小少爺似的髮型,帶着一臉了不起的表情。
兩人一面持續着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一面走上樓梯,到達二樓的學生會辦公室。
關於校舍的構造與配置等,他幾乎無法掌握。萬一遭到突襲──他沒有自信可以確保戰術上的有利位置與撤退路徑。
「…………」
小要不予回應,反倒劈頭開罵:
「就我所知,學生會會長應該具有紳士風度與聰明的人格,所以這種男人不可能是會長。利用我們不認識其本人而僞裝成這個學校的會長,竊取我們合宿行程的情報。我想,真正的會長恐怕已經被滅口了。」
「我爲什麼非得討你歡心不可呢?沒有必要吧!所以你的抗議是完全沒道理的。最重要的一點是,身爲外人的你根本沒有權利評論我的人生,煩請稍作思考後再提出批評。」
「我說的是你的禮貌問題。稍微有點人與人應對該有的禮貌可以嗎?……真是夠了!你到底是被怎麼養大的呀!」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更重要的目標吧……」
她話中帶刺地說道。塩原則是不爲所動地回覆:
「貴校的會長──林水也是。雖然他曾經跟我一樣就讀晃徵國中,但現在卻墮落了,最多隻能算是個山中土霸王。」
「不,只是想奉上我的同情罷了。哎呀,要是惹你不高興的話我可以道歉。對不起。」
「你啊……」
雙方隨即開始討論合宿的細節。內容不外乎行程的調整與瑣碎事務的分工合作。只要小要一提案「這樣如何」,塩原就會回答「隨你高興」。如果謹慎地向對方確認細節,對方則會回覆「既然能考慮到這種地步,那你不是早就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正因爲如此,小要才怎麼也無法平靜下來。
(哼,異族傢伙……)
「宗介?」
在小要還來不及回神之前,駒岡學園的學生會長便已經抬起了臉。
很難說不會有對陣代高中學生持有偏見的極右派人士對他們展開狙擊行動。
「嘖……」
宗介低聲咕噥,小要同意般地點頭說道:
「什麼?」
只有這樣而已。
(目的是本校的重要機密嗎……?)
「這樣啊……」
「啊?」
「你好~不好意思佔用你一點時間。請問其他人呢?」
「討論合宿是黑道的集會嗎……?」
虛浮地寒暄一陣,接着深深低下頭。那是有如齒輪牽動履帶一般,毫無感情的動作。
「總而言之有必要將內幕關係釐清。接下來先將這個男的綁起來──」
即使一肚子悶氣,小要仍取出相關資料與住宿地點的導覽手冊。
光是像這樣走在小要身後,就感覺得到身着茶色制服的學生們尖銳的視線。
他說的是同一個林水嗎?
「…………」
宗介毫不猶豫地將槍口指向已經昏厥,口吐白沫的塩原。
或是──
他們可是專程前來這所學校進行討論,沒想到得到的竟是這樣的應對態度。怎麼可以這麼沒有禮貌呢!
劈啪!
(哼,真是有夠招搖……)
這些想法多少摻進了小要的被害妄想,不過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視線卻是事實。
「退後,千鳥。這傢伙是冒牌貨。」
「您好!我是陣代高中的千鳥……」
小要詢問。
面對這個宛如在愚弄他人的討論對象,小要內心焦躁難耐,不過總算還是忍了下來,直到確認事項清查結束。
「…………我常常在想……你這個武器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這真是個中下等級的問題。」
「總之你『完全』說錯了!零分!這個人是本人!」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該辦的事情不是都已經辦完了嗎?」
「我實在不太懂,但看來我們兩人的意見其實一點也不一致……」
「你是不是至少得說些什麼?難道沒有嗎?」
就像是在便利商店買了麪包,聽到店員有氣無力的「謝謝惠顧」──那樣的感覺。
「嗯,就這樣,辛苦你了。」
「這樣你滿意了嗎?我接着還要去補習,先告辭──」
「如果發生什麼事就丟下揹包。我會引開這羣人,到時你就全力逃脫,懂了嗎?」
「我有同感。真難得我們竟然會意見一致!」
再說,自己對這間學校的治安狀況及政治傾向等,都不太瞭解。
「你啊,是故意想找碴嗎……?」
「你難道還不曉得嗎?多自連的討論合宿,可是集合各校首腦的重要活動喔?只要在會場設置一百公斤左右的TNT炸藥,就會將出席者全滅。換句話說,這正適合作爲恐怖分子的目標。」
首先,這裏是它校的領地。
或是──
小要終於還是忍不下這口氣──
那態度,根本就是將接待他們當成一件麻煩的差事。
(打算來這裏釣男人嗎……?)
