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102

埃讓中央車站對面。僅僅一兩年間就成爲埃讓地標的蒙舒百貨公司擁有佔據整個街區的巨大規模。

上午9點，街上的清潔工一個個消失蹤跡的時間。百貨公司的員工通道打開，穿着深藍色底色帶金扣制服的人們正在匆忙準備開門。

他們敏捷地在百貨公司入口兩側佈置特價商品攤位，在上面陳列領結、亞麻枕套、蕾絲等。此時偶爾夾雜一些昂貴的絲綢是爲了刺激顧客的購買慾。

最後放置告知當天折扣信息的立牌時，不知不覺入口已經擠滿了等待開門的顧客。

恨不得早一秒衝進去的夫人們一隻手緊緊抓着裙襬，另一隻手抓着手提包，時不時瞥一眼百貨公司正門的大掛鐘。

終於9點30分。

內外整理全部結束，按照經理的指示，帶有閃亮金飾的百貨公司正門敞開了。

於是人們就像被甜食吸引的螞蟻一樣，瘋狂地被吸了進去。

在特價區，城市工人的妻子們挑選着亞麻布，而在與她們有別、價格稍高的高級商品區，資產階級的妻子們蜂擁而至。

在更高層可以購買手工編織的蕾絲和最高級絲綢、通過貿易船進口的異國進口貨。暴發戶資產階級和依然健在的貴族家族夫人們在這裏打開錢包，揮舞着現金和支票大聲呼叫店員。

如此這般，百貨公司是夢想的空間。

平民膨脹的夢想、資產階級的炫耀欲、貴族的奢侈。滿足這一切的巨大欲望窗口。

只要稍微一走神，兩手不知不覺就會被蕾絲、絲綢、新款扇子、帽子裝飾等東西填滿變得沉甸甸的地方。

而且親切的是，蒙舒百貨公司爲了不讓他們的顧客兩手提着東西『有失體面』地到處走，還提供用馬車送貨上門的服務。

這配送服務不僅受到必須親手拿東西的顧客歡迎，也受到了最多隻帶兩三個僕人的現代貴族家庭的熱烈歡迎。

身後站一排僕人這種累贅的事現在看着也不怎麼好看，反而在收據上瀟灑簽名委託配送更方便。

所以蒙舒百貨公司的後門總是被配送馬車擠得水泄不通。

此外這項服務的核心在於，附上一封充滿誠意的信，讓他們的顧客無論身份和出身如何都能感受到『買了多少就受到多少禮遇』的感覺。

比如向光臨蒙舒百貨公司的某某表達特別的感謝，並在今後的打折期間也會一如既往地引進好東西，請再次光臨這種鄭重又親切的卡片附在商品上。

而現在，名爲『阿梅莉·加尼埃』的郵件部門新職員憑藉卓越的文筆，沒過幾天就讓負責人的嘴角咧到了天上。

想早一天把消息傳給他，但聯繫不上讓人焦急不安。雖然從一開始就做好了聯繫不容易的覺悟……

很快恩裏剋意識到自己失言了。本來是想當誇獎說的，但漸漸帶着警戒心的慄發小姐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那麼，妳就是那個很會寫信的新職員吧。傳聞很多呢。」

