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66

坐在通往海邊的石階上，阿梅莉才感覺到刺骨的寒意，回過神來。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肩膀不自覺地縮着，後頸僵硬。

哭到感覺身體裏的水分都被抽乾了，精神也變得恍惚。甚至都沒意識到飽受寒冷折磨的身體正在瑟瑟發抖。剛纔還是沙灘的臺階下，不知何時已經盪漾着黑色的海水。

時間不早了。阿梅莉踉踉蹌蹌地向家裏走去。溼衣服被海風吹得差不多幹了，但走着走着裙襬還是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簡直就像塊被隨便擰乾的溼毛巾一樣悽慘。

不想這副樣子被發現……

阿梅莉看着頭頂的月亮，大概估算了一下時間。這個點奧利維耶和讓應該已經回來喫過晚飯回房間了，叔叔應該正和村裏的大叔們打撲克。嬸嬸大概在哄雙胞胎睡覺，所以她打算悄悄從後門進去，直奔浴室。

可是……

「天哪，姐姐。沒事吧？掉進水裏了嗎？」

正想悄悄從後門溜進廚房，卻和瞪大眼睛的讓正面對上了。還有在讓身後猛地僵住的奧利維耶。

「姐姐，你嘴脣都發紫了。」

讓一臉擔心地抬頭看着阿梅莉。小聲嘟囔着「沒事」的阿梅莉，不知不覺看了看奧利維耶的眼色。

「……」

哪怕說句話也好啊。奧利維耶一言不發地凝視着阿梅莉。

沒有問有沒有事，也沒有開那些無聊的玩笑。只是像受到了巨大沖擊一樣，用極其僵硬的臉龐靜靜地注視着阿梅莉。

「剛纔……散步的時候，稍微摔了一跤。」

阿梅莉試圖用尷尬的笑容收拾局面。所以，本來想問問領巾買得怎麼樣的……

擔心在海邊哭過的事被發現的尷尬。在心儀的人面前露出這種狼狽相的想法，全身殘留的鹹溼海味。還有，小公爵那深沉暗淡的眼神。

「那個，我得去洗洗了。那……」

阿梅莉最終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慌張地從他身邊經過。期間雖然感覺到奧利維耶的視線粘在自己臉上，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稍微側身讓出了路。

……那個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

用熱水洗了澡，把被海水浸溼的衣服過了一遍水，用毛巾裹着溼發回到房間，心裏還是不踏實。

因爲真心喜歡阿梅莉，喜歡阿梅莉的家人，喜歡這個村子。

「能讓妳哭的人只有我吧。」

「那是……」

就像奧利維耶忍耐得很好展現出好的一面一樣，阿梅莉也不想被發現悽慘的樣子。所以選擇了堅強地微笑。

「所以，我們沒事的吧，阿梅莉？」

是啊，是成熟的結局。

「是的，沒事的。」

阿梅莉也知道。奧利維耶每時每刻都在努力的事實。明明沒必要那樣做，卻付出了超出必要的努力。而那份心意無疑是源於熾熱的愛意。

咔噠。奧利維耶關上身後的門，像是在支撐身體一樣靠在門上站着。雖然請求諒解進了淑女的房間，但他似乎並不想再縮短與阿梅莉的距離。

「……」

這種註定結束的相遇有什麼用呢。想告訴他不要太努力。只會讓離別變得更痛苦而已。

最終阿梅莉的眼眶紅了。

「那個，其實嘛……」

伴隨着低沉的敲門聲，奧利維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猛地站起來的阿梅莉來不及多想就打開了門。

那是乍一聽甚至有些嚴厲的堅決語氣。阿梅莉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注視着奧利維耶。因爲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感到很陌生。

