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7
《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向女僕求婚了!》 · 마거릿점례 · 5766 字
埃莉諾的指尖微微顫抖。好不容易把顫抖的紙放在桌上後,埃莉諾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嘟囔道。
「去幫她暖一次牀吧。」
「什麼?」
奧利維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埃莉諾定定地看着一臉茫然的奧利維耶,像釘釘子一樣斬釘截鐵地又說了一遍。
「去給那個瘋女人的牀暖一暖。反正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
「您現在說什麼……」
臉紅得發燙還不算,簡直快要窒息了。
「您清醒嗎?」
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即使只是扶着桌子勉強站立,腦海裏也變得一片空白。
「您這是在侮辱我。」
「你又不是那種失去貞潔就結不了婚的處境。」
埃莉諾冷冷地斷言道。
「去睡一次,你那麼討厭的婚事就能稍微推遲一點。那麼照這個女人的話來說,你也好,我也好,這不就成了嗎?」
「您是老糊塗了嗎?」
「看她提到新大陸投資金,應該不是一般的女人。肯定是我們認識的人之一,所以你去見見吧。」
「天哪,奶奶。」
奧利維耶發出了一聲虛笑。現在真是荒唐得只能笑出聲來了。
因爲實在無法相信,他好幾次觀察老祖母的臉,但埃莉諾僵硬的表情沒有一絲動搖。
「該死。」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那麼潔癖。明明你也並不是在慎重地挑選女人。」
宣告午夜的鐘聲響起了。奧利維耶緩緩抽着雪茄,俯瞰着喧鬧的埃讓之夜。
最終,奧利維耶口中爆發出一聲嘆息。這已經是無數次重複的毫無意義的爭吵了。
「奧利維耶。高貴家族的價值由持有資產決定的時代已經來了。即便是我們也沒什麼不同。況且你推遲了婚事,現在更加危險。我們正站在歧路上。」
在記憶都模糊不清的遙遠童年,每當這種茫然若失的時候,他就會獨自在街上漫步,去美術館或劇場。
「扔了。」
蒙索到底在亨利的口袋裏塞了多少錢。就算亨利把跑腿費壓到最低,這也太誇張了。
「哎呀。」
當,當,當……
活不過二十五歲便死去的男人們,家族唯一的血脈,對財富無盡的執着。
未知的女士啊,您真是制定了不得了的計謀。對於要包容愚鈍的我來說,您是不是過於充滿智慧了呢?
但這不一樣。這是瘋了。
拿着信的一隻手,輕輕放在了因期待而急促起伏的胸口上。本以爲他還會再推脫逃避一陣子。卻像馬上就要大步走來一樣拉近了距離。
埃莉諾用沉靜的眼神看着孫子。雖然是個從小脾氣火爆的孩子,但如果是奶奶的話,那個善良的孫子最終還是會折服這股倔勁的。這次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那個給你寫信的人提出的交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奧利維耶。」
「埃莉諾·當皮埃爾大公爵,埃讓政界的巨頭。我小時候,人們稱奶奶爲『正義守護者』。我很自豪。因爲點燃市民革命火種、確立偉大正義價值的那位是我的奶奶……」
空蕩蕩的客廳裏只孤零零地留着蒙索放下的卡片。奧利維耶不禁發出了一聲虛笑。真好笑。隨心所欲地闖進來,然後……