「…………」
「什麼事?」
過於理直氣壯的答辯,小要已經無法再頂回去了。見到她這副模樣,塩原的臉第一次露出笑容──應該說是類似笑容的表情。
宗介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皺起眉頭──
宗介的情緒也同樣平靜不下來。
「很遺憾,就算塩原這傢伙搬出會長閣下的大名,也無法欺瞞我的雙眼!」
「是這樣嗎?可是──」
「……那我們開始吧?」
「唉,果然是陣代的人。果然,什麼等級的學校就會聚集什麼等級的人。」
「我是學生會會長塩原。」
「囉唆!」
「全部就這樣嗎?」
總覺得不斷感受到諸如此類的眼神。
「雖然詳情不太清楚,但聽說是結交了品行惡劣的同伴。好像是因爲在酒吧打工和買賣強力膠賺錢的事曝光,惹得學校大怒。真是令人感慨呀!」
小要總覺得似乎感受到諸如此類的眼光直盯着她。
「喂,我說你啊……」
塩原則立刻嘆了口氣說道:
「因爲大家都很忙碌,所以只有我一個人。」
小要說完,塩原卻只是意思一下地點個頭,便轉過身子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連一句「彼此彼此」的客套話也沒說。
神出鬼沒的紙扇朝宗介頭上應聲劈下。他悶悶地揉着頭頂說道:
駒岡學園的學生會辦公室內與陣代的辦公室不一樣,不可思議地沒情調。只有兩排書架,一張桌子及到處亂擺的摺疊椅。
他沉穩地開了口。
小要內心產生動搖,但還是凝神瞪着對方──
「本校的學生跟你們那裏的學生大不相同,百分之百會考上大學。大家都忙着讀書,沒有到處玩樂的閒工夫。」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吧?偷那種東西要幹嘛?有什麼好偷的!」
「你也這麼想嗎?那麼,不要掉以輕心喔!」
「等……我說你,沒頭沒腦地幹什麼啊?」

「呃?」
這種狀態持續了三十分鐘之久。
這還真是前所未聞。說到「晃徵」,那可是一間全國排名數一數二的私立國中。
「總覺得心浮氣躁。」
隨着突然冒出的槍聲,塩原大幅仰倒,接着翻倒在地。因爲就在上一刻,宗介拔出了散彈槍,並朝他的臉射出橡膠鎮暴彈。
(這些人有什麼企圖嗎?……)
「我曾在定期會議見過他一次。雖然是個討厭的傢伙,但的確是這裏的會長啦!」
「唔……」
「得快幫他治療,都翻白眼了。哎呀,總覺得他好像在抽搐,開始說些怪話了……」
「快…快點…大…大事不妙了…媽媽……斑…斑斑鼠在莫斯科……跟長嶋監督……」
宗介兩人動作俐落地爲不知所云地口吐囈語的塩原進行救護。但他仍處於朦朧的恍神狀態,一副不曉得自己身上發生過什麼事的樣子。
兩人簡扼地道過歉,便慌慌張張地逃離了那所學校。
雖然到它校訪問變成這副德性──但回程途中,小要還是對宗介這麼說了:
「算了……你那一擊,倒還少見地讓我吐了一口悶氣呢!」
「是嗎?」
「嗯。不過只能在這裏說,知道嗎?」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
幾天後的放學時間──
小要在陣代的學生會辦公室裏,默默地覽閱着次年度的預算資料。
外面下着傾盆大雨。除了激烈的大雨聲響之外,校內一片寧靜,一點喧鬧聲也沒有。
會議桌的一角則被宗介與一年級的總務幹部──佐佐木博己佔據,玩着機器人的塑膠模型。宗介東摸西碰地觀察着模型,發出深切佩服的讚歎:
(真令人喫驚。竟然連光學感應器的自動清洗噴嘴也能完美呈現……)
(怎樣?很厲害吧?)
