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Q人是特務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從那名少女的眼中,眼淚汪汪的流下。
「……嗚。嗚、嗚……」
她撲倒在牀上翻弄着電話本,回想着今天放學後的事。
(抱歉哦,瑞樹。)
和他交往半年以來,從沒聽過他有今天這樣冷漠的語氣。
(我想我跟你還是不合,該怎麼說呢……價值觀?反正就是那一類的……)
該不會開始跟那個四班的千鳥要交往了吧?
(不、不是的……。是別班的……哎,跟誰都好啦。)
纔不好呢。我要是沒了白井同學,根本就活不下去了。
(不會的,你一定能找到更適合你的人啦!)
你不是說過「喜歡我」嗎?爲什麼現在又這樣……!
(啊,那時候我也是認真的嘛。可是現在……。真的對不起。)
「白井同學,你好過分……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哽咽着喃喃自語,取出行動電話,按下電話簿裏「比薩王芝崎店」的號碼。
「嗚……啊,我要叫披薩外送。大的咖哩海鮮十個。還有愛奴燒大的,也是十個。名字?啊,我姓白井。地址是……」
報完了住址電話,她把電話掛掉。接着打到麪店「霧島屋」、壽司店「灘潮」、還有中國餐館「圓羅大凶殺」,也同樣叫了外送。
「……嗚。嗯,二丁目三番地的白井。請快點送來,謝謝。」
拭去臉頰上的淚水,她放下手機。
「再見了,白井同學……。雖然我還是有點不甘心,不過祝你幸福……」
她低聲說着,雙肩微微顫抖。
「哦……看起來滿好喫的嘛,小要你很會作菜呀?」
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了。
※
稻葉瑞樹不發一語,大剌剌的便走進辦公室來。然後像是在挑選東西似的,毫不客氣地打量着宗介──
「不是我說……,爲什麼你們兩個得在我家練習呢……?」
畫面中的美少女皺起眉頭,面露不快。她的對話視窗上面顯示着──
「哼哼,那你應該感謝我唷。因爲我跟宗介在,你纔有機會煮難得的咖哩呀。」
「啊,你是稻葉瑞樹同學……是吧?」
小要的母親已經過世,父親和妹妹住在紐約市郊。當父親調職的事情決定下來時,因爲她已經考上陣代高中,於是便讓她一個人留在東京的家裏。
「哦──……。你常常做咖哩嗎?」
「哎,是啊……」
瑞樹努力把宗介弄得很像她的前任男友,可是能展現多少成果,實在令人懷疑。
「下雨是好事。這樣纔不會有爲了爭奪水源而發生的激烈戰鬥。」
「我──是──說──!你最近買的長褲是什麼牌子!是Polo Jeans啦!拜託你記住好不好!」
關於這點瑞樹如此回答。
「玩這個就能學得到嗎……。話說回來,你學戀愛做什麼?」
具體上做了怎樣的處理是不清楚,不過她說自己已經不再留戀了。
「我一人住嘛。要是不學着自己煮飯,大概就只能喫咖哩飯和醬菜了。」
她滿心驚訝,卻見宗介指着電腦螢幕說──
坐在學生會室窗邊呆呆望着校園的千鳥要說──
該不是在玩戰爭遊戲吧?小要這麼想着,走到他的背後探過肩去看。
打斷那段漫長的回想,停下切菜的動作後,小要望向客廳那邊。
人家都這麼說了,小要這會兒也沒有插嘴的餘地了。自己又沒在跟宗介交往,人家要約會或幹嘛是他的自由。跟我沒有關係。
能講出這麼厚臉皮的話,這個瑞樹也真是個不簡單的女孩。
「孤男寡女耶,怎麼可以!萬一他半夜爬起來推倒我,誰要負責任啊?我跟你不同,我可是很柔弱的!」
「我已經記住了。我的基本裝備是Polo的Jeans公司。黑色麂皮的牛仔襯衫與黑色的軍用長褲搭配,可以實現夜間的低辨識性。」
雙眼盯着電腦的投射式螢幕,宗介如此說道。和平常一樣,他的嘴脣總是緊抿着。
「她自己沒有選擇能力嗎?」
「明天下午能不能跟我約會?」
「我是安全保障問題顧問,也是會長閣下的智囊。要深入瞭解一般學生的行爲模式,才能提供有效的治安對策。首先據說應該從『戀愛』開始。在戀愛這種特殊的壓力之下,人類的行動會產生何種變化,我可以從這種模擬系統中得知。」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並不是說給誰聽,她只是自言自語。端正的五官,襯着煙雨濛濛的景色,倒是顯現出與往常截然不同的氣質。
直到前天,稻葉瑞樹還有一個男朋友,便是與她同班,並且也相當受其它女孩歡迎的白井悟。這個白井長得十分美形,又懂得打扮,總之,他是個很有女孩緣的男生。
小要不平的埋怨道,瑞樹將沙拉盛進自己的碟子裏並回答──
「是的,有什麼事?」
(雖然他滿遲鈍的,不過長得也算英俊。更何況我跟白井之間會出現裂痕,說起來原因也都出在你們身上。做這點補償不也算是應該的嗎?)
