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1萬 字

六月二六日 一八三一時(日本標準時間)

調布市 多摩川町

黃昏時分的住宅區。千鳥要大剌剌地走在從車站回家的路上。距她約五步的身後處,樸克臉相良宗介尾隨着。

「你要跟到什麼時候啦!」

小要在蔬果店前突然停下。

「活像個變態跟蹤狂似的護衛任務,根本就沒必要了吧?那你可不可以別在我身邊繞來繞去的煩死人哪?」

「不。只是,我住的地方也是這個方向而已……」

宗介和小要的住處,相距只有步行一分鐘的路程。這是〈米斯里魯〉之前爲保護小要時準備的房子,現在他繼續住了下來。

聽到宗介也不是特別在跟蹤自己,小要顯得有些困惑。

「我……我當然知道啊。」

她再次邁開腳步。面對小要如此頑固的態度,宗介像是再也無法默不作聲了;他向前追上去,

「我有事想問你。」

「幹嘛啦。」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消氣?我解釋過失約的原因,也送給你罌粟花當做賠禮。爲了今後的安全,我認爲應該努力修復我們彼此的關係。」

看着只會這種用字遣詞的宗介,小要不由得怒火中燒。

「『修復關係』?哪種關係呀?你跟我不過是同班同學,不是嗎?有什麼必要硬湊在一起講話嗎?」

「我有保護你的義務。」

又來了,小要心想。每次都拿這句話搪塞。自以爲了不起。

「哈。你以爲你是凱文柯斯納啊?不過是個麻煩又沒用的傢伙。更何況,我可不記得自己拜託你保護過哦?」

小要在這種時候說話的口氣,似乎總是格外辛辣。

調布市 多摩川町 老虎大廈

一直沉默的少年和宗介四目相對。在他的視線中,宗介感覺到某種強烈的不協調。

泰莎一臉歉意的說。

電梯開始上升。她把前額用力靠在牆上。

猛然跳入客廳,他的槍口已穩穩的對準了那裏的一對男女。

「唔……啊。啊啊啊啊啊!」

「躲進這間屋子,跟那個琢磨對看了快兩個小時……還真是累了。想借用你的通訊器,又不知啓動它的個人密碼。」

「是的。況且他也沒有傷到要害,只是失血過多……」

「相良。唉……太好了。」

那是在衆多敵人包圍之下,接到「援軍不會來」的無線電訊息時。

宗介的同袍,梅莉沙•毛中士和泰莎私交不錯;或許因爲她們同爲女性,都是美國人,還有同樣來自東岸吧。不過,她竟然連備份鑰匙藏匿處都說給上校聽。宗介不禁會猜想她們還說了自己哪些事?

「不是。萬一你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她或許還在爲我昨晚失約的事情生氣。可是,我已經對那一點做了說明,也賠過不是,她卻還是不原諒我。

「所以,你們是借了研究所的車子逃離的嗎?」

他便在這種心境下東想西想地,拖着腳步走過五樓的共通走廊,來到了住處的門前。

運輸直升機的返航途中,聽見駕駛大叫着「燃料不足」時。

正因爲如此,宗介與她說話時格外緊張。

東京並沒有〈米斯里魯〉的永續活動據點。聽說情報部已經在爲設置東京分部做準備,但離正式運作還早得很。換句話說,泰莎能夠完全信任的人與地,在這個國家只剩下他和這一幢公寓了。

「不好意思。那麼……楊伍長會得救嗎?」

其實,自己應該早就明白,那就是宗介說「抱歉」的方式。

「我有什麼好保護的……隨便啦。」

他的房裏幾乎沒有傢俱,更別說是沙發了。

克魯茲•威巴曾經這麼說過,一副樂不可支的樣子。

宗介瞪圓了眼睛。

她說她「討厭」宗介。去死或怎樣她都不在乎。她又說不希望宗介在她身邊。

「我換了兩趟計程車纔來到這裏。藏鑰匙的地方是聽梅莉沙說的。」

「這個……對不起。你沒有獲取這項情報的資格。」

門沒鎖。有人用了藏在信箱裏的備份鑰匙吧?那就不是克魯茲或毛中士了。他們都有這間房子的鑰匙。

吼完最後一句,她氣呼呼的喘着。等她回神,才發現宗介也沒有生氣,只是怔怔的站在那兒。

宗介爲自己找他商量而後悔。他也聽說過戀愛是一種感覺很好的東西,可是就理論上而言,像此刻這樣滿心不悅又煩燥的精神狀態,很明顯的不是戀愛。

「直接開來這裏?」

爲什麼就是不能坦率的面對呢?

「是的。有AS在那裏,呼叫直升機反而會有危險。而且通訊機也壞了。楊伍長受了傷,還是硬撐着開車……」

就在宗介起疑的下一秒,少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前踏了一步。

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她趁勢追擊。

少年昏了過去。

當他問她要不要喝咖啡時,她答道「那就麻煩你」。於是他戰戰兢兢的敬了一個禮,向廚房走去。

「…………?」

語罷,小要忽然有一股難堪的感覺,轉身便走開了去。

本能地,宗介把槍對着少年。

泰莎又說出自己如何失去卡力林少校的蹤影,還有之後與護衛楊伍長一同帶着琢磨逃走的始末。

「不過,可以確定這個人對他們而言很重要。他們甚至不惜動用那樣的武力來犯。要是讓琢磨落入敵人手裏,事情會很嚴重的。」

沒有埋伏的氣息。

十分鐘後──

(這傢伙怎麼回事?)

勝利雖然來得理所當然,宗介的內心仍免不了狐疑。

這時他警覺起來。

不管天大的煩惱,那股異常的氣息也逃不過這個訓練有素的戰士嗅覺。他將之前的苦惱擱在一旁,掏出了腰後的9mm手槍。

他做了個深呼吸,出其不意的打開大門,箭步踏進屋內。像飛身撲向獵物的蛇,低伏而敏銳地穿梭過走廊──

「…………」

「請別讓他逃走。他是……呃……」

「爲什麼琢磨這樣重要?」

倒好咖啡,宗介回到客廳,將馬克杯遞給泰莎。

宗介雖不在意人際關係,自己與小要的關係卻像是一個心裏的大謎團,總是叫他百思不解。

屋裏有人。一個,不,搞不好有二個。

咖啡機咕嚕作響,宗介走進廚房去看時一面問道。

「上校……?」

「反正你的工作最重要啦,對吧?當然啦。誰教你是任務第一的戰爭狂嘛。我可不想治好你的神經病,拜託你至少滾到礙不着我的地方去闖禍自爆就算了。」

「可是什麼?你只會說因爲我有奇怪的力量,所以壞人會盯上我吧?我怎麼樣跟你又沒關係。」

懷着懊惱的心情,宗介走向自己的住處。

「呃……」

「怎麼回事?還有,他是誰?」

他在看哪裏?

「不。本來也想往這裏開來,可是楊伍長的傷勢惡化,在半路上就撐不住了。迫於無奈,我只好把他留在東久留米一帶。用公共電話叫了救護車之後,我才叫計程車離開那裏……」

「好險啊!一定是鎮靜劑的藥效過了。」

那名少女──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上校像是繃斷了那根緊張的弦,垂下手中的槍,無力的向後靠在牆上。

「少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少女的臉上滿是驚恐神色。儘管是僵立在當場,但一見到宗介的臉──便沉沉地呼了一口氣。

宗介聽完事情的大致經過,雖然驚愕萬端,但也約略明瞭了。

小要拉高了聲音,幾乎要引來路人的圍觀。

泰莎說道。

她快步穿過馬路,奔向住處大樓的門廳,跳進電梯關上了門──

另一個是穿着髒污套裝的少女。亞麻色的頭髮,發青的臉色。纖細的手指握着一把不合襯的大型自動手槍,槍口正指着那名少年。

他怎麼樣也無法理解小要的言行。

「不會。這只是便宜的豆子。」

平日的親切,或許只是單純地答謝自己的護衛任務吧。

(這麼說,她是真的討厭我囉……?)

她會教他功課,有時還做便當來,甚至還爲他在學校裏闖的禍善後。這些行爲不都是善意的表示嗎?

