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01

「啊！終於，大劇院的紅色帷幕緩緩升起……」

這裏是由舊倉庫改造的大食堂。比謝府邸的傭人們連早餐變涼都顧不上，只盯着年輕的泊車傭人（Valet）喬治的臉。

「在埃讓大劇院首演的話劇《美麗的事物》，其主演夏洛特·加雷爾登上了舞臺……」

夏洛特·加雷爾！幾個年輕女僕捂着嘴，急得直跺腳。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喬治一臉嚴肅地讀着墨跡未乾的晨報。

「當一百五十位紳士淑女屏息凝神時，夏洛特美麗的雙脣念出了第一句臺詞……」

廚師和廚房幫工自不必說，首席貼身男僕、年輕男僕、穩重的男聽差，再加上刻薄的家庭教師、園丁和他的徒弟們，以及那羣嘰嘰喳喳的見習女僕……

每天早上填滿這大食堂的人足有四十多號。加上在本館輪班的人數有限，如果比謝伯爵家的傭人全都聚齊，足足得有八十人。

人多報紙卻只有一份別館特許的，所以每當刊登有趣的新聞時，爲了獨佔報紙還會大打出手。不知從何時起，每天早餐時輪流朗讀報紙便成了一種傳統。

「啊！夏洛特吶喊道。愛情究竟是什麼，竟如此撕裂我的心啊啊啊……」

負責今天值班的喬治雖然朗讀得很認真，但實在沒有什麼表演天賦。看着他笨拙地揮舞手臂，裝出一副悲痛的表情，幾個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要是痛快的復仇劇就好了。把貴族男人的那話兒一下子剪掉。」

旁邊的女僕用力握緊拳頭，引得一陣鬨堂大笑。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喬治依然頑強地讀着新聞。

「埃讓藝術界的新繆斯，夏洛特·加雷爾！她擁有一雙如夜空繁星般閃耀眼眸的新人女演員……」

只是因爲是首演，話劇的後續內容被簡略帶過，無從得知是復仇劇還是甜蜜的愛情劇。

「哎喲，該死！好奇死了。看不了話劇的窮光蛋真是悲哀啊。」

「就是說啊，整天只知道開頭不知道結尾。得去過現場才知道結局啊。」

四處傳來了抱怨聲。就在大家喊着「我也是，我也是！」互相附和時，新聞後半部分不知不覺進入了對新銳女演員夏洛特·加雷爾的採訪環節。

「……完美消化了高難度角色的她，夏洛特·加雷爾的私生活又是怎樣的呢？話劇結束後，記者有幸在化妝間獨家採訪了夏洛特·加雷爾。」

剛纔還在嘀咕的人們重新安靜了下來。名人的私生活又有誰不好奇呢？似乎重新聚焦的視線讓他倍感壓力，喬治紅着臉，字正腔圓地繼續讀着剩下的報道。

「夏洛特，妳認爲『美麗的事物』是什麼？面對記者的提問，夏洛特陷入了深思。接着，羞紅了美麗雙頰的她緩緩答道……」

「第一，埃讓那不滅的夜晚。第二，黃金……還有，呃，哈啊！」

「啊？」

「……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小公爵！」

「不過阿梅莉，」

那是我進入比謝府邸剛滿兩天的日子，也就是我12歲那年的事。

眉頭緊鎖的德妮絲勉強嚼着麪包。看着即使這樣還在努力嚼麪包的德妮絲，阿梅莉笑出了聲。

「我又被擠出來了。她們到底喫什麼長大的，力氣那麼大？」

推開自己那份盤子，德妮絲趴在餐桌上嘟囔着。靜靜喫完飯的阿梅莉指着德妮絲乾瘦的手臂勸道。

「喬治，報紙上有公爵大人的照片吧？」

「真的？每次把妳帶到那兒，卻把妳扔下自己進去了？」

據說今年二十三歲的青年公爵奧利維耶·當皮埃爾身材高大，寬肩，暗金色的頭髮配上深邃幽靜的綠色眼眸，如雕塑般的臉龐上，潤澤光滑的皮膚完美無瑕。

咕嘟。四周靜得甚至能聽到吞嚥口水的聲音。喬治結結巴巴地繼續念道。

「對，就是你。是新來的女僕嗎？」

「嗯……」

就在阿梅莉剛要起身的時候。德妮絲隨口拋出的一句話觸動了阿梅莉的心。

「照片裏頂多也就看個眉眼，這也要搶？」

呀啊啊……！

「嘛，我又不是小姐的朋友。」

「纔沒有呢。我只是不感興趣罷了。」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外面等到演出結束。」

「喂，女僕，跟我做朋友吧。」

德妮絲瞪大了眼睛。

「喂，我第一次見妳，妳是誰呀？」

雖然確實有些難以理解，但既然朋友開心，那這就足夠了。

「又是戀愛緋聞！」

「就是那樣唄。」

即便現在，她也看都沒看一眼那亂成一團的地方，只是靜靜地喝着燉湯。

甚至連這宅子裏年紀最小的女僕，都把從未謀面的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小公爵當成大天使一樣崇拜。