不知何時起,瑞樹竟然直呼她爲「小要」了。
「收到,我會爲服裝花錢。最近又採購了Ermenegildo Zegana很貴的束腰短大衣。這件短大衣的價格,大約和澳洲陸軍使用的Steyr AUG來福槍差不多,另外也和四十釐米對AS炮彈六顆的價──」
「等下再繼續。真是,你怎麼這麼沒用啊!」
就是這樣。
說完了她纔想到這麼問實在很失禮,不過宗介倒像是一點也不在意。
「很慚愧。」
她斬釘截鐵的如此說道。
「…………好吧,那你加油。」
「不要加那些有的沒有的說明啦!再來,你的特長是?」
「偵察和爆破,以及強襲機兵的操縱。」
「……嗚。啊,喂?我們隔壁有一股動物腐爛的臭味。從昨天開始的。……是,在芝崎二丁目三番地,是姓白井的人家……」
只見她自顧的點點頭,輕輕哼了一聲。
這可是宗介再認真也不過的回答。在戰場長大的他轉學來此已經好幾個月,而他對和平一詞毫無概念的表現,到今天小要也勉強算是習慣了。
「不是啦!白井同學的特長!」
「可是……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瑞樹要找的替身竟然是宗介。但她跟宗介幾乎不認識啊!
(這款遊戲玩不好,就是因爲我沒有實戰經驗。一天實戰相當於一週的訓練。要知道一般學生的行爲模式,這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好,我就跟你約會。)
她將臉埋進枕頭又哭了三分鐘左右,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再度拿起手機,不急不徐地按下一一○。
她拿叉子指着宗介。
「很少。因爲人不多,所以這種料理會喫不完的。」
那是四個鐘頭前的事情。
陰沉的放學後。
到了現在才說已經「分手了」,她們一定不會相信的。那麼這次乾脆找個替身來矇混過去就算了,以後再交待分手的事情就行了。
《宗介,你好冷淡哦!》
坦白說,她的理由太牽強,如此任性的要求應該拒絕才是。
「喂,來喫東西啦!」
(我答應過國中時的朋友,要帶男朋友去給她們看。)
她是數週前因某個事件而認識的二班的學生,跟小要或宗介兩人都不算很熟。
等一下宗介,你是說真的嗎?
三人圍坐的餐桌上,已經擺着牛肉咖哩和蕃茄沙拉。
在同房間的另一角,日前才擔任起「安全保障問題顧問 學生會長副官」此一奇怪職銜的相良宗介也在。他正面對着學生會配屬的筆記電腦,面無表情的操縱着滑鼠。
「總覺得後半段講的怪怪的……反正你記得囉?問到衣服的時候,你就照我剛纔講的回答哦!」
「……我說呀,這個女的一定是想要你幫她選泳裝吧。」
看來,她曾經向那些朋友們大肆炫耀過自己的男朋友。說他的服裝品味有多麼出衆啦、多會唱歌啦、多麼英俊啦之類的。不過,對方卻相當懷疑。既然懷疑,那就直接讓雙方見面吧……就這樣,她們約了明天──星期天的下午要見面。
「是啊,我會加油。」
「……這是什麼啊?」
小要驚愕得無力發怒。
一直都是這樣的對話。
「這是要玩家選擇各種對話的系統。我跟她現在正在約會中。這個女的說想去買泳裝,我回答說『你自己去吧』,她就突然生氣了。」
不過,好像基於某些曲折離奇的因素,瑞樹與白井分手了。兩人之間似乎也不可能再回頭了。
六月的雨在窗外下個不停。纔剛過下午四點鐘,天色卻已經很暗,校園那一頭的銀杏只剩下樹影,在雨中朦朧的浮現。
小要切好蕃茄放在青脆的生菜上,然後叫道──
「就跟你說那個是──」
「那你去住宗介家不就好了,他也是一個人住啊!」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呢?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們要練一整晚呀。我家怎麼可能讓男生去住,我爸會氣死的。」
