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得過火的戰吼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說這話的男學生正哭喪着臉,語調悽楚而脆弱,然而他卻有着一副不相襯的壯碩體格。那厚實的胸肌甚至幾乎要撐破學生服的立領。
他以求助的眼神,望向面前一名端坐在辦公桌前的中年女士。
「校長,我們社團……一向都非常循規蹈矩的。請您相信我們,真的。」
「這個我知道。」
校長以沉重的聲音回答。
「那麼,爲什麼要我們『廢社』呢?我們從來沒有給任何人添過麻煩啊?不管是修繕社團辦公室,或是整備操場,甚至是照顧那些可愛的小兔子……」
「我明白。」
「我們還陪本地的學童們玩,到獨居老人家裏訪問……」
「這很值得嘉許。」
「此外還做了很多很多慈善活動。可是,爲什麼?我們究竟犯了什麼過失?求求您告訴我。」
他乞求似的說道。
「那我就告訴你吧,」
校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因爲你們是『橄欖球社』啊!」
*
空閒的下課後。地點是學生會的辦公室。
學生會副會長千鳥要雙手支着臉頰,正癡癡地望着一臺舊款的液晶電視。她仍一如往常地穿着制服,及腰的黑髮繫着紅色蝴蝶結。
電視上正在重播一出很久以前的青春劇。
畫面裏有一羣年輕人含淚站在晚霞滿天的海岸邊。他們的髮型老土得讓人光看就受不了,身上則都穿着橄欖球隊的制服。
『老師……!』
在椅背的軋軋聲響中,他說出找他們來的用意。
「你在說什麼呀?」
林水不帶一絲驕矜地說道。他將懷裏的一大疊文件重重地放上自己的辦公桌,然後舉止優雅的坐到椅子上。
「我也認爲校方的決定並無不妥,但還是希望能避免在這種形式下廢社。所以我去找校長交涉,談定了某個條件。」
向後梳的服貼髮型,黃銅框的眼鏡,玉樹臨風的高瘦身材,散發出沉穩的威嚴感。
「…還有社團經理啊。」
「……好。找你們來不爲別的事,就是關於本校橄欖球社的問題──」
林水像是老早預料到她的反應,只點點頭表示「沒有別的辦法」。
「下星期橄欖球社要打一場練習賽,那是和強隊•硝子山高中的例行比賽。若能獲勝,校方就再給橄欖球社一年的觀察期;若是輸了,則立刻廢社……這就是條件。」
待續。
「還有一點。雖然你有一雙美腿──」
不知其所以然,這羣年輕人一齊在沙灘上狂奔起來,身影漸漸消失在畫面的遠處。
「怎…怎麼了?」
「只不過,我想我們原則上還是該幫幫他們,因此我決定從學生會執行部這兒派人去支援,暫時充當他們的補充選手和社團經理。」
宗介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小說。
「沒什麼。我欠會長閣下許多人情。」
「沒有。恐怕是輸定了。」
陣代高中的橄欖球社很弱小。
「我不懂。」
『沒關係。只要你們能體會這份用心──我就滿足了。』
小要聽得一頭霧水,便探頭過去瞧瞧宗介在讀什麼書。那本小說的標題寫着《大逆轉!沉默的太平洋戰爭》。
小要只好讓步。
「陣代和硝子山至今比過四十九場,陣代是四十九敗。而且目前社員只有十四人,但橄欖球比賽每隊必須有十五人……」
「請問──我們學校有那個社團嗎?」
不知怎地,這二個怪人之間似乎有一種奇妙的信任關係。那和感傷的「友情」或「羈絆」又有些不同──說起來,勉強倒像是「共鳴」吧?在某個領域格外傑出的人,彼此間會建立起超越利害關係的敬意。
(注:Hanazono=近鐵花園橄欖球場,以棒球做比喻則相當於日本的甲子園)
「哎,說起來也是啦……」
「看一羣沒用的傢伙得勝,那麼有趣嗎?」
小要下意識地按着裙角。
「你的裙子太短了。所謂的女性社團經理人,裙長必定在膝蓋以下。」
「…………」