明明連歌劇院附近都不去,卻捐贈了鉅額贊助金;明明不再踏足沙龍的展覽會,卻還在買賣畫作。
我的祖母,埃莉諾·當皮埃爾對這個提議表現出了興趣。曾是偉大政治家的那位,現在即使是出賣孫子的身體,也想要得到新大陸的投資金呢。
就像蒙索說的,這就是變態性慾吧。抓起葡萄酒瓶的長頸,把剩下的酒倒進了嘴裏。
「讓你失望了,對不起,奧利維耶。」
「……該死。」
啊,該死。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這裏。爲了想方設法擺脫束縛而掙扎的結果,反倒成了抓住自己腳踝的鐐銬。奧利維耶的臉扭曲了。
但也挺坦率的不是嗎。
事到如今想要解開奶奶的誤會已經太遲了。全世界看待奧利維耶·當皮埃爾的視線是他自己編造和堆砌起來的,卻沒想到反而成了勒緊自己脖子的枷鎖。
女人優雅的指尖靜靜地撫摸着卡片上的名字。雖然寫得潦草,但字跡優雅。
「那是因爲……」
抵達R小姐信箱的奧利維耶親筆卡片,在中間換了一次地址後,被送到了最終目的地。
從座位上猛然站起的奧利維耶一把推開了書房的門。
在公寓右側的大道上忙碌穿梭的馬車,喝醉酒步履蹣跚的人們突然發出的高喊,對面巷子裏傳來的歌聲。
雖然還在茫然地嘟囔着,但奧利維耶的視線始終停留在埃莉諾身上。因爲實在、實在無法相信。
「奧利維耶。」
「奶奶。到底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我們缺什麼嗎?資產已經足夠了,奶奶。結婚也不急。二十三歲時間還很充裕啊。」
「你是這個家族唯一的血脈。我雖然希望你結婚,但如果真的不行,哪怕是多積攢些錢也好。這有什麼錯嗎?」
只是披着放蕩的外衣尋找出口罷了。假的當皮埃爾是自由的,忠實於自己的慾望。只是,連沒有實體的愛情也是假的,這纔是問題。
奧利維耶在哪一邊都做不好。表面上組建體面的家庭,背後卻滿足其他慾望,這種事讓他覺得骯髒;但也不可能像朋友們那樣,彷彿把家族名聲扔了一樣明目張膽地亂活。
聖拉扎爾精神病院,15區24號
* * *
這施壓裏多少帶着些這樣的算計。埃莉諾丟下正在消氣的孫子,靜靜地離開了公寓。
奧利維耶緊緊閉上了眼睛。強壓怒火的喉結上下滾動着。
對於誰都無法越線的奧利維耶,他們赤裸裸地侵犯進來,有時甚至不惜違背倫理地直言不諱,他喜歡這種毫不顧忌。
要是能像自己的朋友們一樣,成爲家族的棄子,隨心所欲地放蕩生活就好了。那樣的話事情也不會這麼難辦了。
想把這種不快的情緒隨便傾瀉到哪裏。奧利維耶拿來扔在書房角落裏的R小姐的卡片,開始潦草地寫回信。
書房裏降臨了一片死寂。
留下簡短命令的奧利維耶拿着葡萄酒瓶走向了露臺。冰冷的夜風觸碰到臉頰,感覺呼吸稍微順暢了一些。
「那個,少爺,那些食物……」
確實都是自己親手搞砸的。但這又不是現在能停下來的事,這更加劇了自我厭惡。
埃莉諾的聲音雖然沒有失去風度,但整齊交疊的指尖卻在微微顫抖。奧利維耶愣愣地看着祖母那無力顫抖的佈滿皺紋的手,隨即背靠沙發,將身體埋了進去。
「我做不到。奶奶。讓我去賣身?當皮埃爾家族的孫子?」
諷刺得很斯文。即便是在被抓住把柄的情況下,依然寄來相當優雅的回信,那份自尊心也很有他的風格。
「即使埃讓的報紙上每天都登載着那些骯髒的報道,你也聽之任之。」
把卡片扔進壁爐裏轉身,這次是女僕一臉尷尬地來找他。
「請回吧,奶奶。談話結束了。」
走向門口的埃莉諾緩緩回頭看了孫子一眼。奧利維耶面色蒼白,只盯着窗外,彷彿連送都不想送。
「你父親死於二十四歲。你祖父也是二十五歲死的。」
讓人想起那個手觸之處皆成黃金,起初高興後來卻喫喝不得的愚人的寓言。
顫抖的手伸向了茶杯。
顯而易見的是,我已完全落入了您設下的陷阱。這是否也是您高明的計謀呢?
