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49

「不行。」

阿梅莉·加尼埃最後的堡壘似乎就是她的家了。一直低垂着視線的阿梅莉猛地抬起了頭。

「我再說一遍，我家，不行。小公爵大人。」

她板着臉像是在對抗一樣站着，甚至像怨恨似地狠狠瞪了奧利維耶一眼。

「小公爵大人應該住在更好的住處纔對。」

「說得好像多爲我着想似的。」

奧利維耶嗤笑一聲。

「現在看來妳也是打算捉弄我一番吧。那最好欺負的地方不就是妳家嗎？」

「不行。」

「把我放在身邊折磨我就行了嘛。隨妳喜歡。」

「什麼……不行。」

阿梅莉抬頭看着他，表情變得可怕地僵硬。那是一種絕不退讓的堅決態度。她再次提高了聲音。

「因爲到故鄉的這一路我沒辦法所以才一起過來的，但我家不行……絕對不行。」

「可我除了妳家都不想去啊。怎麼辦呢？」

這邊也是寸步不讓。看着他若無其事地聳聳肩一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態度，阿梅莉的臉皺得更難看了。

「小公爵大人真是太……」

雖然最後的話語模糊地散去了，但奧利維耶充分理解了阿梅莉的意思。肯定很生氣、很煩躁吧。但是我完全沒有想讓步的心思呢？

似乎沒法反駁心裏又憋悶得慌，阿梅莉最終解開了緊緊繫在下巴下的蝴蝶結，摘掉了帽子。帶着氣鼓鼓的表情不停深呼吸的臉頰鼓得圓圓的，奧利維耶又笑了。

「是啊，多吸點新鮮空氣。」

「能請您安靜點嗎？」

「這下整個夏天我都要經受考驗了，阿梅莉。因爲妳。」

「真的沒有任何意義嗎？」

比如阿梅莉自己。

「而且我打算用剩下的錢付一大筆住宿費。至少我在的時候，孩子們能喫好喝好還能好好學習。」

悽清湛藍的暮色瞬間籠罩了世界。正是奧利維耶·當皮埃爾的時間。

「……啊。」

「剛纔爲什麼要那樣做？我真的很好奇。」

平復了好一會兒呼吸的阿梅莉轉頭看向奧利維耶。那是充滿怨恨的眼神。

是因爲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嗎。現在大概能猜到阿梅莉·加尼埃這漫長的沉默意味着什麼了。

在這萬丈懸崖邊，阿梅莉勉強穩住了心神。爲了不留餘地，她刻意用堅決的聲音說道。

「我是真的很好奇。高傲的阿梅莉·加尼埃爲什麼會失魂落魄地對我動手動腳呢？」

「什麼？」

「好的，加尼埃小姐。」

「……」

「不過話說回來，阿梅莉……」

阿梅莉猛地搖頭，彷彿要從雜念中清醒過來。

「您說會教讓學習嗎？」

「捉弄我也很有趣，讓我爲難也很開心。有趣得要死是吧？」

「別擔心，阿梅莉。我會看着辦的。」

阿梅莉帶着些許慌張的神色轉過頭。就在那短短的瞬間，太陽已徹底落下，隱去了蹤跡。

回答得很乾脆。是十分順滑的認可。

「不知道妳曉不曉得，奧利維耶老師可是以相當優異的成績畢業於埃讓最好的大學呢。」

他雙手插兜，歪着身子站着，把頭探得更低，在她耳邊低語。

她再次後退，彷彿在傳達堅定的意志，這時卻聽到一聲輕笑。

溫柔的聲音輕撓着耳膜。雖然深深低下頭勉強掩飾了慌亂的神情，但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脖頸和耳垂卻怎麼也藏不住。

奧利維耶裝起了傻。雖然無法掩飾的微笑正在說着「確實如此」，但他還是泰然自若地裝蒜。

「……」

阿梅莉留下僵硬的回答，迅速向後退了幾步。心裏想着，他和自己的衝動大概並非同等分量。

雖然是明目張膽的鬼話，但阿梅莉的心顯然動搖了。奧利維耶繼續烘托氣氛。

「沒有任何意義。我大概是鬼迷心竅了吧。」

不能再有失誤了。絕對不能。再也不行。

才認識幾天啊。看着她腦子裏飛快計算的樣子簡直一清二楚，不禁笑出了聲。一邊用腳尖踢着腳下的碎石，一邊等待着可能很久之後纔會到來的回答，沒想到阿梅莉比想象中更快開了口。