(嗯。跟測試中的EMD機體很相近。雖然就連美軍也還限制公開M9的情報……)
(吉翁特隆公司好像有什麼門道唷!但若說到細部,AS的零件還是田宮的最棒!)
(這個關節要是可以動的話,就完美到無話可說了。)
在回程的電車中,小要說道:
「收到。」
「…………」
「不,沒什麼……」
「什麼問題?」
小蓮一臉迷惘,片刻間顯得躊躇不定。接着像是下定決心般地說道:
一臉像是有所理解的表情,林水將視線移回雜誌上,思慮重重地沉默下來。
「這稱不上是約會,只是爲了學生會的事務出差。而且……那不過是與學長在對畫家的興趣上契合罷了。」
「不。我……並沒有聽聞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不過……」
「不……那個,事實上……」
「……所以,我是這麼認爲的。」
「問題就在這裏。如果爲了賺取留學的學費,要你在發行數量達五十萬本的雜誌上公開暴露自己的體毛,你會不會拒絕呢?」
不光是在身爲這所高中的學生會會長職務上發揮了他的才能,他的智慧與深謀遠慮,不論教職員或不良學生都對他敬畏三分。他的情報能力、交涉能力、智識與人格,以及黑白通喫的信念,就彷彿是歐洲老謀深算的政治家。
就在小要如此沉思時,當事人林水正拿起下一本雜誌翻了起來。這次的雜誌則是改裝卡車的專門雜誌「Camion」。
小要與宗介在數秒間毫無反應。過一會兒,以驚訝到不能再驚訝的聲調說道:
「是。然後就在回程的時候──」
(沒錯,真的很奇怪……)
「呃?」
目的雖然是去物色學生會使用的電腦軟體,但兩人也順便去了在百貨公司美術館裏舉辦的席勒展
㊟
,還一起去喝茶。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去雪梨留學……假設有這樣的情況。」
「…………」
「如果真是如此就好了……」
上星期六,小蓮與林水一起前往新宿。
應該可以說是……宛如擁有執政黨的特質。
「林水學長很少談起以前的事……學長總是探索着未來。而且,正是因爲如此而更是神祕……我覺得這樣的他很棒。」
(注:Egon Leo Ado1f Schiele,二十世紀初的奧地利畫家)
就是這個疑問。
小蓮不知不覺地用緬懷的語調說着。
她就讀二年級──也就是跟小要她們同年級,但說起話卻不知爲何十分恭敬。看起來是個氣質高尚、古色古香的少女,還有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烏黑秀麗的亮發。就好像會出現在洗髮精廣告裏的那種類型。
雖然林水確實是個奇怪的人,但身爲這所學校的學生則更是「鶴立雞羣」地過了頭。要說等級比這裏更高更好的升學高中,要多少就有多少。
她嘆了口氣說道。
不過,那時跟塩原的對話──關於林水的那段,使得小要的內心留下小小的疑惑。
「但由於會長閣下樹敵衆多,必須考慮這是某人刻意散佈這種風評的可能性。」
「學長是選秀排名第一位的棒球選手嗎……?」
事情就發生在離開紅茶店,前往新宿車站的路上。
「廢話!」
以一句「怪人」還不足以形容這個人──他同時也是天才優等生。學力測驗總是獨佔學年榜首,就連參加全國模擬考,成績好像也擠進了相當前面的名次。據說照這樣下去,可以確定他一定能考進有名的國立大學。
不管這種區別是好是壞,這個社會就是由如此風氣型塑而成。
有人出聲叫住了林水。
總而言之,一點都不成問題。
「那個……林水學長……跟惡質的黑道人士進行地下交易的場景。」
