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無旁騖的跟監行動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1萬 字
國中的畢業典禮當天,儀式結束之後。
社團辦公室裏只有她一個人。掉在地板上的籃球沒人收拾,空蕩蕩的置物櫃裏掛着一雙破舊的球鞋。
那是他的置物櫃;一個已經畢業的學長的。四月起,他就要去外地的高中就讀了──(我在幹嘛呀……)
呆站在那兒,她心想。
學長根本就不會再來這裏了。他和其他隊友們現在一定被女生團團圍住,正要走出校門吧!而那個小圈圈裏並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結果,她一句話也沒能對他說出口。像「恭喜你畢業了」,或「我會保重自己」──
還有「我喜歡你」。
她撫着置物櫃的邊緣,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回去吧…正當這麼想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他竟然出現在門口。
「……學長?」
「你果然在這兒。」
他說着,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大夥兒都在的場合,以你這個彆扭的性子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是……抱歉哦!反正我就是愛鬧彆扭討人厭啦……!」
她鼓起臉頰,轉過頭去。每次遇上他總是會變成這樣。
「不過,幸好你在這兒。因爲我希望臨走前能再見你一面。」
「咦……」
看見她的驚訝,他像是有些尷尬。
「很奇怪嗎?」
「不……不是。不奇怪……」
「可是……我既是班長,又是副會長──」
「我說真的。別說戀愛對象了,宗介根本就不是那個次元的居民啦!」
「呃?那…你要做什──」
宗介單膝跪地,推了推倒在講桌下的數學老師。
見到數學老師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模樣,宗介靜靜閉上眼睛。
「好,就是他!相良!你在哪裏?」
「是。不過,那應該不是值日生的職務──」
只見宗介搖搖頭。
「放心。我不會用槍的。」
「那個──要不要我再跟大家說一次?」
西裝式的制服,配上清爽的直髮。炯炯有神的眼眉,彷彿訴說着此人意志之堅強。小要覺得他比以前高了很多,肩膀也似乎變得更寬了。
手榴彈在教室中央、高度二公尺的空中炸開,但在爆炸中不見危險的碎片或火燄;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猛烈的閃光和爆炸聲,向整間教室裏的人襲去。
坐在教室一角的相良宗介應答道,從一本厚厚的外文書中抬起頭來。他是個在戰場長大的轉學生,嘴角總是向下緊抿,渾身散發出一絲不苟的緊繃感。
*
「呃──……是相良同學。不過──」
「真是不智……」
「你那什麼態度嘛…」
「好了……」
小要湊上臉去。她的語調凝重,像是不讓對方錯聽一字一句似的──
「在這。」
「千鳥,我記得你那時成績很爛,想不到竟然能進陣代啊?哇──」
「嗯──不過,跟他剛轉來時一天三次的頻率相比,也算是有進步了不是嗎?」
吵吵鬧鬧、嘰哩呱啦──
「千鳥。真巧啊……」
小要連忙回神答道,卻見不破露出了促狹的笑容。
「……收到。」
寂靜──……
「什麼事,千鳥。」
結果她還是逃避了。沒讓自己結巴太久,她兀地用爽朗的聲音打了圓場──
當天放學後,在回家的電車裏。
電車在調布站停下。
「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老師,麻煩您也一樣。」
「你是值日生吧?快讓這些傢伙安靜下來!」