小要曾經出席一次那場會議,深知它有多麼冗長且沒有建樹。諸如「如何防範高中生的吸菸行爲」之類不可能會有結論的議題,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討論。更別提要去擔任它的主席……
「是器材股一年級的學生推薦我看的。他說是虛構的戰史。內容好像是第二次大戰,不知爲何日本贏了美軍。」
「不……我一輩子也不想懂。」
林水從桌子下拿出一個金色的大茶壺。
「對,有趣啊!那些人雖然軟弱卻有優點,看他們奮鬥就會想爲他們打氣,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嗎?」
「…………」
「唔……」
「是呀,當然久了。你把我們叫來這裏,自己又跑到哪裏去啦?」
「這不是偏見,是堅持與美學啊!等你長大就會懂了。」
「謝謝你啊,相良同學。」
「…………」
「也是弱者得勝。」
隨即猛然站起,揚聲抗議。
林水繼續說道:
見到小要和宗介,林水開口問道。
「呃……」
這個社團擁有近五十年的傳統,在二十年前還差點打進花園
㊟
──但是最近十年的校外比賽卻再也沒贏過任何一場。
他將雙手叉在胸前,上下打量着小要的修長雙腿。那眼神中沒有絲毫輕佻之意,但是卻流露出一股難色。
她呆呆地看着林水的指尖,幾秒後纔回過神來。
又指了指小要。
「好啦。真是……對了,宗介,你不會不情願嗎?」
眼看這場討論難以繼續下去時,辦公室的門被打開,學生會長林水敦信走了進來。
單刀直入且一針見血。自幼在海外戰場中長大的宗介,對日本的常識一無所知。體育熱情之類的刻板公式,他當然也不懂。
「女性社團經理必備物品。」
「唔。等很久了嗎?」
小要很是稀奇,就像是聽說中國深山裏有獵頭族似的。
熱血教師熱血地點頭。
『是……是的!』
『我們錯了!老師,您總是真心爲我們着想,可是我們卻……請您原諒我們!』
悠悠地抱起雙臂,小要隨口說出感想,同時還若有所思的點着頭,好像她剛纔看的是奧利佛史東或史派克李的爭議作品似的。
「這就是一幫不成材的人終能得到勝利榮耀的過程。努力、友情、勝利呀,體育的熱情就是得這麼搞。」
「嗯。好感人哦……」
「不,這跟體育熱情應該有點不同吧……」
「你沒聽清楚嗎?就是補充選手──…」
林水開始說明事情的原委。
女孩子之間大概不會有這種情形吧……小要想着。
宗介答得理所當然。
「──不過,這顯然是對學生會自治權的干預。」
小要睜大了眼睛。
其中一個年輕人對着面前的熱血教師說:
由於比賽成績太差,加上缺乏積極參加比賽的熱情,因此上週的教職員會議做出廢除這個社團的決議。
「就是怎麼了啊。事實上──」
『老…老師~~!』
「那不就根本連機會也沒有了嗎?」
「條件?這麼說來?」
「也許這就是你們的民族性吧……」
林水滿不在乎的回道。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要有些不悅。
學生們熱血地哭了出來,熱血地一湧而上。年輕教師則溫柔地輕拍他們的肩膀。
「那是你個人的過分偏見吧……?」
「那麼,你們二位就去橄欖球社報到吧。還有千鳥同學……把這個帶去。」
『打起精神。來,我們向着那夕陽賽跑吧!』
小要說完就站起身。
「那,這個橄欖球社怎麼了嗎?」
他指指宗介──
「原來如此。那麼,勝算呢?」
小要說得頗爲得意。坐在稍遠處椅子上的相良宗介原本正默默地讀書,這時則以一臉莫名奇妙的表情看着她的側臉。
「有啊。雖然很少人知道。」
「呃,是沒錯啦……」
『可是,老師……!』
「機會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去掌握的。再來就看他們的努力了。」
「我從明天起有要事在身。我得擔任多自聯── 多摩地區高校自治聯絡會──首腦會議的主席,要一連進行五天無聊至極的議程。如果你願意代替我去的話,不如我們就來交換一下吧?」
