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78

彷彿無法相信剛纔聽到的話，奧利維耶慢慢抬起視線，死死盯着馬塞爾。

「阿梅莉怎麼了？」

「喔，喔。冷靜點。先聽我說。」

馬塞爾慌忙揮了揮手。

「不是說我那麼想。是說這個村子看阿梅莉的視線是那樣的……」

反問的奧利維耶眼神兇狠得彷彿隨時要喫人，馬塞爾有點慌張。緊緊抓住薄玻璃杯的手上青筋暴起。馬塞爾趕緊拍了拍奧利維耶的手背安撫他。

「那樣杯子會碎的。那是我姨媽的。」

現在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簡直接近執着和瘋狂。

馬塞爾這才意識到。這個家庭教師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喜歡阿梅莉的事實。

而且脾氣比想象中還要糟糕……

馬塞爾覺得自己好像起了個不該起的話頭，正在猶豫，奧利維耶卻煩躁地開始催促馬塞爾。

「好啊，那就聽聽看。那羣該死的混蛋都在背地裏怎麼說阿梅莉的。」

似乎連說都不想說出口，奧利維耶臉色蒼白地罵了一句「媽的，真的……」，臉扭曲得很難看。

「喂，你先冷靜點。」

在一旁看着的馬塞爾倒滿水遞了過去。咕咚咕咚喝完水，深呼吸了好幾次的奧利維耶最終抱着胳膊緊緊閉上了眼睛。這才似乎恢復了一絲理智，馬塞爾慢慢開了口。

「說實話……我們就敞開說吧。看看她父親。雖然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她爸是個騙子。」

「我知道。所以呢？」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村裏人幾乎都受過害。雖然現在不知道他在哪裏做什麼，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出現惹禍。」

「所以。」

「還有路易·加尼埃的經濟狀況也不太好。要養的孩子也多，爲了替阿梅莉父親還債受了不少苦。」

過馬路的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刷着紅漆的化妝品店。

覺得自己喝太多了，馬塞爾趕緊收回了杯子。同時覺得這點必須說清楚，於是釘下了釘子。

看着馬塞爾，奧利維耶無語地露出了苦笑。現在馬塞爾·勒龐是在懇切地拜託他。

如果有人在背後說阿梅莉的壞話，他還能恐嚇對方。一般的傢伙很快就會被那種氣勢壓倒……

「爲了阿梅莉·加尼埃永遠的幸福。」

「如果阿梅莉說討厭你這混蛋，那時候你就得退下。別噁心地死纏爛打，乾脆利落地滾蛋。尊重阿梅莉。明白嗎？」

搖着頭的馬塞爾手上也用了力。照這樣下去埃讓少爺似乎會圓滿退出，明顯是自己這邊贏了。

「該死……還有什麼？」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阿梅莉不知道。需要錢的話聯繫我。我會出的。」

「……」

「阿梅莉·加尼埃的媽媽很早就跑了，也不知道在哪裏幹什麼。」

短暫的沉默流淌着。

「……我會的。」

「我不會對阿梅莉糾纏不清的，別擔心只管聯繫。我錢很多。比你想象的還要多得多。不，我窮得只剩錢了。」

店員笑盈盈地迎接了阿梅莉。雖然是鎮上難得一見的時尚店鋪，店員也戴着白手套，衣着講究。

「是啊。沒錯。」

「喂，朋友。我不管人們說什麼廢話。父母我也說服了，本來談婚事的家裏我也明確傳達了我的意思。阿梅莉·加尼埃會是個好妻子。我也會是個好丈夫。我能讓她幸福。」

馬塞爾尷尬地笑了。並不在意那個反應，奧利維耶直視着馬塞爾叮囑道。

靜靜看着奧利維耶的馬塞爾慢慢點了點頭。

〈不爲妳自己買點什麼嗎？〉

「但是隨着莎拉·勒諾芒塗着胭脂登場，世界翻天覆地了。有什麼關係呢？堂堂正正地塗吧。應該也很適合小姐您的。」

「都沒問過阿梅莉的意見，一個人準備倒是做得挺足啊。」

「是從埃讓的蒙舒百貨公司進的貨。」

阿梅莉衝動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有着鎮上罕見的大膽紅色招牌，櫥窗裏陳列的商品正華麗地反射着光芒閃爍着。