發不出聲音。提不起勇氣。
學生們依舊自顧自地聊天,不是聊昨晚連續劇的劇情,就是談論爆發婚外情事件的電視臺主播。
「呃──…安靜!」
「哎,也是啦……」
坐在隔壁的同班同學常盤恭子說道。常盤身材嬌小,總是戴着圓框眼鏡、梳着兩條麻花辮。雖然她也是數學課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對那場意外似乎卻覺得很好笑。
「不破……學長?」
擔任班長的千鳥要問道。
「那,別理他就好啦。」
「哎,這我也懂。只不過你們兩個在一起時,彼此看起來好像都滿開心的……」
「你還說!你剛剛喊了以後還不是一點效果也沒有?啊?」
「學…學長……?」
她已經喊了好幾次「各位同學,安靜點!」,但是其後的沉默總是維持不到三十秒。
乾脆地承認,這一點是她的性情可人之處。頭上浮着一個小光環,背後有一對小翅膀的模樣應該很適合她吧。
他從書包裏取出手榴彈,抽出保險針後拋向空中。
每次都是這個藉口,恭子便「好啦好啦」的擺擺手。
「拍……拍一張紀念照好嗎?難得有機會。我有帶照相機。」
「我……那個……我想跟學長……」
「不管啦!叫他們閉嘴!」
「你不行啦!有沒有別人?今天的值日生是誰?說!」
「我說啊,恭子,」

兩人分開,其他的社員正巧在這時進來,於是她道了聲謝,離開了社辦──
小要嘟起嘴來,不再看着恭子。
她穿着學校的制服,長長的黑髮尾端繫着紅色的髮帶。
「恭子,你的心胸真寬大。」
「呃,什麼事?」
教室裏談天說地的風浪仍未止息。
「那……就在這裏。」
鎂光燈一閃。
她把相機放在桌上,設定好計時器,然後跑到他身邊,擺出可愛的表情。
煙霧散去後,只見到一個個昏死過去、伏在桌子或地上的學生、學生、學生……先前滿屋子的耳語和雜談聲浪,在這一擊下已完全消失。
那是非致死性的震撼手榴彈,可使恐怖分子失去行動能力卻毋須取其性命。它的威力非同小可。
最先從這波傷亡中振作起來的小要,二話不說向前奔去,一腳踢在宗介的背上。
「是嗎?」
「真的嗎?……那就好。」
他就成了過去式。
小要以疲累的聲音說着。
一陣漫長的沉默。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剛纔明明有那麼多話想說的。
「這個地方考試會出哦……!」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小要你也真沒長進哪!還是不肯坦誠面對自己的心意……」
「咦?啊……是…是的。」
「等等,宗介。」
碰磅!
數學老師已經快失去理智,把滿腔怒火往宗介身上發泄。
個頭小、長得不起眼,說起話來又無聊的數學老師,每回上課都是這樣。
「一點也不錯!事實一開始就擺在眼前了嘛,一個麻煩製造者的戰爭狂,哪有那種細膩的心思呀?」
小要和這個姓不破的年輕人瞠目結舌地互看了好一會兒。電車離站,月臺上只剩下他們三人。
「你們這個班級是怎麼搞的?把我當傻瓜啊?真是……!」
「啊……好啊…」
「只…只是看起來罷了。錯覺啦!」
「…………總之,我快被他煩死了。又要罵他又要爲他擦屁股,真是的,真希望他也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
「哦,這樣啊……」
老師發起脾氣來,像撒野的小孩不住地跺腳。
小要好心的提議,卻引來數學老師更大的脾氣。
面對着四十個話匣子已開的學生,數學老師拉開了嗓門。
「好可愛的制服。那是陣代的吧?」
「呃──現在是上課中,不要講話……!」
「嗯。大家常這麼說。」
宗介開始在書包裏東找西找。小要在旁瞥見後──
「不智的人……是你啦!」
恭子的話令小要遲疑了一會兒,但她隨即用鼻子哼了一聲。
她們兩人要去站前的巴爾可百貨買東西,於是在這裏下車。走出列車的門口時──
「我遵照您的命令讓大家安靜了……老師?」
看見那個差點和自己迎面撞上的人,小要呆了一下。