「啊?」
然後是由和田秋子演出的廣告「永谷園的麻婆冬粉」。
「哦──……」
還是那副樸克臉,宗介說道:
「哪裏。小事一件。」
「我去校長室協調一些事情。」
『沒問題的。明天的比賽,我相信你們一定會贏。』
「這是?」
最後,她還是從家政教室借來了一條長裙。換好衣服後,她拎着茶壺走向體育社團的大樓。
「千鳥,你瞭解橄欖球這項運動嗎?」
走在她身旁的宗介問道。小要微微歪着頭──
「不清楚。只知道是一羣熱得要死的男生渾身沾滿爛泥,抱在一起扭來打去的……」
「那就是格鬥技囉?」
「不,他們還是有用到球啦。不過……呃~~還是好討厭。」
宗介見她露出嫌棄的神情,也跟着皺起眉頭。
「你爲什麼這麼討厭它?是以前被橄欖球選手抓起來嚴刑拷問過嗎?」
「哪裏有這種祕密警察呀?……哎,跟你這個戰爭狂解釋,你大概也很難有概念。要怎麼說纔好呢……你不覺得那樣子很臭嗎?」
小要也有她的偏見。一提到橄欖球,她總是不由得想到渾身汗臭、體味極重的臭男生(事實上雖不中亦不遠矣)。
「到時候我們得和一羣驃悍肥壯的大哥們擠在髒髒黏黏的社團辦公室裏。真是,好像光靠近他們都會懷孕的感覺。」
「是這樣嗎?」
「嗯。一定是啦!」
小要強下結論。這時他們已經來到橄欖球社辦公室的門前。
遲疑了一會兒,她伸手敲門。
「請進。」
門後有個孱弱的聲音應道。
「呃──…我們是奉學生會長指示,來協助貴社練習的。」
「哦……謝謝你們。」
門一打開,出現一名個頭高大的學生。他的長相雖然驃悍,看上去卻是個頗爲乾淨,眉目整齊的青年。
「……請問──你們在做什麼?」
卻見宗介在空中一頭撞上懸吊着的聖誕紅盆栽,當場沉沒。
「好過分……而且無尾熊的性情其實比它的外表粗暴得多耶?」
「千鳥同學,你這話就奇怪了。」
「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
「是呀。現在的社會應該是男女平等的。」
「呃,可是……」
「是啊。怎麼了嗎?」
「……請問,這裏是橄欖球社吧?」
「哇啊!」
第二天起,他們便開始爲與硝子山高校的比賽練習。
他們七嘴八舌地反駁道。
「嗯。儘量不要受傷啊。」
從鄉田等人的勇健體格看來,選擇最能施展蠻力的鬥牛陣來強化是十分明智的。
她已經不耐煩到了極點,忍不住咆哮起來,同時雙手揮舞着茶壺和白紙扇,惡狠狠的逼向社員們。
說着,鄉田優請他們兩人進入辦公室。
小要沒好氣的說道。橄欖球社的隊員們也都到齊,縮頭縮腦地坐在附近的位子上。
小要丈二金剛摸不着頭,又聽鄉田嘰哩咕嚕的唸了什麼。那股氣氛頗爲莊嚴肅穆。
「少跟我說歪理!用行動讓我心服口服呀!」
「……照你們這種練法,練再久也不會變強的啦!」
鄉田支吾起來。
「小心喔,要是受傷就不好了。」
「可…可是,那對我們而言已經很拚命了。」
宗介還是連頭也沒抬──
「沒…沒有。只是看到一隻蜘蛛,嚇了一跳……」
「好期待哦,呵呵呵……」
「好…好的。那麼,各位,我們來練習鬥牛陣吧。」
「是個好地方嘛!」
十四名社員都是彪形大漢,腳力也不錯,看上去都很強健──卻全無男子氣概。
「這…這…話雖是這麼說……可是我們以前都是這樣練習的啊!」
持球的姿勢像捧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
但是──
「叫橄欖球嗎?一定是個和平的運動吧。」
「……好像真的還挺傷腦筋的。」
看着倉皇失措的鄉田,小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換衣服時門要上鎖。
「呀,好危險。你沒事吧?」
「喂,宗介!你也來說他們幾句啊!」
練習傳球時,彼此都先出聲喚起對方注意,怕萬一球會砸到對方的臉。