「真是的,這天氣真討厭……」
小要正要給她忠告,但宗介卻比她早一步回答。
(那無所謂啦,算了。反正我已經做好心理建設,該處理的也處理完了。)
「若是要選購各種兵裝那我可以給她意見,可是老百姓的服飾我完全不在行,所以我才拒絕。她爲什麼又生氣呢?」
「戀愛模擬。負責總務的一年級學弟推薦給我的,他說可以學到不少高中生的戀愛習慣。」
「我不懂。」
「……還可以啦,哼!」
「你叫做相良是吧?」
走廊上不見人影,但聽得到管樂社練習的聲音從遠方傳來。
「不,不是這個問題……」
「沒聽過。更何況水和安全都免費的國家,在地球上根本不存在。這句話只是日本政府巧妙的政治宣傳口號罷了。」
但是在螢幕上的,竟然是一個動畫風格的美少女之胸部特寫。
「是啊是啊,也許是吧。……對了,你從剛剛開始就在忙什麼啊?」
兩人轉過頭去,看到門口站着一個嬌小的女學生。齊耳的半長髮,稚氣的臉蛋,不過眼神十分銳利,給人好強刁蠻的印象。
「又講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在日本,水和安全是免費的』這句話沒聽過嗎?」
她一面將餐具在桌子上擺好一面說着。瑞樹站起來,嘴裏嘀咕着走向餐桌。
在客廳的皮沙發上,宗介和瑞樹面對面坐着,正在進行激烈的一問一答。
想通後,小要沒再多留便直接回家了。
「我可不會加害於你。」
「哼,男人們都這麼說啦。尤其是你這種一臉正經八百的,表面下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慾望,誰曉得呀。」
宗介的臉色絲毫未變,不過──
(啊,傷到他了。)
看出他神色中微妙的變化,小要不由得暗暗一笑。
忽地醒來看了看枕邊的鐘,現在才凌晨三點。窗外的天色相當暗,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
「嗯……」
小要穿着運動外套和及膝褲裙,就倒在牀上睡着了。
可能是不知不覺間睡着的吧。
隔壁的客廳仍然傳來瑞樹和宗介的說話聲。
(對哦,這道牆其實滿薄的……)
更何況又是深夜,這一帶完全靜了下來。只要稍微豎起耳朵,很容易就能聽見兩人的對話。
『……可以了嗎?接下來你就要假裝是我真正的男朋友來對話囉?』
瑞樹的語氣竟與以往有些不同,宗介則是平靜的回答。
『收到了,隨時都行。』
瑞樹在沙發上重新坐好,那邊傳來整理衣服的聲音。
看來她打算把之前的訓練做個複習,不過不知道成果如何。
沉默了數秒後,兩人的戀愛家家酒開始了。
『那……白井同學,這個星期天,我們去哪裏玩好不好?』
『我想看電影。之前看過「貧窮樂園
㊟
」那部愛情片,這次我想看不同類型的片子。「神鬼尖兵2」怎麼樣?』
「啊?」
宗介突如其來的開口,他指着店裏最裏面的一角──
「瑞樹──,你是不是變瘦了啊?」
她們一路喧鬧着,在人潮中走了五分鐘左右,離開最熱鬧的地區,來到一間小小的義大利餐館前。
『我一直都很認真。來啊,再來。繼續問。』
『真難理解。』
「不是騙人的,是陣代中學的大隅老師。他的右肩還有九釐米的彈痕。他也是幫我做升學輔導的人,是個好老師。」
不顧宗介和小要,瑞樹等人自顧興奮着。看來她們以前常來這家店。陸續走進去,店裏還沒什麼客人。沉穩大方的裝潢,窗子透進的自然光倍感溫馨。
「嗯──……」
『也不能怪你,你是外行人嘛。』
『是啊,喜歡。』
瑞樹發出怒吼,『砰!』地敲響了客廳的玻璃茶几。
