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72

駛入鎮上站臺的馬車車輪緩慢轉動，減慢了速度。

羅特和愛麗絲站在離馬車停靠處稍遠的地方，默默注視着阿梅莉和這輛破舊的馬車。

阿梅莉先看到了羅特那小麥色的頭髮、微微泛紅的臉頰和大眼睛，嫣然一笑。和奧利維耶一起回到南特的那天，第一個遇到的朋友就是羅特。

羅特用口型說了句『妳好』，帶着淡淡的微笑，隨即瞥了愛麗絲一眼。

阿梅莉的視線也跟隨羅特移向了愛麗絲。愛麗絲·勒布朗。好幾年沒見的臉孔。亮得甚至讓人感到冷淡的金髮下，淺藍色的眼眸正死死盯着阿梅莉。

「妳好。」

阿梅莉雖然有點緊張，但很快抹去焦急的表情揮了揮手。

愛麗絲點了點頭代替問候，隨即轉頭看向羅特。兩人之間交換了意味深長的視線。

……爲什麼那樣？

阿梅莉的心突然緊縮了一下。明明昨天在雜貨店遇到羅特約午飯的時候還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恰好馬車在愛麗絲和羅特面前完全停穩了。阿梅莉帶着尷尬的眼神看着朋友們，準備下車。

「到了，阿梅莉！」

阿梅莉嚥了口乾澀的唾沫，緊緊抓住了裙襬。雖然很難確切地說出是什麼，但這似乎歡迎又不歡迎阿梅莉的兩位朋友的反應中，似乎融化着某種冷淡的感覺。

那種微妙而尷尬的氣氛掠過的瞬間，手心裏突然開始冒冷汗。很難直視朋友們的眼睛。

明明可能也沒什麼事，知道這也可能只是過度解讀……

「阿梅莉？快下來啊。幹什麼呢？」

愛麗絲歪着頭催促道。整理着裙襬下車的阿梅莉先向羅特張開了雙臂。就像和奧利維耶一起到達南特村的那天一樣。

「羅特！」

「阿梅莉。」

羅特嫣然一笑，後退半步。彷彿在防禦着讓她別再靠近似的，輕輕抓住阿梅莉的手肘，只做了個輕輕貼面吻的動作就結束了問候。

「……」

阿梅莉這樣定義羅特和愛麗絲。然而事實上，與一直留在南特像閨蜜一樣相處的羅特和愛麗絲不同，阿梅莉·加尼埃很難完全融入這兩個人之中。

「前幾天你們家的家庭教師帶着讓·加尼埃一起來過。偏偏就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同一個位置呢。」

『故鄉朋友』。

阿梅莉確信起初感覺到的奇怪氛圍並不是錯覺。而且在阿梅莉先開口說話之前，這兩個人只是適當地笑着。

泛着白光的金髮下深藍色的眼眸因好奇而閃爍。

愛麗絲彎起眼睛笑了。她也和羅特一樣沒有緊緊擁抱阿梅莉。就像對待初次見面的人一樣形式化地抓住手肘，臉頰輕輕碰了一下就迅速分開了。

如果一個人犯了錯其他人就要善後，如果幹活不行其他女僕就會受害，所以溫暖的友情反而可能成爲毒藥……

愛麗絲和羅特的視線立刻集中到了阿梅莉身上。臉一下子變得火辣辣的阿梅莉尷尬地笑了。

阿梅莉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替代方案，而愛麗絲的父親有這個能力。

用餐巾擦了擦嘴脣的愛麗絲抬起頭死死盯着阿梅莉。

覺得在詳細瞭解愛麗絲和羅特之間流動的奇怪氛圍實體之前，還是先拜託找工作的事比較好。

過去愛麗絲也住在同一個村子裏，但現在全家都搬到了隔壁村，住在高級別墅裏。

把阿梅莉豎在眼前，轉動眼珠交換微妙視線的同齡小姐們的眼神，和朋友們的視線簡直一模一樣。

阿梅莉這才摸清了頭緒。愛麗絲和羅特如此彆扭的原因，正是與奧利維耶有關。

羅特和愛麗絲的臉上這才浮現出一點歡迎的神色。

「走吧。」

她們坐在了窗邊的位置。呆呆地看着地平線的阿梅莉不知不覺稍微歪着頭，尋找海岸線左邊的橙色屋頂。只有眯起眼睛才能勉強確認形狀，但還是稍微有些期待。

羅特和愛麗絲一起上了中產階級子女就讀的寄宿學校，放假坐同一列火車回南特，每天去彼此家喫晚飯做作業。

幸運的是愛麗絲爽快地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我沒來。」

「哇……」

阿梅莉這才覺得不妙想解釋，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反正幾天後，不幾小時後就會有人聽到傳聞自己隨意想象的……

