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33

好不容易嚥下卡在喉嚨裏的捲心菜，阿梅莉艱難地開了口。

「我打算明天坐頭班車回鄉下的村子。叫南特，是位於南部的一個小村莊。」

「南特……」

奧利維耶在嘴裏無端地重複着那個名字，託着下巴注視着阿梅莉。說是閒聊，眼神卻頗爲認真，讓阿梅莉感到一種微妙的似曾相識。

「那裏有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個務農的普通村莊。」

「這樣啊。」

奧利維耶爽快地點了點頭。

「那妳回去之後，也要務農嗎？」

「嗯……打算住在叔叔家休息一陣子。可能會幫忙乾點農活吧。然後看看是在那裏再找份女僕的工作，還是如果有其他的可能性，也會慢慢考慮。」

「是嗎？」

感覺他的眼神裏似乎增添了一絲生機，阿梅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考慮到他整個晚上都格外親切的態度，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阿梅莉沒有多想，把他那慎重的眼神當作是友好的關心，繼續說道。

「是的，那裏也會有招女僕的人家。也有出租房屋的，應該會有打掃樓房之類的活計。」

當然，無論去哪裏，恐怕都很難再找到像比謝伯爵家那樣安全、不錯的工作了。

只是這種話就算跟小公爵說了，他也未必能理解，所以就省略了。事到如今再說這些，聽起來像是怪罪這一切都是因爲你一樣……

鄉下和埃讓的情況不同。埃讓市以外的地區，人們的思維方式往往還停留在中世紀。

被老色鬼主人性騷擾甚至強姦的事情更爲常見，也有把各種東西混在一起像餵豬食一樣給傭人喫的僱主。

甚至有些女僕被同樣是傭人的男僕或聽差侵犯了也無法告發，這就是女僕的命運。

所以能在埃讓立足的女僕們，只要還有辦法都不會輕易離開埃讓。如果非要去鄉下不可，那至少故鄉會安全一些。

「阿梅莉，我沒事。」

果然是不該這樣的。

「那麼，就請剛好符合這裏水準的女僕小姐把晚飯錢付了吧。妳應該拿到退職金了，這頓妳請。」

「是非常安靜的地方。無聊、偏僻、幾乎沒什麼外人進來，就我們自己人熱熱鬧鬧過日子的小村莊。完全不用在意別人的視線。」

他冷冷地反問道。

無法阻止聲音變得尖銳。死死盯着她的奧利維耶眼神突然變得冰冷。

再次產生了懷疑。

「鄉下一天的日程是怎麼安排的？」

該死的貴族少爺就不敢接近低賤的女僕小姐嗎。到底哪裏有問題。因爲我是該死的當皮埃爾嗎？

阿梅莉斬釘截鐵地說道。瞬間一滴眼淚掉落下來，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淚痕，但那決絕的表情卻平靜得紋絲不動。

「出去大概30分鐘就有海。氣溫也很溫暖，最重要的是能喫到很多新鮮的海鮮，這點很好。」

「……」

「說完了？」

扒手！阿梅莉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腦海裏浮現出在廉價酒店裏那個舉止輕浮、在小公爵身上摸來蹭去的女人。

他丟了錢包、昂貴的衣服破了還能泰然處之地笑，但阿梅莉卻因爲別人的錢包被偷而心如刀絞。

奧利維耶似乎再次感到震驚，翻開了大衣的襯裏。不知道用了什麼絕技，那昂貴衣服的襯裏甚至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所以，叫我走？現在？」

＊　＊　＊

無法純粹地接受好意的心是多麼醜陋和難看啊。面對着溫柔善良的男人，卻總是不得不抱有這種懷疑的自己也讓人感到悲哀。

吱啦一聲，伴隨着椅子被推開的聲音，奧利維耶站了起來。

小公爵到底是爲了什麼才做到這種地步。貴族是不會道歉的。總覺得他不可能僅僅爲了一個女僕就這麼費心。

「錢包被偷的是我，爲什麼妳一直在生氣？」

與其因爲他抱歉地塞給自己的花束而心神盪漾，還不如想辦法拒絕公爵的親切，裝作不認識趕緊各走各的路更好。爲了彼此。

「這裏不是符合小公爵大人身份的地方。」

喫完飯正準備起身的時候。正在找錢包的奧利維耶的手突然忙亂起來。

我怎麼了。我就不能來這種地方嗎？

發出一聲失笑的奧利維耶再次吸了一口煙。在此期間，作爲人質帶出來的阿梅莉的行李箱還在手腕上晃盪着。

「還是特意從米蘭公國進口的呢。真可惜。」

煩躁感湧上心頭，眉頭皺得死死的。反正錢包裏只有零錢，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現在這事兒那事兒都讓他心煩意亂。