他的聲音竟是如此沉穩而溫暖。小要看不見宗介的臉,感覺有些不滿,彷彿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感。
「我們坐那邊吧。桌上的燈也要關掉,太亮了。」
瑞樹重新打起精神,撒嬌似的又問道。
舉止活潑,喜歡大笑的赤城真奈美;有些孩子氣,說起話來像機關槍的是黃楊窗佳;還有眼神淡然,儀態飄逸的碧川祥子。
一行人決定先喫午餐。
「這邊這邊!好懷念哦!」
侍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以求救般的眼神望向瑞樹。
「你的涼鞋好可愛唷!」
『我看雜誌上的介紹,說那部片子對駭客技術描寫得很逼真,好像很緊張刺激……只不過,我還是不認爲民間駭客的電腦配備足以對抗美國NSA。』
「白井同學真好笑!」
「啊哈哈哈哈!」
「都是同一間呀,只有我因爲搬家才變成不同學區的。」
之後,瑞樹將小要介紹給大家。三位女孩也爽快的答應讓小要同行,並且簡單的向她自我介紹。
『瑞樹,我喜歡你。』
瑞樹喃喃自語着,叩叩地敲着高跟涼鞋。她穿着一件無袖的洋裝,外披一件黑色蕾絲質地的開襟薄外套。手腕上叮叮噹噹的掛了好多個手環,肩上揹着Gucci的包包。
「你倒是弄來一套很像樣的衣服嘛。」
或許是由潮溼路面上升的水汽的關係,以六月來說十分悶熱。
在三人愣住的視線中,宗介若無其事的任她們看着繼續說。
『哦,對哦。……我喜歡你,瑞樹。』
「你說有三個人?都是同校的嗎?」
『NSA是國家安全保障局的簡稱。比CIA更高階,是全球最大的情報收集機構。』
行不行啊……小要如是想着。
『可是,你剛剛還說──』
京王井之頭線的吉祥寺站。在收票口附近的南門樓梯旁,小要和瑞樹站在那兒。往來的匆匆人潮中,像她們一樣站着等人的年輕人比比皆是。
「老槍,沒什麼實用價值。」
「我是白井悟,多多指教。」
不善記人名的小要,只好先用紅、黃、綠三色暫時在腦中記下。
瑞樹像是對着下人說話似的回答,不過侍者並未露出一絲不悅──
「舊版的Colt Government。」
『誒,不要說得那麼冷漠嘛。像平常那樣說。』
『稻葉,你幹嘛哭?』
「對了,你那個男朋友咧?姓白井是吧?他還沒來嗎?」
宗介的語調變得誠懇而溫柔,小要不由得怦然心動。
「好的,那麼請往這邊走……」
『聽說那部片子不錯,你喜歡的瑞凡費尼克斯也有演出。』
『嗯嗯,我想看我想看!』
有種莫名的複雜心情湧現,小要重新蓋上棉被。
還是不行……。照這樣看來,要宗介扮演一個普通的高中男生,簡直是緣木求魚。小要輕輕嘆一口氣,在黑暗中搖搖頭。
小要看着站在一旁的宗介。
「面對馬路的窗邊太危險。也不容易看清門口。」
「那是啥?」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向着這個元氣十足的聲音的方向看去,三個穿着便服的少女正一邊向瑞樹揮手一邊走過來。
(注:爲本書作者另一部作品)
『……那個我不懂啦。』
『是啊。以後我還是會喜歡你,瑞樹。』
這時宗介向前跨出一步,挺直了脊背,以「稍息」的姿勢朗聲說道。
「宗……白井同學。你說什麼?」
「哦哦,他啊。你用什麼換?」
『再一次。』
小要在腦中想像起魯邦三世所使用的手槍。(其實,錢形警部所使用的手槍正是「Government」)
「有什麼危險的。」
深褐色的針織衫,鐵黑色的長褲。脖子上掛了一條沉銀色的項鍊,恰收畫龍點睛之效,外加一雙咖啡色的短靴。全部加起來,這身行頭差不多要十萬圓。
『就說你很煩嘛!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
「三個月不見了!你好不好?」
「不行。」
