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暴風雨之後
《德爾菲尼亞戰記》 · 茅田砂胡 · 6123 字
面對眼前的景象,渥爾牽着馬兒,張開嘴巴呆呆地站立着。
昨夜的暴風雨彷彿虛幻一般,在晴朗的天空下,夏日的晨曦灑落而至。
山間空氣清新宜人,作爲一個美好早晨開始之際,這無疑是最令人愉悅的時刻。
然而,昨天所經過的橋已不復存在於視線中。
下游河流仍然保留着暴風雨帶來的餘波,水位顯著上升。
水流已經接近渥爾的腳下,發出激烈的嘩啦聲。
與此同時,水流形成了旋渦,馬匹因此驚恐地縮成一團。
這當然不能游過去,因爲無論怎樣的游泳高手,都很快就會被水流吞沒。
在一籌莫展的時候,河的對岸出現了幾個村民。
他們看見和馬兒站在一起的渥爾,便大聲地叫喊起來。
「喂!你沒事吧?」
「是達爾希尼先生家的客人嗎?」
渥爾也像是不甘示弱地大聲喊道。
「哦!你們是馬伯利村裏的人嗎?」
「是!尊敬的朋友,達希尼昂家裏的那三口人沒問題吧?」
「啊!他們家目前一切平安無事!」
村民們似乎感到安心了。
「之後再重新架橋吧!」
「今天還不能過來的!」
「請再等我們四五天!」
「正好,昨天被暴風雨刮倒的樹應該還有很多。現在不用特意砍伐,原木也可以隨便拿。倉庫裏有貨車和斧子,都準備好了。」
「尊敬的客人啊,請您不要輕率地考慮下山。我對這座山的認識與樵夫並無二致,但能通往村子的只有橋對面的路。即使從高處下行,也只會遇到陡峭懸崖和溼地沼澤。因此,老朽懇請您謹慎行事。」
珀拉臉上再次泛起紅暈,坦率地回答。
身份高的人一般不會做這樣的工作,所以貝克爺爺很明顯地投來了懷疑的目光。
「不用客氣,在這麼偏僻的地方,能和村裏人以外的人交談我很高興。」
渥爾高興地拍手。
珀拉也笑着打了個招呼。
渥爾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當天他就扛着巨大的野豬回到了達爾希尼家。
「從這個家出發,正好在山的另一邊,因此才找到了弟弟。」
珀拉展現出一種讓渥爾放心的微笑。
「不,不能我一個人遊手好閒。柴火我昨天已經全部砍好了……」
「明白了!我們得把肉處理掉。」
第二天早上,渥爾已經連續兩天在達爾希尼家的客房醒來了。
珀拉也急忙說道。
說着說着,渥爾就砍下了野豬的頭,而珀拉剝掉了野豬的皮,苔斯夫人也加入進來,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
「是的——弟弟小時候也離家出走過,他沒有走那條路。結果,他想下山時卻迷路了,還扭傷了腳,動都動不了。多虧了樵夫的幫助,他才得以倖免……」
渥爾將樹枝和樹梢剪成適當的長度,並運到貨車上。
「別說不體面,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真正的女性了。雖然我的故鄉不在山區,但也是一個相當偏僻的地方,在那裏女性們用出色的手法處理男人獵取來的獵物。」
「沒有?」
渥爾一邊想着表弟的怒吼聲,一邊走進森林。
「我知道渥爾大人和弟弟不一樣,是個很優秀的人,可是,連一個陪同的人都沒帶就從這邊下山,如果中途有什麼意外的話就麻煩了,那就無法挽回了。所以,在橋架好之前,還請您能待在這裏。」
「因爲我在看母親工作。」
苔斯夫人和貝克爺爺都對這一驚人的舉動感到驚訝,但渥爾只是卻笑着說。
「那我去洗個臉。」
「那麼,請告訴我樵夫的家在哪。」
「那、那就把臉盆拿來……」
「我媽媽也是……因爲她身體虛弱多病,所以平時的工作都交給了父親,而我經常站在廚房裏幫忙。」
「託您的福了,我再拿圓木回來吧。」
「早上好,渥爾先生。我馬上去準備早飯,請您再稍等一會兒。」
渥爾一邊這樣想,一邊也大聲喊了回去。
「不好意思,在這樣的鄉下,什麼都只能自己做……」
渥爾騎着和王宮裏使用的駿馬根本沒法比的短腿馬,並緊抓着繮繩,
渥爾不由得大聲說。
渥爾撫着胸口詢問道。
但是,這種工作肯定更適合體力充沛的男人來做。
珀拉像被責備的小狗一樣縮成一團,並輕聲回答道。
說到這裏,渥爾驚訝地問道
珀拉是個堅強的女人,她熱心地說。
久別的客人能在這裏停留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但渥爾搖了搖頭。
剛出發的客人現在卻回來了,身爲保姆的苔絲夫人和女主人的珀拉小姐都嚇了一跳,急忙走了出去。
貝克爺爺想起來,客人早就去了倉庫幫達爾希尼家的馬綁到貨車上去。
本來應該是兩個人一起扛的大東西,但因爲沒有同伴,渥爾只好一個人硬扛着。
怎樣才能攻下這湍急的水流呢?