「那不叫傷人,只是要你們贏得比賽啦!要是你們已經下定決心爲社團的存亡而戰,就要有所覺悟!來,拿出鬥志練習!」
「所以才老是喫敗仗嘛!拿出點氣魄來好不好!氣魄!你們都是大男人耶!」
宗介的腦門冒出昏煙,社員們紛紛擔心的跑去看他。一旁的小要卻像沒事似的──
鄉田說得一副理所當然。
他口中雖如此答道,眼睛卻仍盯着漫畫,同時咬下一口低卡代餐棒,悶悶地咀嚼着它的水果味。
小要用白紙扇敲打茶壺,向社員們喝叱着,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大約過了三分鐘左右。
「那不重要吧?」
「我們在向神祈禱鬥牛陣的練習能順利成功,要不然我們會不安……」

他依舊悶着頭在看那一套漫畫。
「嗯。滿厲害的哦。」
「這…這怎麼辦,千鳥同學。讓它留在房間裏好可怕,可是殺死它又好可憐……」
小要突然站起來,用力向坐在角落的宗介一指。
「我們會努力贏得和硝子山的比賽的……啊,忘了向你們介紹,我是社長鄉田優。請多指教。」
幾名社員正圍着一張乾淨的桌子坐着。他們看見小要和宗介,都露出友善的微笑。
「不,好說。」
小要氣得雙肩顫抖。
「呃,那個……」
「哎,請先坐下吧。二位要不要來點茶?我們有一種花草茶,對肩膀痠痛和腰痛很有療效的哦!」
「怎麼了,鄉田同學?」
「這…這……」
「那太危險了,不是嗎?在人家跑步的時候把他撲倒。」
「這下子真的絕望了。」
小要小心翼翼地問道,便見閉目凝神的衆壯漢們一致轉過頭來。
日落後的商店街。一行人三三兩兩地進入漢堡店──
「可…可是──」
「是千鳥同學和相良同學嗎?林水學長已經跟我們提過了。你們二位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非常感激。」
鄉田立刻擺出一副哭喪臉。
「你們看,他爲了學習比賽規則,那樣拚命的讀書耶!自己能夠做到多少,就要全力做到,不管有多苦!對不對,宗介?」
「來,請進。抱歉有點髒……」
她轉向操場一角,朝着正在研讀橄欖球規則的宗介吼道。附帶一提,他的研習教材是吉田聰的《無法邪童》
㊟
。
卻見這羣社員們面面相覷──
正在泡茶的鄉田突然小小尖叫了一聲。宗介聞聲,立刻跳起來拔槍朝他衝去。小要則輕盈的閃開。
「你…你們這些傢伙……」
「很好。」
「這我承認啦……」
「哦……」
「……爲什麼?」
「我剛剛請社員去車站前的Cozy Coner 點心坊買東西了。那裏的法式巧克力蛋糕最好喫了。是吧,各位?」
「你們那樣叫做『很拚命』的話,那無尾熊的一生豈不該用壯烈來形容了?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們,真是的,一點鬥志都沒有嗎?你們這羣人與其說是在運動,還不如說是同病相憐的聚集體吧!」
說完,還用吸管唏哩呼嚕的喝了一大口中杯可樂。
站在傍晚的操場上,小要向鄉田問道。
「當然不願意。可是,我也不願意傷人……」
「『像男人』或『像女人』這樣的觀念,就是性別歧視的溫牀。」
「是啊是啊。」
練習前全體先在操場上來回走動,看見直徑五公釐以上的小石頭就先挑掉,以免跌倒時會有危險。
仔細一看,有隻和小指尖差不多大的蜘蛛正在牆上爬呀爬。
連房間的角落都清掃得十分仔細,配上原木色系的日用品和藤製傢俱,還有好幾盆觀葉植物。牆上釘着印象派的畫作明信片,陳設得十分優雅。室內的照明又亮又柔和,令人感覺安適和諧。
(注:原書名爲《ちょっとヨロシク!》,故事內容就是橄欖球)
只見社員們聚集在操場的一角,慢條斯理的圍成一個圓圈。又見他們都低下頭,雙手在胸前合十,靜靜地閉着眼睛。
「唉──真是……總之,離練習賽只剩一星期了唷?要是輸給硝子山高中,你們就要被廢社了耶!你們願意嗎?」
泥濘不堪的運動衫呢?渾身臭汗的男人呢?爲什麼這間辦公室裏還隱約飄着薰衣草的香味?
