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1

一直以爲他是那種修長纖細的身材，現在才發現他的肩膀和背部異常寬闊。這大概是因爲之前從未好好仰視過他的背影，所以纔不知道的事實。

「那個，阿梅莉。」

阿梅莉正仔細打量着雙手插兜走在前面的小公爵，被他突然轉身嚇了一跳，停下了腳步。

「妳對這附近熟嗎？」

「嗯，這裏，我很熟……」

迅速環顧四周的阿梅莉小聲回答。稍微離開酒店所在的街道一點，他們現在站的地方緊鄰着第七區的商業區。

雖然大路邊很冷清，但只要往裏面走兩三個街區，就能看到燈火通明直到凌晨的咖啡館和小餐館。

因爲這裏是每個月和同事們出來兩三次解決伙食、一直玩到深夜的區域，所以很眼熟。

「那太好了。正好，要不要一起喫點什麼？」

「但這兒公爵大人您……」

跟我？阿梅莉的腦海裏瞬間亂成一團。似乎讀懂了她那立刻變得小心翼翼的眼神，奧利維耶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走吧，嗯？我都說餓了。」

即便如此，阿梅莉依然僵硬的表情似乎讓他覺得很有趣，奧利維耶開玩笑地催促着阿梅莉。

被那視線注視着，阿梅莉的嘴就像舌頭打了結一樣張不開。那溫柔到甚至顯得善良的眼神實在太柔和了。

「我不熟，妳給我帶路吧。既然都要喫，我想去妳常去的地方。」

『妳常去的地方』。

這句話揪緊了阿梅莉的心。既因爲小公爵對自己表現出的興趣而高興，又因爲羞愧而想隱瞞。如果公爵大人是想體驗底層人民的生活，剛纔去過的那家廉價酒店還不夠嗎？

雖然確實有常去的地方……

老闆很親切，食物質量也不錯。唯一的的問題是，帶當皮埃爾家的小公爵去那種地方實在太寒酸了。

然而猶豫只是暫時的，阿梅莉的腦海裏依次浮現出積滿灰塵的店鋪玻璃窗、油漆剝落磨損的瓷磚地面、缺了一角的舊桌子之類的景象。

「不好意思，我以爲我們會直接回酒店呢。因爲太累了想稍微休息一下……」

「妳真是。」

「進去嗎？」

「牀頭。就在十字架正下方。」

面對這惡作劇般的提問，阿梅莉嚇得連連擺手。

說完似乎也有點不好意思，小公爵把視線移向別處，咧嘴笑了。

「噢，天哪。」

「我現在也算有點了解妳了，妳剛纔肯定是因爲那個男僕心煩意亂，什麼都沒喫吧？」

積滿污垢的玻璃窗很髒，看不清裏面，但現在看來這裏似乎成了那些滿臉橫肉的男人們，以及夜晚生意不景氣的交際花們喝兩杯的地方。

「是嗎？」

突然用餘光瞥了一眼阿梅莉的奧利維耶，看到阿梅莉雙手緊握，僵直地只盯着前方。沒有一絲笑意、僵硬的臉漲得通紅。

「那個，是有家餐館……」

尷尬笑着的奧利維耶眼神變得稍微認真了一些。

奧利維耶笑着把手肘撐在桌子上。面對那託着下巴死死盯着自己的視線，阿梅莉莫名覺得臉頰發燙。

「聽着，阿梅莉·加尼埃。」

是原諒了阿梅莉把那個也剪下來貼上了，還是出於背叛感把它撕得粉碎扔掉了呢？肯定是後者吧……

「原來如此……以後得更小心了。以後不會隨便賣照片了。」

「……剛纔我和喬治喫得很飽了。」

「以防萬一，我沒給報社大照片。爲了能在這兒舒舒服服地跟妳喫飯。」

粉刷着粉紅色油漆的外觀雖然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顯得陳舊，但和那個巨大的雲朵形狀招牌搭配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剛開業的時候，應該很受附近少女們的喜愛吧。