「連考慮的價值都沒有。」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爲了那孩子的自尊心,這次他應該會說要結婚吧。
深綠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奧利維耶。那是以前從未見過的、赤裸裸地暴露出慾望本相的眼神。
該死。要是喝了酒會不會好一點。那些溜之大吉的朋友們真是無情。雖然想起那些像得了天大的祝福一樣大喊着「奧利維耶沒有父母!」之類的瘋子們,讓他發出了一聲虛笑。
「奧利維耶。」
「新大陸投資需要很多錢,但肯定會帶來相應的回報。所以不管是結婚,還是把新大陸投資金拿回來,我希望你能給我一樣。」
如果今晚去了大劇院會怎麼樣呢。很明顯,全世界只會記得女演員的緋聞,時刻盯着他的臉看。甚至,連舞臺上的女演員也是。
呵,忍不住笑意,嘴角扭曲着上揚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讀起了下一段。
偶爾像這樣俯瞰埃讓的夜景,心情會很微妙。不知從何時起,感覺只有自己孤零零地、陌生而被隔離了。
上次毫無算計地享受劇場的演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奧利維耶很瞭解自己。最終還是無法違抗祖母的命令。雖然想逃,但因爲沒有出口,只能想方設法死撐着罷了。
「好,我走。」
——愛護你的,蒙索
「我想見您。無論如何還是當面問候比較好吧?如果您先去接頭地點,我很快就會去找您。」
看着彷彿把整個杜波依斯餐廳都搬過來似的輝煌晚餐,簡直讓人失笑。
在卡塔琳娜·比謝的派對上見吧。
奧利維耶,我們愛你,但埃莉諾公爵閣下我們實在是受不了。
哪怕罵他是禽獸或是無恥之徒,也依然有主見地闖進來的那些笨蛋讓他感到輕鬆。那些可以把貴族的責任、家族的榮耀、政治聯姻都拋諸腦後的傢伙們。
新大陸投資金啊。這新鮮的提議不得不讓人驚訝。向毫無切身困難的當皮埃爾家子孫提議並不需要的金錢補償,您到底是誰,我對那個真實身份好奇得甚至無法入睡。
光是描摹那個名字,就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就像已經把那個如同雕刻般光滑優雅的美男公爵掌握在手中了一樣。
一旦冠上奧利維耶·當皮埃爾的名字靠近,他所熱愛的藝術就全部變成了令人作嘔的金錢並腐爛掉。
如果被祖母聽到了,肯定會氣得臉色煞白,把那些混賬東西的臉扇腫都不止。
「失望也是有限度的,奶奶。」
埋在沙發里長嘆了一口氣的奧利維耶無力地低語。
精疲力竭的奧利維耶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老祖母只是固執地緊緊抓着手提包,沒再說什麼,只是凝視着虛空。
「這昂貴又大量的食物該怎麼辦呢?足足有二十人份啊。」
「……」
其實他喜歡那些朋友。反正也沒有其他朋友。
她勉強喝了一口茶,才得以確認卡片的背面。
阿曼德說,希望那天你一定要帶戀人來。
比謝的派對可是非常火辣的。
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
「我無法理解,奶奶。」
悽清的月光傾斜在毫不猶豫地在紙上游走的萬年筆尖上。
——或者,去下地獄吧。
「這、這……」
蒼白的臉慢慢扭曲了。信終究從劇烈顫抖的指尖滑落。
「瘋子!」
伴隨着充滿惡毒的尖叫,茶杯被用力甩向牆壁,摔得粉碎。
* * *
徹夜呻吟的阿梅莉一大早就去找了麥克辛夫人。
既然馬上就要去坐牢了,爲了讓作爲女僕長的麥克辛夫人能儘快發佈招聘廣告,哪怕早一天告知也好。
但是把徹夜喫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加上又發燒,身體狀況糟糕到了極點。遞信的時候,阿梅莉搖搖晃晃地倒在了麥克辛夫人的懷裏。
「阿梅莉。」
嚇得臉色發青的麥克辛夫人叫來了出租馬車,讓她馬上去醫院。當馬車到達宅邸後路時,跟着阿梅莉出來的麥克辛夫人給阿梅莉披上一條大披肩,拿出了錢包。
一張,兩張,三張,四張……
想說不要這樣,卻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麥克辛抓起一把錢,拉過阿梅莉的手硬塞給她。
「阿梅莉,會沒事的。知道嗎?」
勉強點了點頭,麥克辛夫人心疼地一把抱住阿梅莉拍了拍。
「現在可以出發了嗎?」
叼着廉價香菸的車伕提着髒兮兮的褲子問道。因爲在路邊小便,完全不知道正在哭泣的女僕長和阿梅莉處於什麼狀況。
「喂,車伕先生。」
猛地抬起頭的麥克辛夫人目光兇狠地瞪着他。
「本來車費就貴,馬車至少得有個頂棚吧?好歹是伯爵家的女僕,竟然拉來這種破車。」
「女僕長。」
「有男朋友?」
「哼。」
突然被當成破車對待而遭殃的車伕,臉紅一陣白一陣地扭曲了。並非言過其實,只有兩個輪子的雙輪馬車,馬稍微動一下,整個馬車就會前後搖晃。
「對不起。拜託您了。」
「不是的。」
「我也是拖着這種破玩意兒從大老遠趕來的。不願意就算了。既然那麼金貴,夫人您揹着去埃讓啊!」
「……」
嚇了一跳的麥克辛夫人睜大眼睛瞪着車伕,但馬車已經出發了。
中年車伕故作低沉地追問道。那眼神相當陰險且不懷好意,阿梅莉縮了縮肩膀。感覺像是有蟲子在皮膚上爬一樣。
車伕沒好氣地嘟囔道。不得已退後的麥克辛夫人用比剛纔柔和得多的聲音請求車伕。
「是法院的命令書啊。」
阿梅莉勉強忍住了湧上來的嘔吐感。因爲不安和恐懼,抓着披肩的手用力地收緊了。
「當然。是個超級美男子。有着光澤流動的暗金髮,深邃的綠色眼瞳。個子也很高……」
真是一副要撤回馬車的架勢。阿梅莉替鬱悶得把胸口拍得砰砰響的麥克辛夫人,低聲傳達了歉意。
車伕猛地吐了一口痰,冷冷地說道。
「看前面。」
「嘖,行了。走吧。」
「我也沒辦法啊。今天公會的馬車全都派出去了。」
「謝謝。」
嘔!
