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94

原來那奇異的沉默就是爲了這一刻啊。

奧利維耶收回了哪怕只有一絲的期待。祖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奧利維耶。

爲了在最具戲劇性的情況下把苗頭掐死，這個老人只是在靜靜地觀望事態而已。爲了再次勒緊孫子的人生，爲了按照自己認爲正確的方向控制他……

噁心感湧上心頭。勉強壓制着湧上來的憤怒，奧利維耶懇切地呼籲。

「奶奶，跟我出去單獨談談吧。」

埃莉諾完全無視了孫子的懇求。銳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奧利維耶。然後再次昂着下巴環顧四周。那是像在評價這種地方也能住人嗎一樣的傲慢視線。

奧利維耶板着臉把阿梅莉拉到自己身後藏起來。埃莉諾是那種光憑眼神就能羞辱對方的人。

奧利維耶再次冷靜地調整呼吸。

「我說了出去談。」

「想坐一會兒。」

簡短回答的埃莉諾連頭都沒回，只是動了動下巴。一直在一旁觀望的羅貝爾正要走向加尼埃家的餐桌。

「站住。沒得到主人允許這是幹什麼？」

「少爺，夫人經過漫長的旅途非常疲憊。到這裏足足花了快5個小時……」

「誰讓你把她帶到這裏來的？」

奧利維耶兇狠地斥責道。面對那殺氣騰騰的眼神，羅貝爾畏縮了一下停住了話頭，但隨即沒有放棄，小聲接着說道。

「這是一路艱辛過來的。拖着不適的身體，徹夜未眠也沒喫飯，換乘火車和馬車才趕過來……」

「閉嘴。別插嘴。」

在驚險的對峙中，路易·加尼埃和多米尼克既進不了餐廳也出不去，尷尬地站着。

這位怎麼看都不像普通人的老婦人帶着一串僕人出現，也沒什麼像樣的自我介紹，就推開加尼埃夫婦硬闖進了屋裏。

那毫無顧忌、甚至可以說是冷酷高壓的態度讓加尼埃夫婦感到畏縮。不僅如此，他們也被奧利維耶老師鋒利的樣子嚇到了。

「像個傻子一樣。」

「奧利維耶，我在問你是不是隱瞞了自己是當皮埃爾家子孫的事實。」

奧利維耶快要瘋了。耳朵裏嗡嗡作響出現耳鳴，心臟像要爆炸一樣跳動。

「睡一晚就算了，誰讓你連心都交出去了？不知羞恥！蠢貨，傻瓜混蛋！」

緊緊咬住嘴脣的奧利維耶發出了失笑。

「求您，別說了……別說了。」

阿梅莉慌張地抬起頭。埃莉諾的回應並不是對阿梅莉說的。

慌張的奧利維耶試圖勸阻阿梅莉，但轉過身的阿梅莉慢慢看着埃莉諾·當皮埃爾。她小心翼翼地低頭行禮。

〈阿梅莉·加尼埃，知道那句話嗎？擁抱女僕是隱祕的快樂，但愛上女僕就是恥辱。〉

「公爵閣下！」

埃莉諾·當皮埃爾是個只要能達到目的，就算扮演反派也在所不惜的女人。哪怕招致孫子的憎恨，也要扼住奧利維耶的喉嚨，無論如何都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拖着走的人。

沒有自信再承受這個無論什麼事都能幹出來的瘋祖母了。被憤怒包圍的奧利維耶再次抓住埃莉諾的手臂大聲喊道。

從那種態度中，阿梅莉想起了初次見到奧利維耶的瞬間。

「你說當皮埃爾？你們？」

「不過最好還是把孩子們帶上去。」

不知是不是因爲棱角鋒利的戒指，臉頰上很快腫起了一道長長的傷痕。

老婦人嘆息道。下一瞬間，奧利維耶還沒來得及阻止，露骨的話就蹦了出來。

「我說了我會去跟您說，是很重要的事。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埃莉諾的視線依次掃過這家裏臉色蒼白的人們。臉漲得通紅的中年農夫，還有把圍裙像要擰乾一樣緊緊抓着的他的妻子。