「…………比起『地下交易』,你們約會的事還更讓我喫驚。」
「你在說什麼啊?喂……?」
「別這麼說……沒什麼好對不起的。不過,就連你也不知道的話,就算去問其他人,得到的回答大概也差不多吧~」
「看見?看見什麼?」
小要朝不知不覺熱絡起來的兩人橫了一眼,忽然嘆了口氣。
「有什麼事嗎?千鳥同學?」
「不,沒聽說過。」
小蓮所說的,就是後述的這件事。
「那真是一段令人愉快的時光……」
「嗯。」
這所陣代高中裏,竟會有林水這種人存在。
小蓮沉穩地說道。
「但是的確值得在意。塩原所說的話……我最初只認爲是他誇大其詞。」
「話說回來,我根本就不清楚入學考試的制度。」
那間學校的會長塩原,可能也不記得被宗介攻擊的事情。就算記得,大概也因爲害怕宗介,爲了儘量避免再跟他扯上關係……諸如此類的考量。
「到目前爲止,我一直認爲會長閣下是被拜託到陣代高中就讀的。爲了達到提高學校品質的目的,因此在鉅額的契約金與校長深切的請託下──」
看來他確實是個雜讀家。但也正因爲如此,更讓人摸不清他的底細。
兩人異口同聲地如此重複着。
「?」
在駒岡學園惹出的糗事最後不了了之。由於對方沒有抗議,因此可說是無事終了。
(受不了……還真的是個莫名其妙的人吶……)
林水以指尖推了推眼鏡。
在一旁聆聽的小蓮,臉龐忽然地蒙上一層憂心的陰影。
(爲什麼林水學長會就讀我們的學校呢……?)
「正好,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而坐在學生會長座位上的,正是林水敦信本人。
「是不是有什麼緣由啊?譬如要去考第一志願的高中時發高燒昏倒一類的。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這一類的傳聞?」
這就是小要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原因。
看起來今天沒什麼事,他沉靜地啜飲着清茶,同時翻閱着不知什麼雜誌。
「怎麼了嗎?」
宗介大力搖頭。
察覺到小要與宗介以訝異的表情盯着她,小蓮頓時雙頰緋紅。
「是的,事實上──」
林水似乎察覺到小要的視線而開口詢問,但他的目光仍持續盯着雜誌。
小要一瞬間面紅耳赤。而林水則冷靜地觀察她的反應──
「然而,你卻沒有可以去留學的錢。」
她並非全面肯定這種看重偏差值的教育,或是以學歷爲優先的社會。然而,「好學校、壞學校」會自然而然地影響到未來,卻也是這個社會必須接受的不爭事實。
「哎呀,我是說……我不是那種意思唷?對不起。」
林水敦信。
「哦~這樣啊……然後呢?」
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是件頗不自然的事。
「也就是說,你不會做這種事?」
「是啊,說什麼酒吧和販賣強力膠。那個怎麼聽都是騙人的,哪有可能!」
以爲他又在看艱澀難懂的財經雜誌,結果她錯了。一眼就看到封面寫着「週刊礦石」。這是一本會刊登裸露的性感照片,再怎麼委婉也稱不上有品味的男性雜誌。
跟小要一起搭電車並聽着她推測的,是住在她家附近的宗介,以及擔任學生會書記的美樹原蓮這兩人。
「啊,對喔。你倒還真的是……嗯,咳咳。那麼,小蓮呢?」
除了天生的傲氣,也有他奇怪的堅持,而且擅於提出無中生有的謬論。那種冷靜穩重的自信與能力,與宗介倒是莫名地臭味相投。
(又是一本奇怪的雜誌……還真是來者不拒啊!)