大原則是不練擒抱。
橄欖球社員們開心地笑了起來,頻頻點頭。小要坐在椅子上愕然無語。宗介從旁戳戳她的肩。
鄉田以十分認真的聲音答道。
說起陣代高中橄欖球社的軟弱,已經幾乎可以當做日本的天然記念物等級了。
但辦公室裏非常整潔,一點也不像鄉田所說的骯髒。
鄉田怯怯的說。
「…………」
「別的不曉得,看他這樣倒像是很滿足的樣子……」
「那傢伙這次怎麼變得這麼我行我素起來啦……」
小要雙肩一頹,正想坐下時──
「呵……哈──哈哈哈哈!」
「呀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
聽得一陣鬨堂大笑。轉過頭去,遠處的吸菸區有一羣魁梧的男生正在看他們,嘴角還掛着邪氣的笑容。他們總數約有十人,有的臉上都是傷痕,有的門牙不見了……個個穿着垮垮的運動外套。
「誰呀……?」
「那…那是……硝子山高中的橄欖球社。」
「就他們?哦……看來果然很厲害。」
一聽小要坦誠地佩服起來,那幫男生紛紛起身,走過來圍住陣代高中這幾桌。
其中有個看似老大的小平頭男生朝下看着她,笑得猥瑣。
「我說小姐,你對這種跟屁沒兩樣的傢伙說教是沒用的。他們連骨子裏都滲透了喪家之犬的個性啦!」
通常在這種場合,她應該要說「纔沒那種事呢!」的纔對。
「……哎,真被你說對了。」
但小要卻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對方的說詞。
「誰教我們在兩校都還很強的時候訂下了傳統,結果老是要陪他們打練習賽──我們都覺得麻煩死了。你懂嗎?」
「嗯。我懂。」
「不過下禮拜就是最後一場比賽了。我們就好好地教訓這幫人一頓,送他們一個完美的句點吧。」
「你至少也用『揍』這個說法嘛……」
「你這臭娘們……!」
「啊──好刺激好恐怖……」
宗介這番毫不留情的批評,令那名社員猛然睜大眼睛。
「別這麼說嘛。我知道一間不錯的KTV,我們可以去快活快活啊……」
「反正我看你的毅力也不過如此而已。你還是乾脆滾回家去,抱着你最喜歡的廣●涼子還是什麼的寫真睡大頭覺去吧!」
「唔……」
同樣做健行裝束的小要答道。她手裏拿着攜帶式的GPS數位電子地圖。那是向宗介借來的。
小要跟那羣男生一起豪邁的笑了起來。
「你們那麼想贏嗎?」
「是的。否則這樣…這樣下去……」
「我們走着瞧!別嚇得逃走囉!」
小平頭說着便將手搭上了小要的肩膀。
「哎,有什麼關係。去嘛?怎樣?」
「我們在開會。滾一邊去。」
「唔……」
小平頭愣了一下。
「當…當然。我們也是人啊!」
這時──
「被你這種軟腳蝦迷上,我看她也不是什麼像樣的偶像,不過是個輕佻得無可救藥的臭娘兒們吧!」
「居然選在這種山區特訓。這裏連能投球的地方都沒有嘛!」
「有沒有受傷,千鳥?」
「小要……真的是這條路嗎?」
「怎麼了,石原,這樣就要放棄了嗎?」
大口喘着氣,小要喃喃自語道。
「聽着,你們這些喫大便的!看你們痛苦的表情,就是我最大的快樂!只知道像老頭子的●●一樣叫死叫活地喊累,你們難道不覺得可恥嗎?你們這些●●的混帳●●!要是你們想讓●●更●●,現在就●●你們的●●給我看!你們這些沒●●的●●!」
「啊……」
秩父多摩國家公園的鷹丸山,即東京都的邊境,與山梨縣接壤之處。
「唔呃……!」
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鼻血,社員們一致附和鄉田的話。
「是啊。我還聽說在盧安達的大猩猩因爲內戰而瀕臨絕種呢,沒想到竟然棲息在這種地方,真叫我驚訝啊,啊哈哈哈哈。」
宗介站在那名癱在地上的社員面前說道:
宗介和橄欖球社員們三天前開始在這座山區進行集訓。小要雖然沒有參加,但今天是星期天,她來看看情況。
「想……想打架嗎?媽的!」
他含淚揮拳向宗介打去,卻被狠狠地一腳踹開。