「真是……三天就要搞一次那樣的騷動……那個白癡要幾時才能適應啊!」
「不準用槍之類的朝天花板喀喀喀喀開火再大喊『大家安靜』哦!」
「啊……」
「哎唷,拜託別把我當成笨蛋嘛……!」
「哈哈。抱歉抱歉。」
極其自然地,小要輕輕頂了那名學長的手臂一下。不破笑着任由她撞來。
「不過……看你現在不錯嘛!太好了。」
「謝謝啦。學長你也是。」
「是啊……有空的話,要不要找個地方喝杯茶?啊,你和朋友一起啊…」
「咦?啊……可以嗎,恭子?」
「嗯……沒關係。」
恭子的神色有些不安,但小要似乎一點也沒發覺。
這幾天,小要有點不太對勁。
甚至連對日常會話之機趣的洞察力遲鈍如恐龍的宗介也隱約感覺得到。
比方說早上。
從車站往學校的路上,小要一副邊走邊想着事情的樣子。出聲喚她,她會像嚇到似的,用莫名振奮抖擻的語調道早安。她平常早上一向沒精神,都只是沒好氣的答道:「唔唔──早…」
比方說上午。
宗介正在保養武器,有一位同學跑來亂動煙霧彈,而將其引爆了。看見這一幕,小要只說了一句「小心點啦!」虛應故事。換作是平常的她,早就大罵「你應該負責管好呀!」然後在他頭上敲出幾個腫包來了。
然後是傍晚。
平常沒什麼事的時候,她總是跑去學生會跟同學哈啦打屁,可是這幾天的她卻都在樓頂獨自發呆。
她的心情看起來並不壞,但卻又像是爲了什麼而煩惱着。就像微妙的不諧調音般地難以形容。
「千鳥。」
就這麼到了第三天的午休時間。小要有事要前往學生會辦公室的時候,宗介出聲叫住了她。
小要和不破之所以選在這種地點約會,是因爲過去的一段回憶。
「哦,那就好。」
坐完咖啡杯之後,小要感到頭暈不舒服,只見學長忍着笑意在旁照顧她。
聽到這句話,她臉上強裝的微笑消失了。像是要隱藏心中的迷惘,她別過眼神──
「什麼事?」
恭子解釋道。
「我可以空出時間。」
「當然。我很好。放心我已經明白了,可以事情了。」
偶然巧遇的那一天,不破問她之後能否再見面,小要當場就點頭答應了。在那之後,她便常覺得心頭浮躁。雖然期待着能和不破見面,卻又有一種像是猶豫的──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揮之不去。
恭子說話從沒有這樣強勢過,令宗介也爲之一愣。她又恢復平常的語調說:
眼看宗介掏出藏在大衣下的散彈槍,就要往已經走遠的那兩人追過去,恭子忙不迭地抓住他的手。
「或者是她接受了會長的祕密指派,正在執行一項極爲機密的特殊任務……有這個可能性嗎?」
「我說相良同學啊……」
「總……總之,他們兩個不會是間諜啦!我們先觀察一會兒再說吧,好不好?」
「相良同學……」
「不過這樣沒關係嗎?學長,你不是要聯考了嗎?」
「不過,學長還是陪我來了呀!」
宗介對在一旁慢慢喫着便當的恭子說道。
「唉唷,怎麼可能啊?況且我們學校的學生會哪有那麼多機密。」
「是啊,說得對。」
「我問你……後天的星期天,你有空嗎?」
「啊?……什麼樣的?」
恭子的雙肩頹然一垂。
「不行!相良同學,絕對不能那麼做!」
「唔。別大意啊,常盤。」
小要今天穿的便服,不像以往那樣方便活動。一件質地柔軟的手織毛衣,配着淺褐色寬下襬的裙子。頭髮則紮成馬尾。
「那個男的似乎是別校的學生。」
兩人並肩走進園中。
「…………」
「你若是遇上麻煩,我可以幫忙。」
跟她一起躲着的宗介──也做着相同的裝扮。兩人站在一起,看來活像畫虎不成反類犬的「福祿雙霸天」。
「總之事情非同小可。不知道千鳥牽扯到什麼程度,不過……我還是在情報外泄之前即時制止他吧!」
在這段時間內,恭子停住了筷子的動作許久,只是低頭不語。在長嘆一口氣後──
「那,你要不要跟我出來一趟?我帶你去看小要不對勁的原因。」
「呃?」
「常盤?」
「呃……不知道耶…」
「對啊,所以這次換我要你作陪了。」
和恭子一起躲在樹叢裏,宗介總算承認道:
玩了好一會兒,小要和學長在小商店買了點心和果汁,走到附近的長椅子坐下休息。