「這種地方？」

阿梅莉迅速反駁道。希望這位好奇心旺盛的少爺千萬別藉着旅遊的名義突然闖過來。

「小公爵大人，您不應該在這種地方。明明有很多更舒適、更安全、更高級的地方。」

「遊客也會去很多嗎？」

「……所以我說過不行的。」

奧利維耶端起水杯漱了漱口，咧嘴笑着結束了對話。

「簡直是人間天堂啊……」

「這種地方是哪種地方。」

浪漫的凌晨瞬間變成了淒涼的氛圍。奧利維耶帶着虛脫的心情把煙叼在嘴裏。剛開始下的毛毛雨點點滴滴地落在衣領上。溼漉漉的街道鋪路石在路燈下閃着金光，濃重的雨水味中升起了苦澀的菸草香。

奧利維耶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託着下巴看着阿梅莉。然後，帶着幾分期待的表情問道。

奧利維耶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但阿梅莉不喜歡這樣。不喜歡那個人若無其事的樣子，也討厭他寬宏大量地說沒關係表示理解。

可是他的提問攻勢沒完沒了。

聽到『像我這樣的人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時，神經被狠狠刺痛了。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涼了，手心滲出了冷汗。要是當初沒有爲了拿行李跟他去那個垃圾一樣的地方……

雖然感覺到哪裏不太對勁，但阿梅莉努力甩掉了不祥的預感。別想太多了，阿梅莉。小公爵大人怎麼可能對鄉下感興趣。妳算老幾啊……

爲了安撫她僵硬的表情，故作驚訝、裝作愉快地開玩笑也是……

聽到『像少爺您這樣尊貴的人來這種卑微的地方』時，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

聽到『這種地方不適合少爺』時，終於徹底爆發了。

「表弟表妹有幾個？幾歲了？」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

「阿梅莉，叔叔嬸嬸是什麼樣的人？」

摸了好幾次禮服大衣的口袋，又把手伸進內兜，甚至翻開馬甲仔細搜查了一遍後，奧利維耶忍不住失笑出聲。

「……」

難堪、抱歉，不知爲何臉上火辣辣的，甚至感到羞恥。是啊，那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爲什麼要跑到這種地方來受這種罪呢。

「該死，被偷了……」

「怎麼了？」

阿梅莉輕聲說道。看到她發紅的眼角微微溼潤，奧利維耶像是感到不舒服似地沉下了臉。

阿梅莉吐出的每一句話都像釘子一樣深深地釘在腦海裏，揮之不去。就像是用錘子狠狠敲進去的一樣。

「很開心。不管怎樣，妳要回故鄉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擔心來着。」

＊　＊　＊

「既然道歉我已經充分收到了，請回吧。對我來說……光是向我道歉就已經很感激了。因爲那樣的貴族我還是第一次見。」

嘖，奧利維耶咂着舌皺起眉頭，再次翻了翻大衣口袋。明明完全沒感覺到有人伸手進來，到底是用了什麼手段偷走的……

說完，便帶着一陣冷風走了出去。

「噢。」

「既然是南部，離海近嗎？」

「您一開始不來這種地方就好了啊。像我這樣的人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因爲您非要來這種地方……」

「哈……」

所以爲什麼要說那些廢話……

傳來一聲虛脫的笑聲。阿梅莉勉強止住了話頭。在說出狠話的同時，自己的心也被劃得鮮血淋漓。

面對無休止的提問也依然認真回答完畢的阿梅莉，已經不再在小公爵面前感到緊張了。至少可以說能夠毫無隔閡地與他對視了。

「不，完全不是那種地方。」

「手藝真精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