她快嘴答道,又發現自己正依偎在宗介身旁,趕緊裝作若無其事的分開。
小要和猩猩男連聲大笑起來。過了一秒,沉默──
對他們破口大罵的是宗介。他也穿着迷彩服,一手拿着小冊子,一面跑着跟在社員的隊伍旁。
正當暴怒的小平頭打算扭住小要的手臂時,天外突然飛來一個托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擊中小平頭的太陽穴。
「你……不准你說廣●的壞話!」
還好端端站着的只有宗介,還有被追得滿場跑的小要。
這時有一名社員跌倒。他肩上的樹幹摔了出去,整個人仆倒在冰冷的地上。
投出托盤的宗介說道。
「你們這羣人渣!不要給我跑得像死人一樣!」
「對、對。我也不甘心。」
四天後,星期日。
其中半數腳步踉蹌、另外半數則是得意洋洋的走出一片狼藉的餐廳;誰是痛毆鄉田等人的一羣,誰是被赤手空拳的宗介一人海扁的一羣,當下立見分明。
硝子山的橄欖球員們立刻擺出了幹架的姿勢。瞥見宗介的手已伸向腰後的槍套,小要趕緊叫道:
「千鳥同學。我現在是有生以來頭一次體會到『不甘心』的心情。事情不能就這樣結束。沒錯,我想要贏過他們……」
「呼……呼……」
鄉田等橄欖球社員們的身影出現在林木間。他們都穿着野戰迷彩服,扛着粗到不像話的樹幹,東倒西歪地跑着。
鄉田的聲音已近乎哀嚎。
就在這時。
五分鐘後──
「哇……哇哈哈哈。」
「我…我不行了……」
臨去漢堡店之際,硝子山高中的球員們還不忘咆哮幾句。
看着鄉田等人趴在地上起不了身,小要有些擔心。
「哈哈哈。」
笑容依舊,小要卻一口回絕。
「哎,窩囊廢做什麼都是窩囊廢啦,是吧?哇哈哈哈。」
鄉田啜泣起來。
「能不能把手拿開?要怎麼說呢……我不是彈塗魚,也沒興趣跟大猩猩玩。」
這下子她也覺得討厭起來了。
「不能用槍!」
「我不要廢社啦……嗚嗚。」
「硝子山高中橄欖球社的那些人……怎麼這麼過分呢!我們拚命的訴求和平,可是他們卻……卻…卻打我們!」
宗介不時將視線落向手中的小冊子,口中同時如機關槍般吐出一連串「教育上的不恰當用語」。聽見那些話的小要和恭子只覺一陣愕然,隨即羞紅了臉。
「噫……呼……」
「大概吧。應該在這一帶纔對。」
離春天還很遙遠,空氣一片沁涼。
「那就謝啦!」
「嗚!我想贏……」
「真是,看看你們那是什麼德行!你們是最差勁的蛆蟲!是蝨子!是全宇宙最低劣的生物!」
鄉田等人當場低下頭去,脖子越縮越短,其中甚至還有人快速地擦去眼淚(但宗介仍在看他的漫畫)。
宗介單膝跪在他身旁,將手放在他的肩上。
小要心想,他們是不是稍微積極點了呢?可是看他們如此軟弱,實在不像能贏過那幫粗魯的男生……
壯漢搖晃了一下,轟然倒地。
「真心想贏嗎?」
「就是說呀……他竟然還翹課,腦子在想什麼呀。」
「哈哈哈哈。」
「你很明事理嘛,小姐。」
只見社員們滿臉滿身的淚水、汗水和泥污,表情也因疲勞和恐懼而幾近扭曲。
「相良同學好下流……」
「那可不行。」
大亂鬥開打了。
「我…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圓眼鏡和麻花辮,配上羽絨外套和健行靴。小要的同學常盤恭子語調疲累地問道。
宗介開口了。
「大猩猩?」
「嗯。完全沒有。」
宗介當下怔住。鄉田等人畏縮着。壯漢們則撲了上來。
「我很欣賞你哦。跟這些沒用的傢伙在一起也是浪費時間,不如待會兒跟我們去哪裏玩玩吧?」
「那麼,就讓我來磨鍊你們。」
寧靜的森林中傳出響亮的叫罵聲。
眼前只有一片深邃無盡的針葉林以及陡峭的山坡。雖有簡陋的登山步道,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其他的人造物了。
「呃──這個……」
「不過這些人還真粗魯啊──我只是開個小玩笑罷了。你們沒事吧?」
