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65

一回到餐廳，就看到讓被一羣男人圍住了。看他們親切打招呼的樣子，應該是讓說過的村裏的船員們。

「讓，聽說你姐姐從埃讓回來了？」

「真想見見阿梅莉啊。」

「臭小子。你不是說之前見過嗎。我可是好幾年沒見着了。」

「閉嘴。兩年前夏天在車站前見過一面而已。」

「肯定變漂亮了吧。聽說不幹女僕了？」

即使在心煩意亂中，看到他們大聲問候阿梅莉·加尼埃的樣子，奧利維耶還是忍不住失笑。這些人果然一點都沒超出奧利維耶的預料。

總之這些混蛋……

雖然看着一羣黑黢黢的男人爭先恐後地找阿梅莉讓人很不爽，但奧利維耶冷靜迅速地掃視了一圈他們的臉，內心鬆了一口氣。

說好聽點是船員，在奧利維耶眼裏全都是像鯷魚頭一樣虛弱的傢伙。看着那卑微的身板、渾濁的眼珠、黑黢黢的臉色，怎麼看都沒有可取之處。

雖然自己也是爲了平復翻騰的胃纔出去抽了根菸，但一想到阿梅莉·加尼埃肯定連看都不會看這種貨色一眼，心裏就踏實多了。

問題只是阿梅莉和自己之間糟糕的情況而已。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淪落到和這幫傢伙同一水平線上吧？

奧利維耶堅信。如果自己不是該死的貴族，不是當皮埃爾家的人，阿梅莉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

因爲她的眼光總是正確的。

奧利維耶慢慢走向桌子。雖然內心已經扭曲得煩躁不已，但徹底隱藏心事的表情依然泰然自若。

要是這幫傢伙的話，和阿梅莉之間就不會有什麼障礙了吧。喜歡就說喜歡，求妳見我一面，隨心所欲地告白、送花、發瘋。

當然，這並不代表能成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爲阿梅莉連看都不會看這種傢伙一眼。哪怕整天像蒼蠅一樣纏着，她也肯定會板着臉冷淡地專注於自己的事。

所以真想揪住每一個人的領子當面嘲笑他們。清醒點滾吧，搞搞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借過。」

