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破壞的導火線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5萬 字
六月二七日 ○一一○時(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都 江東區 赤海碼頭 貨輪〈喬治•柯林頓號〉
這間船艙好像很久沒用了。
置物櫃裏空蕩蕩,雙層牀上連被單也沒鋪。房間的一角有個映像管式的破舊電視,但沒有接電源。
琢磨落入敵人之手了──
泰莎的心裏滿是無力與不安。一但他與敵人會合,那搭載了Λ式驅動儀的兵器便有可能隨時出動。
得想個辦法纔行。想是這麼想,自己卻無計可施。敵人就在身邊,而且正準備進行可怕的恐怖攻擊行動。
真是太傻了。犯了太多的錯,還有那些誤判。而且因爲自己的緣故,害得宗介……
千鳥要在船艙裏東翻西找的時候,泰莎都坐在牀上,抱着雙膝,二眼無神地望着牆角。小要像是終於找不到可用的長物似的,這才死了心,坐在泰莎對面的牀舖上。
尷尬的沉默。率先打破凝重空氣的,卻是泰莎。
「千鳥小姐。」
「什麼事?」
「你好奇怪哦!」
「會嗎?我覺得我很普通啊!」
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小要答道。
「不。因爲,你本來應該是個『普通人』,可是這種情況下,你還會想辦法找可用的東西,又對那個女的出言挑釁。在那間學校的操場上也是,你……你還去打他。」
這些事情不管怎麼想,都不是一個沒受過任何訓練的平凡人會做出來的。
「會奇怪嗎?」
「會。我……」
泰莎低着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趁這個機會一吐爲快。
千鳥要沒有見過卡力林。兩個月前的事件中,昏倒的小要被〈Tuatha De Danann〉收容時,卡力林曾經到醫務室去探望過,不過當時的小要自然不可能知道。
不過是一介少女,竟能讓相良宗介那樣的戰士如此信任。一個普通人,卻能有那種行動力。就當是有勇無謀吧,但換做一個真正平凡的少女置身在這種情況下時,莫名其妙的發抖哭泣纔算是正常。
結果,泰莎也沒回答小要的那句「爲什麼?」,逕自又問。
「是的,就跟之前說的一樣──」
槍口用力抵在泰莎的側頭部。她也像是有所覺悟了似的,只管目不轉睛的正面看着卡力林。
笨拙。拚命。沒法放着不管。
這樣真不像自己。自己應該是個更好的人,可以跟這個女孩處得更好的……可是,越是這麼想,不知爲何就越無法對小要產生好感。
聽到這裏,泰莎總算──總算覺得,自己有一點點喜歡起小要了。雖然只有一點點。
小要瞇起眼睛。她這時的表情與單純覺得困擾的臉,似乎有些不同。
「卡力林。原來這是你的名字啊。幸會啦!」
那句話代表着什麼含意,泰莎隱約明白。
「我知道自己也有不對的地方。可是……就算是那樣,搞那種陰險的把戲實在是……差勁透了。我當時真想死。」
他當時的側臉──看似鎮靜,其實是拚了命的那張臉,令泰莎不禁感覺「真好……」。看他這麼不得要領的模樣,一股想永遠陪在他身邊的心情油然而生。可是,他的身旁已經有了小要。
「好,小要。」
「哇──別說了,人家好難爲情啊~~!」
他穿着全黑的戰鬥裝束,臉上的面罩已經取下,露出了原本的面貌。那是個綁着黑人辮子的年輕人。
小要好像聽不懂她說的意思。
「出來。跟我來。」
小要半開玩笑地回答,將背靠向牆壁。
「的確──」
被這麼一問,小要做出思索的模樣。
「卡力林少校……!」
「對──呀。是非常奇怪。」
他們自己說的那些犯罪行爲,就像是短期內習慣性的衝動,已經被收編入小型部隊體制的他們,應該不會再有了。而實際上,這名男子也很快地收起笑容,以極其嚴肅的表情抽出自動手槍。這時的他已不再是個性犯罪者,而是一臉戰士的神情。
宗介之所以叫敵人先釋放自己,是因爲相信眼前的這個千鳥要,而不是自己。換言之,自己沒有得到他的信任。考慮到自己的運動能力,他的選擇──或許並沒有錯。
「行動力?什麼意思?」
「是?」
「那該……由我來判斷纔對,泰絲塔羅莎『小姐』。」
「哦……是哦。爲什麼?」
「相良真的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那有時是大量的習題、早晨的睡意、夜晚的孤獨,或是某人的惡意。每個月一次的痛苦也是。對未來的不安也是。失戀的不安,也算是。
「不可以哦,卡力林少校。」
卡力林仍舊不發一語。
「老伯,你小心點哦。這傢伙真的是變態耶。他國中的時候就把家附近的OL拖進樹林,對着她的臉揍了五六拳,還──」
知道了這一點,泰莎莫名的鬆了一口氣。
「因爲……」
黑人辮的男子說完,對身後的夥伴使了一個眼色,那二人便抓着小要和泰莎的肩膀,硬逼她們跪到地上。
「老伯,審問時間到囉。」
「感人的大團圓。趕快進來吧!」
「那就說吧。你是哪個單位的?」
「…………」
「怕不怕嘛……當然怕啦。……可是該怎麼說呢,被那些事物逼迫時,我就想反擊…應該是那樣吧。」
「嗯。那就泰莎。你也隨便叫我吧。」
「啊……叫我泰莎就行了。朋友……都這樣叫我的。」
一名男子走進了安德魯•卡力林的房間。
「不過我用的方法不算聰明啦。說不後悔,也是騙人的吧……雖然逃避它比較明哲保身囉。不過也因爲如此,我懂了很多事情呢。大概吧。」
三名男子笑起來,兩個少女一臉厭惡的低下頭去。
可是,就算如此,爲什麼他相信這個女孩更勝自己?