他走下樓梯時,正好遇到珀拉準備去餐廳,於是就打了個招呼。
「等等客人!」
「早上好。」
「那麼,你能把他的頭掉下來嗎?這需要很大的力氣。」
「只是受到您的照顧也太過困擾,還是按照當初的計劃將野豬除掉吧。」
渥爾認爲住在山上的樵夫可能瞭解其他下山的路徑,但事情似乎並不那麼簡單。
「說實話,如果這種技藝被誇獎的話,我會很難爲情,因爲這只是運氣好而已。我剛舉起弓箭時,野豬就跳了出來,那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貝克爺爺很爲難。
「交給您,這真的沒問題嗎?」
於是,渥爾原路返回,並將橋樑倒塌的情況告知達爾希尼家人。
沒辦法了,渥爾只得認命,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於是,珀拉露出一幅同情的表情。
劈柴也是貝克爺爺的工作,而他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在戶外進行。
「別擔心,以前我每週都這麼做。」
「戴着王冠的表兄大人做了什麼?」
弄到柴火的材料是相當費力氣的活兒,而且平時都是貝克爺爺做的吧。
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沒有捕獲到獵物。
「沒有。」
「因爲是在鄉下的家,所以可能會有不適合的地方,不過村裏人都習慣了架橋,用不了多長時間。」
「我也說不會隨便從那條路以外的地方下去到村子裏,少爺只是運氣好而已。」
可哪怕是橋已經被沖走了,她們也並沒有絲毫的慌張。
但她似乎注意到了渥爾的視線,臉上便浮現出羞澀而略帶歉意的表情。
「有誰說過你不喜歡嗎?」
渥爾挺了挺身子,因爲他意識到自己的態度給自己造成了很大的誤會,便慌忙着否定。
「能告訴我另外一條下山的路嗎?」
假如巴魯看到此時的他,那一定會暴跳如雷。
「怎麼可能!」
爲了預防意外情況,倉庫裏也需要儲存一定數量的柴火和圓木。
「樵夫的家……就在橋的對面。」
「不,但是,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嗯,我知道得很清楚。」
「在過去,這座橋經常被水流沖毀。這裏喫的喝的都有,因此並無大礙。」
就在貝克爺爺目瞪口呆之際,這位客人多次往返於森林和房子之間,在達爾希尼家的院子裏堆起了由圓木構成的山。
即使在和千山萬水之外的他國的外交官交涉時,渥爾也從未如此焦急過。
太陽剛升起,樓下已經有人開始工作了。
珀拉手拿着菜刀,想要挑戰巨大的肉塊。
接着,白天負責工作的男子用貨車裝滿了圓木回來。
「騎士先生,我做的工作可真不簡單。」
這隻野豬比身材魁梧的渥爾還要大,而珀拉則高興得不得了。
「是啊,冬天的話可以凍着喫。但是,在這個季節不早點煮的話……」
渥爾對她的堅強感到驚訝,處理獸肉絕非易事,應該會有不少女性因爲獵物的味道而皺起眉頭,讓人忍不住想要離開,但珀拉卻絲毫沒有膽怯。
由於昨晚的暴風雨而被困在家中的客人將倉庫裏準備好的圓木全部砍好,不僅如此,他還整齊地堆放起來。
早晨,貝克爺爺看到這一幕時不禁瞪大了眼睛。
與一臉不安的珀拉相比,渥爾探出身子問道。
「要去掉脊背油後再煮吧?」
但是,從倒下的樹上取下樹枝並整齊地裝上貨車需要一些技巧。
「我知道了,麻煩您了。」
「這段時間會很麻煩,我得工作了。」
「是嗎?」
「是的……在城裏,聽說處理獸肉這種粗野的工作應該交給僕人去做。但是,在這裏不一定如此。」
不出所料,到處都有樹倒了下來。
渥爾在這項工作上很活躍,但當大塊的肉被切開後,剩下的就是女人們的工作了。
「竟然有這麼多肉!」
「唉,真是嚇了我一跳。那麼,我們開始工作吧。」
珀拉並沒有多想,立刻說道。
「沒關係,如果有這樣大的東西需要處理,那就更厲害了。請問,我能幫忙嗎?」
「我知道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拜託了!」
一看珀拉的臉就知道這不是客套話。
兩人在大門外的對話似乎被打斷了,作爲園丁貝克爺爺也擔心地插嘴道。