「是說我嗎?」
「我……我快死了……」
大致上,這場亂鬥看來像是平手──只不過鄉田等橄欖球社員全遭痛毆,無一倖免。
「沒有沒有。我只是跟一般人不同罷了。」
「我倒想知道他懂不懂那些話的意思啊……?」
「我偏要說。廣●涼子是臭娘兒們!你要是不同意,就拿出魄力證明給我看啊!拿起你的樹幹,再給我來回跑十圈!」
「畜…畜生……!」
看得出那名社員有多麼喜愛他心目中的偶像。只見他哭着爬向摔在地上的樹幹。其他社員們也死命地奔上山坡,模樣極爲狼狽。
宗介以嚴厲的眼神看着他們,然後走到小要和恭子的身邊。
「你們兩個,沒有迷路嗎?」
換回平日沉穩的語調,宗介問道。
「嗯。話說回來……你幹嘛一直講些低級的話?那本冊子是什麼?給我看。」
小要一把搶過宗介手裏的小冊子,只見裏面寫滿了各式各樣鄙俗不堪的謾罵字眼,而封面上寫的是「毛姐姐的海軍式辱罵手冊(新兵訓練篇)/別難爲情,用喫奶的力氣喊喊看唷♥」。
「…………那個人啊……」
「沒問題的。」
「……這一招真的會有效嗎?」
「能培養氣魄和自信。他們的弱小並不是技術層面的問題。」
「哎,這話也是啦……對了,你們餓不餓?我跟恭子做了飯糰來。」
「對對對,有很多哦。有柴魚、鮭魚、梅乾和……」
恭子不急不徐地朗聲說着,一面從登山揹包裏陸續取出數個鋁箔小包。可是宗介見了這些,不知爲何卻面露難色。
「唔……」
「怎麼了,相良同學?難道你們已經喫過午飯了?」
「不。我在想應不應該給他們喫這麼精緻的食物。」
「真是……我們還特地起了個大早做的耶,你可別給我說『不要』哦!」
「……說得也是。」
「中士大人,棄踢!」
㊟
「就是踢!踢啊!」
猩猩男說道:
宗介此話一出,衆人便立刻「啪!」地脫去了迷彩服,露出裏面乾淨而耀眼的球隊制服。紅白橫條紋的運動衫胸前,陣代高中的校徽發出燦爛的光輝。
「那就算了……不知道宗介是不是真的把規則搞懂了?」
鄉田等人大聲應答着,那音量彷彿連大地都會爲之裂開。
「…………」
鄉田等人整齊的排成一列,立正不動。同樣穿着球隊制服的宗介走出行列,在衆人面前來回踱步。
「哼。他們該不會臨陣脫逃了吧?」
陣代高中的隊伍尚未現身。只有小要和恭子站在操場的一角。
留在原地的小要和恭子,只能無言又錯愕地呆立在那兒。
「…………」
「三十二小時……?」
操場上站着硝子山高中橄欖球社的成員們。一片黑色的制服,是模仿世界強隊紐西蘭所設計的。
由鬥牛陣中飛出的球被鄉田拾起,傳給了宗介。硝子山的前鋒陣立刻朝宗介殺去。
「……不過,這樣好嗎?」
「那個──鄉田同學。你還好吧?」
花園的常客•硝子山高中歷經此次敗戰的打擊後便一蹶不振,之後更長期打不出好成績。另外,這場比賽後來也被高中橄欖球界稱爲「二子玉川的惡夢」,並且有好一陣子陣代高中都被當作恐怖的代名詞。
「報…………報告?」
「……你啊,別用這種漂亮話替自己收尾啦!」
總之,硝子山的選手們已然開始退縮。
「喔喔!」
獵殺膽怯的兔子,對已化爲狼羣的鄉田等人來說是簡單之至。畢竟他們抱的並不是「必死」的決心,而是以「必殺」的前提來進行這場球賽──看見對手被己方的擒抱壓到口吐白沫,甚至還會丟下一句「渾球,居然還活着」。由於「惡性犯規」,繼宗介後又有四名球員相繼被判退場,但敵隊受傷退場的人數卻是他們的兩倍以上。在氣勢上完全落敗的硝子山隊,甚至連罰球都踢不出去。
小要正感不解時,硝子山高中的選手們跑了過來。
「他一星期前還說『不想傷害任何人』的。我覺得好可悲。」
「殺!殺!殺!」
「我們愛學校嗎?愛橄欖球社嗎?你們這羣混帳傢伙!」
一路衝進場中的小要朝宗介的腦袋揮下手中的白紙扇,裁判也在同時喊出「退場!」
「唔。」
「戰爭總是空虛的。他們用自己的教訓讓我領悟到了這一點。」
「然後……你們將面臨最大的考驗。當然,你們無路可逃。這是生死關頭,不是得到一切,就是墜落地獄。怎麼樣,好玩嗎?」