被罵蠢呀蠢的,小要卻一點也沒生氣,只是呆在那兒。
(難道,我真的是個這麼討人厭的女孩子……?)
「懂了很多?哪些?」
正是如此。爲什麼他──相良宗介,會令自己這麼在意呢?之前談到卡力林的生死時,他說「連我都殺不了少校。所以他不會有事的」。那種安慰法還真嚇人,卻是他很努力想出來的。
她那飽經訓練的理智已經構思了好幾個答案,感性卻一一否定了它們。她一如所望的摸不着頭緒──不成熟的感情。
想到這一點,泰莎的心情一沉。彷彿體悟到自己也有獨善而偏執的一面,自我厭惡的感覺如波滔般襲來。
因爲她不甘心。
「相良也是個奇怪的人耶……」
自己那時爲什麼會衝出去想幫她呢?明知那樣的行動只是多餘,還會造成妨礙,爲什麼還是做了呢?
二人對看了一眼。不知爲什麼,她們自然的相視一笑。僅僅這一刻,她們擁有相同的心情。
「嗯。那些想打擊我、想向我挑戰的事物……就說是『敵人』吧,搞不好比較貼切。不是那種拿着槍炮的人啦。我是說就算過普通的日子,也是會有『敵人』的,不是嗎?」
被二名男子推了一下,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和千鳥要走了進來。看見渾身繃帶躺在牀上的卡力林,二名少女出現不同的反應。
泰莎用命令的口氣說。
先前的疑問──爲什麼自己的步調老是被打亂──答案彷彿呼之欲出。
泰莎閉上了嘴。
「很多哦。」
這個千鳥要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反擊?」
「反正你就是很奇怪。……你不怕嗎?」
「泰絲塔羅莎小姐,我也覺得你是個滿奇怪的女生啊。」
「又笨又拙,可是很拚命。總覺得不能放着他不管……」
說了才發現,這麼稱呼原來還滿順口的。
所以。
「也是啦……其實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不過,我是不知道你在什麼環境下成長啦──就算在日本過着平凡的日子,也會遇到一些讓你覺得不如死了算了的慘事呀。」
「可是,日常生活的辛苦跟這個相比,是不同次元呀。」
「那,你呢?」
「在操場上的時候,我不聽相良中士的指示而跑了出去。我這輩子到目前爲止,從沒有做過像那樣愚蠢的決定。你做了蠢事而我想幫你,結果連我自己也變成了蠢蛋。」
一絲沮喪也沒有,她爽快地答道。
泰莎的話還沒說完,船艙的門鎖被打開,身穿戰鬥裝的男子探進頭來。
泰莎怔怔的吐出一句,
因爲想證明自己並不是沒有用的。很想向他證明。
這時,站在小要身後的男子插嘴。
「一跟你在一起,我的步調就一直被打亂。平常絕不會做的蠢事,今晚我就不知做了幾次呢。我不但惡作劇害部下感到困擾,還故意展現無意義的行動力。」
小要說着,聲音就像個死人。
說出這句話,還真需要一點勇氣。但小要只是坦然地說,
「對呀。」
她似乎沒打算解釋下去。
話說回來。
「再來呢,照聖奈講的,你是個快死的傷患,拷問你也沒什麼用了。……那麼我想,就請這二位小姐來幫個忙囉。您懂吧?」
千鳥要不是異形。她只是個女孩子。跟自己一樣的。
「當然是啊。」
「……哎,進了高中環境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現在的我已經非常好命了。身邊都是些好人,校風又隨和,也有要好的朋友了。要是宗介肯再安份一點,我大概會更好命吧。哈哈哈。」
又好笑,又可愛,又有一點點可靠。
「真的嗎?」
泰莎看起來還算不錯。保險應該生效了吧,卡力林心想。
泰莎覺得好意外。
「…………」
「誰?」
「那是我中學時代的事了。我是海外日僑,因爲爸媽的關係在紐約住了四、五年。之後回到日本來,轉進本地的中學讀書……哎,然後就是老套啦。我在國外養成了想什麼就講什麼的習慣,就引來了其他人的反感。」
年輕人蠻橫的說。沒看見聖奈。是有別的事在忙,還是不想再面對自己了?
