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75

咔噠。阿梅莉放下的茶匙碰到茶杯託發出了聲響。

「從現在開始聽我說。」

阿梅莉慢慢抬起頭說道。一向平靜的栗色眼眸帶着罕見的熱度。

「好像有什麼誤會，我想現在就在這裏把話說清楚。首先……」

深呼吸了一口氣的阿梅莉說道。

「第一。馬塞爾和羅特之間談過婚事這件事，我今天、現在是第一次聽說。我完全不知道。」

「……」

「羅特妳沒跟我說過，我也沒從叔叔嬸嬸那裏聽說過。甚至連當事人馬塞爾也沒提過。完全沒聽說。」

「……」

「第二。馬塞爾和我們家也親近了很久。所以無論他什麼時候突然來訪，對我們來說都不算奇怪。昨天也是我回到家發現馬塞爾來了，家人們都很歡迎他，一起喫了晚飯而已。」

「……」

「我可以繼續說嗎？」

羅特和愛麗絲瞥了彼此一眼。一臉慌張的羅特勉強點了點頭。

「第三。馬塞爾一次都沒有向我表白過喜歡我。雖然他說表現出來了，但我沒有確切聽到過，所以我不知道。也許吧，也許是我沒察覺到。但即便如此，這也不代表妳們可以這樣對我吧？」

「……」

「如果妳們真的是朋友，如果哪怕有一點把我當朋友，不是應該最先向我確認嗎？在妳們竊竊私語把人當傻子之前？這樣妄加猜測把我變成奇怪的人，我該怎麼辦？」

隨着阿梅莉的聲音逐漸變大，羅特和愛麗絲先觀察了一下週圍。雖然餐廳還很冷清，但爲了喫早午飯進來的人正在一個個增多。

「幹嘛發那麼大火啊，阿梅莉……」

羅特帶着尷尬的笑容試圖讓阿梅莉冷靜下來，但阿梅莉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還有，愛麗絲。」

盯着那個背影幾秒鐘的奧利維耶發出了失笑。掛在粗壯脖子上的毛巾滑落，發達的背闊肌和肩膀活動的樣子的確相當不錯。

看長相還以爲是那種在船舷上一整天都叼着煙的傢伙呢。

是比剛纔更有力量的聲音。

愛麗絲帶着曖昧的微笑向後靠了靠，瞥着旁邊的羅特。

羅特和冷徹的愛麗絲不同，非常情緒化。火氣上來了就不顧後果輕率地頂撞，然後又哭天喊地地後悔，乞求原諒。

不管是死乞白賴纏着那個腦子裏只有肌肉的馬塞爾·勒龐好幾年的羅特，還是因爲開了個玩笑就翻白眼衝上來的阿梅莉·加尼埃……

正要轉身的時候。想要離開的奧利維耶背後傳來了船員粗獷的聲音。

「我真的很喜歡那個人。」

真是的。愛麗絲失笑着舉起茶杯遮住了嘴。本來是想蹭頓午飯順便幫可憐丫頭找個工作，結果結局變得相當滑稽。

決定暫時對那個擔當『南特最可憐孩子』角色的丫頭施予寬容。

「喂，馬塞爾。」

「阿梅莉……」

什麼啊……

對於引爆潛藏在水面下矛盾的導火索是『男人』這一點，愛麗絲感到寒心。當然自己也利用這一點刺激了阿梅莉。

呼……深呼吸了一口氣的阿梅莉勉強壓低聲音補充道。

當初羅特哼哼唧唧的時候，內心也覺得羅特很蠢，只是覺得阿梅莉·加尼埃更可惡才幫腔而已。

恰好門口進來了一羣中年男人。是和父親也很熟的村裏長輩。

得慎重纔行。愛麗絲決定不輕舉妄動，緊緊抿住了嘴角。這裏是個很小的村子。鬧起來很快就會有傳聞。

「所以，沒必要爲了我假裝去捉弄那個人。希望以後也不要和那個人糾纏。沒有我的允許，連靠近都不要靠近。」

然後過了幾個月又發生這種事，就會立刻忘記過去的決心，瑟瑟發抖地頂撞對方，再次滾進深深的自我厭惡泥潭，這種事反覆發生過好幾次。

「來一根嗎？」

「羅特……」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愛麗絲抹去了不滿的表情，欣賞着兩人令人淚目的和解。