「換句話說,只有這點關係啦。不過萬一你在什麼無聊的任務中死掉,我還會爲你上一柱香啦。以後我交了男朋友,會在牀上笑着說你是『以前班上有個白癡哦──』。怎樣?滿意了嗎?」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嚎叫,少年縱身撲來。宗介沒有開槍,只是俐落地屈身,施展了一記漂亮的過肩摔。少年背部重重地撞擊地面,趁着他順不過氣之際,再用槍把對着他的心口就是一記。

(那會是誰?)

「謝謝你,相良。」

一個是沒見過的少年。很瘦,穿着睡衣。

同袍克魯茲•威巴說「別擔心啦」時。

日本的警察也不能信任。畢竟連一所機密的研究機構都會遭人襲擊,可靠度可見一般。投靠哪兒都不能保證安全。

「確實沒有得到過你的同意。可是──」

「是嗎。對不起。」

想到這裏,宗介覺得後腦到肩膀一帶轟然壓上一股沉甸甸的感覺。他想起以前也曾經被這種感覺包圍過。

(可是,那不就矛盾了嗎?)

「……哎。無可救藥的笨蛋呀……我真是。」

和揹負數百人信賴與生命於一身的重責大任相比,獨自駕着AS戰鬥可要輕鬆得多。對宗介來說,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是另一個次元的人。

宗介想起同袍的臉,優秀傑出,唯一的缺點就是做人太好。

難以言喻的不悅感。

長官拒絕說明,宗介倒沒有特別起疑。隸屬於〈米斯里魯〉這樣的組織,有泰莎那樣的回覆並不稀奇。

只不過,對方就爲了搶奪一名少年,竟用AS攻擊政府的研究所。這就像用電鋸去開盲腸手術似的。看來敵人喜歡搞得天翻地覆。

果然是機智過人啊,宗介這麼想着。

「我本想,萬一是敵人就完了。因爲我……很不會用槍之類的。」

「那就是戀愛啦。哈哈哈。你死定啦!」

像泰莎這樣的少女爲什麼就任水陸兩用戰隊〈Tuatha De Danann〉的總指揮官,宗介也不清楚。但是她具有堪此重任的智慧與能力,包括他在內的隊員們絕大多數都認同。

六月二六日 一八四○時(日本標準時間)

宗介把泰莎帶來的少年──叫做琢磨的──銬上手銬,丟進臥房,然後拉出摺疊椅,請泰莎坐下。

她姿態優雅地啜飲着熱咖啡,嘆了一口氣。

「我真是差勁。上了陸地就這麼沒用。因爲我的愚昧,卡力林才……」

泰莎囁嚅着。

「我真不知該怎麼向你道歉纔好。他就像你的父親一樣。」

「不。少校只是做了必要的工作。也不見得一定是陣亡。」

「這是當然。」

「我想他恐怕還活着吧。」

「可是……」

「──初次見面時,少校跟我是敵對雙方。我從來沒有過和像他那樣難纏的人交手的經驗。」

宗介是想用自己的說法使她放心,可是泰莎的反應卻有些異樣。她臉上出現不安的神色,與之前的不同。

「敵對雙方……?」

「是過去的事。蘇聯二度入侵阿富汗時,我們在龐吉西溪谷打過遭遇戰。」

宗介出身自阿富汗的游擊隊。而卡力林原本是蘇聯特殊部隊SPETSNAZ的指揮官。二人在阿富汗的內戰中相會,自然只能成爲敵對的雙方。

「熟知地形的我仍然慘敗。要殺死他可說是難如登天。」

「你的安慰法真怪呢……不過,應該就像你說的吧。我就當做卡力林會平安無事。」

泰莎微微一笑。然後她注意到,宗介一直是立正站好的,動也沒動過。

「不要這麼拘謹嘛,相良。請坐下,這裏是你家啊。」

「不,上校。這裏是〈米斯里魯〉的避難處。」

「可是,現在是你在住,不是嗎?」

「話是如此,但是〈米斯里魯〉買的,就是〈米斯里魯〉的資產。」

「是。屬下遵命。」

拿着剛處理完的短機關槍和防彈背心,宗介走向玄關。面對大門,他將防彈背心擋在自己面前。這是考慮到敵人對着大門射擊的可能。

就在這時,緊鄰玄關旁的浴室門打開了。

「收到。」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的還清晰。

「……你怎麼又拿那種可怕的東西。」

「哦──晚安……」

「千、千鳥……?」

「看來你也不笨。」

做完指示,她便向浴室走去。

「咦?」

「啊?」

「呃……?」

《驚爆危機》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插圖(1)
《驚爆危機》 · 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 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 · 第1張插圖

宗介頓時苦惱起來。泰莎跟琢磨在屋裏。而且泰莎正在……

由於一般的電波無法傳送到深海,所以無法直接通話。他透過〈米斯里魯〉的西太平洋基地,以ELF超長波傳送短訊之後,等了兩分鐘便收到回訊。

自己的聽力太好,在這種時候還真不方便……宗介這麼想着。

「不,是我總是給你添麻煩。你這麼賠不是,我也不好意思。」

小要正想走上玄關,宗介擋在她面前。

小要拖着聲音應答。然後她像是愣掉了似的,把便當盒推到宗介身上。

「這可不是命令唷?」

「是。這個……是我的榮幸。」

她彎腰一鞠躬之後,眼睛又飄上去打量宗介。萬一他不接受怎麼辦,小要滿是擔心的神情。

(工作、工作……)

說完,宗介就回到客廳了。打開電視,開始保養武器。

「請說。」

「沒有。不過我很感謝你的盛情……」

「你在說什麼?」

被銬在牀邊的琢磨已經醒了過來。他顯得焦燥不安,靜不下來,但是一直望着宗介。

「要是我們手牽手在街上走,人家一定會以爲我們是男女朋友吧。」

他甩甩頭,集中到自己該做的事情上。他用裝設在房裏的衛星通訊機聯繫太平洋的〈Tuatha De Danann〉。

「……不,還沒。」

「是。那就是說,是請託嗎?」

「你已經喫過晚飯了嗎?」

凸透鏡的另一邊,小要的臉變形扭大在整個鏡頭裏。她已經換上了便服;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忸忸怩怩的在門前撥頭弄發。

「你知道嗎?我跟你同歲哦。」

小要欲言又止,低着頭,一隻腳尖咚咚地敲着地面,

「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本來就是我不對。」

狐疑着,宗介打開了大門。

他努力的擠出這個回答。隨即又想到自己應該說「我怎麼敢高攀上校」纔對,不過泰莎好像並沒有什麼不快。

「千鳥。怎麼了?」

「這個……」

泰莎和小要眼神對上了。

宗介試探性的問他。

「真的?謝謝你!」

「那個……我想我剛剛說得有點過份了。」

她一臉難爲情似的吞吞吐吐。

《收到。一○二○(GMT)於G3線路再次聯絡》

取得聯絡後,母艦或西太平洋基地應該會派出增援吧。之後將琢磨移往海外的安全場所,那麼就算是敵人也沒法出手了。在援軍抵達之前,只要繼續保護泰莎和琢磨,就是我方勝利了。

「不餓。」

宗介去臥房探視琢磨的狀況。

「…………」

「我現在有非常錯綜複雜的難言之隱。這個──是解釋起來需要相當時間的問題,而且或許該說,我也不確定你會不會接受。」

二人都呆了三秒左右。宗介杵在她們之間,額頭上流下大顆的汗珠,脖子微微的抖動着。他本能地感覺到,好像發生了不太妙的事情;是的,非常的不妙……

他並沒有刻意豎起耳朵在聽,當然也不可能想像她一絲不掛的樣子,可是──就是靜不下心來。

大約還有二十分鐘。宗介關掉通訊機。

有一種極爲強烈不安的心情,在他的胸中盤旋起來。可是自己應該沒做什麼不對的事。

NHK正在播七點鐘的新聞,但對研究所遭襲的事件卻隻字未提。看來日本政府打算隱瞞這件事。儘管一羣擁有AS的不法份子正逍遙法外,官方卻還是想將消息壓下去。

泰莎仰望着他辭窮的臉。大大的灰色眼眸中,閃爍着一絲惡作劇的光。

「果然,跟梅莉沙說的一模一樣耶。」

泰莎露出一個像是哭笑不得般地複雜表情。

「真是。怎麼可能有嘛?……還有,呃……」

纔剛把9mm子彈裝進備用彈匣,門鈴就響了。

差不多了,他從透視孔向外看去。

看着她擔憂的眼神,竟讓宗介一時編不出謊話。

「哎……嗯。我知道你也不是爲了好玩才那樣的嘛。至少這一點我是很想體諒啦。而且我……你知道,我也有倔強的地方。所以,我是說……怎麼說呢。」

(也許應該趕快換個地點……)