「你也反抗『那些』事情嗎?」
「哎唷,豈止麻煩唷。他沒常識到了極點,每次都引起蠢斃了的騷動。雖然知道他沒有惡意。所以才更……更傷腦筋呀。」
「那些『敵人』打過來的時候……哎,只有想辦法忍過去跟它對抗吧?也許我都是那樣熬過來的吧。」
「我話先說在前頭哦。幹這種事,我可是一點也不會討厭哦。我以前被關少年監獄,就是因爲幹這種的嘛。」
「那,說了半天,泰莎你是做什麼的呢?我只知道你好像是〈米斯里魯〉的人。」
他答話的聲音有些痛苦。爲了不讓別人知道泰莎是個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卡力林便這麼稱呼她。要是知道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並不是他的祕書,這幫人可能會直接對她拷問。
「你什麼時候……敢直接命令我了?」
泰莎不說話了。看來她也打算讓自己演下去了。
「少廢話了,快點回答。你是哪個單位?算了,先讓你看看我有多認真好了。嗯,就這樣吧。」
黑人辮的男子將槍口轉向泰莎的腳。很明顯的,他真的要開槍了。
「是〈米斯里魯〉。」
就在扳機扣下之前,卡力林說了。
「那是啥?」
槍口一動也不動,男子問道。
「……是以遏止區域紛爭和恐怖主義爲目的而創設的軍事組織。對各國軍隊或警察提供情報和訓練,必要的情況下……唔。……會進行物理性的作戰。我隸屬於它的作戰部,和日本政府的人……進行……意見交流。」
說明的過程中,卡力林的聲音數度含糊,好像強忍着極大的痛苦。實際上,他背部的傷口也的確在惡化。
「很痛啊?你受傷太重了嘛,真抱歉。」
辮子男說着,卻絲毫沒有同情的樣子。然後他轉身問站在泰莎和小要身後的二人,
「你們知道什麼〈米斯里魯〉的嗎?」
「聽過傳聞。說是不屬於任何軍隊,很厲害的死刑部隊。」
其中一人說。
「那是……唔。我們……故意放出去的風聲。……爲了……爲了遏止恐怖主義……」
「有夠蠢。誰會因爲那種謠言就嚇到啊。再來,第二題。」
這次,男子將槍口換到小要的腳上。她臉色鐵青地凝視眼前閃着黑光的槍身。眼裏雖然有一絲淚光,但僅止於此。她並沒有顯得慌亂。
原來如此,她很堅強……卡力林如是想着。
泰莎露出不服氣的表情。
「哦……」
「應該是。因爲扭力轉換器的聲音也很像那樣的。可是……我還是不放心呢。就AS的動力產生器而言,規模也太大了點。」
他沒打算給對方反應的空檔。讓對方握着槍,將槍口抵向他腹部的同時──扣動扳機。連三聲槍響。子彈貫穿了男子的身體,在空中拖出三道紅線。
「嘔……唔。」
「啊……」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突然開闊。
室內很暗。從窗子透進來的微光投影下,大大小小的機械幽幽浮現。有小型的起重機、壓縮機,還有大型的電池和一些不知名的槽狀物。數不清的電纜和管線類,雜亂地盤繞在地上。
這股惡臭畢竟太逼人,泰莎嗆得差點噎着。
與泰莎並肩走在通道上,小要嘀咕着。
一面從屍體上挑選裝備,卡力林一面說。
「嗯。不太懂。」
他將敵人的小刀和備用彈匣塞進褲帶,開始檢視手槍。泰莎從旁對呆掉的小要說明。
「那個──你們在商量什麼?」
「哦……哪裏。可是,我跟泰莎……今天才剛認識啊。」
卡力林立刻停止了難堪的演技,輕鬆地將男子的右手──握着槍的那隻手腕,抓緊後反扭。
「就是說……這艘船上可能載有非常強大的兵器。那種兵器用的是超乎常識的技術。」
「我開槍囉!」
「我不敢確定。不過,也許是因爲他們用的器材一般功率不足吧。而且琢磨已經在敵人手裏……得想點辦法纔行。」
卡力林只是頹然躺着。辮子男一把掐起他的脖子。
不自覺差點哀叫起來的小要,被卡力林用左手捂住了嘴巴。他輕輕關上鐵門,屏住呼吸不久,便聽見腳步聲。
貨輪的走道又暗又窄,算是大個子的卡力林幾乎要撞到天花板上的水管。他那倒三角形的背上纏了好幾層繃帶,繃帶上染滿了已經發褐變色的血。光看就已經讓人覺得很痛,但他的動作依然順暢得像個沒有絲毫不便的人。
「我們走吧,上校。」
「往這裏。別出聲。」
卡力林僵着喉嚨,嘴巴一開一合。男子的夥伴露出不安的表情,
宗介的解釋是真的,他沒有騙人。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是老大。是什麼艦長、上校,還有總指揮官。
「那是……」
外面的走道上,有好幾個男人跑過。
小要一開始以爲是超大型的潛水艇之類的。但不太一樣。這是構造更復雜的東西。
「我們什麼啦?我聽不見哦。」
可是──
恢復原本的語氣,卡力林放下手槍。
「是這艘船上的貨嗎?」
「也只有去一趟了。若是有裝載Λ式驅動儀的AS──就得趁它還沒啓動前破壞纔行。」
「講成這樣……」
泰莎和小要的杏眼圓瞪,只是望着斜拿槍的卡力林。
辮子男不耐煩起來,走到卡力林的身邊。
「那麼我們走吧。小要,可以嗎?」
那就是位於船底的貨艙。結構很像學校的體育館,但在豎立的牆面之間多了好幾條鐵製的窄小走道──如同懸在舞臺上方的空中走道。若是全部淨空,這個空間甚至可以用來打一場籃球賽。
「哎,遲早會發現的。我倒是擔心……嘔咳。」
正當小要沉于思緒時,卡力林突然停住。
「不是的。」
依舊維持躺着的姿勢,卡力林又開了二槍。如機械般敏捷而精準的速射,分別打中二人的頭部。簡直就像釘釘子一樣容易。二人完全來不及反應,當場便倒了下去。
說真的,小要真想趕快逃離這艘船,可是她不敢反對。連她這個外行人都看得出卡力林的強悍與老練;而面對這麼一個人,泰莎又用上對下的口氣交談,那種權威感完全不同於以往。