「真是萬幸啊。如果公爵大人的照片很大的話，事情爆發後的第二天，我也許會被以前的同事罵得更慘。女僕們可是非常憧憬公爵大人的。甚至會用剪刀把照片剪下來貼在牆上。」

最終，阿梅莉又輸了。

不知道能不能貿然開口，用指尖輕輕撫摸着餐巾角的奧利維耶小心翼翼地叫了阿梅莉。

＊　＊　＊

在路燈黃色光芒的照耀下變成亮金色的頭髮微微垂在額前。連連搖頭笑着的奧利維耶突然彎下腰，把臉湊近阿梅莉。

奧利維耶漫不經心地應着，偷偷往玻璃窗裏看了看。

勉強回過神的阿梅莉無力地回答。

看到她那緊張的表情，似乎有點明白她在在意什麼了，神經突然緊繃起來。

在開始青澀初戀的時候，常常會互稱「Chouchou（寶貝）」這種愛稱。不難想象那些被女朋友拉着手、板着臉走進這家花花綠綠店鋪的少年們的表情。

「好，走吧。」

奧利維耶眯起了眼睛。他像是審視般歪着頭低頭看着阿梅莉。

因爲他的臉突然湊近，她的肩膀僵硬了。深綠色的眼眸毫無顧忌地靠近，直到鼻尖快要碰到的距離才停下。

她們每天早上朗讀報紙的快樂時光變得怎麼樣了呢。向女僕求婚的奧利維耶·當皮埃爾的新聞照片呢？

「臉上都寫着呢。」

而現在。

在他們周圍，有帶着疲憊面容乾杯的工人們，有嘻嘻哈哈擠在陰暗角落裏的情侶。還有男人們和幾個交際花混在一起，一邊說着下流的笑話一邊喫着東西。

嘆了口氣的阿梅莉小聲回答。

奧利維耶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爲太過驚訝，阿梅莉抬起頭呆呆地凝視着他。

「……Chouchou（法語：寶貝）？」

奧利維耶爽朗地笑了。

奧利維耶再次帶着笑臉回頭看着阿梅莉。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但他覺得只要自己輕鬆地笑着，阿梅莉·加尼埃似乎就會稍微安心一點。

一直盯着阿梅莉看的奧利維耶從容地點了點頭。

「仔細想想，我也真是什麼都沒喫呢。大概，是因爲求婚太緊張了吧。」

「哎呀……」

如果在別的地方聽到類似的話，他大概會一臉嫌棄地罵髒話，但從阿梅莉·加尼埃嘴裏說出來，不知爲何覺得很有趣。

＊　＊　＊

那是一副彷彿看着無限美好事物般溫柔笑着的面容。

奧利維耶強忍着笑意抬頭看着招牌。

突然有點擔心她會不會像昨天早上一樣突然板起臉冷漠地轉身離去，心裏稍微有點着急。

怎麼辦。阿梅莉動彈不得，被他的眼睛俘獲了。腦子裏就像被掏空了一樣一片空白。

「那，貼在哪兒啊？」

『她在想什麼想得這麼出神？』

面對那像頑皮孩子一樣明朗的笑臉，她正手足無措，小公爵開始溫柔地哄着阿梅莉。

「……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那家餐館位置很偏，而且也不是很乾淨……」

「是經常和別的女性朋友一起來的。」

僵硬的眉毛，不安地眨動的長睫毛，低垂的眼睛和微微用力緊閉的嘴脣。

阿梅莉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非常尷尬。

「阿梅莉。妳呢……把我的臉，貼牆上了嗎？」

「看來是經常跟那個男僕來的地方？」

因此，放鬆下來的阿梅莉也微微笑了。

奧利維耶在不知不覺間，時刻都在努力解讀阿梅莉·加尼埃細微的表情。她是不是感到不舒服，是不是焦慮，或者……是不是還在對奧利維耶·當皮埃爾感到心動，他在努力窺探這些微不足道的情感。

「好像沒認出來吧？」

雖然其中有人覺得稀奇，露骨地瞥了奧利維耶幾眼，但似乎沒認出他是誰，很快就又把目光轉回了自己的同伴身上。

「……是的。」

然而阿梅莉沒能聽清奧利維耶後面的話。因爲突然想起了比謝家的僕人們。

「噢，阿梅莉。」

「那個，小公爵大人。」

「妳不也沒喫東西嗎。」

「……」

即使臨近凌晨，餐館裏依然充滿了餐具碰撞聲和人們的嘈雜聲。要想聊天，不得不把身體儘量探向桌子中央。

片刻後，兩人並肩站在一家裝飾得花花綠綠的餐館前。

「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