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房間很狹窄。

只有三米見方的大小，地板和牆壁都是石頭圍成的。

沒有窗戶。也沒有任何傢俱。而且這個四方的房間連門都沒有。

這不是房間。是監獄。

渥爾-格瑞克被俘之後就一直被囚禁在這裏。

從內衣到靴子，渥爾的衣服一件不剩都被脫走了。只有腰部附近蓋着塊布，基本上等於全裸。

雙手被鐵枷銬住，枷鎖上的鎖鏈直接連到牆上，渥爾就這樣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兩隻大蜡燭照射着國王。

深信國王會得到厚待的格拉哈姆卿，看到這幅情景會怎麼想呢？

國王自從被俘之後就再沒見過陽光。這裏完全沒有明暗的區別。毫無疑問是地下牢獄。而且牆壁和地板都散發着帶着黴味的溼氣。

牆壁上方有個類似通風口的洞。

另一面牆上，接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個類似木門的東西——但是，如果要走人的話又太低了。

國王的頭頂上響起鎖鏈的聲音。

類似於船拋錨時的聲音。

落下來的並不是船錨，而是梯子。是將短梯連在一起組成的長梯。不需要的時候可以疊起來。

如果想進入這件牢房，每次都必須從上面放梯子下來。入口在距離地面五六米高的地方。彷彿身處巨大的石頭箱子底部一般。

聽腳步聲，有人沿着梯子下來了。

是帕萊斯德的總司令，波謝克公。

「感覺怎麼樣，陛下。」

他的語氣貌似恭維卻暗含輕蔑。

但是，對方是不可能相信這個回答的。

而它的動作會越來越遲緩。被綁着重物的後腿，不管怎麼掙扎都無法重獲自由。

國王不只身體結實，還非常柔軟，他沒有辦法只得服從了男人的指揮，將雙腿從雙手中穿了過去。這下國王變成了雙手被綁在身後的姿勢。一個人用繩子將國王的身體綁了起來，另一個人給站着的國王雙腳加上腳枷。接着將鐵球上的鐵鏈跟腳枷連在一起鎖緊。

兩人拿起剛剛放下來的東西，朝國王走來。

「希望你不要後悔。」

他試着走了幾步，重得可怕。雙手也被緊緊固定住，所以也不能像之前那樣將手弄到前面。

波謝克公故意嘆了口氣，他將雙手背在背後，走到國王面前。

「陛下。您身爲一國之主，這個想法有些太短慮了。我國的軍隊，我國友人的軍隊都非常英勇果敢，而且我的友人沒什麼耐性。如果稍稍放鬆繮繩的話，他肯定會像惡狼一樣撲向沒有國王的德爾菲尼亞的，德爾菲尼亞肯定瞬間就變成了一片焦土。」

波謝克公用可怕的眼神一直盯着國王的臉。

能夠想象這一定是一份非常屈辱的條約。

他會在被緊緊綁住無法動彈的母親面前刺死對方的孩子，觀察陷入瘋狂的母親，這也是想測試看看，對方以這種被束縛的姿勢到底能泳多久。

雙手被固定在身後，而且腳上被綁了鐵錨一樣的重物。

面對完全不想答話的國王，波謝克公彎下腰，望着國王的臉，語氣猛地一變，問道。

餐桌上裝飾着花朵，樂師在一旁演奏着悠揚的旋律。

「正如我所說的，帕萊斯德和坦加結成了同盟。也許您不肯相信，但是我們和新朋友的關係非常好，兄長甚至非常後悔，如果能早一點結成同盟就好了。真沒想到，果然是不能僅憑傳言就對對方下判斷。現在我國和坦加有着彷彿故交好友一般的親近感和友情，是深深的羈絆將我們聯繫在了一起。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嗎？」

說完他就爬上梯子離開了。

即便是在戰場上也要享受這種人類才能享受的快樂，這是波謝克公的信念。

國王忍不住咒罵起來。

最後他慢慢的品味着從奧維庸送來的，使用了南方少見的糖漬水果的點心。

渥爾沉默不語。

「你也拒絕在講和條約上簽字？」

波謝克公還是孩子的時候，就喜歡玩弄那些小生命。起初，他只是單純的享受殺死他們，接着就漸漸覺得不滿足了。

「也就是說，您沒有一絲勝算。明白嗎？就算您再這麼執迷不悟下去，也只是徒勞。您的妻子，家臣，國民，都熱切期盼着國王的歸來吧？只要您在講和條約上簽字，一切就能圓滿的解決了。」