奧利維耶故意大步流星地走進去，特意用手背推開船員們的肩膀，一屁股坐在了位子上。

「拜託家裏就行了。」

「……對不起。問了沒用的話。」

「通過老師的介紹？」

「不是那種，任何人小時候都會夢想的未來之類的。比如想進劇團啊，想畫畫啊，或者是想當老師之類的。」

一個小屁孩太早知道這世道的現實也是個問題。才12歲就這麼早領悟該死的世態炎涼。

其實聽到道歉的讓是一副完全沒聽懂是什麼意思的表情。帶着心煩意亂的表情乾洗了幾把臉的奧利維耶再次開口。

只要能那樣留在身邊……

欣然接受了他們問候的奧利維耶，悠閒地觀望着船員們磨磨蹭蹭地向讓道別。

奧利維耶不禁皺起了眉頭。

說着說着連自己都沒了底氣，聲音漸漸變小。果然這次也是，讓·加尼埃帶着模糊的表情只是轉動着眼珠。

「阿梅莉姐姐……」

讓咧嘴笑着反問道。

本以爲只是個乖巧內向的讓，一旦打開話匣子就喋喋不休。

「而且他是埃讓大學畢業的。很帥吧？」

「那，那就這樣吧讓。回頭村裏見。」

對於9歲就開始幹活的孩子來說，怎麼可能看得到未來那種東西。每天過着毫無希望的生活，光是擔心喫了上頓沒下頓就已經夠忙的了。

「幾歲時候說的話？」

「這個嘛……我不太清楚。」

書裏讀到的故事，家人們，去了埃讓想做的事……

「不是，比如說像當皮埃爾家族那樣……歷史悠久的貴族家庭也會資助聰明的孩子。叫做教育資助，會給付學費還提供不錯的住宿。很快也會給你機會的。」

「爲什麼？」

＊　＊　＊

稍微歪着頭的奧利維耶嗤笑了一聲。再次強烈確信，雖然這種像狗屎一樣的情況很礙眼，但阿梅莉·加尼埃依然在他的領域之內。

其實，奧利維耶最好奇的部分另有所在。無論如何都想找到能爲阿梅莉·加尼埃做的事。

「那樣的話，其實可能會有點困難吧。」

「真的。姐姐說去埃讓賺錢回來就是她的夢想。說覺得對不起叔叔和嬸嬸。」

胃口全無的奧利維耶放下了叉子。又是個愚蠢的失誤。我真是爲什麼這麼寒磣啊。奧利維耶自責提出了愚蠢問題的自己。

「我是奧利維耶。」

船員們帶着尷尬的微笑請求握手。雖然因爲幹活多手很粗糙，但也許是因爲失去了自信，握力反而是奧利維耶更強。

爲難的奧利維耶舉起杯子潤了潤嗓子。看來還是直接問本人比較好……

奧利維耶挑了挑眉毛作爲承諾。

「誰……？」

是啊，肯定那樣吧。還問什麼……

「啊……」

奧利維耶有資助讓·加尼埃教育的能力。也有能養活加尼埃一家直到死的錢。賭上當皮埃爾的名譽，以後也會盡全力照顧那個多情善良的家庭。

明明沒喝酒卻覺得醉了。瘋狂地想念阿梅莉·加尼埃。

『贊助人』，這是奧利維耶定義自己的角色。暑假結束回埃讓的時候，打算在加尼埃夫婦面前表明身份並正式請求原諒。

奧利維耶帶着沉重的心情看向窗外。不知不覺深藍色的夜幕降臨，大海的漣漪和海岸線盡頭村莊微弱的燈光閃爍着。

讓·加尼埃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深深地低下了頭。

「比起那個，讓……」

讓又仔細想了一遍，然後垂下了視線。

「老師，那麼……剛纔蒂埃裏大叔說的是真的嗎？真的是父親是貴族，母親是女僕嗎？」

雖然我們不被允許做普通戀人會做的任何事。但哪怕是這樣……

「要接受那個我該怎麼做？」

教育資助……讓嚥了口口水。猛地抬起頭仰視奧利維耶的眼神非同尋常地閃爍着。

「別擔心，讓。我會看着辦的。」

讓歪着頭看着奧利維耶。想了好半天，奧利維耶以爲會有什麼不得了的回答，認真地等待着孩子的回答。

「哇，馬塞爾哥哥嗎？」

船員們似乎很疑惑，交換着微妙的眼神。有一兩個露出了可笑的競爭心皺起了眉頭，但很快就被那個身材修長的外地男人的氣勢壓倒，避開了視線。

『馬塞爾』？

欣慰地看着這一幕的奧利維耶配合着孩子的話題，靜靜地等待着時機。從剛纔開始就在窺探把心裏話拿出來的時機。

阿梅莉·加尼埃帶男人回老家了……？

似乎對突然出現的男人感到驚慌，船員們一臉呆滯地交替看着讓和奧利維耶。讓像是在等這一刻一樣，眼睛閃閃發光地介紹了奧利維耶。

直面現實後，突然一切都變得黑暗。即便如此也認爲這是最好的選擇。這是在冷酷的現實中奧利維耶能選擇的唯一道路。

「那當然，以後你來了埃讓，我會讓你接受當皮埃爾家族的資助……」

「是奧利維耶老師。阿梅莉姐姐的同事，爲了度暑假從埃讓一起來的。現在住在我們家。」

「女僕工作。說要賺很多錢幫叔叔，要當女僕。」

「那個，老師。那麼……」

努力抹去複雜表情的奧利維耶輕輕戳了戳少年的臉頰，溫柔地笑了。

當然這一切都是源於想把阿梅莉儘可能留在身邊的私心。那有什麼壞處嗎？只要能那樣做。就能一直看到阿梅莉的臉了。

這就對了，幹得好。奧利維耶的嘴角斜斜地上揚了。感覺到船員們因爲讓的話而急劇動搖。當然不是驚訝於學歷這種東西。

就在剛要轉身的一個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

「家庭教師啊……你好？」

彷彿聽到了他用厚實的手砰砰拍着桌子大喊「埃莉諾·當皮埃爾！老巫婆！」的怒吼聲，奧利維耶趕緊換了路線。

反正真相再過一兩個月就會大白。雖然覺得讓這柔弱細膩的少年擔心很抱歉，但在揭露身份之前也沒法實話實說。

「讓，讓。你去埃讓不用做什麼擦鞋匠。」

「我是說阿梅莉。小時候有沒有什麼夢想之類的？」

「只要有我的介紹就行。經過簡單的測試就能通過了。」

「對了，讓！馬塞爾說過幾天要去路易大叔家。聽說你姐姐回來了，好像特別想見她。」

「夢想嗎？」

然後還很懂事地紅着臉用力補充道。

帶着曖昧的表情嚥了口乾澀唾沫的讓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

「啊……」

讓瞪大眼睛問道。幹嘛問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奧利維耶聳了聳肩。

「當然。」

是啊，並沒有特別嫉妒。現在該聊點更有建設性、更重要的話題了。關於阿梅莉·加尼埃，她的家人，以及奧利維耶的未來。

「那個，以後我想去埃讓當擦鞋匠。聽說也有那樣賺錢上夜校的孩子。我也能做到的。」

「因爲我會幫你的。」

沉思的讓小聲回答道。

就在要說出讓你接受當皮埃爾家族資助的瞬間。突然想起了路易·加尼埃充血發紅的眼睛。

「那麼，有沒有阿梅莉可能會喜歡的東西？比如想去哪裏卻沒機會之類的……那種……」

雖然這個名字不知爲何清晰地鑽進了耳朵……但也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反正肯定也是普通鯷魚頭之一吧。

「老師您嗎……？」

然而讓的表情不知爲何變得暗淡低沉。雖然情況變得有點奇怪，但奧利維耶還是先點了點頭。

「12歲生日的時候。」

奧利維耶的眉頭皺了起來。

奧利維耶等待的正是這一刻。不放過機會，奧利維耶迅速插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