「她說你雖然一板一眼又不知變通,卻是個好人。剛纔那樣也是,你爲了卡力林的事而鼓勵我。」

琢磨說出他的全名,做了一個冷笑。應該是進到這間屋子時看見了門口的名牌吧。或者,這是他的挑釁,意思是「我對你可是一清二楚哦」。

小要的表情一下子明朗起來,然後拿出藏在背後的多層便當盒。

「是。不,這個……」

她嚥了一口口水。

她做了一個含蓄而嬌媚的微笑,

「當然囉。相良宗介先生。」

「哎,算了。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泰莎恬靜地微微一笑,像是非常難爲情。不知爲何,那股嬌羞活脫脫像是從愛情戲裏走出來的外國電影女主角。

「……可以。請用。和母艦的聯絡要怎麼辦?」

「我想衝個澡。浴室能用吧?」

她的襯衫沾滿了塵土,一隻手揪着散掉的麻花辮。

「是。……這個,我有聽說過。」

「很多原因啦。附近有沒有可疑人物?」

「你餓不餓?」

「晚安。」

「看來你聽得懂啊。」

浴室脫衣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聲。啪沙、啪沙地,有衣服被放在洗衣機上面了──而且還是小件的衣物。然後嘶──地,她的腳從「某樣東西」裏抽了出來。喀啦地,浴室的門開了──又關上。

「怎麼了……?」

泰莎這下子總算笑出聲。

只裹着一件浴巾的泰莎,從門縫中探出上半身來。一滴滴銀色的水珠,從她濡溼的長髮上滑落。

「麻煩你進行。現在應該潛得滿深了,請你透過美利達島基地的ELF通訊,叫他們上浮到潛望鏡深度吧。我本週的識別代碼是『南特開(Nantucket)的老爺爺』。等母艦上浮接通祕密線路之後,再由我直接通話。」

「請讓我用一下浴室。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也是我的榮幸。哎,玩笑歸玩笑,這種時候就請你放輕鬆一點吧。你這樣緊繃着神經,我也覺得不自在呢!」

「……你會原諒我嗎?」

「這個……你們二個慢用。」

「…………」

「相良。有沒有T恤之類的……啊?」

「那還有,這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我都帶來了,要喫嗎?要是借我用一下廚房,我還可以幫你熱一熱,更好喫。」

「那,我們一起喫嘛。我可以進去嗎?」

宗介一面檢查裝了滅音器的短機關槍一面想着。雖然他不認爲敵人知道這個地方,但也不能就此放心。

被宗介當成在雲端之上的這號人物──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也是要洗澡的。那套簡式便服,並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一想到這,宗介覺得那道浴室門的後面,好像放了一個除去安全裝置的巨大炸彈。

太好了。這下子便解決了這個問題……宗介心裏想着。剛纔的沉重鬱悶感,竟然騙人似的全都消失了。說她對自己懷着惡意,真是想太多了。

「算是請託嗎?要是你不嫌棄的話,希望你當做是『朋友的拜託』好了。」

「那個……對不起。」

「好可愛的女朋友啊。抱歉打擾了。」

小要轉身向右,自顧地往共通走廊上走去。

迷糊間,宗介知道事情突然變得嚴重了,走出去打算追上小要。可是──

「不要跟過來好嗎?」

那個寒徹骨的聲音,讓他的腳釘在原地不動。

「千鳥,你有所誤會了。」

「怎樣的誤會?」

「她是……是我的長官。〈米斯里魯〉的上校,擔任強襲揚陸潛水艦的艦長。是比我高很多層級的大人物。」

要是他稍微冷靜一點,應該不會講出如此有違常理的話。

「你把我當傻瓜是吧?」

「怎麼會。」

小要忽地停下腳步。雙肩抖着。從背後看不出她的表情,不過宗介想,她一定在生氣。可是──

「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還多管閒事。你一定煩惱很久了吧……?」

「不是的,千鳥。絕對不是那樣的。」

「沒關係啦,行了,別勉強了。我也沒生氣,只是覺得很不好意思罷了。以後我會多注意的──」

「千鳥。」

「反正抱歉了。」

說完,小要便往逃生梯的方向跑去了。

不是上校不好,歸根究柢起來,原因都出在恐怖分子,宗介如是想着。要是有天和問題中的這幫敵人──這個〈A21〉打起來的話,自己搞不好會把手邊所有的彈藥都砸進去,打到甘心才肯罷休。

泰莎正用衛星通訊機和太平洋的母艦進行聯絡。和她說話的應該是副艦長馬德加斯中校吧。

「我留在東京。因爲敵人很可能擁有的『特殊器材』,現在只有我一個人瞭解。」

她的談話終於結束。泰莎關上通訊機。

「咳咳……是、是……」

射出的子彈在催淚瓦斯中形成氣漩。捱了五發左右的9mm子彈,快遞員向後倒下。

開門見山地就蹦出這句話,宗介不由得愣了一下。

「對不起。我……」

是個年輕的日本人。看起來年紀和自己差不多。他的眼睛驚訝地開着,虛無地望着宗介。

「…………」

「看來我們得行動了。」

泰莎抱着手臂,微微笑着。看見長官總算接受自己的說法,宗介也放了心想行個舉手禮,可是──

泰莎在摺疊椅上坐下,輕輕伸了一個懶腰。

「剛纔那人,是千鳥要吧?」

「真的?」

泰莎像是意會不過來的樣子。不過她很快便回神,

隔壁房間又來一個。

只說了這麼一句,她便往廚房裏面走去。

她的口氣像是在探問什麼,彷彿藏着神祕的弦外之音。不知該怎麼回答,宗介當場僵住了。

聽到宗介的回話,泰莎笑了。

泰莎用指揮官的語調說道。

「你們果然在交往吧?跟她。」

襲擊者可能是用繩索從頂樓入侵陽臺的。那些一次也沒有擊發的短機關槍中,裝填着對恐怖戰爭用的特殊彈頭。槍也好子彈也好,都不是普通暴力集團弄得到的東西。

好容易才順過氣的泰莎從廚房走出來,來到臥室的窗邊,臉色發青地看着倒臥在陽臺上的襲擊者。

「是哦,那就好。」

「怎麼了?」

「馬上來。」

(不,等等……)

宗介到共通走廊上、陽臺等地警戒了一趟,沒有發現其他的敵人。

「把槍丟下。」

「那是千鳥要,是吧?」

在昨天的作戰行動中看見通緝照片時他就想過,〈A21〉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恐怖組織?它的成員都是這麼年少的人。看起來應該不會有什麼政治色彩啊……

宗介的表情剎時變得陰冷而敏銳。他拾起短機關槍,將二支備用彈匣塞進腰帶。泰莎皺起眉頭,

「搜尋敵方據點的偵察任務。我已經叫母艦用主AI儘可能地監視警察或自衛隊的通訊情報,到明天早上應該會有線索纔是。鎖定範圍之後先包圍起來,之後再決定是擒是縱。」

「上校,已經沒事了。」

「我不認爲是跟蹤。否則在你們抵達這裏之前,他們進行攻擊的機會要多太多了。」

「………」

「也不知道。但可能有人在日本政府臥底。」

她說「那就好」……?什麼意思?我跟小要達不成良好關係,爲什麼她表示歡迎?