見恭子苦笑起來,宗介便將雙臂抱在胸前。
儘管恭子擺出一臉厭煩,宗介仍是自顧在那兒面色凝重──
「常盤,你知道什麼嗎?」
「假使你發現什麼線索,能不能告訴我?蛛絲馬跡也可以。」
小要停下來問他。宗介默默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卻見她忸怩起來──
「我還是很在意。我感到擔心。」
「謝謝你。那,我們就偷偷跟蹤吧!」
當宗介問她是不是遇上麻煩時,心頭浮現的那股罪惡感。雖然她明明沒做什麼壞事。
「……反正我們就好好玩一趟。來都來了,對吧?」
「唔……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讓他們再逍遙一下吧。」
「不。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問題?」
位於東京市郊的這一座遊樂園,坦白說,生意很差。
說完,宗介也從抽屜裏拿出他的便當──怪怪的肉乾和蕃茄──用藍波刀削了起來。
「沒有間諜或脅迫的行爲。他們只是十分親密而已。是的,非常的……快樂。很好。」
「滿要好的,是指……?」
「會不會是像前陣子一樣,又受到了誰的恐嚇?」
見宗介收起散彈槍,恭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是嗎?你說話怎麼怪怪的……」
「我…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那麼,也許是染上了毒癮。」
道歉完,小要就離開了教室。
「不對勁……什麼不對勁?」
「……果然有點不對勁。你不覺得嗎?」
「……就是這樣。」
躲在入園處的柱子後,恭子說道。她穿着漆黑西裝和長大衣,臉上戴着圓框墨鏡,看來十分詭異。
只見宗介一手撫着下巴。
「什麼事?」
「是啊……哎,偶爾也會想喘口氣嘛。這個你就不用擔心啦!」
塞了一口煎蛋到口中,恭子反問。
「千鳥是本校的副會長。如果那人是爲了竊取本校的機密情報而刻意與千鳥接觸……這就可以說明一切了。」
「什麼事,宗介?」
「我想應該不是……」
「相良同學,你要是那麼做的話,小要真的會恨死你哦!你千萬、絕對,不能對那個人出手!」
「相良同學……你沒事吧?」
走過遊樂園的入園處,穿着便服的不破說道:
小要做了一個深呼吸,把那種心情趕出腦中。對,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佈滿鐵鏽的雲霄飛車、令人聯想到老舊醫院的建築;電玩遊戲區擺的是「Xevious」和「Spartan X」這一類的古董級機臺,工作人員的態度也頗爲散漫。因此,雖然是星期天,這裏的遊客卻只有小貓兩三隻,簡直像是老闆不想再繼續經營,隨時準備要關門大吉的樣子。
恭子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她頭上那二根麻花辮平時總是翹翹的,但不知怎地,此刻看起來竟有一點低垂。
「真是,林水學長哦……」
就在他們身旁,遊樂園的吉祥物「斑斑鼠」木然地站立着。就像個奇怪的生物,以兩隻滴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宗介和恭子,像是感到一頭霧水──不過兩人姑且當做沒看見。
「……看來,的確是我誤會了。」
「沒有……不是什麼麻煩。那個,你不用擔心啦…抱歉。」
其實小要和不破學長之間的氣氛,與間諜密談根本差了十萬八千里。
「很多。某部分預算的執行細節、教職員和教育委員的把柄、在不良幫派臥底的人員名冊等……全都是不可落入外人手裏的危險情報。」
從雲霄飛車走下來的兩人,開心地笑得闔不攏嘴。她甚至耍賴地勾着他的手臂,還想再搭一次。
「一定不是。」