小要話中有話地仔細觀察小蓮的表情,而她只是微微一笑──
那就是──
頭髮總是工整地向後梳齊,黃銅框的眼鏡下是白晰、修長的輪廓。而且就像外表所呈現的聰明伶俐一般,頭腦十分靈光。
「哎,再怎麼說流言終究是流言。」
總而言之。
「地下交易……?」
這種離經叛道的言行,大概就是能與宗介相互溝通的主因。但從各種角度說來,其實不就只是個擅長強詞奪理的笨蛋嗎……她有時會這麼想。
「我……我看見了。」
但從幾天前的那件事以來,有個疑問一直無法離開她的腦海。
對照社會構造來看,這所陣代高中程度排行在──「上層中的下層」。是間一般人只要稍作努力,想要考上也不算什麼難事的學校。
因爲在場的三人,是學生會中最接近林水的人士。
「嗯。果然,這纔是一般常識性的反應啊……」
「這件事情,請務必將它深藏在心底。」
「呃?」
那就是小蓮說的「惡質黑道人士」,一共是三張剃小平頭加刺青,佈滿傷疤的面孔。
他們圍住林水,以超出必要以上的熟稔態度開啓了對話。譬如──
「還真是好久不見了吶!」
或是──
「你還活着啊?」
或是──
「這次的犧牲品是這個女的嗎?」
諸如此類。
林水的姿態則與平常一樣冷靜自若。他與那三人談了一陣子,接着對小蓮說「不好意思,請你先回去好嗎?」接着便轉身與那羣男人離去。
「等一下。」
此時小要插了嘴:
「怎麼回事?那個『犧牲品』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那個流氓大概誤以爲,在學長指揮下工作的我非常辛苦吧!因爲學生會的工作十分繁忙。」
「不,我想這倒不是那麼一回事……」
「接着呢?你就這樣離開了?」
在宗介的詢問下,小蓮只是搖了搖頭。
「不。雖然很丟臉,但我還是偷偷尾隨在後,因爲我很擔心林水學長……」
「正確的判斷。」
「謝謝你。後來──」
小蓮藏身於人羣中,偷偷地跟在林水等人身後。
追根究柢,兩人會來到這裏是因爲無論如何都十分在意林水的過去。
隔天放學後──
「外觀看起來很普通……」
小要喚了幾聲,對方卻一點回應也沒有,只是冷冷地盯着她。但她還是不死心,從定期票袋中拿出林水的照片,以十分謹慎客氣的口吻開口詢問:
「原來如此。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副拒絕生客登門的感覺……」
「真對不起,下次一定會一起去,掰啦!」
兩人都不知爲何莫名地高度亢奮。也許是因爲這幾天天氣差,加上無聊又煩悶的數學課纔剛結束的緣故吧!
「是往這個方向吧……」
無庸至疑,這裏的確是一座大城市。
小要壓抑住直線攀升的厭惡感──
然而。
「嗯?怎麼啦?」
「那麼,要進去嗎?」
「我不是叫你回去了嗎,聽不懂啊,混蛋!」
「那個,不好意思……」
小蓮的臉龐浮現苦澀的表情。
「你…你有沒有明確地拒絕他?你沒有告訴他電話號碼一類的資訊吧?」
「呼……然後呢?結果到最後還是沒有弄清楚學長跟那羣人有啥關係……是吧?」
「哦……」
在電車裏搖晃了大約二十分鐘,兩人終於抵達了新宿。
「從建築物的地下室走出來時,學長……給了流氓一筆錢。」
「是呀。」
掃除值日的學生拿出了掃除用具。
「討厭~真無趣……!」
駒岡學園的塩原所說的「酒吧與強力膠的買賣~」
「嗯。」
小蓮所提到的──也就是林水進去的那棟建築物,就在那個地方。
「我們等一下就要去,還邀了小野寺、風間、小加跟小瑞。等一下叫相良也來吧!」
一樓是藥局,二樓是針對臺灣人做生意的錄影帶店,三樓則是小額貸款的錢莊,四樓看起來雖然似乎也有商家進駐,但是沒有招牌。
同學常盤恭子與工藤詩織一起跑近小要身旁。
「我們只是想問一點事,請問你們認識這個人嗎?」
「什麼~~~!爲什麼?」
「有點正事要辦,所以要去個地方……宗介?」
「俱樂部是什麼?」
「也有這種討厭的鄉村啊……」
「錢?」
「是的,很遺憾……不過──」
首先,一定有什麼誤解吧──
小要至今都認爲林水是個「真正的好人」。宗介則認定他是「抱持善意的現實主義者」而持以敬意。因此兩人對他交付的許多困難任務都抱持一定的誠意接下並加以執行。