開始露出破綻了。
(好像紅綠燈……)
『現在還是喜歡你啊,瑞樹。』
「我拜託克魯茲幫忙,用東西跟他換來的。」
『再說一次,白井同學。』
「以前我的戰友……不是,是我中學時代的導師,他曾在喫飯時被人攻擊。恐怖分子用機關槍對着餐廳的玻璃窗掃射,幸好他穿了防彈背心才撿回一命。」
「時間差不多了。」
「差不多一年沒來了吧?」
『瑞樹,我喜歡你。』
小要問道。她的穿着就隨便多了,一件印花T恤搭配一條牛仔短裙,還有半舊的黑色束腰外衣,好像是晚上去附近的錄影帶店租片子似的。
說話的口氣雖然還是平常的宗介,但聽起來溜多了。他似乎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努力學習過。
一個年輕的男侍者走出來接待。
瑞樹不說話了,對話中斷。只聽見她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客廳響起。過了一會兒,宗介用回平常那般刻板的語氣開口問道。
正當瑞樹和小要啞口無言之際,紅綠燈三人組卻一齊──
「哦──。……話說回來,」
沒聽過有這種中學老師的。
『……那是什麼?』
「瑞樹──!讓你久等了!」
她本來就沒打算跟來看,都是瑞樹硬逼,她才只好隨便套件衣服就出門。
『…………』
『那……白井同學,你喜歡我嗎?』
『白井同學……你現在還是喜歡我嗎?』
小要彷彿看見宗介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的表情。
第二天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他繼續流利的介紹那部電影。
『以後也會嗎?一直喜歡我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義務。』
宗介仍是一貫的冷靜。
『哎唷真是!你認真點啦!哪個國家的男生會對自己的女朋友用那種口氣講話的啊?』
『少囉嗦啦……我最討厭你了!』
『……那你就不是外行人嗎?』
「六個人啦,能不能給我們窗邊的座位?」
剎那間,空氣沉重起來,三人都安靜了。
三人圍着瑞樹你一言我一句的。
「雖然有點搞不懂,不過那個老師倒是不錯!」
她們開懷大笑起來。
(你的朋友是不是腦子裏哪根筋不對啊……?)
小要在瑞樹耳邊說道,瑞樹只是嘆息。
最後他們還是坐在窗邊──
「白井同學跟瑞樹之前說的感覺很不一樣耶!」
「人家也是這樣想呢!嗯,嗯,怎麼說呢,好像很……」
「就是質樸剛健四個字啦!」
三人一面撥着盤中的義大利麪,一面接連說着。
「那是錯誤的認知。我喜歡穿着毫無實用價值、模樣輕挑可笑的服飾。喜歡愚蠢而沒有內容的對話,和女性一起無意義的打發時間,會感到無比高興……我就是這種人。」
宗介如此說道,口氣是前所未見的認真。
「可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啊……」
「不能怪你,你們是外行人嘛!」
「哪門子外行人……?」
小要不自覺的喃喃出聲,但他當作沒聽見──
「我雖然是這樣,瑞樹卻是我無可取代的情人。她實在太棒了。」
說着,他拍拍坐在隔壁的瑞樹。
「啊──!一下就做給我們看!」
「人家好嫉妒哦!」
「真的是太火熱了。」
「呃……那是模型槍吧?」
聽見白井驚慌的說出這句話,那三名女孩一同看着「相良」。宗介似乎當下明白了狀況,便向三人說明。
「啊。……你、你怎麼了?」
「喂,你對我是哪裏不滿啊?那是幹什麼?」
宗介就走開去買東西了。
這時抱着易開罐果汁的宗介正好回來,事情變得更棘手了。
「很痛耶!你、你幹什麼啦,千鳥同學。」