該冒着同伴亦遭槍擊的危險攻擊卡力林,還是該以眼前的少女爲盾,或是從身後的門口逃往船艙外?他們的面前有三種選擇──但在迷惘之際等於一樣也沒選。
被丟在這段對話的一旁,小要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地輪流看着他們的臉。
搶到了主要裝備後,卡力林站起身來。
「我的部下總是勞你照顧,我要多謝你。」
「喂,不太妙吧?他好像快死了耶。」
說着說着,他的聲音漸弱。背部和肋骨都在痛。真的痛。
「我們所知的只有……」
看來真的是真的了。
「…………?」
「少囉嗦,我會讓他在死前說出來啦。喂,阿伯。要是你不全部招出來,待會我就讓那女的尖叫說給我聽哦。你懂不懂?」
卡力林氣若游絲的擠出一句話,辮子男爲了想聽清楚,便將耳朵湊近了一些。
「技術的……不存在的……技術的……」
泰莎小聲的問。
「技術的?」
「光靠推測還是不行。……卡力林少校,我想去貨艙偵察一下。辦得到嗎?」
「上校,幸好您平安無事。」
「咦?可是……」
「咦?」
不意間,小要這麼想着。
「我們……持有的……技術的……」
小要總算不得不承認。
「唷……」
槍口升起硝煙,空彈殼輕輕的落在牀上。
站在泰莎和小要身後的二名男子,剎時間還來不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看來是躲過了一劫。
探過走道的狀況後,卡力林率先走出來。穿過好幾道門,之後他們走下階梯。
「是的。我剛剛聽見了聲音。是大型的燃氣渦輪引擎吧。而且不是供飛機用的。」
(這個人走路的樣子好像宗介哦……)
「還不至於死。只是──等這個案子解決之後就得休假了。」
貨艙的中央──不,與其說是中央,倒不如說是佔據了整間貨艙的狀態,有一部龐大的機械「蹲踞在那兒」。
「…………」
「我說。Λ式驅動儀是……唔……我們……我們……」
「不懂嗎?」
「與Λ式驅動儀有關嗎?」
「怎麼了?」
「說清楚點。否則我開槍囉。」
卡力林注意到還處於混亂狀態的小要。
「你對『Λ式驅動儀』知道多少?你們有應對方法嗎?」
好像沒有人。空氣中飄散着某種燃料的刺激氣味,還有白金或金屬燒焦的味道。
「敵人好像注意到我們逃走了。」
「她不是我的部下,而是『長官』。」
這個叫卡力林的大叔,好像是宗介的長官。這一點可以接受。而這個卡力林──說泰莎是「長官」。他的語氣和用詞格外謙恭有禮,還稱呼泰莎爲『上校』。
就在這個當下。
「聽你這麼說,我也很難過。」
卡力林推着泰莎和小要的肩膀,就近打開鐵門鑽了進去。那是一間擁擠的廁所,海水混雜着油、海水和排泄物的氣味,形成一股強烈的惡臭。
「繞道去別的地方看一下。」
換句話說,這個鈍鈍的女孩子,就是最厲害的人了。
走在前面的卡力林,聲音裏彷彿有股乾巴巴的幽默。
「千鳥要小姐。」
無視於小要的瞪眼,泰莎撫着自己小小的下齶。
他從牀上坐起來──劇烈的疼痛竄遍全身──用槍口抵住腳踝上的手銬,扣下扳機。火花四射後鐵鏈便斷開了。身體各處都在猛烈抗議着不適,不過短時間之內應該還勉強堪用。
「你們〈米斯里魯〉到底是什麼東西啊?讓一個戰爭狂兼沒常識的白癡轉到我們學校,還把一個光是走路都會『乒乒乓乓』跌跤的女孩子捧上去當指揮官。這太奇怪了吧!」
「我想也是。」
「是……是?」
她試探性的插嘴問道。泰莎的思考被打斷,像是有些不高興,但隨即恢復態度答道,
「小要,他說的『部下』,指的是相良。」
「這真的是太詭異了!」
「卡……卡力林少校。你的傷?」
「啊……哦。無所謂啊。」
「發電用。」
好像也不是AS。眼前的機械遠比AS大太多了。若是普通的AS,這間貨艙至少可以停放十臺左右。可是那「玩意兒」幾乎佔滿了所有的空間。它的體積實在太大,從小要等人所站的位置,甚至也無法一覽它的全貌。
這是在海中移動的東西?或是天上飛的,還是在地上跑的?小要連這個也無法判斷。
圓弧的曲線構成它的外表──是裝甲吧?顏色是暗紅色的。在格外複雜的零件結構下──看起來就像穿戴着非常大的盔甲。
「這是什麼?」
小要問了,泰莎卻沒有回答。微暗中,她的側面因驚愕和緊張而顯得僵硬。
「真是胡扯。」
泰莎喃喃的說。
「『這種東西』要是啓動了……後果根本沒法收拾了。會死很多人的。得想個辦法。」
「可是,手榴彈之類的不可能傷得了它。」
「應該有燃料槽。看看能不能──」
就在這時,貨艙的照明突然亮起。水銀燈光把這個空間打亮得如同白晝一般。
「…………」
卡力林擺出架勢,將小要和泰莎藏在自己身後。
空中走道上有幾名敵人,個個拿着來福槍或手槍,一致朝着這個方向。對面的走道上也是。背後的出入口還有二個。
他們完全被包圍了。
正前方的上空,有一個熟面孔站在那兒。是琢磨。他穿着AS的操縱服。看見他的裝扮,小要微微一驚。
(那樣嬌生慣養的小男生也要打仗?)
見識過AS無與倫比的運動性和破壞力,她很難想像琢磨駕駛那種東西的情景。
「我就知道你們會來這裏。」
琢磨說。
「對啊。」
「太遲了啊,泰絲塔羅莎小姐。我還滿喜歡你的。不過,再見囉!」
「怎麼會呢。我是被選中的戰士,只要有我坐上去,這東西就是無敵的。我要大肆破壞,大肆屠殺。這樣姐姐也會高興,我也就滿足了。」
「……好啦,得快點做完準備工作纔行。警察好像馬上就要到了,而且還帶着自衛隊的AS。既然知道他們對我這臺〈Behemoth〉並沒有演練出任何對策──那也就沒必要再向你們問出什麼了。」
「嗯。也對。」
「哦。船爲什麼搖晃你知道嗎?剛纔好像有大爆炸──」
(啊……?)