看着無法從鮮豔顏色的胭脂上移開視線的阿梅莉，店員莞爾一笑。

馬塞爾這就閉上了嘴。擔心在家庭教師面前說錯話。

「馬塞爾。」

店員嫣然一笑。她的嘴脣上也泛着和阿梅莉手中胭脂一樣的紅色。

奧利維耶的手再次緊緊握住杯子，馬塞爾的表情瞬間僵硬了。然而奧利維耶的表情卻冷靜得可怕。

馬塞爾淡淡一笑回擊道。毫無興致地擺弄着叉子的奧利維耶慢慢點了點頭。

「再乾一杯嗎？爲了阿梅莉的幸福。」

掩飾着深深的挫敗感，奧利維耶勉強開了口。

「嗯？」

「如果有侮辱阿梅莉、胡說八道的混蛋，答應我一定要弄死他們。」

反覆回味着笑着說「有什麼關係呢？」的店員的表情。

「……」

過了一會兒，走出店鋪的阿梅莉手裏拿着裝有胭脂的小袋子。

「呃，我……」

「沒有要找的東西嗎？」

「聽起來像是讓我爲了阿梅莉的幸福趕緊滾蛋的意思啊。」

那樣的話，總是向着奧利維耶糾纏不清的心是不是也能慢慢理出頭緒呢。現在的阿梅莉·加尼埃正在一點點學習掌握自己生活重心的方法。

面對那難以形容的表情，馬塞爾心裏也很複雜，但他還是堅定地向情敵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聽到這話，殺氣騰騰的奧利維耶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萬一馬塞爾也抱着同樣的想法，他那架勢簡直要殺人了，不過既然他說會成爲保護傘，似乎稍微平息了一點……

沉思良久的奧利維耶再次拿過馬塞爾收回去的玻璃杯倒滿了酒。然後給馬塞爾的杯子也倒滿了葡萄酒。

「歡迎光臨。」

馬塞爾有點慌張。因爲不知道這個男人竟然把阿梅莉放在心上到了這種切切深情的地步，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馬塞爾遺憾地嘆了口氣。

阿梅莉眼中浮現出憧憬的光芒。小時候跟着卡塔琳娜去過的大劇場演出的主角。那位美麗大演員的名字讓人心跳加速。

經過商店街時好幾次確認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的臉，確認了店員精心塗抹的嘴脣正漂亮地閃閃發光後，阿梅莉帶着激動的心情登上了馬車。

「真破格啊。」

想要稍微甩掉總是變得沉重的心情。因爲今天早上做了一件大事。覺得應該給自己一點獎勵。爲了太久沒有被關照過的我的心。

莎拉·勒諾芒……！

奧利維耶的指尖掃過破舊的木桌。不難想象馬塞爾和阿梅莉分享溫馨晚餐的畫面。

「那個……總之阿梅莉·加尼埃的處境確實很尷尬。大家雖然都覺得她可憐，但真要接納進自己家還是有點忌諱，就是那種存在。」

其實馬塞爾自己有這麼深情地對待過阿梅莉·加尼埃嗎？

說實話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但要是連那種事都說出來，這個人好像真的會發瘋……

＊　＊　＊

奧利維耶帶着淡然的表情拿着自己的杯子，叮的一聲碰了馬塞爾的杯子。

「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只有在阿梅莉·加尼埃接受你這混蛋的時候纔有效。」

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的奧利維耶視線再次落回桌子上。雖然火大，但是沒錯，馬塞爾確實會成爲一個好丈夫。

盯着空盤子陷入沉思的奧利維耶過了好久才抬起頭死死盯着馬塞爾。那是沉鬱暗淡的眼神。

「還有。」

「這對阿梅莉也有好處吧。你也是因爲知道和阿梅莉沒有結果才離開的不是嗎。不是嗎？」

「……」

「來。」

「但是朋友，這點我可以明確地說。那只是說這個村子的現實是那樣，但我愛阿梅莉。真心想讓她幸福。」

「再次重申，阿梅莉的意見最重要。不管你這混蛋說什麼廢話，如果阿梅莉不願意那就結束了。」

阿梅莉尷尬地微笑了。雖然視線無法從鐵皮盒上移開，但不知爲何不敢輕易靠近，於是店員親自拿起胭脂放在了阿梅莉手裏。

是第一次見的化妝品店。

阿梅莉不用擔心夏天會結束，而是和可靠踏實的男人組成家庭，度過舒適安樂的四季……

「如果，阿梅莉父親闖禍的話……」

請他退出這個局。

「那也要等少爺你的鄉村郊遊結束了才能正式進行吧。但我相信肯定能成的。」

可是爲什麼會有種輸了的感覺呢。

就在這個位置，奧利維耶曾那樣問過。不湊巧的是，化妝品店就像魔法一樣偏偏就在那個位置的正對面開門了。

「直到幾年前還說只有娼妓才塗嘴脣呢。貞潔的女人們只能裹得嚴嚴實實不能打扮……」

「我會的。」

冷靜地環顧店鋪的阿梅莉發現了店鋪中央漂亮展示着的一個小鐵皮盒。像蛋糕上的櫻桃一樣，裝飾在捲成圓形的緞面布上的紅色胭脂（rouge）。

「……什麼？」

「有什麼吩咐嗎。少爺你的開場白真宏大啊。」

舉起杯子的奧利維耶苦澀地笑了。馬塞爾也稀裏糊塗地跟着舉起了杯子。

「哈……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