「白井同學,那你會怎麼做呢──?」
在這種氣氛下,小要繼續參觀他們的約會。
「那個──。說、說什麼?」
「……差不多該穿梆了吧?」

走出電影院,宗介如是批評陣亡的男主角。
再一次,小要從旁給了白井的頸子一記肘擊。這次剛好打中他的要害,白井當場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他有時候講話好恐怖呢。什麼炸掉啦、狙擊啦……」
「這不是電影種類的問題。讓不必陣亡的部下陣亡,損失昂貴的軍用器材,他的突擊而死只是自我滿足罷了。就是因爲有那種男人當軍官,日本纔會戰敗的。」
「什麼嘛!真是氣死人了──!」
「誰有虐待狂啊?」
瑞樹當場僵住,開始支支吾吾。
「你又鬧情緒啊?瑞樹,你怎麼一點也沒長大──」
精品店、唱片行、大型書店都逛過之後,那三個女孩的臉上已經出現明顯的疑惑了。
「那個男的當然會死。」
「明明就是嘛!不都是你們吵着說要『帶出來看、帶出來看』的嗎?幹嘛現在又來挑他的毛病,是想怎麼樣嘛?」
「行不行啊……」
說着,他以一口流暢的俄語,唱起了民謠「莫斯科郊外的前夜」。走音外加陰沉的歌聲,非常能令聽者爲之心寒,不過那三個女孩仍舊只會咯咯的笑。
當然,宗介纔不會唱什麼日本歌。
「還不會啦,只要在離開公園之前能想辦法混過去就沒問題了!」
他們也去了電子游樂場。
不知爲什麼,白井悟氣呼呼的走過來逼問瑞樹。
回神時,小要的鐵沙掌已經打到了白井悟的後腦勺。
這時宗介站起身,往這個方向走來。
「傷腦筋,三個都不是。」
「別聽他的話,他講話很下流哦。他有虐待狂,喜歡看女性窘迫的樣子。」
她們想說聊天的內容不自然、聽不到正在流行的訊息吧。哎,這也難怪,畢竟那些只是一連串死背的辭彙的排列組合罷了。
黃楊窗佳一面說着「白井同學,你很會玩這個吧?請你幫我抓~」,一面指着櫥窗裏的一個玩偶,不過宗介試了十次仍沒有抓到。最後他急起來,竟然想用槍柄敲破玻璃,小要和瑞樹連忙從背後搥倒他才得以阻止。
他像沒事人般的回答,又把黑色的鐵塊塞回褲腰帶上。
「隱……纔沒有什麼隱情呢!若要說他怪怪的,我看一定是你們做了什麼吧!」
轉過頭去,只見約五個男女往這裏走來。領頭的是一個很面熟的少年,有着清秀端正的五官。
三個女孩笑着說『又在開玩笑了』,不過開始聽得出某種無法釋然的乾笑。
「呃──,那個……你是誰?」
「你……你們胡說什麼,他就是我常跟你們提起的白井同學呀!」
在店頭的大頭貼照相留念,衆人當場把貼紙分一分。宗介拔起腰後的九釐米手槍,將貼紙貼在滑套的側面。
「……怎麼了?」
「啊?少裝蒜了!披薩店、麪店、跟警察都說了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哦!喂,你怎麼解釋?」
「哎……討厭啦,白井同學。在人家面前這樣,我會不好意思的。」
「等等,相良,你怎麼──」
「誰跟她糾纏不清的,我本來就是她的──」
「雖然他也會講一些連續劇或音樂的事情啦,不過──」
「那個男的是……是神經病,一年前被送到精神病院去後就休學了。他以爲瑞樹是他的女朋友,又有被害妄想的傾向。」
與他一起的男女開始喧鬧起來。宗介不慌不忙地抽出手槍(貼着可愛大頭貼的),對着那羣人的腳下──
「白井?」
「纔不要,我有事要找瑞樹。」
三個女孩開始起鬨。
氣氛越來越僵,四人的情緒也越來越陰沉。正當小要心裏正想着「哎呀……」而掩着臉不敢看之時,背後傳來一個呆板的男聲。
「住口!你這神經病,幾時回來的?你還想纏着瑞樹嗎?」
「我纔沒有鬧情緒呢!你們纔是,哪根筋不對呀?」
「就像?」
小要不由得感嘆起命運的殘酷。好死不死,偏偏在這個時候……!