子彈打在附近,也打斷了那個聲音。
這時宗介拔出手槍,向前方上空開了兩槍。原本在空中走道上瞄準這裏的敵人慘叫了一聲,沉沉跌進遠處的一個壓縮機後面。
剛這麼想,身體已不由自主的動了起來,連滾帶爬的衝了出去。
「那個也抱歉。」
「你們瘋了。」
「爲什麼都是我……!」
她使出全力扔出。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泰莎答道。琢磨只是微微一笑,望着那部龐大的機械。
「看我的!」
「笨蛋……我好幾次差點死掉──」
卡力林像是要衝過去抱住身旁的泰莎,一面向小要叫道。
扳手打中敵人的肩膀。蒙面男像是被突如其來的反擊嚇了一跳。
船體上下左右的猛烈搖晃。
「你這……!」
「哇……哇……!」
「雖然啦,就我個人來說,駕駛這東西倒不見得有什麼好處。只是一種表現,一種主張。如此而已。要不了一年,我看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忘了這玩意兒吧。」
「想不到你也會諷刺啊。」
覆面男腳步踉蹌,但還挺得住。
「?你說什──」
那人竟舉起雙手,不停的搖頭,好像在說「我投降了」。
(咦……?我又……?)
儘管如此,她還是撲向他的胸膛。
那是爆炸的衝擊。
小要一個不穩,翻倒在地上,背部撞上小型的起重機。
「現在果然不適合這種氣氛哦……」
感覺得到他有些困惑。小要抽抽噎噎的說,
泰莎說。
「因爲我好怕……」
她根本也沒多想,自然而然的就想這麼做。一方面見到他平安也開心,二方面自己也實在是怕極了。而今他在這種時候出現,哪容得人想起先前那些奇怪的心結。
「千鳥……?」
「那,你怎麼來的?」
再待下去會被射中的──
想來應該不是琢磨下的命令,不過──男人們紛紛瞄準。
緊緊抓着鐵條,小要大叫道。她的兩條腿不住的發抖,怕得連眼淚都快掉下來,但是現在的她可管不了這些。
再一擊。來福槍被這一記結結實實給打扁了。那人也跟着一屁股跌在地上,背部用力撞在一根鐵柱上。
貨艙那頭的槍戰依舊方興未艾。船身的搖晃雖不如之前那樣猛烈,船體卻開始發出軋軋的詭異聲響。空間中還回蕩着槍聲和子彈彈射的聲音,吵雜得幾乎讓人頭痛欲裂。以眼前的狀況,被人家從哪個角度射中都不奇怪,要說放心實在太早了些。
「是我們安裝的炸彈。我看你們被敵人逼得快要無路可退,只好緊急引爆。這艘船應該馬上就要沉了。」
在轟然巨響和晃動中,二人連忙找了一所隱蔽處。
「就像武知徵爾一樣吧。」
他如是說着,語調彷彿事不關己。
沉默片刻後,琢磨說道。
就像正在宇宙漫步的太空人被切斷了救生索,這樣的恐懼和膽顫包圍了她。沒有武器,也沒有地方可逃。就她一個人,到底該怎麼辦?
她含着淚叫着,但沒有得到答案。
卡力林此話一出,琢磨──和其他的男人們顯得有些喫驚。
「那個人就像是我們的再生父親,不能放過這個否定他的世界。這也是個原因。不過,不只那樣而已。這種感覺,我想你們不懂吧。」
他維持着抱住小要的姿勢說,
「宗介……?」
「那就是我們的目的啊。泰絲塔羅莎小姐。」
「給我受死吧!」
小要的這個念頭纔剛浮現,一聲巨響便向貨艙襲來。
「我們一下就知道了你的位置,就從海中入侵。」
宗介很快的點頭。
逃也沒用了。會被他從背後射殺。小要想到這一點,把手伸進身旁的工具箱裏,抓了一根沉重的扳手,
「這種東西的用途,除了破壞就沒有別的呀。甚至也不是戰術目標。就像核武或生化兵器一樣,只是散播恐怖罷了。」
怎麼辦?怎怎、怎麼辦呢?呢、呢呢呢……
他靠在欄杆上,燦爛的笑了起來。他的笑容中不見一絲邪念,看起來反而更覺詭異。
要被打中了。
「住手,琢磨。現在還不遲。」
「可惡!」
這裏也不能待了。
「……你還真叫人猜不透。」
卡力林等人還在貨艙的正對面,實在不可能過來幫忙了。
地面大幅左傾。貨艙中的各式機具頓時一齊滑動、翻滾、往左舷衝去。空中走道上的敵人們也全被震倒了,紛紛攀着欄杆。
「對。」
她奮力揮下鐵條。覆面男勉強用來福槍格擋下來,卻擋不住它的落勢,鐵條硬生生的打在那人的脖子上。
「你想這是什麼?我們是管它叫做〈Behemoth〉啦。」
船身還在搖。槍彈四射。真是糟糕透頂。
說着,那人脫下面罩,搖搖擺擺的站了起來。微亮中看見他的真面貌,小要手中的鐵條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
「…………」
突然覺得自己好蠢,小要趕忙和宗介分開。
「你認識好多厲害的人哦,泰絲塔羅莎小姐。楊先生、相良先生,還有那位受傷的紳士。看來你很會換男人嘛!」