「就在這一刻,你們即將從蛆蟲的身分畢業!你們都是橄欖球員!」
宗介無畏無懼地沉聲說道。
「Sir!Yes sir!」
「要開始囉!」
比賽在這種情況下進行了六十分鐘──
硝子山的選手們臉色發青,一起往後退了半步。
「覺悟吧。反正你們今天就要廢社了,就算把你們全部送去住院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困擾吧?」
宗介點點頭。
「給你死!」
宗介的飛踢在猩猩男的臉上應聲炸裂。巨猩立刻向後仰飛去,翻轉了兩圈、三圈……然後轟然沉沒在球場中央。
僵倒在地,巨猩不住抽搐。
於是,陣代高中橄欖球社向場地衝去。
鄉田等人竟沒有一絲膽怯,只是抬頭挺胸地瞪着敵隊。
走在最前面的宗介說道,將一個大得離譜的揹包重重的摔在地上。
小要一掌劈向宗介的頭。
「好。準備迎戰。」
「這聲音很好!那麼……」
社員們一度停止了動作,眼中露出兇光,隨即如野豬般猛然狂奔起來。
賽後,裁判如此回憶道。
「開心點吧,你們這羣豬!經理帶喫的來了!三十二小時以來的第一頓哦!先跑完的就可以先喫!」
「唔──我想是不會啦──」
「啊……小要,他們來囉!」
比賽後,看見鄉田等人在場上雄壯勇猛地高呼勝利口號,小要低聲問道。
「我們要打斷你們每個人的手臂。就算你們再怎麼哭叫求饒也沒用,知道嗎?」
才一眨眼,宗介已然躍起。那停留在半空中的身影猶如源義經或哭泣殺神──
「這場比賽的目的是什麼?」
恭子怔怔地吐出一句。
雄壯的嘶吼聲連空氣也爲之震動。
「OK!我們上!」
「那是什麼?」
宗介點點頭,便轉頭對着在山坡上進行折返跑的社員們大吼道:
「團結!合作!勇敢!」
「唔……唔喔喔喔喔!中士大人身先士卒替我們殺開了血路!弟兄們,跟上去──!」
場中沉寂了一會兒,然後傳出了鄉田狂暴的吼叫。
領頭的是那名猩猩男。他滿臉敵意,彷彿重戰車似地直衝而來。
「這也算是一種惡質的洗腦吧……」
「來得好。」
比賽開始不久。
「下一個是誰?站出來!」
「報告,是!我很好。」

小要和恭子不禁愣住,異口同聲的問道。
中國有「殺一儆百」這麼一句成語。
競技場的入口,出現了十五個男生,正是由宗介和鄉田領軍的陣代高中隊。他們似乎是直接從山區回來的,渾身是泥且遍體鱗傷。
陰沉的天空,彷彿隨時都會下起雨來。不合時節的雷鳴聲,正在遠處轟隆作響。
陣代高中橄欖球社壓倒性地打敗了硝子山高中。
「殺!殺!殺!」
碰!
小要的擔心是正確的。
「讓你們久等了。」
宗介強而有力的點頭,忽地停下腳步。稍作停頓後,他向衆球員高聲吼道:
裁判叫道。硝子山的選手們走回自己的陣地。
比賽當天,世田谷區的橄欖球場──
(注:Punt,踢凌空球之意)
被小要拉着手臂,宗介頂着頭上的腫包退下了。
「收到。」
那個猩猩男說完,四周的男生們立刻訕笑起來。
「弟兄們!我們的專長是什麼?」
鄉田等人一語不發。他們看上去簡直憔悴已極,唯獨眼中散發出異樣的光芒。每個人都挺直了腰桿,悠然地睥睨全場。
先兇殘地殺死一人,意義是對一百個敵人發出警告。宗介的暴行無疑地已經產生了同樣的效果。
「Sir!Yes sir!」
「是啊。還是說,應該讓他們再餓久一點?」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殘虐而悽慘的比賽。」
這時的鄉田等人則是──辱罵着縮着脖子發抖的戰敗隊伍。
「結束了嗎?你們這些喫大便的混帳?來啊,有種站起來再比一次啊!讓你們瞧瞧我們的氣魄,●●●●的傢伙們!你們全都是比●●還臭,比●●●還要差勁的●●!不甘心嗎?不甘心的話就把我們的●●●──」
<搞得過火的戰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