「常盤,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哦……也許吧。」
他沉聲說完,把臉上的墨鏡扶正。
「我是說千鳥。她的樣子怪怪的。」
「不。有的。」
「我們那天好像是翹課來的喔?」
「就是說,他們不只是單純的學長跟學妹的關係啦!」
他們兩人悄悄的跟了上去。
之後他們還向斑斑鼠買了汽球。小要笑瞇瞇的摸着斑斑鼠的頭,請它幫他們拍了一張紀念合照。
「聽說那個人是小要國中時一個滿要好的學長。是前幾天放學回家時在路上遇見的。」
起初他們保持着一段距離,走着走着便越來越靠近。偶爾──僅只一瞬間──她的眼神不知爲何像是有些落寞,但除此之外──他倆看來就像一對情侶。
「是啊。」
「一早在上學的路上遇到你,你居然說不想去上學。我當時嚇了一大跳。」
兩人也跑去電玩區玩測量拳擊力道的機臺。見到學長一拳打出一三○kg的紀錄,小要在佩服之餘不忘給予熱烈的掌聲。
「是你多心吧。我很冷靜。冷靜到快燒起來了。」
說完,宗介突然當場拿出手槍做起了分解動作。
「你看,我還可以如此正確的操作。就算是閉着眼睛──」
ㄉㄨㄞ。隨着一個好笑的聲音,一個小彈簧從他手中的零件裏彈了出來。
「……也能把零件彈飛出去。」
只見恭子滿懷歉意的說:
「……我以爲要是隻用講的,你恐怕沒辦法明白,所以才帶你來看的。否則你又會聯想到一些有的沒有的事,到時又會陷入鑽牛角尖的情形。」
「這樣啊。」
「沒想到這對你來說還是太殘酷了點……對不起。」
「不。沒事的。」
他將手槍草草地組裝回去,胡亂的塞進槍套裏。
「總之,現在偵察結束了,我們返航吧。務必確保退路,抹消足跡。炸藥就地棄置。常盤,去跟母艦聯絡。RV是A點。別忘了確認直升機的預定抵達時刻 (ETA)。」
宗介一本正經地對恭子下達了莫名其妙的指示。
「你好像慌亂得很厲害耶……」
「不管如何,我們回去吧。」
舉止僵硬地,宗介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此時。
「什麼玩意啊──!」
有人粗聲粗氣地吼着。定睛一看,只見坐在長椅子上的小要和不破正被幾個大男人糾纏。全都是燙着俗氣的小卷米粉頭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好像喝醉了,連站都站不太穩。
「大白天的你們就在這裏親熱啊!你們兩個是學生吧?還不回家讀書!讀書去啊!」
「…………」
斑斑鼠往後退了幾步,在「啪噠啪噠啪噠~」的一小段助跑後,從小賣店的屋頂縱身一躍而下。
小要連忙低頭賠不是,但見不破笑着搖搖手。
「沒有問題。我可是職業軍人。」
只聽得這位斑斑鼠先說了一段話,大概是開場白,接着瀟灑地將雙臂在胸前一叉──失敗。它的手臂太短了。
先一記鐵頭功撞暈一人,再將另一人輕輕鬆鬆地摔在地上,同時用它的扁平足對着他們的臉來回連摑,打得兩人不住哀求「好痛啊」、「住手」,但他還是毫不留情「唔呣、唔呣」地亂拳連發。
斑斑鼠又說了幾句,語氣似乎更加強硬,好像是罵起這羣人來了。
這原本是她等了好久的一句話。雖然現在才聽到,但她還是很高興。
「唷……」
斑斑鼠似乎慌了一下,接着二話不說拔腿就跑。它似乎已經悟出了獨特的步法,那雙短腿竟以極不相襯的高速移動起來。
好像是那幫醉漢的家人來了。駐足圍觀的路人越來越多,嘈雜聲終於引來了遊樂園的警衛們。
「你說什麼?媽的!」
那羣人暴跳如雷,當下就要對小要動手。小要依然屹立不搖。當不破正準備要擋在小要面前時──
「喂,站住……!」
「唔呣!唔呣唔。唔呣喔~~?」
醉漢之一被激怒了,踏着笨重的腳步走向小商店。
「唔呣唔。」
「相良同學……你好偉大!」
隨着一聲沉重的槍響,男子應聲倒地。他的背部似乎被橡膠彈擊中,悶哼一聲後向前仆倒,昏了過去。
看來這些人果然是幫派分子。這下子其他醉漢們全都火大了,衝着還趴在地上的斑斑鼠一擁而上。
「唔呣!唔呣唔,唔呣呣!」
(咦……?)