渥爾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我不知道，沒什麼可說的。」

波謝克公一邊搖着頭，一邊將雙手背到身後，走到背靠石牆坐在地上的國王身邊。

因爲還沒有輸。王國還有能夠戰鬥的兵力和意志。

波謝克公深深嘆了口氣。

波謝克公的聲音中含着一絲意外。應該早就已經到極限了。

跟半裸的國王比起來，波謝克公全身上下的服裝都非常豪華。他大概是想彰顯自己身爲帕萊斯德國王弟弟的地位吧，同時也有着給俘虜心裏壓力的意圖。

國王依然保持着沉默，但是他的視線卻變得有些銳利。

接着貓會瘋狂的想要咬斷繩索。但是水會很快就積了起來，渾身溼透的貓會漂在水中。

身爲大華三國之中剩下的那個國家的國王，渥爾一直沉默不語。

德爾菲尼亞的國王認真的說道。

「您明知道能開採到金礦，還玩弄詭辯，妄想從我國奪走塔烏西峯。真是太愚蠢了。塔烏西峯現在也是帕萊斯德的領土。當然，那些金礦也屬於帕萊斯德。而且，我們有權力要求德爾菲尼亞正式歸還塔烏。來，告訴我地點。金礦在塔烏的何處？」

波謝克公發明的這個遊戲在拷問時非常有效。跟普通的鞭打手段比起來，能從根本上剝奪對方的精力和體力。雖然跟其他拷問手段比起來比較麻煩，也比較花時間，但是波謝克公就是喜歡這種誇張的手段。

波謝克公的兄長奧隆囑咐他，要儘可能問出礦脈的位置。但是，也說不要給他身上留下任何傷口。

波謝克公指揮看守調節水的高度，讓國王能勉強站着游泳。這個俘虜會游泳，這樣的話更會覺得疲勞。只要有一點點鬆懈，就會沉到水裏。

原來的身份越是高貴，就越會覺得自己現在異常悽慘。而且在這種環境中，既不能保持體面也無法心存驕傲，但是國王面對這個可惡的對象，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很不耐煩的轉過視線。

波謝克公的眼神越來越可怕。

「實際上，陛下。我們之間還有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那就是現在本應屬於我國的資源被貴國不正當的佔領了。」

「還沒沉嗎？」

奧隆王的弟弟更加爲難的攤開雙手。他的語氣彷彿是在懇求。

小貓的身體會不停的沉下去。接着它又會拼盡所有力氣再浮上來。

渥爾還不想在這種情況下服輸。

「實際上，我只能這麼對待您，我也覺得很痛心。只要您能老實的告訴我，我馬上會爲您提供舒適的住所、服裝和食物的，您能再考慮一下嗎？」

最後將國王的手枷連接在牆壁上的鐵鏈解開。

他會綁住貓的後腿，掛上重物，將其放在又深又窄的水槽中，從上面灌水。

已經停止注水了。

在充分享受了美食和音樂之後，波謝克公回到了地牢中。

「可不能讓他死了。小心注意着，要是快沉了，就馬上排水。」

接着，國王聽到了聲音。

但是後腿上被綁着礙事的重物，不管怎麼掙扎也動不了。即便勉強能動彈，周圍也只有光滑的水槽牆壁。

不得不說，這個同盟對於渥爾來說也很意外。雖然他覺得波謝克公也有可能是胡說，但是對方的語氣和表情都充滿了自信。

「被囚禁的國王簽署的講和條約有什麼意義？德爾菲尼亞臣民絕不會服從的。」

就算貓拼命將頭浮出水面呼吸，大量的水也會流到它的嘴裏。

這個簡潔的問題充滿了期待，但是帶着黑頭巾的男人們卻搖了搖頭。

牆壁上方的洞口，原本以爲是通風口的那個洞中，水像怒濤般湧了進來。

「金礦在什麼地方？」

是像洪流一般的轟鳴聲。

接着兩個用黑頭巾矇住臉的人從梯子上爬了下來。

然後繼續加水。

做完這些，兩個男人將照射着地面的大蜡燭拿走，從梯子離開了，接着梯子也被收了上去。

貓變得瘋狂。拼命想要跳出來逃跑。

雙手被綁在身後，腳上還綁着沉重的鐵球，國王靜靜的等待着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將蠟燭伸進柵欄中。看到昏暗渾濁的水面在微微擺動。