「原則上,我請他們帶一架M9過來。先把琢磨送回母艦,之後再分派你們的工作。」

他判斷她會有好一陣子沒法說話,於是走近倒在客廳裏的襲擊者。那人雖然穿着防彈背心,但是喉嚨與頭部中彈,仍是當場死亡。

「……不。也還好。」

嘴裏這麼說,宗介卻沒有往玄關走去。他只是站在原地,手指頭按在電燈開關上,閉着眼睛深呼吸。寂靜的緊張感。殺意在空氣中形成一股張力。這可回到自己的地盤了,宗介想着。

「那麼,上校您呢?」

大約經過十秒左右──

泰莎劇烈地咳着,一面打開了廚房的抽油煙機。宗介想起,對未受催淚彈訓練的她來說,一定很難受。

突如其來的黑暗,延緩了入侵者的反應,結結實實地在一陣槍聲中倒下──沉默。

「情報力呢?」

「咳、咳咳……」

無視於客廳裏瀰漫的催淚瓦斯,宗介矯捷俐落地走向臥室,對琢磨說,

「……此外……」

泰莎仍是那樣的巧笑倩兮,感覺不出什麼惡意。

陽臺的落地窗應聲而破,一顆手榴彈扔了進來。不,是催淚彈。不到一秒鐘,它便噴出催淚瓦斯。緊接着一個身穿漆黑戰鬥裝的男子跳進屋裏,戴着防毒面具,手裏有一把短機關槍。

一瞬間,某種近乎憐憫的感情湧上,隨即就消失了。這幫人用同樣的手法殺了多少研究所的職員和警備隊員。現在他自己也落得同樣下場,絕沒有不公平。

「話說回來──那個琢磨。先不管他的重要性,想找他的那個〈A21〉有多少戰力呢?」

他實在無法理解。那其中恐怕有身爲下士官的自己無法理解的用意吧。畢竟她是〈Tuatha De Danann〉的指揮官啊……宗介這麼告訴自己,接着便試着改變話題。

他去看剩下的二人──陽臺和玄關的屍體,也是一樣。恐怕都是日本人,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吧。

另一個入侵者踢破大門,從玄關走了進來。

「上校?」

(搞不懂。)

「小心點……」

「趴下。」

是毛中士和克魯茲。

宗介對感情雖然表現得像個石頭,總算還能知道泰莎是個有魅力的少女。面對她如此毫無防備的姿態,也不由得拜倒了。泰莎也令他感到困惑,但跟小要的感覺又不相同。

「是的。」

「快遞。」

(三個人啊。看來──)

門鈴響了。宗介知道那不會是小要。他取下牆上對講機的話筒。

「我也想過,可是……他的態度極不合作。我又不想用粗魯的手法拷問他。所以我決定再觀察一陣子看看。」

纔剛說完,他將彈匣裏所有的殘彈射向琢磨身後的窗子。玻璃碎片四射,窗沿彈出火花。一個短促的哀嚎,跟着有人倒在陽臺上的聲音。

「到廚房去。請趴下。」

「怎麼樣?」

這時他突然閉上嘴。

「是呀。〈米斯里魯〉裏的臥底……雖然很難想像,不過敵人的情報網也許不容小看呢。此外還想得到的……此外……」

「援兵會到這裏來。是梅莉沙跟威巴。」

「看……看到這個,我才……知道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資格這麼想。只不過是剛纔……稍微……鬆懈了精神,纔會……」

宗介心想,那種「特殊器材」是什麼,就算問了也得不到回答吧,所以他也不再追問。

「可是──」

「你們好像很要好?」

光是這句話,泰莎已經明白一切。她也不會再問「有沒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會妨礙他的。

直接命令宗介去保護小要的雖是卡力林少校,不過,身爲長官的泰莎自然是知道這件事的。

「不是那樣。讓你去保護千鳥的確是經過我的同意,但我可沒說不準你跟她有私人交情呀。」

「非常抱歉。今後我會注意,不讓公私混爲一談的。」

「您的意思是?」

彷彿就在等這一刻,宗介關掉客廳的電燈,朝着男子開槍。

「這個……現在還不清楚。不過可以推測,他們擁有高科技的器材,純熟度也相當高。」

一時間,她竟說不出話。聲音也激動起來。

「也許應該審訊琢磨。」

泰莎問道,不知爲何,她的聲音有些奇特。

宗介拔下那人的面具,看他的長相。

找不到替換的衣服,泰莎只好單穿一件卡其色的T恤,這副模樣卻更加挑逗人。他今天頭一次見到她的纖纖玉腿,小巧可愛的腳趾頭,還有T恤領口若隱若現的雪白胸口,都教他不知該把眼睛擺在什麼地方。

「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呢?」

「不過,我總覺得有些在意。相良是不是也有心儀的女孩子呢……」

「是嗎。在我看起來可不是那樣啊。她還做晚飯來給你喫,好像你太太一樣。」

「所以說,只有稍等一會了。那麼……」

宗介儘可能好意的向他發出警告,對方卻無視於此。那人把槍口轉向站在客廳裏的宗介。宗介毫不猶豫的扣下扳機。

泰莎像是終於撐不住似的,趴在宗介身上。她的肩頭微微顫抖,急促的呼吸斷斷續續。纖細的手指緊緊抓着他的襯衫。

「不,絕對不是那樣的關係。」

沒表示特別的感想,泰莎只說了這麼一句。

不算重度攻擊,宗介想着。想得到前後夾擊還不錯,只是步調不協調。熟練度倒還可以,可惜對手不對。

雖是陳腔濫調──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請趴下──

「是。事實上,連信賴關係的蘊釀都有困難。」

微暗中,催淚瓦斯形成的濃霧後面,隱約可見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快遞員。手裏是一把大型自動手槍。

「啊?」

宗介流暢地換好了短機關槍的彈匣,便聽見玄關方向傳來小小的破裂聲。有人用炸藥炸開了大門的絞煉。

她將前額壓在宗介的胸口,放聲哭了起來。

「鬆懈了精神」的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這一點宗介是怎麼也不可能知道的。在普通少女的心情之下,和同年齡的異性談天后──就是這個結果。而今再次體悟到自己生存的世界其實是這個模樣,一時感情衝動,無法遏抑吧。

「對不起。……我馬上就好。對不起。」

她拚命忍住嗚咽,連聲道歉。宗介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只能呆呆站着,一旁的琢磨見狀笑了出來。

「看到什麼好笑的事嗎?」

「不……。只是想到,你們居然還真有時間哭啊。」

「什麼意思?」

堅定地推開泰莎的身體,宗介說道。

「再過不了多久,你們也會是那個下場啊。逃也是白費工夫的。只要你們帶着我,我的同志們永遠都會追殺你們。」

「看來他們很重視你啊。」

「是的。非常重視。所以你們還是乖乖放了我比較好。我是好意。」

「但也有這種解決方式哦!」

宗介將短機關槍的槍口抵上琢磨的腦門。要把他送到敵人碰不到的地方,這是最簡單的手段。

「你要殺我?」

「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是個有必要就會這麼做的人。」

「不可以,相良。」

泰莎在他身後出言制止。她已經不再啜泣。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這個……的確,那是最合理又安全的做法。可是……我們不可以採用那種方式。」

泰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上…上校。」

氣鼓鼓的嘀咕過了,「又給我找麻煩」跟「關我什麼事呀」之類的也抱怨過了──小要卻還是規規矩矩的給訪客們衝上了茶。說她是教養良好呢,還是單純的做人太好?總之,她就是有這種優點。

她拿起手邊的小鏡子,端詳自己的臉孔。

「好的。呃……我是強襲……潛水艦是嗎?的艦長,就是上校,宗介的長官。是的,是真的。千鳥要小姐。」

「是呀。總之先離開這裏吧。」

「解釋什麼?」

泰莎答完,啜了一口茶。現在的她除了T恤以外,還多了一件鬆垮垮的工人褲,勉強用皮帶把褲頭系在腰上。

「就是上校的身份和經歷。」

「相良,我是不是很理想化?」

「我看你一點也不像『對不起人的態度』。而且別人端給你的茶,你一口也沒碰嘛!」

而且那個情況──怎麼看也像是做完「某件事」之後的樣子。宗介昨天的失約,一定也是因爲跟那個女孩在一起吧。什麼工作,騙人。拿那種藉口一整晚,呃,跟她這個那個的。到了早上宗介去上學,那女孩便一直在他家睡……