喀鏘,砰磅!
「啊、就是那傢伙!他把我寶貝的斑斑鼠穿走了──」
車廂裏只有他們兩人,不破這纔好像鎮定了下來。
斑斑鼠伸出一手向他們招呀招的,一副「放馬過來」的挑釁樣子。
「啊……」
「你找死啊──!」
仔細一看,路旁小商店的屋頂上,站了一個看似奇怪生物的大布偶。
恭子說着,冷汗直流。
儘管如此,這位斑斑鼠卻異常冷靜。只見它在地上滾了幾圈,順勢撐起身體,眨眼間已經像尊小佛像似的站好了。
「什麼?搞什麼呀,真是……」
也不知是像狗還是什麼,總之那顆腦袋的模樣叫人看了莫名其妙。短手短腳,身體也短,又沒有脖子,很像漫畫裏二頭身的小精怪,只有那對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不過,看起來還是很可愛。
「……現在是怎麼回事?」
「哎呀……那是混黑道的吧!這下慘了。」
穿着慢跑服的老人在警衛後面大叫。
「我警告你!瞧不起大人也要有個限度哦!」
「來打啊!有種就給我下來!」
略換了口氣,不破打破了沉默。
這時候,他們乘坐的車廂大約來到鐘面上二點鐘的位置。
一個凌厲的聲音制止了所有的動作──
「啊~~媽媽!爸爸他們又跑來這裏喝酒睡覺了啦~~!」
那個老人正在抽菸,身旁擺着脫下的笨重玩偶裝。
「…………?」
只見小要一臉諷刺地對男人們說了幾句話。在這個位置聽不見她說什麼,不過──
「…………斑……斑斑鼠?」
「剛纔怎麼會那樣?是新的劇場節目嗎?」
磅!
「老……老大!」

警衛們隨即追上去。只留下小要等人呆站在原地,足足傻了半天。
想來不是什麼好聽的話。米粉頭大叔們現在全都變了臉,臉紅脖子粗地圍了上去。
「唔呣唔!唔呣唔!唔呣唔!」
小要怔怔地吐出一句。
「以前──那時我沒能說出口,不過──千鳥,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此刻的斑斑鼠神勇無比,簡直殺紅了眼。
「喝醉了在這裏找人麻煩算什麼大人呀?況且你剛剛說那種話,誰聽得下去啊!什麼『高中女生=援助交際』,哪裏來這種想法呀?你腦袋有問題啊!」
小要和不破重拾玩興,在園內走了一會兒之後便搭上摩天輪。
然而──
「你說啥?臭小鬼──!」
不破想要從旁緩頰,小要卻聽也不聽。
「對。不管她跟誰要好……這都無關。我要保護她。當然,我並不是爲了賣她人情。」
「唔。那我走了。」
說這話時,宗介的頭有些低低的。恭子見狀,眼眶不禁一溼。