子彈毫不留情的向她襲來。槍林彈雨中,劇烈的火花彈跳在她四周。她慌忙逃進距離最近的一個小型壓縮機後面。

「怎、怎麼樣?我……我再給你一棍哦!」
他們被分散了。
耳朵裏又出現奇怪的聲音。心跳聲一路響到耳根來。另一頭好像有人在嘀咕什麼。
「是啊,我不懂。而且這種東西一點實用性也沒有。換作是我,根本連用都不會想用呢。」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跨過工作機具的敵人,正朝小要接近。
拾起比自己手臂還長的鐵條,它的重量讓小要差點沒站穩,卻她仍向那名男子衝去。不知爲何,那人也不開槍射她,只是慌忙的揮着一隻手。樣子好像在說「快住手」──
「繼續說。」
沒沒……事?事事?馬上就沒事。沒事。來了。
那人戴着面罩,穿着戰鬥裝。一定是看準了小要沒有武器,與其遠遠的捕捉她胡亂逃竄的身影,還不如走近一點確實解決掉她吧。
「躲起來!」
「我好擔心呀……?」
「呀……」
小要的腦筋一片空白,只顧忘我的沿着貨艙的牆邊跑。一會兒被地上的纜線纏住,一會兒撞到鐵柱,差點跌倒;畢竟船還是搖晃得很厲害。她總算沒讓子彈打中,藏到一個比書桌大不了多少的工具箱後面,得以喘一口氣。
「抱歉。」
空中走道上,有個持槍的人影一晃。
總之,自己只想抓緊某樣東西。
另一頭,槍戰已經開始。應該是卡力林在應戰吧。他和泰莎似乎逃往與小要相反的方向,想會合也很難。
「唔……!」
爆炸的來源恐怕是船底。感覺就像是被魚雷擊中了似的。
「…………」
「是我,千鳥。」
「又是……好粗魯的手法。」
「不,很有效果。能使敵人混亂,又可將裝備一網打盡。」
這話再肯切不過。但那還得等他們逃離這艘船再說。
「對了……你剛纔說『我們』?還跟誰一起嗎?」
「毛上士和克魯茲。」
「原來如此。」
他們二人,小要是認識的。是宗介的同袍,身手矯健。
「我看,敵人應該也快要顧不了我們了。出去吧!」
宗介拉着小要的手,開始小跑步。
地面大幅傾斜,琢磨一肩撞上了牆壁。
「……唔!」
他的側頭部受到猛烈撞擊,只能跌跌撞撞地攀着欄杆走路。貨艙的另一側,好像仍在進行着零星的槍戰。
知道這艘船就快沉了,琢磨幾乎覺得一切都隨便了。
〈Behemoth〉馬上就不能啓動了。自己坐進去、驅動它,展現力量的機會也沒了。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姐姐。
太陽穴好痛。應該是剛剛撞到時弄破的吧。流了一點點血。紅色的血。屬於自己的血……好痛啊。
「琢磨。」
聖奈和一名夥伴從空中走道跑了過來。
「姐姐……?」
「你在幹什麼?快點進到駕駛艙裏去,去啓動〈Behemoth〉呀!」
「可是……不可能了啦。而且,我剛剛受傷了耶。」
船身的傾斜度越來越陡。連貨艙都開始浸水了。
「簡直像個任性的小孩。」
我只是個駕駛員。我是〈Behemoth〉的零件。我這個人對你而言,就是如此而已。
「真是。行不行啊你……?」
留在原地的另一名夥伴粗暴的敲着琢磨的肩膀。
宗介正不知該怎麼說纔好時,卡力林只是輕輕的搖頭。
「到此爲止。」
「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琢磨在側腹部感覺到一個鈍重的衝擊。先是像被揍了一拳,緊接着灼燒般的痛楚襲捲而來。他多多少少知道自己被擊中了。
「……收到。少校你呢?」
「我……還有事情做。你們先走。」
在他的連聲催促下,琢磨無力的邁步向前。
「姐。可是,我……」
「唔……」
「不能驅動那東西,你說你還剩什麼價值?」
聖奈伸出一隻手,一把揪起琢磨的衣領,將他拉過去。
儀式結束。
這二個人的對話。這種一來一往的感覺,琢磨覺得彷彿很久以前曾經聽過。咦……是什麼時候?
她纔不想我去救她呢。況且我也是個受了傷的人啊。就算我下了〈Behemoth〉,只怕也救不了她吧。
巨大的鋼管繼續墜落,聖奈就此消失了蹤影。
白種人另一手向他招了招。槍口正穩穩的對準了自己。……不過,那人蓄着短髭的面容上,浮現着深沉的憔悴和疲勞。看來先前的激烈行動,讓他身體各處的傷口裂開,失血不少。
對着滿眼驚恐、呆立着回身看他的男子,琢磨又開了三槍。那人一個失足,從機體上摔了下去。暗紅色的裝甲,似乎正津津有味地啜飲他迸散的鮮血。
「若您下達指示,我可以代勞。」
「等我們逃出這裏,我就不要你了。」
「可是,很痛啊!」
接下來──不知道。
「如果我說不要呢?」
「那麼,待會再見。」
宗介握好槍,帶着小要和泰莎奔出走道。
「我也不想射你啊!」
「你沒事就好。操場上的那件事,我已經不生氣了。」
「把槍扔掉。」