「不,這是我的行動電話。」
「不,白井是白井沒錯,不過,你說的男朋友這回事,是不是有什麼隱情呀?」
白井抗議着,看來他總算注意到小要的存在。
見他走遠,赤城真奈美便招手。小要和瑞樹走過去後,她猶豫了一會兒才說──
「我會炸掉它。」
「你怎麼可以這樣講話呢……」
「啊……。怎、怎麼相良也在?」
「今天我要唱別的歌曲。」
「咦?呃、那個……」
『你走在森林裏,遇到一面牆壁。你要如何走過這道牆呢? a…爬過去 b…繞過去 c…折返』
「……哎,瑞樹。他~跟你說的會不會差太多了?」
赤城真奈美問道,宗介搖搖頭──
「嘿!」
太陽已經西斜,池子的水面正閃着紅銅色的光輝。宗介和那三名女孩坐在稍遠處的長椅上,繼續着超不搭軋的對話。
「我本來想明天到學校再找你問清楚的,正好在這邊碰到你。喂,是你乾的吧?難道你還在恨我?我會甩──呃啊!」
一行人也去玩抓娃娃機。
「她們叫我去買果汁。你們要喝什麼?」
「有什麼好難爲情的,你是我最珍惜的女性。你的重要性,就像……」
「收到。」
比方答「c」的人,就是毫無自尊、一事無成的人……諸如此類的微妙差異。看來她們以前玩過這款遊戲。
「喂,想打架啊?」
「我只要是茶就好,什麼都行。」
KTV之後是電影院。
喫完飯後去唱歌,三個女孩逼着宗介「聽說你很喜歡小澤健二?唱來聽聽看嘛—」。
聽到這話,三人也不免面有怒意。
「那,我要Dr Pepper。」
(這一題的結果,是看答題的人怎麼看待自己的自尊心唷──)
「拜託你,那不是電影要描述的重點好不好。」
還玩了三選一的心理測驗。
她們已不像起初那樣毫無疑慮的大笑,觀察宗介的眼神也嚴肅了起來。說話變得小心,有時候也離得遠遠的、三人互相交頭接耳。
坐在井之頭公園的水池邊,小要漫不經心地說道。話纔出口,身旁的瑞樹立刻瞪她一眼。
「就像核子武器的政治價值那樣。」
在陷入沉思的宗介身後,碧川祥子對小要悄聲說。
目前的院線國片,是一部由當紅男偶像主演的話題之作。是以二次世界大戰的中國爲背景的愛情浪漫劇,描述相愛的男女被戰火分離的悲劇。
「明明還有彈藥,卻要用刺刀突擊,本來就是再愚蠢不過的事。爲什麼不把敵人引誘到後方的丘陵地帶,拉長戰線後各個擊破呢?」
尤其當主人翁所指揮的部隊,爲了保護即將撤回日本本土的國民時,與步步逼近的敵軍交戰而死,那一幕更是感人熱淚。……但是──
宗介說道,祥子一臉好奇的問他──
後來瑞樹問他「爲什麼要唱哪種歌?」,宗介回答「我就只會唱那一首」。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哎,我是不知道什麼披薩麪條的,不過我們到那邊說話吧?好不好?說些有建設性的。」
那人的名字就是白井悟。千金不換的瑞樹前男友。
「啊,瑞樹?喂,你不是瑞樹嗎?」
砰砰!砰砰砰砰砰!
總共七發九釐米子彈射向他們的腳邊,彈無虛發。
「快滾,否則我殺人哦!」
那羣人臉色慘白,拖着失神的白井拔腿便逃。
像是要試圖遮掩路面的七個彈孔般,小要故意站過去並向三人解釋。
「也就是說,相良其實是他父親的姓。對不對,相……小悟?」
「對,我父親就姓相良。」
「然後他爸媽離婚,他就從母姓『白井』了。是不是?瑞樹?」
「對……對呀。是我忘記跟你們說了,那男的住院快一年了,所以他不知道這些事。」
「對對對,真是煩死了。放那種危險人物出來亂走,真是社會的公害呢。」
「是啊,真的是。」
一分鐘前還對着老百姓連開七槍實彈的危險份子也點頭同意。
小要他們努力編造合理的解釋,但三名女孩的臉上仍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你、你們那是什麼眼神?難道你們以爲我們在騙人啊?」
瑞樹的聲音開始慌張了起來,三人互看一眼,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
「嗯……我們也沒有懷疑你們的關係啊。」
「只是想看你們親熱的樣子。」
「對呀,比方說……」
然後三人異口同聲道。
『像接吻啦!』
「怎麼樣,這樣相信了嗎?」
「有必要的話,是的。我跟很多不同的男人接吻過。」
「你想在裏面待多久啊?」
三人互看一眼,會心一笑。
小要的語氣裏滿是刺。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走在漸暗的公園裏。