但是,樵夫在當時也說了。
於是渥爾走到外面,問正在收拾東西的貝克爺爺有沒有什麼事要做。
渥爾笑着搖了搖頭,說道。
「不需要,我去外面借用一下井。」
珀拉也沒有再多說,笑着轉身回到廚房。
清晨,森林裏的空氣清新宜人,雖然已經接近夏天,卻讓人感到絲絲寒意。
儘管寇拉爾城也位於山上,但由於靠近海洋,並且腳下是一個巨大的城市,所以從空氣中可以感覺到與衆不同之處。
渥爾用冰涼而清澈的井水洗臉,並深深地吸入綠色香氣——這樣美好的早晨真是久違了。
就像珀拉說的那樣,王宮裏的臉盆和水瓶都會被送到臥室。
雖然渥爾還不習慣,也覺得這些實在是太誇張了,但他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井邊的廚房裏飄來一股誘人的香味,珀拉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爽朗地說。
「渥爾先生,飯已經做好了。」
「謝謝,我馬上過去。」
由於不能穿過廚房,所以渥爾從玄關重新屋內,走向簡樸的餐廳
剛烤好的火腿和香腸冒着熱氣,蕎麥粉薄餅、自制奶酪和果醬等各種菜餚讓渥爾喜笑顏開。
珀拉一邊喫早餐,一邊聊同樣的話題。
「好久沒喫這麼好的東西了。」
渥爾發自內心地說。
早飯的味道不用說,氣氛也非常愉快。
在本宮喫飯時,渥爾必須先讓一排侍從們試毒,接着再獨自進食。
只有與王妃一起在西離宮用餐時,他才能從那種拘束中解脫出來。
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國王的頭銜仍將隨之而行。
「我也是,有時木屑都不夠用了鹽醃。」
野豬肉經過仔細的加工,放置一晚,再用葡萄酒慢慢熬製。
「嗯,太好了,可惜這裏沒有孩子們可以玩耍的地方……」
他覺得這樣的事更符合自己的性格,但到了第五天,馬伯利村裏的人希尼家。
但對她來說,渥爾也不再是過去可以親近的鄉下年輕人了,而是一位國王。
不知爲何,現在的自己成了國王。
「承蒙您的關照。」
渥爾從關注的部分開始他不僅修理了防獸柵欄,還修理了樓梯扶手、馬具,並幫助珀拉清除雜草。
自己修理房屋是我們這居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渥爾那樣任性。
「不,我朋友的父親是個手藝高超的工匠,他教給了我一套使用方法。」
原以爲自己已經完全融入都市生活,但實際上他的本質並沒有改變。
「嗯,這裏是在河裏釣魚嗎?」
對於渥爾來說,真的是很久沒有像這樣不加戒備地與年輕女性愉快地聊天了。
「是的,父親喜歡釣魚,每次都能大豐收。」
村民們的眼神都在微笑。
「我也是。」
第二天以後,渥爾也很努力地工作。
如果非要說的話,恩德華夫人是例外。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也想建柵欄,不過那件事就交給貝克爺爺吧。」
渥爾完成工作後便把馬牽走,並向珀拉告別。
這讓渥爾無比的感激,同時也感到有點寂寞。
不過,這家的父親被人尊敬,他也同樣感到高興。
『將這段美好回憶留在心中就好了。』
「哦,來得真早啊。」
渥爾感覺這裏像家一樣,但是自己不適合留在這裏,而且她也不適合過窘迫的都市生活。
渥爾把精心準備的早餐喫得乾乾淨淨後,向女主人問道。
珀拉滿臉通紅地說。
「您覺得滿意,那就好了。」
珀拉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是國王,她只覺得他是一個地方貴族出身的年輕人,和自己生活在同樣的環境中,所以也很談得來。
他的故鄉斯夏位於茂密的森林中,雖然不像這麼陡峭的山區那樣,但差別也不大。
不管願不願意,自己和她的道路也要就此告別了。
要是知道了真相,這位單純的女性恐怕會驚愕地轉身離開吧。
兩人一邊喝着山葡萄酒,一邊相視而笑。
珀拉麪紅耳赤地說。
珀拉瞪大眼睛問道。
珀拉笑得很開心,而苔絲夫人在她身後點頭表示認同。
「光是您講的故事就很讓人興奮了——冬天很寒冷的話,這一點我這也一樣,小的時候一到冬天就只能在家裏玩了。」
當然,家裏應該備有相應的工具。