在視線的一角,只見那人往前倒去。血沫從他的背上噴濺出來。應該是被姐姐的子彈打中了。
「救援來遲。非常抱歉。」
我都已經受傷了。難道你不擔心我嗎?〈Behemoth〉比我還重要嗎?我是爲了討你歡心才當它的駕駛員耶。再多不舒服的事我都忍下來了。武知叔叔關我什麼事啊。跟他最要好的就是姐姐你了,我是看你很可憐才這樣的。姐姐──
「我不會讓你阻撓他的。」
距〈Behemoth〉十公尺遠的空中走道上,聖奈直挺挺的站着。她手裏的短機關槍已經瞄準了這個白種人。
「是你啊。」
這時,船身又大幅的搖撼了一下。
卡力林的臉色蒼白,眼光望向貨艙裏的東西。他受的傷絕對不輕,單單目視都可以看得出,他的體力已經消耗了許多。
泰莎面露驚訝。
「我不能讓你坐上去。慢慢的走到這裏來。」
「相良……?」
既然這樣還警告什麼,開槍射我不就好了。你該不是沉浸在甜美的感傷裏吧?看,你就是那樣才──
「太危險了。而且這艘船若是沉了,它也不可能啓動。你也──」
琢磨匍匐在〈Behemoth〉的裝甲上,打算跳進駕駛艙裏去。已經倒地的男人擠出最後一絲力氣,仍打算向琢磨開槍。
眼前一片黑暗了。
「快上去。去開動它。給我守住〈Behemoth〉。」
「那就拜託你囉,琢磨!」
「爲求保險起見。請別擔心。要是它真的啓動……請你們儘可能到遠處避難。」
水銀燈和鐵管紛紛自天花板掉落之際,夥伴叫道。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被愛的。就算沒有〈Behemoth〉也沒關係。可是。你不要我。不要我。我……
「懂了沒?要上去哦。讓他幫你,我去保住啓動用的電源。快一點!」
「…………」
「!」
關我什麼事。
「我的名字隨便你叫的啊?低能。」
泰莎屏息了一會兒,小小的臉上幾乎要浮現喜悅──但她忍了下去。乍看之下,她像是要前去伏在他的胸前──但也按捺住了。她別過眼神,挺直腰桿,
宗介便不再多說,表情也不再掛念,只是服從了他的命令。卡力林轉向泰莎。
去救她嗎──才這麼想完,琢磨就覺得這主意好蠢。
被他戳了一下腦袋,琢磨才微微的、慢慢的一點頭。
「你以爲我們爲了你犧牲掉多少人?」
「…………」
「你還發什麼呆!喂?快點啦!船要沉了。」
「啊……」
宗介與小要跑到貨艙出口時,正好與卡力林和泰莎打了照面。他們好像也剛甩掉了敵人。
一如這貪婪的惡魔所期望的,策動它的身軀,讓破壞的火燄四散吧。
像是被男子又拉又扯地,琢磨登上了〈Behemoth〉的龐大裝甲。
這人放着不管也會死的吧,琢磨想道。
「喂?不會回答啊!」
「是。感謝您。」
「姐姐……?」
我會開的。反正也沒別的事可做。我就是這具〈Behemoth〉的一部分。只有這裏可待。除了這裏,無處可去。
「啊……」
白種人說道,槍口動也沒動。
「傷腦筋耶。可是我沒別的地方可去啊。」
男子擺了一個臭臉,便慌慌張張的想爬下機體。琢磨從腰際掏出小型的自動手槍,對着男子的背部扣動扳機。
別說了。再說下去──
卡力林問道。彼此原本都是生死未卜,此刻也沒爲了平安而互相高興。因爲這是常有的事。
「不過一點小傷,你叫什麼叫。對啓動機體應該一點影響也沒有啊!」
那人被彈到已傾斜的裝甲上,往下滾落到地上去了。船體發出擠壓的軋軋聲,空中走道被折成二段。失去平衡、緊抓着欄杆的聖奈,被一個從正上方落下的排氣管直接擊中。
背後有個聲音響起。回頭一看,是個渾身繃帶的白種男性,持槍站在那兒。他是泰絲塔羅莎的夥伴,被抓進這艘船來的人。
「請上校快走。我去阻止那架〈Behemoth〉的啓動。」
卡力林確認了手槍裏的殘彈,便折回貨艙去了。
琢磨的心裏彷彿穿了一個大洞,而聖奈一點也沒注意,逕自滑下梯子,向〈Behemoth〉的另一邊跑去。
「那我就不客氣了。」
恨恨地吐出這麼一句之後,琢磨取出一支針筒。他很清楚靜脈的位置,輕鬆的把針刺進手臂,將裏面的液體壓進血管中。
或許是疲勞已達極限。那男人在右手上使了勁。
「我們走吧,上校。」
「你沒別的本事了,只會操縱這傢伙。別偷懶唷!」
「不。我……」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我並不想改變什麼呀。」
「你對她做了什麼是吧?相良中士。」
爬到像山一樣高的機體頂端,轉動了腳下的手把,打開駕駛艙門。複雜切合的艙門在高壓空氣的推動下滑開。先是二次裝甲,再是一次裝甲。
「就算驅動這種東西,也不會改變什麼的。」
「晚點再聽你說明。先帶她們二個逃出去。」
你應該不是想救我纔來的吧。姐姐。你只是不計一切要讓〈Behemoth〉動起來而已。如此而已吧?