這些想像雖然毫無根據,現在的小要卻沒有找出反證的那種冷靜。

「是哦。好啦,我接受啦。」

「我說真的哦?」

「這個剛纔就一直笑得很噁心的傢伙……是誰呀?你們看,什麼德性,一看就超不爽的。」

「……能不能也請上校跟她解釋一下?」

「……不。……總之,千鳥,事情就是這樣。」

只不過曾經共渡生死關頭,自己就對他多了一分注意,想爲他打點事情。又一廂情願地認爲「只有我願意去了解他的優點」,就在那邊沾沾自喜起來。怎麼這麼傲慢哪。人家一定覺得我是個又難看、又丟臉的女孩。

「反正我這個人很會忍耐啦。既然你們要這麼說,我就當做事情是這樣吧。再來,還有一個問題──」

無精打采的丟下這麼一句,泰莎便跟着宗介走進客廳。

「就是那樣。」

「無聊的自我滿足是吧。這樣你就可以擺出高姿態了。」

出聲叫她,也沒有反應。不。過了數秒,她纔像是注意到有人在叫自己似的,抬起頭來。

這份想像中雖然有些微的矛盾點,現在的小要卻沒有查證出來的客觀性。

但是,總結地聽完事情經過之後,小要的臉色卻還是臭臭的。

「可是,這是真的。」

「請轉告母艦,說『我們去研習日本史』。」

「因爲我不渴。」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她的自我介紹做得這麼拗口生澀呢……?而且還蹦出「宗介」二個字。那裏面不只包含了熟稔,還有某種說不出的惡意。難道自己曾對她做過什麼失禮的事情?

「不是。而且,我也不是爲了那樣才阻止他的。」

(他們因爲什麼關係才認識的呢……)

聲音中有一股奇妙的魄力。

「屬下去收拾屍體。能不能請上校和母艦聯絡?我們要移往──」

這會又是那個優雅的微笑。……卻是個有所意涵的笑容。

琢磨就在旁邊,自然不可能把〈米斯里魯〉的內情和組織結構說得太清楚──也因爲如此,小要聽得模模糊糊,看來要說服她還差得很遠。

說完,他走回去。琢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泰莎。

她打開電視,關掉,又發呆了大約十分鐘左右──門鈴響了。

「十六歲。不過,再半年就十七歲了。」

「你姓泰絲塔羅莎是吧?幾歲呀?」

「你愛這樣想就請便吧。」

「……日本史?」

小要躺在沙發上,癡癡的望着天花板。

(那個女孩子好可愛啊……)

小要懶懶的從沙發上爬起來,考慮要不要假裝不在家還是怎麼樣,最後仍是走去應了門。

「給我喝下去。這種茶葉可不便宜。」

「告訴你,你跟這女孩子……哎,我是想不出你們是什麼關係啦。可是天底下還有仁義這回事吧?現在是你們來麻煩我,還跟我撒這種謊,這像話嗎?」

咚的一聲,她把茶杯放在餐桌上。

死去戰友的女兒之類的吧。或是像我這樣,以前曾經被他幫過或救過的人吧。總之一定是戲劇性的邂逅。好像之前看過的○○7最新片那樣。說不定比兩個月前我跟他那樣的邂逅還要浪漫感人得多……

可能跟那個女孩在喫飯吧。圍着餐桌,開心地談天說地。說不定深情的四目相對。還甜甜的說一句「好喜歡你」。

她沒先看看來者便開了門,卻見到宗介面色凝重地站在面前。那個女孩也在,而且臉色比宗介更凝重。此外還有一個陌生少年──還是一臉的凝重。

就在同一時刻,真正的宗介是滿臉陰沉,正在自家收拾恐怖分子的屍體;小要不是神仙,當然不會知道這一點。

「然後,你說這邊這位是你的上校長官?」

琢磨靜靜的答道。小要哼了一聲,

「這樣你滿意了嗎?」

「…………」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呢……)

「有什麼欠缺的嗎,『相良中士』?」

來這裏果然是失敗之舉,宗介頓時大感後悔。

「你該感謝她。」

宗介一動也不動,只是看着自己的槍,又看看琢磨的臉。琢磨雖然一副桀傲不遜的態度──其中卻浮現一絲情感,微乎其微的恐懼,幾乎是一般人察覺不出的。

「這樣說的話,威巴中士就懂了。」

這話實在說得太刻薄,但泰莎只是深有同感似的點頭喃喃道「說的也是呀……」。

小要說的就是琢磨。宗介原想將他丟進浴室裏,但是小要不願意,只得把他安置在身邊。眼下的他雖然表現得很安份……

「……我知道你是那種不會撒謊的人啦。但這樣未免也太過份了吧?」

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地,小要劈頭就問。

常言道,燭臺下是最暗的地方。他本以爲躲進距離這麼近的小要家裏,敵人至少不容易發現這個地方,又以爲把事情經過解釋清楚之後,小要也會接受纔是。現在想來真是太天真了。

「意思是,」

「不……」

宗介板着臉說。

(沒想到竟有那樣的女朋友……)

宗介放下了槍。

泰莎也不勉強解釋自己的身份和立場,只是靜靜地喝茶。看起來好像不打算助宗介一臂之力的樣子。自從宗介說「我們要去小要家」之後,她的態度好像就莫名變得冷淡了許多──會是想太多了嗎?

「謝謝你,相良。」

「有麻煩。讓我們躲一下。」

六月二六日 二○三一時(日本標準時間)

「冰箱裏有多到讓你暈倒的Dr Pepper。我會餵你喝到哭着求我住手爲止。」

「對不起唷,千鳥要小姐。」

真是個打擊。他總是蠻橫粗魯又不講人情,還以爲他根本就不把別的女孩子放在眼裏呢。

剛開始是想哭的心情,不過現在已經平息,只有無可奈何的倦怠感支配着自己。

「……你以爲就這麼一點小事,我就會覺得欠你人情嗎?」

「十六歲的女孩子?潛水艦艦長?我也是看過『獵殺紅色十月』的耶。哪個艦長不是像史恩康納萊那樣老練風霜啊?這種小女生頂多當個收發電報的基層小龍套罷了。」

(什麼嘛,這麼晚了。真是……)

「如果我說不要呢?」

「……怎麼搞的?」

「有夠醜的……」

小要凌厲地朝琢磨一瞪。

「你懂嗎?如果那麼做,我們也變得像他們一樣了。那麼創立這樣的組織、我們從事這樣的工作,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小要「磅!」的重重敲了一下桌子。泰莎嚇了一大跳。琢磨也有些──顯露微乎其微的驚訝。小要半個身子探過餐桌,斜吊着眼睛看着對方,

果然是自己太傻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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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不過,要是還有追兵就麻煩了。」

看見她的反應,小要的疑惑好像更深了。宗介焦急不已的說,

琢磨拿起茶杯喝了一點,意思意思。

至少,看在她此刻的眼裏是醜的。相較之下──

「是禮貌問題。」

宗介覺得自己的背正在猛冒汗。

小要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好,一點也沒接受。

「你們被奇怪的恐怖分子追殺,原因出在這個莫名其妙跩得二五八萬的傢伙身上。」

閃閃動人的銀色長髮,配上一對灰色的大眼睛。那像是妖精般的微笑,看起來彷彿花式溜冰或新體操的選手似的。自己是怎麼樣也擺不出那種氣質的。

「啊,『在叫我是吧』。什麼事?」

宗介想到他們該去哪裏了。

「上校。……上校?」

「……真不可愛啊──真想看你爸媽是什麼德性。居然可以把小孩養得這麼驕縱。」

小要此話一出,琢磨的眼神剎時變得陰冷。宗介擺出架勢,以爲他又要發作,結果卻沒有。他只是拿一雙晦暗、刻薄的眼睛凝視着小要。

沒想到她卻一點也不爲所動,神情還像是個發現敵軍弱點的將軍。

「哼,生氣啦?別開我媽咪的玩笑──想這樣說嗎?」

「我……沒有媽媽。」

聽見這句話,小要沉默了一下下。

「好巧耶,我也是哦。那個宗介也是。該不會我們這種人的世界都只有自己吧?」

「…………」

「好像雖不中亦不遠矣呢,我說對了吧。看就知道你一臉愛撒嬌的樣子嘛~~唉──呀,你的家庭環境一定有夠糟的了……」

「唔……呃……啊啊啊啊!」

琢磨的眼神開始失去焦點。他發出異樣的呻吟。看樣子是開始了,宗介想着。雖然不知詳細症狀爲何,不過他的攻擊性應該是被某種感情所引發的吧。

「啊啊啊啊啊啊~~!」

琢磨失去理智地跳起來想撲向小要,被宗介從旁一把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我、我要殺……哇啊啊啊~~!」

琢磨被拖離餐桌,一雙腳亂踢亂踏。這時的小要雖然瞠目結舌地看着琢磨抓狂,手裏卻已經比了一個得意洋洋的V字。

「抓狂了。我贏了。」

宗介一面將激動的琢磨按在地上,一面後悔地想着「早知道就不要來了」。

就在他壓住琢磨、抓到他的左臂時──

(…………?)