「嗯……那個……」

愛麗絲眯起眼睛笑了。

走進餐廳的阿梅莉不由自主地發出了短促的感嘆。

「不過，阿梅莉。我有點好奇。」

餐廳老闆先認出了羅特和愛麗絲，走近桌子後似乎才發現一行人中混着阿梅莉。

「什麼時候一起來一次。把讓留在家裏，就你們倆。」

她們像是在等這一刻一樣列舉了幾個地方，最後選擇的是一家能看到大海的餐廳。

「阿梅莉，當然可以幫妳。」

「風景不錯吧？應該在這種地方見男人才對。」

女僕們比起朋友更接近同事。雖也經常和包括格外親密的德妮絲在內的同齡女僕們混在一起，但在關鍵時刻她們很快就會變得刻薄。

從小就開始幹活的阿梅莉·加尼埃，和在維持穩定生活的父母幫助下從女校畢業並在商店街就業的愛麗絲和羅特的生活註定是不同的。

愛麗絲嗤笑着看了阿梅莉一眼。

阿梅莉尷尬地微笑了。因爲村子太小，有時候即使是不太熟的人也能認出阿梅莉。

「愛麗絲？真的好久不見了。」

阿梅莉帶着尷尬的眼神敷衍地點了點頭。與其說是肯定的意思，不如說是因爲擔心話題扯長了會很麻煩，所以只是隨便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對讓真好啊。看來是個不錯的男人。看着像個挑剔的城市男人，沒想到還挺有禮貌的。」

「得到我爸的幫助根本不算什麼。只要我說一聲就行。那有什麼難的。」

「是加尼埃家的侄女啊！」

「那樣好嗎？」

起初還會和羅特、愛麗絲見幾次面玩耍，但隨着年歲增長次數越來越少，後來就算回到故鄉也只是在路上遇到時稍微高興一下的關係了。

「能不能拜託勒布朗先生幫我打聽一下工作？如果困難的話，哪怕是寫封介紹信……」

三人走進了餐廳。像瞭望臺一樣高聳的餐廳旁邊，廣闊的大海一覽無餘。

就這樣在下一個路燈、消防栓、噴泉前也是如此。

老闆大笑起來。似乎想多聊幾句，手裏拿着水瓶都沒放下，向阿梅莉探過頭去。

「那個，愛麗絲。那個啊。」

雖然感覺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但阿梅莉裝作不知道笑了笑。

想着會不會看到那個高個子金髮男人。如果即使在遠處也能發現他的話會很高興。是半無意識的視線。

那是帶着微妙質問的氛圍。

然而愛麗絲和羅特沒有錯過那個空隙，交換了短暫的視線。

儘管如此，羅特和愛麗絲依然是阿梅莉艱辛生活中可以稱之爲『朋友』的存在。不管她們怎麼想，至少阿梅莉是這麼認爲的。

然而總是冒冷汗。不僅胃裏翻騰，好一陣子沒想起的卡塔琳娜·比謝的茶話會也生動地浮現出來。

眨了眨眼睛的老闆親自放下水杯後直接回到了櫃檯。

雖然還是很尷尬，但阿梅莉強行牽起嘴角轉向了愛麗絲。

「那裏的景色絕了。還能看到海岸線盡頭妳們那個村子呢。」

雖然情況很不舒服，但阿梅莉還是盡力延續着對話。羅特，雜貨店的工作怎麼樣？客人多嗎？愛麗絲，父母都好嗎？食品店最近怎麼樣……

阿梅莉點了點頭。三人並排走着。走着走着遇到路燈，愛麗絲和羅特就會自然地靠向一邊，只有阿梅莉一個人被隔開。

因爲還太早不適合喫午飯，所以決定先去兼營咖啡館的地方喝茶，然後再點餐。

「對了，聽說加尼埃家氛圍不錯，相處得還好嗎？」

愛麗絲對羅特和阿梅莉說道。

嗤笑着像是同情般輕蔑地看着，最終以羞辱爲樂的蔑視是刻在阿梅莉·加尼埃內心深處的傷痕。而現在那記憶正被重新翻攪出來。

愛麗絲的父親在隔壁村經營着一家大食品店，主導着附近商人們的聚會，人脈很廣。

「……」

「那個啊。說是住在你們家的那個家庭教師。那個男人和妳是不是沒成啊？」

「是啊……」

阿梅莉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吞了口口水。愛麗絲身邊的羅特也靜靜地注視着阿梅莉。

「嗯？好奇什麼？」

「啊……是的。」

即使同樣是平民少女，生活的差距也像天地一樣遙遠。

「今天是我約的，而且也有事相求，午飯我請客。去哪兒好呢？」

最重要的是很尷尬，很累。阿梅莉想着先把話題轉開，低聲開了頭。

在她們成爲世上獨一無二的朋友期間，阿梅莉只能在沒幾天的休假時回故鄉。

沿着刷成淺灰色的牆壁，有幾扇窗戶朝向大海。因爲是建在懸崖地形上的餐廳，不僅能看到大海，還能看到海岸線和村莊，非常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