阿梅莉帶着模棱兩可的笑容結束了對話。因爲那是她不太想回憶的記憶。

『以爲會不一樣』啊……

喬治迅速把報紙藏到身後嘟囔着，但爲了哪怕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小公爵聖畫也要弄到手的女僕們，已經包圍了喬治，兇猛地撲了上去。

喫完飯，阿梅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餐具。爲了按時去伺候卡塔琳娜小姐，她得抓緊時間了。

「背面有填字遊戲呢。這次絕對不行！」

阿梅莉正深深低着頭呆呆地看着那些東西，卡塔琳娜·比謝突然大步向她走來，嚇得她失手掉落了懷裏的衣物。

「切，心裏肯定覺得我很寒酸吧。」

「仔細想想，妳去過大劇院吧？就是我們小時候。主人家的小姐不是隻帶妳去過劇院嗎？怎麼樣？」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說什麼『美麗的事物』……」

不顧德妮絲的抱怨，阿梅莉把自己的麪包蘸了燉湯塞進德妮絲嘴裏。

「說什麼呢。我算什麼啊。」

「我還以爲對阿梅莉·加尼埃會有點不一樣呢。」

「我、我嗎？」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小公爵身上。財富、名譽、英俊的外貌，樣樣不缺的那個男人，奧利維耶·當皮埃爾——永遠是最好的談資。

從出入埃讓歌劇院的華麗社交界千金，到在埃讓邊緣工作的比謝府邸的女僕們，無人不知他的大名。

我算什麼。

年輕女僕們跺着腳尖叫，男傭們露骨地吹起了口哨。簡直像誰放了一把火。破舊的食堂瞬間沸騰起來，熱氣沖天。

在那華麗的生活之上，埃讓的媒體潑灑了各種各樣的八卦。傳聞疊加傳聞，結果奧利維耶·當皮埃爾的身價日益高漲。

『喂，女僕』……？阿梅莉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向小姐報上名字，但對卡塔琳娜來說，阿梅莉的名字似乎並不怎麼重要。

在這一片混亂中，唯一靜靜堅守座位的女僕只有阿梅莉·加尼埃。

褐色的頭髮整齊地編好盤起，挺直腰板專注於用餐的樣子，讓她看起來就像受過良好教育的貴族千金。

「再小該看的也能看見！」

只有那雙漆黑的眼眸正閃爍着黝黑的光芒。

「不好喫也得喫啊。喫了東西纔有力氣幹活嘛。下次妳也得把奧利維耶·當皮埃爾剪下來啊。」

「阿梅莉——」

正要起身的時候，嚥下麪包的德妮絲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搭話道。

而且只喫貴得讓人眼珠子掉出來的東西，穿戴也是如此，凡是他經手的一切都引領着埃讓的最新潮流……云云。

「是妳喫得太少纔沒力氣的，德妮絲。」

無意間咀嚼着這句話，阿梅莉苦澀地笑了。

喬治突然嚇了一跳，倒吸一口氣停了下來。爲什麼？怎麼了！無視躁動的聽衆，喬治調整了一下呼吸，一口氣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在奧利維耶·當皮埃爾爭奪戰中被擠出來的同事德妮絲一屁股坐在阿梅莉身邊。

＊　＊　＊

大部分傭人繼續用餐，有幾個則站了起來。食堂的一角，一羣女僕把喬治團團圍住。

「那可是身價極高的男人啊。這就是明目張膽地勾引，讓他看自己呢。」

閃閃發亮的鞋尖，綴滿蕾絲的絲綢連衣裙，熠熠生輝的銀手鐲和珠寶……

「可是真的很難喫嘛。」

忙着整理座位的阿梅莉的手突然停住了。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阿梅莉猶豫片刻，臉頰微微泛紅。

這個表情氣鼓鼓的少女，大概就是比謝伯爵夫婦的掌上明珠——獨生女卡塔琳娜·比謝吧。嚇壞了的阿梅莉慢慢眨着眼睛，偷偷瞄着這位主人家的小姐。

阿梅莉抱着一大堆待洗的衣物穿過花園時，恰好撞見了一個同齡的少女。

非得要那傳得沸沸揚揚的貴族男人的照片嗎？非得把那張臉貼在牀頭才心裏舒坦嗎？

「不管怎樣都太厲害了。我的心都在跳……」

接下來的報道中包含了如彗星般崛起的新人女演員夏洛特·加雷爾大膽的求愛，以及期待大劇院贊助人當皮埃爾小公爵對此作何反應的內容。

阿梅莉畏縮着看向眼前的少女。

雙手抱胸的卡塔琳娜慢慢審視着阿梅莉。明明沒做錯什麼，那犀利的視線卻讓她渾身僵硬。

「是的。」

我算什麼，怎麼可能和其他女僕不一樣。

「真是太過分了。無論是卡塔琳娜小姐，還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