宗介注意到琢磨的左臂有一點硬硬的。不,若只是普通的硬塊,他應該不會留意到纔是。好像是某個更硬的棒狀物。若不是宗介熟知人體骨骼,可能會以爲自己只是碰到普通的臂骨而已吧。

既是埋在身體裏的東西,自然無從查起。可見不是情報外泄了。

「上校。」

「等我一下。要出門得拿點東西──」

「…………」

「幹嘛,千鳥。」

從繡球花叢裏探了探附近的動靜,小要悄悄的問道。

「再往下走一層吧。」

「帶個PHS總行吧?我等等想請恭子幫我錄連續劇。」

「千鳥。陽臺有沒有火災用的緊急出口?」

「應該只要幾秒就行了。」

「問題嚴重了。窗子跟玄關不要靠近。」

他將意識集中在室外。沒有敵人的氣息。也許因爲第一波攻勢結果太慘烈,對方也慎重起來了。搞不好敵人在等待增援──

聽見小要的話,宗介和泰莎互看了一眼。

「不過,這就得救了吧?」

「千鳥。我剛纔也說過了,我們是──」

小要說道。她似乎是來送行的。

「只要破壞那個訊號機就行了吧?」

消毒、切開、取出、縫合。敵人會不會給我們這麼多時間就是個大問題了。可是隻要帶着琢磨一刻,就得早一步使這個訊號器失效纔行。

「是的。這是訊號器。它會每隔幾分鐘發一個電波告知所在位置。這是用來監視在戶外服勞役的犯人用。而且……它的零件幾乎都是以聚酯纖維和矽爲原料,難怪之前查不出來。」

「對呀。麻煩你別插手。」

樓下的住戶好像沒注意到宗介等人。客廳裏的電視機開得好大聲,原來是在看棒球轉播。八局後半,二出局滿壘。四比一──

大樓前的馬路上停着一輛漆成黑色的小箱型車。窗子是毛玻璃,所以看不見後座。駕駛座上有個男人。雖不能判定是不是敵人──但他好像並沒有注意這裏。

將橡膠隔熱墊──那是絕緣體──挖一個洞,包在琢磨的手臂上,只讓訊號器的部位露出來。準備妥當之後,再幫不省人事的琢磨彎起手肘,整隻塞進微波爐裏。

「從那裏逃吧。」

「要是留在這裏,敵人也會攻擊你的。」

「OK──那我開囉。」

「〈米斯里魯〉是個極爲特殊的組織。請你相信。」

「……那、可是。剛纔你──」

「雖然我搞不清楚,不過你們說他手臂裏有裝東西是吧?」

這一家沒開燈。好像沒人在。宗介萬幸地打破落地窗,走進屋子的客廳。揹着琢磨,他在黑暗中走向玄關,打開門鎖,小心地拉開五公分,向外觀望。

「地上的那個洞嗎?有是有……」

「您知道是什麼嗎?」

宗介暗自在心裏撫胸寬懷。「等會敵人闖進這裏,搞不好會幹出很多無法無天的事」這句話好不容易纔忍住沒說。

「呀……」

側耳偷聽電視的小要竊聲發表感想。

「說得救還太早了。」

小要轉動計時器,按下電源。短時間即可破壞精密儀器的微波,開始向手臂裏的訊號器進攻。數到五之後,

他把硬手臂亮出來,泰莎用指尖按了幾下。還沒有充分確定那種感覺,她的表情就嚴肅了起來。

「沒那個時間。」

「上校。你能取出嗎?我這裏有刀。還有嗎啡。」

敵人或許會爲了問出宗介等人的下落,對她嚴刑拷打。

泰莎開始說明的時候,宗介已經將短機關槍拿在手裏,進入備戰狀態。敵人已經知道這個地點,什麼時候會進攻都不奇怪。

「等一下?跟我沒有關係呀?」

「是。」

小要抗議的聲調幾乎傳遍左鄰右舍。

泰莎好像不知該說什麼的樣子。起初面對小要時心底的那一份優越感──說的難聽一點,甚至有意侮辱她的那種態度──如今都拿不出來了。而且,連這種初步的物理知識都慢人家一步,似乎也重重打擊了她的自尊。

「謝謝你。那麼相良,我們走吧。」

「好好好!我不想再聽你那些癟腳的藉口了。我一個人也可以的啦,你就管好自己,顧好你的女朋友就好了。」

她擠出聲音說着。眼裏雖然含着淚,看起來倒沒有受傷。

「我關掉囉。」

「是沒錯,不過抱歉。我不小心把你捲進來了。」

小要返回臥房,馬上又回來了。

泰莎會感到意外也是難免。要是一不小心,琢磨手臂裏的血液可能會沸騰。

「這麼亂來的做法……我從沒聽過。」

以同樣的手法,他們繼續走下陽臺。

「相良說的是真的。把你捲進來實在是很抱歉,不過我們必須請你同行。你的人身安全也是〈米斯里魯〉的期望之一。」

「……那,接下來要去哪?」

她將計時器扭到○的位置,一個清脆的叮聲響起。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但裏面的訊號器應該已經被破壞了。

「要走了是吧。那就拜拜囉,小心點吧。」

小要變得無比頑固。宗介不知該怎麼說服她纔好,急得一籌莫展。

「看看這個──」

宗介用手刀朝他的後頸一劈,俐落地使他昏迷。否則他這麼激動,根本就沒法檢查。

「對。是訊號器,會泄露我們所在地。」

「啊?」

小要看看宗介,又看看泰莎,再望向琢磨。的確,這種情況、這樣的組合實在很不搭調。看來事情並不像自己所想的那樣單純……也許是想到這一點,她不情不願的點頭了。

「你在說什麼。你也要來。」

「對方知道訊號器失效,一定會馬上進行攻擊的。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裏。」

「千鳥小姐。你誤會了。」

宗介將琢磨扛在肩上,往陽臺走去。泰莎跟在他身後。

這一次泰莎立刻站起身來。

要避免無謂的戰鬥,就得在不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離開這棟大廈。

跨越欄杆時,泰莎絆了一下,向後仰倒在地上。宗介和小要想扶起她,她卻說,

「怎麼了?」

「哎,也是啦。」

「怎麼了?」

「……可是,如果這個地點外泄了,玄關以外應該已經受到監視了吧。」

宗介回答,語氣有些急燥。他在口袋裏摸了摸,

伏低身子來到陽臺之後,只見地上嵌了一塊四方形的板子。打開它就可以爬到下面的樓梯去。

宗介已取出了拋棄式針筒,小要在旁邊戳了戳他的肩頭。

「那個……」

「那麼,我來。」

「原來如此。真沒想到。」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要陪着你們幹這種私奔似的事情呀?你會不會覺得你們……太過份啦?」