「對不起。問候晚了。我是阿梅莉·加尼埃……」

「瘋小子！」

無力感、憤怒、怨恨。所有的一切都讓奧利維耶痛苦不堪。但他知道任何話都沒用。所以更覺得要瘋了。

「……」

簡直如履薄冰。孩子們帶着害怕的表情哭喪着臉避開了。在此期間埃莉諾的目光掃過經過身邊的阿梅莉·加尼埃。

「多米尼克，路易。對不起。這幾位現在就要離開……現在立刻！」

「那個，奧利維耶先生。夫人似乎從埃讓遠道而來，先讓她坐下……」

正要離開的阿梅莉停下腳步就在那時。

「啊，該死……」

「奶奶……求您別說了！」

所以加尼埃夫婦無法抗辯，只能把餐廳讓出來，靜靜地看着奧利維耶和貴婦人的對峙。

上下打量阿梅莉彷彿不想觸碰一樣無心地戴上手套的眼神。

「看來你沒表明身份啊？」

把手背在身後的奧利維耶輕輕推了推阿梅莉的手臂。意思是讓她帶着孩子們避開。

毫無預兆的一記響亮的耳光飛來，奧利維耶的頭被打偏了。嚇了一跳的阿梅莉嘴裏發出了尖叫。

「哪有主人因爲養的狗漂亮就跟狗交配的？」

「求求您放過我吧。好嗎？奶奶。」

「那對可憐的農夫至今什麼都不知道，被你那奸詐的舌頭耍得團團轉啊。是吧？」

「奶奶！」

「我孫子住的房子，連杯水都喝不上嗎？」

「瘋了嗎？您清醒點！」

視線雖然看着阿梅莉，但埃莉諾·當皮埃爾對話的人只有奧利維耶。對她來說，阿梅莉甚至都不是對話的對象。超越蔑視和嘲弄的徹底無視。是對存在的否定。

多米尼克緊緊抓着裙襬慌慌張張地進了餐廳。拉過站在奧利維耶身後的阿梅莉，一個個收攏孩子們迅速離開了餐廳。

「阿梅莉，上去待着。帶着孩子們……」

就像在火種上澆了油，路易·加尼埃的眼神猛烈燃燒起來。

奧利維耶迅速插了進來。滿腦子只想在那張嘴裏吐出什麼狠毒的話之前，立刻把阿梅莉分開。

「不，多米尼克。」

而且這老太婆怎麼瘦成這樣。感覺稍微用點力關節就會脫臼或者折斷似的。

不出所料，埃莉諾眼睛都沒眨一下環顧四周。

奧利維耶不知所措。現在幾乎是在哀求了。目睹孫子臉上湧現的恐懼，埃莉諾咂了咂舌。

「你要結婚的對象……就是那個丫頭嗎？」

啪！

奧利維耶痛苦地喘息着。爲什麼您要如此頑固，爲什麼每次都這樣……

埃莉諾突然問道。

「……好的。」

「奶奶，我會全都解釋給您聽的，先……」

埃莉諾直覺感到。徹底切斷這段關係，讓發瘋的敗家孫子迴歸原位的機會就是現在。

剛把孩子們送上去的多米尼克，和在門口像石像一樣僵硬的路易·加尼埃交換了慌張的視線。說『公爵』……？

「要我怎麼做？乾脆死了算了嗎？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到底要這樣到什麼時候……」

〈非得……？〉

簡直就是惡鬼。動不動就要去死，說我只剩下你了。用各種話語堵住呼吸榨乾人生的埃莉諾·當皮埃爾似乎終於打算要把孫子折磨致死。

奧利維耶伴隨着急切的道歉，爲了把老人拖出去手上再次用力。即便如此埃莉諾還是撐着。這還不夠，又開始惡語相向。

「奶奶……」

「哈……」

她眼裏看到了受驚的農夫夫婦。他們非常動搖。看來是不知道奧利維耶是誰。

最終奧利維耶放棄了強行轉移祖母的嘗試。無法承受湧上來的火氣，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不管對方心情如何都毫不在意，想到的就一定要吐出來的惡毒可怕的性情……

阿梅莉最終要面對的人，其實是世上無數個埃莉諾·當皮埃爾。

「家族的名字就那麼讓你羞恥嗎？」

奧利維耶大聲喊叫，聲音震動了整個屋子。衝過去抓住老人手臂的手在劇烈顫抖。

釘在阿梅莉心上的小公爵的言行，大概都源於那個人吧。如果有區別的話，那就是奧利維耶愛上阿梅莉後改變了想法而已。

還有大概和奧利維耶共謀，徹底欺騙家人，在這個家裏其樂融融的……那個嚇得臉色發青的小女僕。

她的話還沒說完，埃莉諾就冷冷地嘟囔道。

奧利維耶握緊了拳頭。感到全身血液都被抽乾般的極度眩暈。

「既然來到別人家就要講禮貌。凡事總是這副德行，所以人們才討厭奶奶。」

「現在說什麼？」

彷彿讓她認清身份一樣明確劃清階級界限的冷酷發言。

眼球充血粗暴地抓住祖母手臂的他開始把老人往門口拖。

奧利維耶冷冷地回擊道。不知所措的多米尼克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他對待僕人的方式，和祖母對峙時激昂鋒利的氛圍，以及怎麼看都不像普通貴族家僕人的態度等等。所有的一切都很奇怪……

就在這時。

「對不起……阿梅莉，別聽。那是連聽的價值都沒有的話。」

奧利維耶冷冷地打斷了話。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像快要死了一樣瘦骨嶙峋、皮包骨頭的老人。早就掐住脖子了。感覺會氣瘋了把她弄死。

「你每次都只會讓我失望啊。」

「……」

那位貴婦人煩躁地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