斑斑鼠立刻來一記俐落的翻身──但是失敗了。它的腳太短又像饅頭,很難爬起來。
「唔呣唔……」
一干人被打得暈頭轉向,只剩下最後一個勉強哭着爬出殺陣,卻見他逃離斑斑鼠的魔掌後,竟然趁隙奔向小要,似乎想抓她做爲人質或擋箭牌。
更正。是一個奇怪的聲音。
「唔呣……唔呣唔。」
「啊,可是先等一下。這種程度的變裝,一下子就會被小要認出來唷?」
不破挺身擋在她面前。說時遲那時快,男子拔出了利刃衝向兩人──
大白天就在遊樂園裏喝得醉醺醺的問題才嚴重吧?但這幫醉漢當然不會管這麼多。
「千…千鳥。你別太……」
「唔呣唔……」
「我……喜歡你。從以前就喜歡,現在也還是。所以……千鳥…」
小石子不偏不倚的打在醉漢頭上。
斑斑鼠的一記「泰山壓頂」,當場將那人壓得五體投地,再也爬不起來。
醉漢們個個不解,卻見斑斑鼠罵得更起勁。
那個醉漢對着小要大聲咆哮。一陣挾雜着濃濃啤酒臭的口氣撲鼻而來,小要不由得作嘔,但她卻沒有退縮。
恰在此時,有個小孩跑到這附近,拉開嗓門狂叫:
「真靈活……」
「那個……」
「你要幫他們嗎?」
「是啊。不過你的叫罵也滿激動的啊,不過是幾個喝醉的人,你卻弄得火上加油……」
察覺她的視線,斑斑鼠立刻倉皇地藏起散彈槍。
「啊……對不起。我差點害你也被拖下水。」
「反正你們別在這煩我們啦,走開啦!我就算了,我學長要考大學了,要是被你們傳染了笨病的話就慘了!」
「唔呣唔!」
西裝和墨鏡,確實是一接近就會被識破。宗介抓抓後腦勺,快步地在附近來回張望。他繞到小商店後面,看見一個穿着慢跑服的老人。
「學長……」
「唔……」
小要喫驚地抬起頭,看見斑斑鼠將一挺冒著白煙的散彈槍扛在腰際。
眼見他們還是聽不懂自己說的話,斑斑鼠好像急了,拿出一個不知哪兒撿來的小石頭,大叫一聲「唔呣!」便向下扔。
「噫、噫……!」
「……不過他好像演得太激動了點。哈哈……」
「沒關係啦,其實也滿刺激的。而且……那樣纔像你嘛!我也是喜歡你這一點。」
小要和學長看得目瞪口呆。斑斑鼠開始在他們面前大展身手。
小要微微喫驚。她頭一次聽人這麼形容自己一向以爲是缺點的臭脾氣。
「千鳥……!」
「好痛!喂,你幹什麼!」
「咦……」
「對不起。」
她竟毫不猶豫地說出口,彷彿早就知道這是唯一的答案。自己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回答「好的,我很樂意」──這份不自然,她好像一開始就感覺到了。
可是,這是爲什麼呢?