「……不是那種事。」
「阿梅莉,先什麼都別想,去趟醫院,一定要打針。還要去趟郵局。回來的話我會給你煮熱乎乎的湯。」
* * *
阿梅莉忍着反胃,挺直腰板只看着前方。令人噁心的視線緩慢地掃過阿梅莉的身體、腿,又回到肩膀、脖頸和臉。
極微小的微笑、小小的親切,他們就會立刻伸着舌頭猥瑣地貼上來,真是讓人作嘔。
就在這時,瞥見阿梅莉緊攥的信封紅色一角的車伕,看着前方嘟囔道。
車伕的視線這才落到阿梅莉身上。剛纔因爲她戴着兜帽還披着披肩沒看清楚,現在一看,是個絕世美人。揚起濃眉的車伕用稍微緩和的聲音嘟囔道。
「別磨蹭了,趕緊走吧。路還遠着呢。市裏的醫生一過下午就滿腦子想回家了。」
「那,是去打胎嗎……?」
雖然還是不滿的眼神,但麥克辛重新打起精神,好幾次撫摸阿梅莉的額頭。
坐在旁邊的車伕用腳踢了踢腳邊的小木桶。大概是隻倒掉內容物隨便沖洗一下就用的樣子,上面粘着污垢,光是看着就讓人作嘔。
雖然是像玩笑一樣隨口說的話,但阿梅莉實在笑不出來,搖了搖頭。
「那個,大叔,對不起。情況有點……」
再也無法忍受的阿梅莉深吸一口氣,緊緊抱起雙臂。打算等噁心的感覺稍微平復一點就回敬他一句。
「嘖,真是粗俗!」
「跟那個年紀的男人交往,只不過是生澀的青蘋果。沒想過跟老練的男人痛痛快快地玩玩嗎?」
本想趕緊藏起來不讓他看到信封,但阿梅莉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過頭瞪着車伕。
「仔細一看,不管多漂亮,好像也沒有比小姐更漂亮的人兒了。」
「這兩個輪子的破車,跟德拉爾那兩顆結實的蛋一樣穩當,別擔心。」
「這是在擔心我嗎?」
阿梅莉迅速將視線移向遠方,大口深呼吸。
沒有回答,氣氛越來越尷尬,車伕又發出咂嘴聲,用餘光偷瞄阿梅莉。
「不,我只是看這一漂亮小姐連連噁心。」
「那個,小姐就是『比謝家的陽光』,對吧?起初還以爲是說那家的女主人,後來聽說是指女僕,就覺得好奇。」
「主人肯定很擔心妳會跟人看對眼逃跑吧。畢竟是這附近少見的美人啊。」
車伕抖動着亂糟糟的鬍子,兇狠地回敬道。
像是爲了尋找怨恨的對象,失去理智的聲音無法控制地拔高,阿梅莉爲難地抓住了麥克辛的手臂。
「讓我看看。是收到哪個債主的信了嗎?」
阿梅莉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這種男人們只要一有機會,總是會對年輕女僕動手動腳。
聽到有男朋友,似乎失去了熱情,車伕用冷淡的聲音反問。
「因爲男朋友闖了點禍。」
「吐在座位上可就麻煩了,小姐。實在噁心就用這個吧。」
看到她瞪過來的眼神,大概覺得自己猜錯了,車伕咂了咂嘴,含糊其辭。
「要是早知道會來這種兩個輪子的破車,同樣的價錢我就叫更好的馬車了!」
車伕露出黃牙嘻嘻笑着。甚至還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