國王淡淡的回答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也沒有別的什麼可說的。

不想溺水的話，就要在腳上拴着重物，身體不能自由行動的情況下拼命游泳。

「既然是你自己的東西，你自己應該知道在哪啊。有必要問毫不相關的旁人嗎？」

「不知道。」

在之前的實驗中，沒什麼體力的人最多堅持幾分鐘，不管是再有毅力的人，兩個小時也會到達極限。

瀕死的國王應該將頭部露出水面拼命喘息着，但是不管再怎麼仔細看都看不到。

貓不停的發出慘叫，最後終於用盡全部力氣，靜靜的漂浮在水面上。

石牢很狹窄，水很快就升到國王腰部，接着到了胸口。

他的表情彷彿在說，能做到的話就試試看。

「不要太小看我們。我們早就調查出，塔烏埋藏着大量的金子。但是，問題是地點。在哪裏？」

大開的窗戶外面是一輪滿月。

「哎呀，真是讓人爲難。我本來以爲，您差不多願意合作了呢。您要是一直這麼固執己見的話，不只是我們，您自身還有您的國民都會覺得很爲難的。」

波謝克公是面色赤紅的開朗男人。雖然只有三十多歲，但是看起來卻像四十多的。頭頂頭髮稀疏，大腹便便。

波謝克公爲了能看到坐在地上的男人的眼睛，微微彎下腰說道。

波謝克公很喜歡這個遊戲，長大成人之後，他會用真人玩。大吵大鬧拼命求饒的人很有意思，但是人卻不如動物有毅力，總是簡簡單單就死掉了，這一點讓波謝克公覺得很無聊。

同時，上面似乎降下了一個什麼東西。那是用繩子拴着放下來的。看起來很重。

那是水聲。而且不是水滴落的那種安靜的聲音。

波謝克公覺得這個瘋狂的樣子很有意思。

貓會拼命在繩子允許的範圍內站着游泳。就算想浮起來，後腿上的重物也不會讓它如願以償。水升到頭部。貓會將嘴伸出水面拼命呼吸。但是水仍會毫不留情的灌到嘴裏。

「怎麼樣？」

波謝克公用力聳了聳肩說道。

從很有風味的前菜開始，波謝克公一個一個喫完了料理和美酒，差不多喫了兩個多小時。

「這不能單憑我個人決斷。」

說完這些，波謝克公就離開了牢獄。差不多到了喫晚飯的時間了。

在這一瞬間停止注水。

搖擺的水面看起來就近在眼前。

自己全身赤裸，對方錦衣華服單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人很不舒服了。同時自己還是被俘之身，這種不舒服會立刻轉變成恐懼感。

「你是無論如何都不肯說了？」

波謝克公的視線和語氣都像刀劍一樣鋒利，像滾水一樣炙熱。

他臉上充滿嘲諷說道。

渥爾臉上再次浮現出嘲笑的神色。

在不跟重臣們商量的情況下，是不能在這種東西上簽名的，這是渥爾的信念。

波謝克公這種人是絕對不可能裝得這麼像的。

鎖鏈上是一個鐵球。很有重量，兩個大男人才能勉強拿起來。

一個男人讓國王站起來。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讓國王將雙腿穿過雙手之間。國王沒有回答只是站了起來，於是一個人拿出鋒利的短劍放到國王脖子上，另一個人拿出了鑲着鐵條的棍子。很明顯是打算把國王敲暈，然後把國王的雙手綁到背後。