「這樣啊…」
不破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變得苦澀,但過了三秒左右,他又露出了微笑,像是如釋重負似的。
「你是不是另有喜歡的人?」
「咦……?」
「隱隱約約有那個感覺。我看你今天玩得很開心……不過看你的表情,偶爾好像會想起誰似的。」
被他這麼點破,小要不禁有點慌張。
「啊,有嗎……這是,那個……」
「是怎樣的人?我有點好奇。」
「不,也不算……其實我……」
並沒有喜歡的人。
她無法如此斷然地否認。若是平常,她明明能夠若無其事的回答「我沒有特別喜歡的人」的。
看見她的躊躇,不破當做她是默認──也就是「有」了。
「既然是你中意的傢伙──我想他一定很穩重,個性很成熟吧?」
「那就不是了。保證、絕對、不是!」
聽見她劈頭一串堅決的否定語調,不破愣了一下。小要突然難爲情起來,避開他的視線,往摩天輪外看去。
從觀景窗看出去,可以清楚的看見遊樂園的全景。
在旋轉木馬那邊,豆大的斑斑鼠正死命地跑着,後面跟着一批警衛。另有一名警衛抄前向斑斑鼠撲去,只見斑斑鼠矯捷地跳上木馬躲開,然後又繼續逃命。
「你知道我爲什麼拒絕他嗎,斑斑鼠?」
「那天我好高興耶……」
「是啊。得救了。」
宗介不解的答道,然後小要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
重得不像話,又妨礙活動。大概是剛纔的打鬥把拉鍊弄壞了,現在很難脫下來。眼前雖然暫且沒見到警衛追來,但這麼顯眼的裝扮,肯定馬上就會被發現。
「唔呣唔……?(千鳥……?)」
「小姐!請問你有沒有看見一個拿着散彈槍的斑斑鼠?他往這個方向跑來──」
「其實我也搞不太懂……只是最近我常爲了這件事想東想西的,結果我的一個同班同學就替我擔心了。雖然他平常總是遲鈍得不得了,可是稀奇的是那天他卻問我『你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麻煩?』。」
這一身布偶裝。
斑斑鼠宛如一陣疾風,意氣風發地奔馳而去。
「剛纔真是謝謝你。」
大概是恭子吐露了消息他纔跟來的吧?若是往常,小要大概已經大發雷霆了──不知爲何,現在卻是感到一絲竊喜。
「我今天呀……是跟以前喜歡過的人出來約會。」
(真是的。走到哪兒都是那副德行……)
這會兒就只剩宗介和小要兩人了。
「……唔呣。(……是哦。)」
「好了……可以放心了,斑斑鼠。」
宗介滿心焦急地跑在一條沒有人的小徑上──
同班同學,遲鈍。是在說誰啊?
拍了拍斑斑鼠的頭,小要就這麼走遠了。看着她輕盈的腳步,宗介只是怔怔地望着。
小要噗嗤地笑了出來,
(那個笨蛋……)
<心無旁鶩的跟監行動 完>
「唔呣?(可以嗎?)」
後續發展出乎意料,令宗介只能驚愕的張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聽小要這麼說,警衛們立刻往謊報的方向衝去。
說着,小要又笑了起來。她像是心中舒坦了似的,從長椅子上站起身──
「他往那邊去了。」
這時,她竟輕輕地握住斑斑鼠的毛毛胖手。
斑斑鼠的肩膀向下垂。看見他這般舉動,小要的眼神裏隱約有一絲喜意。
「既然你救了我,要不要順便聽我說些我的故事?」
卻見小要獨自站在小路的正中央。不知爲什麼,那個不破學長沒跟她一起出現。小要張開雙臂擋住他的去路,像是專程在那兒等他似的。
看着全力逃命的斑斑鼠,小要不禁發噱。
「躲進那邊的樹叢。快!」
吶喊聲和人羣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哎,說起來,其實是我有點過意不去啦!」
「…………?」
沒有多想,他立刻照做。纔剛一骨碌鑽進灌木叢,警衛們就趕到了。
反覆吟味這句話,不知爲何,布偶裝的重量感好像消失了。
「唔呣……(唔……)」
(真糟糕……)
好,該走了。
他微喘着氣回答,怪怪的變聲器卻逕自將他的話轉成了「唔呣。唔呣唔」。
她不急不徐地說起學長和自己的過去:她如何替球隊代打而相識,而自己一直暗戀他;最近又如何偶然巧遇;甚至剛纔,他還問兩人是否能夠交往,而她卻婉拒了……
「……反正,就是這樣啦!明天起我就會恢復了。斑斑鼠你放心吧。再見囉!」
明天起就會恢復了。
「那個人是我國中時的學長──」
那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唔呣……(不……)」
「唔呣,唔呣唔。(不,沒什麼。)」
「找到了!在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