＊　＊　＊

稍不留神，恐怕就要跌進這狡猾的小公爵懷裏了。

雖然心裏已經接受了，但還需要一段漫長的自我合理化時間吧。把這個男人突然帶回家真的沒關係嗎，該怎麼跟叔叔嬸嬸介紹呢……

在他們所在的懸崖右側，掛在水平線上的太陽正竭盡全力釋放着最後的光芒。燦爛的金色波光點綴着大海，這風景美得令人悽然。

她就像站在鋼絲上一樣。

在阿梅莉看來，奧利維耶顯得太過老練，那泰然自若的態度令她反感。總不能爲了一個輕浮的少爺，變成愚蠢地燒燬翅膀的飛蛾吧。

阿梅莉爲了不和他對視，儘量把視線投向遠處。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思後，緊張感才終於消散。一直緊緊攥着帽子的手感到陣陣發麻。

「因爲妳，我很困擾啊。」

奧利維耶莞爾一笑，向她歪過頭去。阿梅莉緊閉着嘴，保持沉默。

阿梅莉的眼珠慢慢眨動了一下。沒有錯過那個空隙，奧利維耶戳中了她的軟肋。

「既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感情。總之，妳是想摸我的身體，是這個意思吧？」

再進一步。他又一次拉近了距離。明明是一張溫柔笑着的臉，卻讓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感。

「我說你的弟弟們。你說過老大學習很好是吧？叫讓·加尼埃來着。」

「不是的。什麼都不是。」

「完全不。」

如果不是奧利維耶再次開口的話……

他一臉淡然地引誘着，讓她再伸出手一點，抓住他的衣袖。彷彿在問，裝作不知、裝作天真地閉上眼睛如何？一起在這甜蜜的地獄裏沉淪吧……

「妳的弟弟將會遇到最好的家庭教師。」

奧利維耶帶着滿意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清爽的海風又吐了出來。阿梅莉輕輕嘆了口氣，勉強地點了點頭。

那是榮幸。奧利維耶咧嘴笑了。

空氣中流動着微妙的氣流，彷彿指尖輕觸便會引爆。此刻只要一抬頭，兩人的臉龐便近在咫尺。呼吸聲、視線、哪怕極其微小的動作都在撩撥着神經，這種緊張感……

閃耀的金髮在風中輕柔飄動，深綠色的眼眸深情地鎖住她的視線，讓人無處可逃。

「如果不方便的話我也沒辦法保證什麼。」

「說話呀，阿梅莉。」

突然緊閉雙脣的阿梅莉把視線投向了懸崖對面的大海。我就知道。奧利維耶從容地勾起了嘴角。她是個對家人，尤其是對自己的堂弟妹們極其獻身的女人。

「原來是這樣。」

「我還以爲妳和我有同樣的感覺。」

「您覺得我很好欺負是吧？」

「可是。」

「……」

一切都太快了。洶湧而來的情感顯得過於急切，讓人感到害怕。畢竟也有人因爲一時的玩火，而動搖了整個餘生不是嗎？

「我們還有件事沒說清楚吧？」

「我……」

這樣就可以了吧。

「這幾天一直在一起，我不小心失態了。絕對沒有任何認真的感情，請您別放在心上。」

耳邊只有懸崖下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以及遠處海鷗的鳴叫。四周一片寂靜，彷彿這世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是充滿誘惑的夜晚的開始。

「這樣一來，事情不是更嚴重了嗎？」

自信滿滿回答完的他再次向阿梅莉歪了歪頭。

「我對這個國家正在成長的學生們可是非常關心的。」

他像誘惑般低聲耳語。

慵懶的笑聲在空氣中散開。

「哎？」

「我可是一夜之間變成了家庭教師都沒抱怨一句呢。」

雖然爽快地答應了，但視線始終只裝着阿梅莉一個人。涼爽的微風吹亂了她的栗色頭髮。

沐浴在金色夕陽下的臉龐彷彿籠罩着光環般閃耀。縮短距離緊緊貼近的他像個頑皮少年一樣笑着，讓身體動彈不得地僵硬了。阿梅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美麗的瞬間總是短暫的。阿梅莉再次想起了那句自從遇見他後已經反芻過數十次、數百次的人生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