「……是的,然後對他們開槍的是叫做相良宗介的笨蛋。他根本不是瑞樹的男友,只是個搞不清楚狀況的戰爭狂。又笨又變態、沒用到極點的白癡……」
「我沒那個意思。」
「不是,要去找瑞樹。我們想她現在一定很沮喪。」
她取出手帕擦拭宗介沾滿泥巴的臉頰。兩人的臉靠得很近,大約只有十公分左右的距離。
「千鳥同學。……剛纔那個男生,其實才是真的白井同學吧?」
「啊,瑞樹……」
「有、有嗎……?好,擦完了。」
宗介乖乖的、笨拙的爬上岸邊。小要用一種比平常更像個大姐姐般的口吻說──
「我……我做了那麼糟糕的事情嗎?」
「你哪裏不舒服嗎?」
「哎呀呀……。這個……」
搭在他的肩上,抬起臉,提起腳跟,輕輕閉上眼──
宗介的聲音令她回過神來。
「我不是說沒什麼事嗎?別、別管那麼多啦!」
他的聲音裏有一抹自豪的驕傲感。
「不,說不定是循環系統發生障礙。我看你去看醫生比較──」
這話、呃、說起來也是啦……
「可是你在生氣。」
「沒、沒事啊。呃、呃哈哈哈。」
〈我的情人是特務 完〉
「怎麼這樣,叫我們在大庭廣衆下接吻……」
「誒,真奈美。我們得快過去……」
「沒……」
「再見囉,千鳥同學。要跟相良同學好好相處唷!」
「沒關係。什麼嘛,你這傢伙。人家叫你親你就親了啊……真是差勁透了。我也──好討厭你。」
瑞樹彷彿好一會兒才重拾理性,只見她顫抖的撫着自己的嘴脣──
「咦?不是,我們不是……」
這時碧川祥子扯一扯赤城真奈美。
「對……對呀?」
瑞樹和小要的臉色發青,而宗介只是在頭上跳起一個問號。
一旁,宗介偷偷的問小要──
一伸手對着宗介便是連三記耳光,完了還猛吸一口氣,朝他的鼻樑猛一記掌打。宗介便搖搖晃晃、翻越欄杆跌進了水池,激起一陣水柱。
難得地,宗介欲言又止。
「一個腹部中彈的土耳其傭兵……。被爆炸波及的塔吉克老人,還有個從八公尺高的地方掉下來的整備兵……。有些人因而獲救,也有人救不成。」
看來宗介對於人工呼吸與親吻的定義有些模糊,他並不認爲嘴對嘴的行爲另有特殊意義。所以他才那麼輕易地就……
「你未經對方允許就奪走一個少女的吻呀。這也算是一種性騷擾不是嗎?」
「其實她是很怕寂寞的……」
(好。)
三人急忙起身。
「你們……你們最討厭了啦!」
不等小要的否定,三人已經揮揮手,快步跑掉了。
驚覺到三人的視線。
(千鳥,接吻就是嘴對嘴碰在一起那樣嗎?)
「瑞樹……」
「……你怎麼了,千鳥?」
「雖然她又任性又好強,陰險又愛面子……」
「親吻太簡單了。比射殺一隻小狗還容易。」
瑞樹驚愕的睜着眼睛,但終究使不出全身的力氣,只有近乎虛脫似的任宗介抱着。
「你的臉好紅哦!」
「……算了,上來吧!」
「你幹什麼?」
「啊,對哦,快走。」
「不行嗎?你們是男女朋友耶!」
「沒關係啦,上來吧。你會感冒的。」
「就說沒有了啦!」
「看看你這是什麼樣子……。喂,那邊的臉過來一點啦。」
(稍微挺直脊背就搆到了吧……)
「你果然還在生氣。」
「那就奇怪囉──」
她低頭看着仍泡在池子裏的宗介。看着他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不知爲何令她聯想到一頭捱了罵的哈士奇犬。

「要回去了嗎?」
小要退開,轉身向公園的出口走去。宗介追上來──
剛好四秒整,宗介放開瑞樹的身體,轉過頭去對着驚呆了的三名少女說。
「低級!誰說你可以親我的?你竟敢……啊!」
「你也不用形容成這樣……」
像是要讓肩膀以下都浸在水裏,望向她的宗介仔細聽清楚一樣。她故意說得很大聲,不知爲什麼,小要自己也莫名的想哭。
「那、那個……」
赤城真奈美向前踏出一步,瑞樹往後退了一步。她的眼中滿是淚水,緊接着便潸潸落下。
「等……唔!」
一秒、兩秒、三秒。
捏住了她的鼻子,就這麼正大光明、赤裸裸地、嘴對嘴親了下去!
還來不及阻止她,瑞樹已像逃走似的跑開了去。留下的三人和小要面面相覷,深知大事不妙。
宗介走到瑞樹身邊,一把攬住她的腰,沒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就──
她如是想像着。
「咦……?」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隨便跟誰都可以接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