自己大概再也不會和那個堅強的女孩見面了。
他在保存食物的地下室裏鋪上石灰,在溪流中釣了好幾條魚給大家當午飯,打磨鐮刀,並來回於水車和磨坊之間爲小麥脫殼。
「渥爾先生的故鄉是什麼樣的地方?」
不僅有國內問題,還有坦加和帕斯萊德,以及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國家斯克尼亞。
「您說的真是太過了,我纔要謝謝你呢。下次,請您一定再來。」
因爲國民都知道現在的國王是斯夏出身,所以渥爾微妙地回答道。
既然橋已經建成,他就不能再久留了。
也許是因爲成長環境有共同點,兩人有很多話題可聊。
渥爾一本正經地說。「對了,馬廄裏有些馬具,恕我冒昧,好像有點兒舊了。這下有點危險了,而且我昨天才意識到防獸柵欄也搖搖晃晃的。那個也是新的比較好,能借給我修理用的工具嗎?」
苔斯夫人和珀拉都是用自己的手藝來招待客人,而晚上給渥爾供應的是野豬肉。
因此,作爲保姆的苔絲夫人非常高興。
「今天我要幫忙什麼呢?」
現在的自己生活在故鄉所不知道的廣闊世界中,每天都要處理無法想象的事情。
「我們家也一樣。」
「夏天經常在湖裏游泳。」
「不,請別這樣說。爲了這頓好喫的飯,如果不幹活就對不起了。」
這種做法讓人完全感覺不到豬肉特有的葷腥,渥爾對珀拉的廚藝嘖嘖稱奇。
「那個湖有魚嗎?」
「不,哪有什麼能麻煩您的!只是幫我除掉野豬已經足夠了!我不能再向客人提出過分的要求了!」
不出所料,珀拉拿出的木工工具已經使用了很多年,但卻保養得很好。
在達爾希尼家的女性看來,用『感謝』這個詞是遠遠不夠的,如果不回報渥爾的這些勞動,女人就會內疚的。
「讓您久等了,橋已經修好了。」
珀拉巧妙地搖了搖頭。
雖然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由於這樣一來,兩人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相處了。
「我父親也是,母親熏製獵物的手藝相當高超。」
珀拉爽朗地笑着表示衷心的感謝,這讓他感到很遺憾。
渥爾停下手中的工作,迎接村民。
「我也想去看看渥爾大人的故鄉。」
渥爾對自己如此告誡着,離開了達爾希尼先生家的山。
因此,她的態度和措辭自然會變得嚴肅。
渥爾也使勁點頭。
儘管如此,現在他也不想回去。
但是,現在也不能直截了當地說。
自己直到最後都想不告訴她。
「渥爾先生是木匠嗎?」
「我知道,第一次滑給孩子們用的雪橇的時候,我非常高興,一整天都在滑。」
「畢竟這家的父親是值得敬仰的武將啊。」
「真好喫,真是久違了家裏的味道。我母親也很擅長做菜——您的廚藝真是了不起!」
「是的,對於在鄉下長大的自己,我非常有自信。」
當聽到珀拉要求在廚房添加新柵欄時,他還削減了木板。
「那是遠離城市、真正的鄉下,因爲不在山裏中,所以與這裏有些不同。但相同之處就是任何事情都要靠自己。由於鄰居距離較遠,好幾天不見人也很平常。冬天的時候,森林會被大雪封住,因此春天的綠色就像寶石一樣美麗。」
離開故鄉後,他第一次遇到了與自己同類的女性。
「因爲是偏僻的地方,所以從大城市來的客人會很驚訝。不過,我相信珀拉應該沒問題吧?」
渥爾對珀拉毫不保留地表達自己的感情,甚至連關於故鄉的他也毫不在意。
珀拉卻不知道這個事實,以爲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地方貴族。
走下山路時,渥爾一個人苦笑着想到自己來到了離故鄉、離珀拉生活這片土地很遠的地方。
珀拉睜大了眼睛。
雖然渥爾本來就不像個國王,而且自從來到這裏,他的心情似乎又回到了從前。
她似乎認爲渥爾已經很久沒有嘗過家常菜了,這說明他沒有太太給他做飯。
作爲一天來說,這些是相當重的工作,但對於身材魁梧的渥爾來說卻是日常。
「太好了,渥爾先生,謝謝你,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珀拉笑着回答,渥爾也笑着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