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42

雖然從節氣上看還是4月末的春天，但南部的正午就像初夏一樣，炙烤着街道。儘管如此，空氣並不潮溼，讓人感覺很是舒爽。

「南部的天氣確實不一樣啊。」

雖然被刺眼的陽光照得連連皺眉，但奧利維耶的臉上卻綻放出了滿足的微笑。比起那個到處都在施工、漫天飛揚着塵土的埃讓，這裏難道不是人間天堂嗎。

萬里無雲的潔淨天空就像深藍色的彩紙一樣，紅瓦屋頂下淺黃色的建築物形成了鮮明的色彩對比。

光是這樣就足夠讓人開心了。

手杖？回埃讓的時候再買根新的就行了，手套和手錶都保住了，這樣就夠了。錢嘛，也沒全都丟光。

阿梅莉似乎再次對他這毫無根據的樂觀感到驚訝，但奧利維耶毫不在意，連連發出感嘆。甚至連紅屋頂上嘎吱作響的風向標都覺得新奇。

「阿梅莉，妳看那個風向標。那曲線！那黃銅裝飾！是不是太帥了？」

「風向標在埃讓也是家家戶戶都有的。」

一直東張西望、興致勃勃的奧利維耶，最終被阿梅莉拽着手，拖向了佈滿小商店的小巷。

「在皮膚像煮熟的龍蝦一樣紅透之前，得馬上買頂帽子。要帽檐寬、結實的那種。」

奧利維耶乖乖聽從了像個嚴厲保姆一樣的阿梅莉的指示。看來要想在這裏順利度過夏天，還是聽阿梅莉·加尼埃的話比較好。

「帽子店在哪兒？」

雖然在問，但奧利維耶的視線已經迅速掃過了巷子裏的所有商店。那雙擅長找出收據上『0』最多的地方的眼睛，在這方面並不需要依賴阿梅莉。

「啊，那裏。」

剛發現一家高級男裝櫥窗的奧利維耶正要邁步，卻見視線投向正相反方向的阿梅莉已經邁着碎步走了過去。

「在那邊買應該就行了。」

這也和火車車廂是同一個路數嗎？

奧利維耶就像一開始就看着阿梅莉指的方向一樣，自然地調轉了方向。緊接着，奧利維耶的臉因驚愕而扭曲了。

噢，天哪……

看着毫無倦色、嫣然一笑的奧利維耶，阿梅莉鬆了一口氣。雖然覺得他開心得有點過頭讓人有些奇怪。

繫着絲綢領帶、戴着寶石胸針的城市紳士不知去向，只穿着寬鬆的襯衫、孤零零地戴着草帽的樣子，不知爲何看起來像個非常英俊的鄉村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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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掉固定盤發的髮夾，編好的髮辮順滑地垂落下來。光是這樣就感覺像被解放了一樣舒暢。

當然這只是猜測，但實際上好像確實如此。一開始還一臉不屑地說要『最貴的』奧利維耶，在聽說阿梅莉爲了紀念來到南特要送他一頂帽子後，正表現出對選帽子這件事相當的熱情。

「哎喲，真像個文靜漂亮的女學生啊。」

不管怎樣看起來很自在真是萬幸。想起初次見面時那冷漠無情的表情，簡直判若兩人。

「喂姑娘，那個挑剔的小夥子，肯定是埃讓帶來的吧？幹什麼的啊？」

再次回到廣場時，正午的陽光變得更加猛烈熾熱。兩人躲進了巨大的懸鈴木樹蔭下，暫時避開了陽光。

當阿梅莉對着幾樣東西猶豫不決時，在後面盯着看的他在心裏默唸『右邊』，阿梅莉就一定會選右邊。這有多刺激啊！

明明幾天前還讀到過他送了大劇院女演員鑽石項鍊的新聞……看來人不可貌相啊。

個子高、肩膀寬、手也大的男人，卻在一堆土氣的草帽面前陷入如此深思，這畫面真是絕了。像是在挑選什麼寶石胸針一樣緊鎖眉頭的表情，讓人感到格外新奇。

像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似的，奧利維耶呆呆地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然後眉頭緊鎖。手指上掛了六頂帽子。現在看起來簡直像奧利維耶纔是攤主。

「很難選嗎？」

他一會兒比較緞帶的寬度，一會兒琢磨微妙的色差，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因爲個子高，甚至連掛在高處的帽子都仔細查看，實在看不下去的店主拉了拉阿梅莉的胳膊。