就在貓拼命游泳的時候，繩子的長度終於到達了極限。

貓發出可怕的慘叫聲。會像狗一樣拼命滑動前腿。

準確的說他用冷漠的視線回答了對方。

「真的還浮着嗎？」

面對波謝克公的質問，男人們慢慢點了點頭。他們長年從事這種工作，眼力也非比尋常吧。

男人茫然的回答道。

「大概暫時沉不下去。」

「開什麼玩笑。又不是腳能踩到地。雙手也不能自由活動。而且腳上還綁着重物。這種狀態下能堅持兩個小時？不可能。」

波謝克公從孩童時代開始就非常迷戀這種殘忍的遊戲，因此很清楚人類身體的構造和極限。

外行人不明白這一點。會胡亂的用鞭子抽打，用烙鐵燒燙。如果目的是在死前給對方極大痛苦的話，可以這樣做，但是如果是拷問的話這種手法很不實用。

僅僅只能給對方帶來痛苦，最後有可能會在什麼都沒問出來的情況下殺死對方，波謝克公從來沒有犯過這種錯誤。

但是，對於波謝克公來說，居然有人能夠在這種拷問下堅持兩個小時，這實在超乎他的預料。

「要加水嗎？」

兩個男人都搖了搖頭。

在這方面他們沒有大意。水位已經漲至極限了。如果維持這種不自由的姿勢勉強游泳的話，早晚會喘不上來氣，肯定會沉下去，但是，至少還要花一整晚的時間，男人低聲解釋道。

波謝克公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開心的笑了起來。

「一整晚嗎。好吧。很好。不愧是被稱爲歷代罕見的英雄。很有毅力。」

本人的意志越頑強，肉體越強壯，這種拷問越能發揮功效。

波謝克公開心的往寢室走去。

他跟自己心愛的隨從打賭，明天早晨那個俘虜到底會不會沉下去，他賭了一枚銀幣，接着便躺在鋪着絹布的豪華牀鋪上睡着了。

被關在水牢中的德爾菲尼亞國王拼命掙扎着讓自己活下來。

如果身體能自由活動的話，他能游上半天，但是能夠用力划水的強壯手腳現在都被綁着，他以這種很不自由的姿勢勉強跟水搏鬥着。石頭地板和綁在身上的沉重鎖鏈毫不留情的奪走了他身體中僅剩的力量。

因爲國王會游泳，所以以這種姿勢也想要浮起來。而被束縛住的手腳正體會着讓人瘋狂的焦躁。每次想要喘氣的時候，帶着黴味的水就會灌到嘴裏。

但是奧隆還是相信了這名妖術士的話。

「老爺賭的是哪邊？能堅持到早上還是堅持不到？」

這個神祕的人影將塔烏的祕密告訴了奧隆，指使他跟坦加聯手。

他雖然呆在那裏，卻沒有實體。在這個可以被稱爲是生靈的對象面前，奧隆還好，但是服侍的侍童卻臉色蒼白，倒酒的手也在不停顫抖。

所以，國王絲毫不覺得羞恥，也不怕別人聽到，說出了絕對不會跟普通的王妃說出的話。

抬起眼，能看到模糊的光亮。但是，國王已經沒有能力去思考那其實是牢獄的入口了。

（我，能成爲，你的巴爾德嗎……？）

年輕的渥爾-格瑞克很擅長游泳。他會潛到湖水深處從下面往上看，水面反射着太陽光，彷彿水藻一般搖曳着，非常漂亮。

王妃全身浮現出來。果然很耀眼。像水波一樣搖動着，後面是眩目的陽光。

「好的。」

因爲這樣就能解釋德爾菲尼亞那名庶子的行爲了。從派往坦加的間諜那裏聽說執着於塔烏的佐拉塔斯的行爲之後，他便更加確信了。

在感覺到死亡的恐懼之前，國王終於安心的感慨自己終於從這徒勞的活動中解脫出來了。自己剛剛的樣子，應該跟豎着游泳的尺蠖一樣難看又可笑吧。即使如此，爲了能呼吸還是會拼命的想浮在水面上，人真是麻煩的生物啊。