「話是沒錯……」

「沒……沒關係。」

宗介站在廚房門口說道。

泰莎代替宗介回答。

「……哇。阪神會贏。」

琢磨的手臂裏埋了某樣東西。

「走吧。」

「幹嘛。現在很忙。」

「也對呢。只有這麼辦……可是,我沒有外科方面的知識。」

小要一臉驚訝的問道。

「剛纔是我玩笑開過火了,我向你道歉。也許你很難相信,但我真的是他的長官,擁有管理數百名隊員的身份。」

「我正在想。地點要是選錯了反而引人注目……」

「有更好的辦法。我家的微波爐比較大。要不要用用看?」

宗介記下那輛車的車牌,微拱着身體走出共通走廊。小要和泰莎跟在他身後。走下逃生梯之後,跨過一樓走道的欄杆,鑽進後院的灌木叢裏。

「雖然我還是想不透……反正跟你們走就行了吧?走就走嘛……真是。」

打開地板,宗介先走下樓梯。小要和泰莎把琢磨的身體塞進洞口,讓下面的宗介接住。接着她們再下去。泰莎不知爲何有些慢吞吞,只得讓宗介和小要扶她一把。

他先不走出落地窗簾,專注地觀察外面的動靜。從對面的大樓感覺不到有人在監視這間房子。所以敵人對陽臺這裏的警戒──就當做還沒有吧。

微波爐的門框後面有個小洞,用筷子抵進去壓着,就能騙過安全開關,這麼一來便可以在開着門的狀態下啓動微波爐了。

一反於之前的嬌柔姿態,此刻的泰莎顯得威風凜凜,而且任誰都看得出來,她可不是在開玩笑。當然,小要也明白。

「呃──」

泰莎插嘴,打破這短暫的僵局。

泰莎莫名地消沉起來。小要瞄了她一眼。

鄰近的停車場裏停放有〈米斯里魯〉名下的車輛,但現在應避免駕車行動。自白天的事件之後,警方應該已經加強戒備,可以想見琢磨已遭通緝。

「這一帶有沒有你熟的地方?最好是避免把別人捲進來的。」

從基礎戰術的觀點,宗介把地理條件開出來。小要像是立刻便意會過來似的,靈機一動的指着夜空。

「啊,那樣的話──有個好地方耶。」

「哪裏?」

「學校。」

「不行。馬上會被發現。」

敵人應該會翻自己和小要的房間。沒兩下就會知道陣代高中的所在地了。

「不是。我是說另一間更近的高中。」

六月二六日 二一○七時(日本標準時間)

東京都 江東區 赤海碼頭

安德魯•卡力林恢復意識之後,立刻對自己的身體做總檢查。

神經系統好像正常。因爲他全身都感覺得到疼痛。

骨骼也幾乎沒有異常,只有肋骨有小部分裂開;在那之下的肝臟也受到撞擊,但還不算是攸關生死的重傷。背部和雙手有六處較大的撕裂傷。雖然造成該傷口的玻璃碎片已經取出,出血也已經止住,好像還是流失了不少血液。

結論是──儘管有所消耗,離死還久得很。

(……這裏是船上吧?)

這是一艘停泊在港中的船。靜靜的波浪聲,鋼架傳來隱約的腳步聲。聽覺好像也沒有問題。

判斷身邊沒有別人之後,卡力林才睜開眼睛,略略轉動脖子。強烈的痛楚傳遍整個右半身,但他卻視若無睹。

他正在一間琥珀色的小船艙裏。

「對呀,真蠢。我們還有正事要辦呢!」

丟出這個名詞,是熟知存亡關頭的卡力林所下的賭注。考慮到此後的事態,最好讓她對自己和〈米斯里魯〉產生興趣與多些重視。這麼一來,萬一事有突然,才能確保泰莎的安全。因爲她會是個拷問的好對象。

「我一定會找出你的部下──相良宗介,然後殺了他。其他人也一樣。然後奪回琢磨。」

「我們沒有這麼說過。只不過──想爲這個粉飾太平的城市,染上一些我們的色彩罷了──如果這種心情是報復,那就是囉。散佈徹底的破壞,讓恐懼的火燒光整座城市。就是我們想要的。」

卡力林說出了感想。

「你倒是個挺優秀的指導者啊。」

「你聽過武知徵爾這個名字嗎?」

「…………」

她問道。聲音聽來沒有太多期待。

看來對方是有點驚訝。聖奈的柳眉微微動了一下。

「因爲你跟那個武知徵爾很像呀。」

「有事嗎?」

「這個答案真無聊,還是殺了你算了。」

「他是個日本傭兵。從越戰開始,然後剛果、葉門、尼加拉瓜、黎巴嫩……去過很多地方。算是個身經百戰的勇者吧。他也是偵察和野外求生技術的專家。」

聖奈微微垂下眼。臉上的神情像是想起了某些過去。

「要是你被冠上騙子的罪名而遭到殺害,你的部下們想爲你報仇的話──你覺得怎樣?會笑嗎?」

「你想我爲什麼要跟你說這些?」

也不打算起身,卡力林就這麼躺着問道。

聽見聖奈的話,卡力林差點就要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輕快。

「不知道。」

聖奈將槍口轉向他。

她冷冷一笑,靠在門邊。

「那倒是不錯──不過之後出了事吧?」

冰冷纖細的聲音,令人聯想到雪的結晶。聖奈仍穿着橘色的操縱服。她有一張削瘦的臉,配上一頭齊耳的短髮。

「那隨時都辦得到哇。」

「我早說過這是無用的交談。」

想不出約略的原因,他便如此回答。

「我的事情也是。說一個人渣父親對他的女兒幹過什麼事的。」

「死了,在拘留所上吊。真教人失望。」

「對。比之前更有興趣。」

「對了──」

她把槍收回槍套,眼神超然的俯視他。

「是福利事業呀。一個叫〈A21〉的怪名字組織呢!」

「沒有。」

聖奈爽快的承認自己是領導者。然後她沉默了片刻,

「之後簡直就亂掉了。媒體把意外原因推給我們,強力抨擊。把我們當成恐怖分子的訓練所。說什麼虐待,又說是在做恐怖攻擊的準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好像我們全都是豺狼虎豹似的。警察也盯上門,搞到最後訓練所就解散了。學生們的過去也全都被人挖出來講。」

卡力林於是判斷,上校和楊伍長還是帶着那名少年逃離了研究所。楊伍長一個人或許喫力了些──但要逃脫,也不是不可能。

「不會覺得怎麼樣。我已經入土爲安。入了土還會想什麼。」

「你怎麼敢這樣說。」

卡力林從背後叫住她。

〈A21〉。看來不是單單隻有恐怖分子和激進武裝民兵。

「目的是導正少年行爲。而且還都是前科累累的少年犯呢。連續強盜、過失殺人、謀殺、強姦、縱火、這個那個諸如此類的……」

進來的是一個女人。在那間研究所失去意識之前,他們曾經交談過。他記得當時有人喚她聖奈。

有人把他的右腳踝和牀架銬在一起。他抬起頭看看自己的身體,算是給包紮過了。長褲還穿着,上半身赤裸。結實的肌肉上纏了好幾圈繃帶。

「女祕書」指的應該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吧。

她的聲音裏藏着冰冷的怒意。

「會很有效哦。」

「那個武知徵爾現在怎麼樣了?」

「不會是保全公司吧。」

聖奈大步的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去。她湊近卡力林仰臥着的臉,近到他幾乎能感覺到她的呼氣。

「武知徵爾把這幫『沒有用的東西』集合起來,丟到自己買下的無人島上。在那裏徹底實施斯巴達教育,傳授他的野外求生和戰鬥技術。一開始反抗他的人,很快就服從他了。那裏當然沒有水電之類的,連糧食也沒有,所以只有認真學習他教的東西,才能活下去。」

真是不熟練啊,卡力林這麼想着。看來把自己抓來的這幫人裏,並沒有專業的醫師。

卡力林是俄羅斯人和愛沙尼亞人的混血兒,應該不會有日本人長得像他──也許是她感覺到相同的氣息吧。

「我可沒指望什麼。你的傷勢不用拷問多久,不到開口就會死了吧。」

大約五分鐘之後,門外有個聲音。有人打開門鎖,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

「想跟你談談。」

「從你的話看來,是報仇吧?」

「看來真的是你的部下啊。那個相良宗介。」

「對,很有效。他也不說愛呀愛的,只教學生如何在敵對的環境中找尋活命的手段,連如何有效殺人的方法都教。就結果而言,學生們得到了自信這項財產,再也不須要犯罪了。」

「那又爲什麼救我?」

「就算如此,你以爲可以從我身上問出更多有用的情報嗎?」

「爲了『Λ式驅動儀』是吧?」

「你好像醒了?」

想來不是單純的暴力,而是更醜陋的行爲吧。卡力林也想像得到,那個父親已經不在這世界上,而實行它的或許就是某人。

「在第五次中東戰亂時加入庫德斯坦共和國軍之後,他就回到了日本,開始某項事業。你猜那是什麼?」

此話一出,聖奈像是思索了一會兒。

《驚爆危機》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插圖(2)
《驚爆危機》 · 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 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 · 第2張插圖