甚至在某家紀念品店裏，他心裏想着『這裏不怎麼樣……』，結果阿梅莉·加尼埃真的就溫柔地說着「下次再來」，然後轉身離開了。

「謝謝您。」

「那位現在正以他的方式非常認真、合理地挑選呢。」

每扇塗着鮮豔顏色的大門前都擺放着天竺葵或大麗花盆栽，讓巷子的色彩變得無比明亮歡快。

「啊？」

「那個，少爺。我要給家人們買禮物……」

輕輕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部分，阿梅莉左右晃了晃頭。編好的一條長辮子在背後愉快地晃動，阿梅莉的臉上也泛起了微笑。

『怎麼看都是那隻斑馬最漂亮。』

「怎麼了？」

突然覺得那張臉很新奇，正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正在用力嚼着杏仁餅乾的奧利維耶感覺到了阿梅莉的視線，挑起了眉毛。

之後又逛了幾家店，不知不覺間阿梅莉的購物變成了奧利維耶的隱祕遊戲。

雖然這景象對奧利維耶來說簡直就是褻瀆神靈，但他還是緊緊閉上嘴，勤快地追上了阿梅莉。

「可是怕您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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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累嗎？」

「不用在意我，去吧。」

阿梅莉勤快地出入那些破舊的小店，不停地買着東西，把包裝好的禮物珍重地整齊收好。

在埃讓的時候總是把那條長長的麻花辮綁得緊緊的，既然都這樣了，她不想再看起來像個女僕了。

奧利維耶和阿梅莉戴着同樣的帽子，走在淡黃色的建築物之間。

給路易·加尼埃叔叔的禮物是新領帶。給多米尼克嬸嬸的是要在裙子上縫的花邊，給喜歡學習的大弟弟讓·加尼埃的是鉛筆和筆記本，給二弟弟阿圖爾·加尼埃的是足球，給傲嬌的珍妮·加尼埃的是髮卡和小木偶，給雙胞胎寶寶的是布娃娃……

最後去了一家賣布娃娃給雙胞胎寶寶的商店。對着五個候選娃娃陷入沉思的阿梅莉，最終拿起了最邊上的斑馬娃娃。

她要去的地方，是一家把草帽串成長串、掛得到處都是的小雜貨店。

從奧利維耶身上收回視線，阿梅莉拿着爲自己選的帽子站在攤位旁的小鏡子前。

「我要一樣的。完全一樣的。」

迅速戴上帽子的阿梅莉走向奧利維耶。

與此同時，他也發現了一個新事實。

奧利維耶把兩隻手裏滿滿當當的帽子整整齊齊地放回原處，然後用手指指了指阿梅莉頭上的草帽，向店主吩咐道。

別說累了，越逛心情越覺得癢酥酥地興奮，看來這南部真的很合他的體質。一口回絕了阿梅莉擔心的奧利維耶開始正式跟在她身後。

阿梅莉最終還是沒忍住笑出了聲，但沒多說什麼。店主用不滿的語氣嘟囔道。

「完全不，很開心。」

奧利維耶差點就鼓掌了，但因爲手裏提着裝滿阿梅莉弟弟妹妹禮物的行李箱，只能緊緊咬住了嘴脣。

踩着鋪滿碎石的人行道，兩人不知不覺走進了一個小廣場。剛經過噴出水珠的噴泉前，阿梅莉小心翼翼地徵求奧利維耶的諒解。

「個頭倒是挺不錯。但這男人怎麼這麼難伺候，這有什麼用！看起來也不像幹活的料，不過還是別讓他下地幹活了。一看就是那種會把莊稼全毀了的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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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和阿梅莉對視了一眼，趕緊小聲補了一句。

正溫柔回應着店主稱讚的阿梅莉，在小小的鏡子裏和奧利維耶對上了視線。他像個需要幫助的人一樣，手裏拿着帽子呆呆地看着阿梅莉。

雖然有些擔心照這樣下去會不會把沒多少的退職金全都花在家人身上，但不管怎麼說阿梅莉看起來非常滿足，所以奧利維耶只是靜靜地跟着她。

阿梅莉莞爾一笑，小聲說道。

「……拜託了。」

明明那些草帽看起來都大同小異。阿梅莉強忍着笑意。看來在城市時髦精奧利維耶的眼裏，這個那個都不太滿意。

所以一刻也不會覺得無聊。奧利維耶不知不覺完全沉浸在了這個由阿梅莉主導的遊戲中，並因爲經過無數家商店卻一次都沒有和她意見相左的事實而感到喜悅。

她的眼光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即使是同樣的價格，她也會慎重挑選在審美上更漂亮或更實用的東西，大體上和奧利維耶的品味很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