「不……不用了。」
「我不是叫你動作快點嗎!你到底想不想幹啊?」
她淡淡的說。宗介愣了一會兒,
二個槍聲重疊在一起。
「我會射殺你。」
長時間不斷侵蝕心靈的虛無主義,正向他宣告着「姐姐死了」。
「再見……」
自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
忍着劇痛,他滑進了駕駛艙。
船在搖晃,走道傾斜,詭異的轟隆聲四起。
「這邊。」
宗介直挺挺的拿着槍,探着走道前進。泰莎搖搖晃晃的,好幾次差點跌跤,多虧小要在一旁不情不願的扶了一把。
儘管在那座操場上發生過那樣的事,看這二個人的樣子,似乎不像之前那樣關係險惡了。他還以爲她們一定在恨自己的判斷呢。
(還是搞不懂……)
或者,就結果來說是正確的呢?以後再去問克魯茲吧。
……正當他如此想着,轉彎跑向階梯時,一個手持來福槍的男子從樓下的甲板衝了上來。
「…………!」
宗介和對方舉槍相向,完全是同一時間的事。
「唷。」
修長的身子。金色的長髮。
「克魯茲?」
「威巴!」
小要和泰莎不約而同的叫出口。克魯茲咧嘴一笑,
「唷,小要跟泰莎。氣色不錯嘛。我真高興。哥哥給你們糖喫吧。」
「你在胡說什麼啊你……」
就在這個當下,水位從即將完全淹沒的船尾方向逼近,眼看着就要漫到船首一帶。只見甲板上的貨櫃紛紛落進海里。貨櫃起重機從越發歪斜的船上脫落,往他們的身邊倒過來。
「是的。請你不要隨便害死他。」
「少校在沉船裏。可能是貨艙。可以救援嗎?」
『搞什……這什麼呀……?』
「你會不會放太多炸藥了?」
『這裏是野牛2號。處理得如何?』
終於,一行人走出上層甲板。
『慘了。要早說嘛……!』
甲板往上膨起,震動着發出破裂的哀嚎。因爲那隻「手臂」的主人,現在正打算從貨艙中站起來。
克魯茲嘖了一聲。恐怕毛上士還在找卡力林時,警察就會抵達了吧。若被他們發現M9這架單位不詳的AS,說不定還會展開攻擊。雖然小型槍炮是奈何不了M9的裝甲,不過──
泰莎瞪了克魯茲一眼。不過他沒在意那個眼神,只是撫着自己的下齶,
「不過我總覺得有點爆發力不足吧。大頭目的要塞,最後總要來點火燒山之類的嘛。畫龍獨缺點睛,是不是?」
「唔。」
無線電那端,狼狽的聲音。又一陣金屬扭曲的聲響。M9的機身就這麼反弓着,緩緩的浮上半空中。不,好像是有東西抓住了它的下半身,硬將它撐上來的。
原本什麼也沒有的空間,突然竄出藍色的電光。微亮的薄膜膨漲開來,緊接着像是墨水暈開似的,一個龐大的人影出現。光的粒子迸射,灰色的AS單膝跪坐在那兒。那就是毛上士駕駛的M9〈Gernsback〉。原先以ECS透明化的狀態在這裏待命,防範襲擊研究所的〈野蠻人〉在此出現。
「再來換小要。」
「好好好、危險唷!」
「我倒是頭一次聽說。」
遠處傳來警車的笛聲。附近的貨櫃上已經映出紅色的燈影。警方好像趕到了。
克魯茲輕巧一躍,落到碼頭的地面。他將來福槍掛在肩上,伸出雙臂,
泰莎從旁對着無線電說道。
「是啦。……話說回來,船艙進水得比我想像的還快哦。快走快走。」
說時遲,那時快,〈喬治•柯林頓〉號的船首整個翹起來,開始正式下沉了。他們拚命的往左舷移動;甲板傾斜得好厲害,幾乎已經不是能用「走」的狀態了。
「嗯──我對爆破本來就不太拿手嘛。」
在二人身後聽着這段對話,小要咕噥着「好奇怪的相聲……」。
對着瞠目結舌的小要,M9做了一個勝利手勢。接着它站起身,跨過他們四人,衝向沉沒中的貨輪。
宗介對着無線電呼叫,待命中的毛上士便回答了。
只有小要嚇了一跳。
「那是啥?」
「嗯──好像壞人的末日耶。」
「什麼?那個老爹還活着啊?」
「呀!」
終於──金屬碎片四散,「它」傲然的在夜空矗立。
「是嗎?」
這段回答纔剛傳出,他們身後的空氣便扭曲了起來。
「什、什麼……?」
「可是……」
克魯茲走上了階梯。像在爲他的話佐證一般,船身開始緩緩的持續傾斜起來,和剛纔不同了。下層傳來水聲滔滔,像有狂亂的激流。
「快走。」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換個方式打招呼罷了。」
「什……」
「說的也是。……野牛7號呼叫野牛2號。」
從甲板到碼頭大約有二公尺。泰莎躊躇了一會兒,在宗介的扶持下鼓起勇氣跳了出去。克魯茲牢牢的接住了她,泰莎便成功的脫身了。
四人向後跑開,一直跑到堆放得井然有序的貨櫃山面前才停下,回頭看着下沉中的貨輪。
「我追求的是破壞的美感啊。一點集中。所以才擅長狙擊。」
四人驚愕地轉過頭去。
「呃──會不會有點不妙哇?要是真的還在船裏,這下子……」
「哇啊。來了。」
克魯茲開心的說。
「卡力林少校還沒有脫離。我很擔心呀。船那樣子下沉……」
從貨輪的方向,傳來一陣驚人的金屬破裂聲。
只見已被淹沒了九成的貨輪甲板上,毛上士的M9直挺挺站着。不。有點不對勁。它是直立着沒錯,卻是向後仰弓着、雙臂胡亂的掙扎。
「我先來!」
抓住M9的,是一隻巨大的手臂。幾乎和M9的身高一樣──不,甚至比它更長、更厚實、更強而有力。它的一根手指,就和AS的手臂一般大了。
「不是的。那裏面有──」
「來吧。先從泰莎開始。」
『放──心啦。我還沒笨到會被個〈野蠻人〉撂倒呢。』
克魯茲精神奕奕的叫道。小要沒什麼猶豫,很快就跳向地面。宗介最後才從舷側跳下來。
儘管他們毫髮無傷的逃到了安全地帶,泰莎的表情依舊陰鬱。
從舷側到碼頭地面的距離,要設法用跳的才能過去。
「怎麼了,毛?」
「梅莉莎,小心點。貨輪裏可能還有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