莫名地,聖奈的話中有些自嘲的口氣。

「我看你們跟警察或自衛隊之間好像保持着某種距離。對事情的涉入也不太深,只做點和線的行動。每個個體雖然優秀,卻不構成太大的威脅。」

她轉過身去,走向船艙門口。

粗糙的牀。裸露在天花板之外的白熱燈泡。鋼架和牆上都生鏽了。牀對面有一扇鐵門,不過想也知道是從外面上了鎖的。

「真意外,想不到你連這個也知道。」

「我不是說了嗎?我想跟你談談呀。況且你們是什麼來歷,也不是那麼重要。」

原來是宗介。不知楊伍長下落如何,但現在看來,泰莎是逃到宗介那兒去了。

「如果我是你的話,是不會做什麼無用的交談的。一定會直接殺了扔進海里。」

「隨便啊。」

聖奈停下腳步。

這話意思是,他們不像政府機關那樣,以充足資源爲背景做有組織的行動。這正是〈米斯里魯〉的缺點之一。

「這下你對我有興趣了吧?」

她冷冷地,從腰際拔起槍來。

她的心靈受虛無所支配。其他成員恐怕也是。那不是短時間造成的,而是長時間累積下的冰冷憤怒。他們對這個世界有着根本的反抗心,單單這一點便能策動她。這樣的人,卡力林在這些年來看得太多了。

「對呀。電視臺打聽到訓練內容,擅自潛到島上,亂動遠地倉庫裏的裝備。結果造成意外,死了七個人。」

「會嗎?我認識一個比我更優秀的人呢。」

「那就要看你啦。……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你的部下真優秀。打倒我們的三個追兵,之後就消失了。還帶着你的女祕書跟琢磨呢。」

「就算是,你好像也還是不打算放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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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驚爆危機 1 當戰鬥的男孩對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通學任務
  4. 042:水面下的景況
  5. 053:Bad Trip
  6. 064:巨人的領域
  7. 075:Black Technology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驚爆危機 2 管不住的一匹狼?

  1. 01插圖
  2. 02來自南方的男子
  3. 03愛恨交織的廁所文學
  4. 04鋼鐵的夏日幻想
  5. 05我的Q人是特務
  6. 06藝術的漢堡高地
  7. 07灰姑娘之驚爆危機(特別篇)
  8. 08後記

第三卷驚爆危機 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異邦作風
  4. 04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正在閱讀
  5. 054:破壞的導火線
  6. 065:Behemoth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驚爆危機 4 提不起勁的二出局滿壘?

  1. 01插圖
  2. 02妥協無效的人質
  3. 03空轉的午休時光
  4. 04天殺的致命武器
  5. 05搞得過火的戰吼
  6. 06心無旁騖的跟監行動
  7. 07亞米哥船長與黃金歲月
  8. 08後記

第五卷驚爆危機 5 難以自豪的三冠王?

  1. 01插圖
  2. 02擦肩而過的敵意
  3. 03平添困擾的自殺
  4. 04強迫推銷的戀物癖
  5. 05雄辯無敵的肖像畫
  6. 06身處黑暗的病患
  7. 07貓和小貓的R&R
  8. 08後記

第六卷驚爆危機 6 動盪的Into the blue

  1. 01插圖
  2. 021:玩具箱
  3. 032:深海的派對
  4. 043:水壓、重壓、制壓
  5. 054:劇毒潛伏
  6. 065:航向蒼茫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驚爆危機 7 無法同情的四面楚歌?

  1. 01插圖
  2. 02海岸風味的知更鳥
  3. 03回憶的天真無邪(上)
  4. 04回憶的天真無邪(下)
  5. 05成人的潛入任務
  6. 06交戰,6號,7號
  7. 07後記

第八卷驚爆危機 8 結束的Day by day(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緘默準則
  4. 042:水面下的Q景‧Ⅱ
  5. 053:白與黑
  6. 06名爲後記的中場小記

第九卷驚爆危機 9 結束的Day by day(下)

  1. 01插圖
  2. 024:她的問題
  3. 035:他的問題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十卷驚爆危機 10 無能爲力的如墜五里霧中?

  1. 01插圖
  2. 02純又不純的格鬥家
  3. 03善意的非法入侵
  4. 04不仁不義的奇想
  5. 05放學後的和平維護者
  6. 06迷途的老狗
  7. 07戰隊長悠閒的一天
  8. 08後記

第十一卷驚爆危機 11 靠不住的六法全書?

  1. 01插圖
  2. 02不如意的青鳥
  3. 03偏離靶心的Q感
  4. 04誤會重重的文宣
  5. 05時間有限的羅曼史
  6. 06第五節課的危險地帶
  7. 07N神前往日本(受難篇)
  8. 08Bonus Track「摘自作者的極祕設定筆記」
  9. 09後記

第十二卷驚爆危機 12 舞動的Very merry Christmas

  1. 01序章
  2. 021:預定是未定
  3. 032:這個聖誕夜,亂糟糟
  4. 043:兩個艦長
  5. 054:行刑者們
  6. 065:無法成眠的聖誕夜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驚爆危機 13 坐立難安的七道具?

  1. 01插圖
  2. 02破綻百出的隱瞞
  3. 03任意妄爲的藍調
  4. 04一去不返的醉鬼
  5. 05人Q道義的臥底
  6. 06深夜的侵入者
  7. 07老兵們的賦格曲
  8. 08後記

第十四卷驚爆危機 14 ─Side Arms─ 音程之哀,射程之遠

  1. 01插圖
  2. 02音程之哀,射程之遠【上篇】
  3. 03音程之哀,射程之遠【下篇】
  4. 04艾德‧沙克斯中尉的極致專業戰
  5. 05N神前往日本(溫泉篇)
  6. 06好孩子時間~跟毛姐姐一起操縱AS~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驚爆危機 15 永不停息的On my own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預言與拜訪
  4. 042:激突
  5. 053:損害控制
  6. 064:損害評估
  7. 075:強弩碎裂之時
  8. 08終章
  9. 09後記(除溼版本)
  10. 10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六卷驚爆危機 16 無暇煩惱的八方受敵?

  1. 01插圖
  2. 02一諾千金的虛擬世界(上篇)
  3. 03一諾千金的虛擬世界(下篇)
  4. 04影武者的演藝事業
  5. 05相互對立的慶典
  6. 06愛恨交織的慶典
  7. 07後記

第十七卷驚爆危機 17 燃燒的One man force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鬥技場
  4. 043:實戰
  5. 054:連帶損害
  6. 065:燃燒的男人
  7. 07終章
  8. 08後記(加溼版本)
  9. 09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八卷驚爆危機 18 ─Side Arms 2─ 極北之聲

  1. 01插圖
  2. 02來自極北的呼聲
  3. 03〈Tuatha De Danann〉號的誕生
  4. 04大食量的戰友
  5. 05後記
  6. 06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九卷驚爆危機 19 集結的Make my day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凋零的魔N
  4. 042:戰況簡報
  5. 053:正面迎敵
  6. 064:暴風雨之夜
  7. 075:炎之劍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ARX-8〈Laevatein(烈焰魔劍)〉機械設定

第二十卷驚爆危機 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砂牆
  4. 042:旅途中
  5. 053:雅木斯庫11
  6. 064:時間災害
  7. 075:魔彈射手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十一卷驚爆危機 21 永遠的Stand by me(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暴風雨前
  4. 042:漫長的告別
  5. 053:Pale horse
  6. 06XL-3〈Laevatein〉緊急展開推進器機械設定

第二十二卷驚爆危機 22 永遠的Stand by me(下)

  1. 01插圖
  2. 023:Pale horse(承前)
  3. 034:戀人的進退兩難
  4. 045:身爲人的證明
  5. 05終章
  6. 06機械設定

第二十三卷驚爆危機 23 真是危險的九死一生?

  1. 01插圖
  2. 02混混的守則(上篇)
  3. 03混混的守則(下篇)
  4. 04鄰里觀察員
  5. 05圓滾滾的三百壯士
  6. 06泰莎掃墓行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驚爆危機 其他短篇

  1. 01小紅帽
  2. 02特別篇廣播劇
  3. 03善意的侵擾
  4. 04Bonus Track 選自作者的機密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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