最後他的臉似乎有些扭曲，但阿梅莉迅速避開了視線。

尷尬地乾咳了幾聲的奧利維耶爲了轉換氣氛咧嘴笑了。

「……」

阿梅莉抬起頭和奧利維耶對視。雖然滿眼淚水，但努力露出堅強的表情。

「我太急躁了。想隨我的心情、隨我的意願動搖妳。所以從現在開始打算自重了。」

過了好久才沉重地開了口。

「是啊，阿梅莉。妳說得對。」

「我怎麼能那樣。怎麼能對妳那樣……」

「但是……做不到啊。阿梅莉。」

就在阿梅莉的苦惱越來越深的時候。

他的後腦勺咚地一聲靠在門上，無力地笑了。非常痛苦地。苦澀地。

「但是我們……就到此爲止。」

成熟地整理自己的心情，懂得爲了不讓對方受傷而適當退讓。阿梅莉一直夢寐以求的好男人就在眼前。

小公爵沉默了。抱着胳膊靠在門上，用複雜的眼神靜靜地俯視着阿梅莉。

擦着不斷掉落淚水的阿梅莉終於失笑了。不知從何時起，那種話也能若無其事地脫口而出了。我們已經變得這麼自在了啊。

「剛纔爲什麼哭？」

哈。像是吐出胸中的鬱結一樣，奧利維耶嘆了口氣。緊緊咬着嘴脣的他繼續說道。

「阿梅莉。」

「……對不起，小公爵大人。」

「但是……我會繼續努力的，阿梅莉。在這裏期間不想搞砸任何事。」

小公爵那鬱鬱寡歡的表情總是揮之不去。難道嬸嬸或叔叔說了什麼嗎……

雖然簡短地回應了，但眼眶還是忍不住發熱痠痛。勉強抬起頭的阿梅莉仰視着奧利維耶。

「……好的。」

雖然聲音有些顫抖，但阿梅莉用手掌用力擦了擦眼角，嫣然一笑。

清了清沙啞嗓子的奧利維耶繼續說道。雖然在笑，但眼角正變得通紅。

「南特的陽光太強烈，會把一切都曬乾枯死。一切都來得很快，強烈地停留，然後就會枯萎凋零。」

那是堅決的聲音。他這次似乎真的下定了決心。淡淡的綠色眼眸注視着阿梅莉，低聲補充道。

看了那張臉許久的阿梅莉也慢慢點了點頭。欣然接受纔是正確的。儘管充滿留戀的視線依然粘稠地糾纏在一起。

「就這樣，度過了一場熱鬧假期的人們都會離開，只剩下我們獨自熬過冬天。夏天有多燦爛，冬天就有多幹枯寒冷。」

阿梅莉努力擠出了苦笑。因爲奧利維耶那像是在自責般悲傷微笑的表情，心裏一陣刺痛。

又是一聲深嘆。彷彿在努力忍受着巨大的情感波濤，奧利維耶皺起了眉頭。

「別那樣，阿梅莉。」

大概只有那一週是這麼想的。

「什麼意思？」

「……」

總是開些無聊玩笑、整天癱在躺椅上的不懂事少爺，突然看起來像個非常成熟的大人。

「您想得很周到。」

深呼吸了一口氣的阿梅莉平靜地開口。

昏暗的房間裏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到。阿梅莉只能勉強擠出曖昧的微笑。

「我想繼續教可愛的讓·加尼埃……以後如果讓來了埃讓，想幫助他繼續學習。阿梅莉妳如果有什麼想做的事，我也會幫妳。」

「但是人們說那短暫而強烈的南部夏天很美。還會特意找來。但是那個夏天一過，嚴酷的冬天就會來臨。」

「但是小公爵大人，您沒必要那樣。」

「……總之差點就要大吵一架，多虧了讓才道了歉。很無語吧……」

「……」

沒有耍無用的僞惡，也沒有爲了傷害對方而豎起尖刺。兩人都沒有死纏爛打，而是保持着適當的禮貌爲對方着想。

「別習慣性地道歉。只在該道歉的時候道歉。又不是妳的錯。」

「和讓出去的時候聽說了。聽說還傳我是貴族私生子？」

「……不是那樣的。」

「……」

即使在眼淚嘩嘩流淌的時候，也覺得彷彿終於成了大人。雖然痛苦，但那是成熟而美麗的告別。

奧利維耶站在門口。臉上只帶着極淡的微笑。面對那個微笑，心裏突然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

「只是和叔叔嬸嬸意見不合而已。所以……」

「那算什麼啊。」

阿梅莉平靜地接受了不成熟初戀的結束。最重要的是對彼此都很鄭重，是成熟的結尾，這就很好了。

「能進去嗎？」

「我們又不會有什麼結果。什麼都做不了。是吧？」

「本來想裝作壞蛋大喊大叫，說些狠話之類的。畢竟……妳太喜歡我了嘛？所以想給你點衝擊……」

是因爲提了結婚的事讓他爲難了嗎。還是過程中被當成貴族私生子對待而心情不好了？再不然是因爲看出我哭過來所以心裏在意？

「……」

「讓妳跟我結婚？」

像箭一樣飛來的話語穿透了阿梅莉的心。深深地釘在胸口，甚至讓人難以呼吸。

「傳聞？那種東西無所謂。一點都不覺得心情不好。村裏人那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比起在海邊嚎啕大哭回來後，生怕遇到奧利維耶而忙着碎步逃跑的自己要成熟得多。

臉漲得通紅的阿梅莉低下了頭。

「小公爵大人，南特的夏天很短。」

阿梅莉緊緊咬住了嘴脣。一陣眩暈襲來，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彷彿讀懂了阿梅莉的心思，奧利維耶靜靜地再次開口。

「……」

奧利維耶深情的視線仔細掃過阿梅莉的臉。依然帶着淡淡的微笑。

「我……是真的想改的。努力過了。但不太行啊，阿梅莉。」

「……」

「以爲改了很多，結果還是順着脾氣頂撞了人家。不知不覺就把對方當成下人對待了。」

「因爲我們的夏天很快就會結束。正如妳所說。」

怎麼辦。他的眼睛看起來也有點紅，胸口悶得透不過氣。

奧利維耶最終露出了苦笑。像是徵求阿梅莉同意似的，艱難地挑動了一下眉毛。像往常一樣，愉快且調皮地。

「所以希望您不要太費心。因爲夏天很快就會結束。」

猶豫的阿梅莉退後一步表示允許。明明直到今天早上還毫無顧忌地打打鬧鬧，但現在的氣氛……

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很沉悶。無力地靠在門上的他臉上籠罩着陰影。根本說不出話來。感覺喉嚨被堵住了。

「那個，阿梅莉。我……今天在西裝店和裁縫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