尷尬地看着她眼色的恩裏克小心翼翼地退後了。

「阿梅莉。這是我侄子。埃斯帕達混血。說是想在埃讓搞藝術所以來貝爾基翁了。」

不再需要招人變得更加和平的週三。阿梅莉那天也是簡單喫了帶來的麪包、火腿和水果後正在讀報紙。

「如果不愉快的話對不起。阿梅莉。」

「連親孫子都不擔心她的健康，蒙舒百貨公司寄來的卡片上卻寫着關心的問候，對孤獨的老人來說好像挺感動的。把絲綢賣場簡直橫掃了一遍。」

「那個，都是妳在讀的嗎？」

湛藍的眼眸正死死盯着阿梅莉。感到負擔的阿梅莉剛想避開他的視線，他突然眯起眼睛嫣然一笑。

會寫高級信件的職員動不動就抗議待遇差，或者纏着要轉到銷售崗，最後收拾行李走人是常事。

男人露出酒窩有些羞澀地笑了。整齊潔白的牙齒光滑展露的笑容中透露出埃斯帕達男人特有的圓滑男性美。

「讀報紙這種事還分男女嗎？」

「其他職員暫時上樓了，紀堯姆先生去喫飯了。」

「是的，我入職沒多久。」

「加尼埃小姐工作很上手。細心地記住了所有顧客的名字，還加上了附言。子爵夫人喜歡嗎？」

＊　＊　＊

夫人們利用午休時間說要去賣場買東西上樓了，紀堯姆去喫飯了，辦公室裏只有阿梅莉一個人。在寂靜中只有嘩啦嘩啦翻報紙的聲音很大。

「最近在男裝賣場工作，晚上畫畫。擁有天才般的才能。很快就會成爲偉大的畫家的。」

在阿梅莉補充進來之前郵件部門有兩名職員，一名是前任教師奧黛麗夫人，另一名是從蒙舒百貨公司開業起就堅守崗位的杜馬伕人。

現在直接歪着頭的恩裏克指了指阿梅莉書桌一角堆積的報紙堆。代替回答阿梅莉點了點頭。

恩裏克像認識很久的人一樣對阿梅莉露出了熟練的微笑。

從阿梅莉身上收回視線的恩裏克也移到辦公室角落開始和紀堯姆聊天。紀堯姆話很多，恩裏克一邊對無關緊要的話隨聲附和，一邊儘量在辦公室多待一會兒。

「原來是畫畫的啊。」

他像蒙舒百貨公司的其他職員一樣穿着深藍色帶金扣的制服。看戴着名牌像是銷售員。

也許在大規模寄送宣傳單的時候，可以悄悄傳達信息呢。雖然渺茫但也曾有過那種期待。

就這樣又過了幾天。

阿梅莉大大鬆了一口氣撫摸着胸口。那麼，信箱什麼時候能重新使用呢。

「那麼回頭見。」

「噢，看起來很有自信啊。」

阿梅莉記得第一次見奧利維耶時，在格勒尼耶當鋪他說過的話。

阿梅莉是珍貴的人才。這段時間很難找到能滿足這種需求的職員。

讀着政治版面的阿梅莉不由自主地自言自語感嘆道。上面刊登了過去兩週拖拖拉拉的貪腐攻防戰終於結束，奧利維耶的祕書亨利·貝納爾勉強洗脫嫌疑被釋放的消息。

「我們部門滾進來一個福星啊！」

第一次見的年輕男人正死死盯着阿梅莉。他和阿梅莉對上視線後嫣然一笑問道。

「啊！太好了……」

「……是的。大概是我沒錯。」

尖銳反駁的阿梅莉皺着眉頭拉過報紙嘩啦展開。意思是這就夠了趕緊走吧的逐客令。

把在男裝賣場工作的侄子介紹給她怎麼樣？那樣的話，也能在郵件部門幹得更久吧……

擔心年輕姑娘很快會辭職是杞人憂天。加尼埃小姐總是往返於宿舍和辦公室只專注於工作，性格開朗和現有職員也相處得很好。

偷偷瞥着那個不知爲何想關進自己畫布裏的、陌生而有魅力的女人。

「這樣啊。」

以前總是因爲人員流失被上司罵，最近多虧了阿梅莉·加尼埃，每天肩膀都挺得直直的。

不管油頭粉面的花花公子畫家志願生怎麼樣，阿梅莉的腦海裏只想快點讀哪怕一篇提到奧利維耶的報道。

「……請問，是哪位？」

男人說着異國口音。阿梅莉稀裏糊塗地握手了。男人的手指上有繭子很硬。

哐！被辦公室門猛地打開的聲音嚇了一跳的阿梅莉失手掉了報紙。勉強收拾好散落一地的報紙抬起頭時。

「那姑娘眼力見真好，記性也不錯。」

當然阿梅莉也很清楚其中成功的人極少。即便如此男人並沒有特別否認紀堯姆的話。反而看起來有點自信滿滿。

是個美男。烏黑的頭髮，眼眸藍得令人感到神祕。同時皮膚像南部男人一樣微黑，給人一種異國情調的感覺。

「沒見過的面孔啊？」

「正在準備不久後向學院美術大賽投稿。」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嗯……阿梅莉稍微停頓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

阿梅莉不知不覺從那個樣子中想起了馬塞爾·勒龐的樣子，露出了有意識的微笑後重新拿起了報紙。

通過加百列神父留下的口信怎麼樣了呢。就在剛嘆了口氣的阿梅莉想要整理報紙的瞬間。

「恩裏克！」

「喂紀堯姆，這次給佩羅子爵夫人寫卡片的人是誰？」

「啊，好的……」

不錯啊。小聲嘟囔的男人這次開始靜靜打量阿梅莉的書桌。阿梅莉因爲恩裏克毫無顧忌的態度和眼神感到莫名不適，僵硬了表情。

〈我不在百貨公司買東西。〉

「啊啊，是嗎。」

阿梅莉猶豫着含糊其辭，男人突然伸出了手。

「辦公室裏就一個人啊。紀堯姆先生呢？」

兩位夫人今年都是40多歲年紀相仿，至今爲止無數年輕人在剩下的一個位置上反覆入職離職期間，她們一直默默工作了很久。

阿梅莉和年齡差距很大的她們也相處得很融洽。因爲充滿活力又可愛的小姐，部門開始充滿活力，部門長紀堯姆對可愛的加尼埃小姐逐漸產生了好感。

因爲郵件部門職員經常辭職而壓力山大的紀堯姆先生，最近每天上班都想跳舞。

如果招那些能忍受悶熱地下辦公室環境的人，字跡或語法又是一團糟，或者漏掉重要的問候語反而讓紀堯姆爲難，所以某天突然從天而降的這位誠實的小姐是多麼珍貴的人才啊！

「我是恩裏克·普拉塞。」

「我是阿梅莉·加尼埃。」

「是阿梅莉·加尼埃。」

阿梅莉不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在文化藝術之都，湧入埃讓的年輕人多得是，這並不算什麼特別的事。大部分都像恩裏克一樣白天工作，晚上躲在畫室畫畫。

「哇，第一次見這麼愛讀報紙的女人。」

就在這時。恰好進來的紀堯姆高興地叫了恩裏克。不知爲何滿面紅光的紀堯姆把恩裏克推到了阿梅莉面前。

無論如何那是想抓住哪怕一線希望的心情。如果阿梅莉待在埃讓，也許能更快聽到奧利維耶的消息，萬一有事應對起來也更容易些……

因此並沒有太期待奧利維耶會來百貨公司，但覺得只要待在這裏，至少能弄到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