「我說錯而妳們說對的部分只有一個。沒錯，我還沒放棄那個人。還留有迷戀。」

是的。愛麗絲曾覺得阿梅莉和羅特都很寒心。直到她親眼看到那個傳聞滿天飛的家庭教師，生平第一次陷入那種快要死掉一樣的相思病之前。

短嘆一口氣的愛麗絲說了句『那點午餐吧』，把菜單推了過去。想着喫完飯回家看沒看完的連載小說吧。

緊緊握住茶杯的阿梅莉指尖在微微顫抖。

是啊，波塞冬的兒子。給眼前的船員起了這個名字的奧利維耶，帶着泰然自若的表情嫣然一笑。傲慢地晃動着從房間裏就叼在嘴上的雪茄。

「運動剛結束不抽。等晨練後的餘韻都散去纔會抽一兩根。」

正因爲大家對阿梅莉的視線是雙重的，所以她也適當地戴着社會面具生活。比起現在非要計較阿梅莉·加尼埃的可惡，不如做一個擔心可憐女僕丫頭的朋友更好。

然而馬塞爾皺起眉頭，認真地搖了搖頭。

「啊，是少爺啊。」

「妳自己親口說的吧。說我處境高攀。那種話很失禮。我也會受傷。沒必要當面說出來吧？也不是真的爲了關心我才說的話。」

此時羅特的行爲從挑選對象這一點來看，本質上可以算是壞的。愛麗絲或馬塞爾從未成爲那輕率憤怒的對象。只對阿梅莉·加尼埃這種好欺負的對象發瘋。

羅特傾瀉着眼淚，阿梅莉咬着嘴脣握住她的手。真是可觀啊。

愛麗絲目睹了一直瞪着她們的阿梅莉的視線突然動搖。也看到了那個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竟敢大膽頂撞的丫頭眼眶突然微微發紅的樣子。

愛麗絲的深藍色眼眸機敏地眯了起來。突然產生了一種衝動，想確認一下把阿梅莉·加尼埃變成這副模樣的家庭教師到底長什麼樣。

「家裏沒人，喫了飯再走吧。一起喫頓飯。」

「阿梅莉……對不起。是我錯了。」

船員瞥過頭來。

雖然沒見過面，但想起了大家都在說那個從埃讓來的美男子帥得讓人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氣質非凡，怎麼看都不像普通男人之類的話，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本來就是有弱點的人的錯。愛麗絲傾向於這麼想。這世道哪有那麼好混？

辭了女僕工作和城市男人談了戀愛後嗓門變大的阿梅莉·加尼埃，還有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比自己蠢一點的羅特。

愛麗絲苦惱了一會兒。差不多該做個選擇了。是要挫一挫阿梅莉·加尼埃的銳氣，還是先把這不快的心情蓋住裝作不知道。

「那就失禮了。」

而且阿梅莉似乎完全不知道她父親對自己父親做過的事，所以決定留一點餘地。

雖然腳步不情願，但奧利維耶還是走出花園去了隔壁。屋頂貼得太近，沒走幾步就能把頭探進羅蘭夫婦家的後院。

「只是隨口說說的……阿梅莉。」

愛麗絲似乎覺得難堪，紅了臉。

＊　＊　＊

對着那鋒芒畢露的聲音，愛麗絲爲難地轉動着眼珠。雖然對至今在阿梅莉·加尼埃身上從未見過的憤怒程度感到相當慌張，但感覺彷彿一直以來阿梅莉·加尼埃和自己之間那條心照不宣的界線被侵犯了，心情開始變得不快。

「因爲我有那麼……那麼喜歡那個人。」

突然被擠到一邊的愛麗絲煩躁地翻了個白眼。然而還沒等阻止，大滴的眼淚順着深深低下頭的羅特臉頰滾落下來。面對羅特的哭泣，這次輪到阿梅莉猶豫了。

就在愛麗絲擺出一副愧疚的表情正要開口的瞬間。旁邊的羅特先「嗚！」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行吧，既然你這麼說。奧利維耶爽快地點了點頭。怪不得那氣合聲那麼大，看來真的是在進行真摯的修煉活動。

瞧瞧這架勢……？

阿梅莉的目光轉向了愛麗絲。

緊緊握住拳頭的阿梅莉慢慢地用力說道。

正擔心會不會看到什麼難看的場面傷眼睛，幸好船員已經結束運動正在擦汗。

似乎覺得陽光刺眼皺起了眉頭，又黑又濃的眉毛下像大海一樣藍的眼眸閃閃發光。簡直就像古代神話中登場的戰士一樣強悍的印象。

「妳說的都對，阿梅莉。我怎麼這麼蠢，想法這麼短淺呢……」

「對不起，阿梅莉。」

「那個，阿梅莉。我太喜歡馬塞爾了。所以太傷心了……」

「……」

「不是的，羅特。沒關係，沒關係。」

啊，真掃興。這苦情戲算什麼啊……

搞成這樣，倒顯得好像只有我是壞女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