緊接着另一個人專注地瞧着小要,接着開口說道:
小要與宗介同時應聲,彼此對看着。
在紛亂的人羣中,只見宗介誇張地邊走邊東張西望,小要的臉頓時一癟。
「你還真清楚。」
他們穿過歌舞伎町,進入一個遠離墮落的歡樂街,小型建築物的地下室。那裏看起來像酒吧或俱樂部,入口前方還聚集了一羣體格壯碩的可怕同伴,讓她無法繼續接近。
小蓮楞了一下,又繼續說下去:
「嗯,這也只是我的推測,我可沒有能到這裏玩的那種閒錢。」
兩名少年一開始還滿臉笑容,但是當察覺兩個外人出現,立刻變得一副面無表情。

「嗯!」
「八成是像俱樂部一類的店。」
「……相良同學也要去?是學生會的事務嗎?」
「就是那棟建築。」
「是嗎?是這樣嗎?這樣子的話我們就要對你的●●●●做出●●的事喔。不要吧?不喜歡吧?……嗯哼~」
兩人一來一往進行着不知所謂的對話,穿過靖國通,來到東洋最大的歡樂街──歌舞伎町,經過整排特種營業的店面後,發現了沒什麼人通行的小巷子。
「喂喂,小要呀,小要!」
「嗯。到處都是自然景觀,地雷也很多。」
其中一個男的對照片瞥了一眼,接着嘴角一歪:
向失望地愣在一旁的恭子等人揮揮手,小要與宗介一起走出了教室。
接着他們發現藥局旁有個通往地下的入口,簡潔扼要的招牌上寫着「688(I)」,就只有這幾個字,沒有其他說明。
走到樓梯的最下方就能看到店門口,而門前有兩名正在閒聊的少年。兩人坐在裝空啤酒瓶的箱子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煙。
外頭天氣晴朗。第六節課才結束,四周便興奮嘈雜地喧鬧起來。
小要這才鬆了口氣拍拍胸脯。
小要與宗介在心中暗自下了這個結論。
「呵呵,那還真是幸運。」
「是的,大致上……」
「最後沒有辦法,只好到離那裏有一段距離的轉角等學長出來……然後有一位先生叫住了我,邀請我去用餐,但被我慎重地拒絕了。過了一陣子,又有其他先生靠了過來……那次是問我要不要試試一份高薪的兼差工作。雖然有興趣,但我最後還是拒絕了。接二連三類似的邀請不斷出現──有什麼問題嗎,小要同學?」
「真是的,不要東看西看啦!像鄉下來的土包子一樣。」
朝坐在窗邊的宗介出聲呼喚。他也準備好離開,此時正在檢查自動手槍。
注意到嘴巴一開一闔似乎要說些什麼,又頻頻流着冷汗的小要,小蓮不禁一臉疑問。
眼前是一棟陳舊的灰色建築。
「啊?阿富汗的鄉村?」
以及從美樹原蓮那裏聽到的,關於與「惡質黑道人士」進行交易的事情。
「誰知道啊!給我回去,笨蛋。」
「總之,不知不覺中……林水學長看似平安無事地走出那棟建築,轉身離開。我跟着追上去,又出現了大概是從事電影相關行業的先生,熱情地拉住我……」
「是的。雖然在那麼遠的地方,實在是看不見金額……」
男人起身。小要不由得氣勢大減地向後退了一步,此時宗介大步上前。
「要去了嗎?」
不管哪件事,都讓人靜不下心。
「好久沒這樣了,來狂歡一下吧!怎樣?怎樣?一起來唱吧!」
「啊~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那麼麻煩一下,請借過。」
「嗯,抱歉。」
此時,三人搭乘的電車正好抵達了調布站。
正所謂──無風不起浪。小要與宗介並沒有天真耿直到相信「學長才不是那種人!」「懷疑」纔是健康的精神活動。也可以說就是因爲兩人是這種個性,林水纔會親近他們。
「聽…聽着聽着就緊張起來了……我說,像小蓮你這樣的女孩子呀,下次絕對不要一個人去那種地方唷?我可是很認真的。」
「這是以防萬一。另外,事實上我本來就是在鄉村長大的,沒有問題。」
這時夕陽已經西下,天色一片昏暗。
恭子與詩織失望得像是身心都泄了氣一般。
小要跟宗介走到離陣代高中最近的泉川車站,走向與平常相反的方向──也就是上行方向的月臺。
「嗯~這裏可是禁止進入的唷,小姐。像你這種女孩子如果不快點離開,我們就會把你的●●●給●●喔!喂?聽見沒?懂了吧?」
「跟你說喔!小織抽到了商店街的卡拉OK招待卷。可以免費招待八個人哦!」
「嗯~不好意思,今天我不能去。」
雖然這麼想,但終究無法消除內心的迷惘。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去探探可能知道事情真相的人……
「原本還想聽小要唱中島美雪的歌呢……」
兩人沿着狹窄的樓梯一步步走下去。兩側的牆壁上到處都是小廣告與塗鴉。
準備進行接下來社團活動的人,則悶悶不平地吐着怨言。
「哎呀,反正就是讓人喝酒、跳舞、休息之類的地方啦。不過……這裏是怎樣我就不知道了。要比喻的話,感覺跟酒吧比較類似吧!」
「海鷗社」的學生們則彼此談天說笑着。
小要闔上書包,扣上卡榫。
那些原本確信的信念,因爲最近聽到的傳聞而產生些微動搖卻也是事實。
小要在自己的教室中,勤快地收拾着教科書與筆記。
「這是什麼店?」
「不過?」
「她都說請各位『借過』了,請不要擋住我們。否則……只好給你們一點教訓。」
兩名男人的表情馬上變得兇惡。
「……嗯~你倒是說了很有意思的話呢!這樣的話,你打算怎樣呢?」
其中一名男人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握着一把刀,以間不容髮的速度朝宗介的臉砍下。
「…………!」
不,只是看起來像砍到而已。宗介已快一步避開刀刃,在下一瞬間扭住對方的手腕。
「嘖……?」
不待對方露出驚訝的表情,宗介以另一手的手肘使出攻擊,打飛了那男人。伴隨一陣震耳的聲響,裝啤酒瓶的箱子宛如山崩般倒下。
「這就是教訓。」
宗介板着一成不變的緊繃表情低聲說道。剩下的另一人瞬時臉色大變──
「呿……你這個混帳……!」
男人立刻抽出插在腰後的特殊警棒……然而──
碰磅──!
下一刻,那男人便連同身後的門被一起打飛。在小要看來,宗介究竟用了什麼手法、做了什麼,她還是一點也不清楚。
看見飛進「688(I)」店裏倒臥在地的男子,小要發出細微的嘆息聲:
「我都忘了,其實你本來就很強嘛……」
「嗯。不過最近就連我自己也常常會忘記這回事……」
額角冒出冷汗,宗介往裏面踏了進去。
那間「688(I)」的店裏,比外頭看起來寬廣了多。
香菸的味道充斥於鼻中。
「你是誰?」
另外──
室內燈光昏暗。三十疊左右的空間裏,是一片低矮的桌子與座位──還有吧檯。老舊的牆上貼着威士忌、琴酒與伏特加的標籤,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則是四處都裝置着音響。
漆黑之中,從深處的座位發出一陣聲音。
被宗介打倒的其中一名男子開口說道:
男人忿忿地說道:
「林水……?真煩,幹嘛送莫名其妙的笨蛋過來啊……?真不像那傢伙的作風,真是骯髒的手段,煩死了……」
回應他的是自大又桀傲不遜的男性聲音。宗介與小要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宗介與小要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而他們正被二十名男子視爲送上門的獵物,被一步步地包圍。
不管哪一句詢問都是銳利帶刺的語調。一名體格中等,頂着海軍士兵髮型,身着應援團式學生服,有雙對比明顯杏形眼睛及黝黑臉孔的男子從黑暗中走出,現身於燈光下。
男子一面喘着氣,一面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
「殺……咦?」
「你認識林水學長嗎?」
「…………什麼?」
「我叫日下部,是被林水殺死的女人的朋友!」
「……吵什麼吵啊,嗄?」
「對…對不起!日下部大哥!他們好像是……林水的同伴……」
「你是誰呀?」
所有人都站起身呈現備戰姿態。
「哼,厚顏無恥的傢伙,還真敢問啊……」
店內大約還有二十人,看來像與剛纔那兩人同一掛,眼神險惡地圍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