奧隆看起來心情很好，但是他的眼睛並沒有在笑。

國王並沒有發出聲音。

他愛着的王國和人民，相信他的那些人，接下來不知會面臨怎樣的境遇，國王現在感受到是焦躁、憤怒，以及無法阻止這一切發生的強烈的無力感。

人馬大軍在前進。裝飾豪華的軍馬嘶鳴，在陽光下閃着光亮的勇猛的盔甲和刀劍，戰鬥的聲音。

東方已經亮了起來。

父親喜愛使用的閃着光亮的珍珠筆記用具，那是孩提時代自己的嚮往。因爲除了父親以外別人誰都不能碰，所以自己一直摒住呼吸看着。

本來應該身在不分晝夜的石牢中，可不知爲什麼，頭頂高處的水面看起來非常明亮。

黑色的人影緩緩搖了搖頭。

「好吧。用你的力量讓我看看那個小姑娘在哪。派遣一個軍隊的話肯定能輕易幹掉她。把她帶到這裏幹掉也可以。」

在雲塞取得了巨大勝利，德爾菲尼亞國王已經在自己手中。笨蛋坦加喫下了他故意撒出的誘餌，爽快的同意協作。

人影沒有回答。

「你們居然會這麼說。被稱爲勝利女神和救世主的王妃實際上是個了不得的瘟神嗎？」

想來自己從來也沒有問過她。這是自己內心的問題。自己似乎經常問自己，不是那個女孩怎麼看自己，而是自己應該怎麼對待那個女孩。

這熟悉的臉龐似乎說了些什麼。好像叫了國王的名字。她伸出了兩隻手。

男人們等了一會，讓部下的僕人去服侍主人，然後耐心的等着大概已經喫完早飯的主人過來。

「那等會兒再去通知吧。」

國王終於明白自己可能會死。

周圍本應是散發着黴味的渾濁的水，但是卻不可思議的有一種清澈透明的感覺。

面對死亡的時候，國王覺得最痛心的不是自己的生命。

可是，她卻提出要做自己的同伴。兩人用劍交換了誓言。這是無比可靠的同盟者。

手腳被綁着還拴着重石的半裸的樣子，就像渾身溼透的老鼠一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讓人喫驚的是，這名俘虜真的堅持了一整晚。但是，問題並不在這裏，他們的主人有起牀氣。

「不用擔心。沒有軍隊只有一個小姑娘，能做到什麼？如果她敢毫不在意的出現在我軍面前，那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肯定會漂亮的把你們的擔心幹掉的。」

如果水一直漫過頭頂就好了。國王在朦朧中心想。

「能堅持到。」

「莉……」

人影還是搖了搖頭。

光滑的能映出臉的大桌子，那是父親的桌子。

而且，當問到金礦的具體地點的時候，對方也只是回答不能說。

燃燒着溫暖火焰的暖爐，標記着身高的石柱。搖椅。母親喜歡坐在那裏看書。也會做刺繡。

不可思議的，他並不覺得無法呼吸。也許這種感覺也已經被麻痹了吧。

設置在牢房底部的大木門發出巨響打開了。

奧隆開心的笑了起來。

我想相信你。

這個人影擋着臉看不出表情。但是，似乎能聽到他微微的嘆息聲。

對於那個女孩來說，自己有沒有值得讓她幫忙的價值呢？現在也是這樣嗎？

不久，積水褪去的地牢底部出現了國王的身影。

奧維庸城的一個房間內，奧隆很開心的喝着酒杯中的酒。

國王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幅光景。

有父親。有母親。能看到自己少年時代居住過的房屋。還能看到自己愛馬的馬蹄。

「不過，那個王妃肯定會來救國王的。請一定不要大意……」

絕對不能交給別人。不可能交給別人。可是如果一定要託付給誰的話，如果有能夠託付的人的話……根本不用去思考。

裏面是鐵柵欄。對面是排水通道。

國王想要抓住她的手，但是自己的手卻動不了，被綁在了身後。

天上是一輪皎潔的滿月。波謝克公看到的也是同一輪月亮。

奧隆對於事態的發展非常滿足。

一身黑衣的童年玩伴跑了過來。磊落的表弟揮舞着劍豪爽的笑了起來。美劍士剋制的笑着。

積水嘩嘩的流走了。

特別是如果這麼早把他叫起來的話，他一整天心情都會很差。

不用說，鐵柵欄防止了俘虜順着水被一起沖走。

「一定不要讓她察覺到國王的所在。如果發現了，那我們就輸了。」

那個時候自己還是一無所有的流浪國王。

「我們不渴求名利。我只想糾正這個世界的真理。那個王妃……」

不知何處發出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總是這樣。在莫查依附近，在那片花田相遇之後，痛苦的時候她總是會來救自己。

（你是，我的，勝利女神……）

奧隆不明白這個人影爲什麼會這麼害怕這個小姑娘。雖然自己也曾聽聞對方勇猛無敵。在用兵方面也出類拔萃，讓人難以相信是名少女。

「怎麼樣。你不如索性爲我服務？」

「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

那是德爾菲尼亞王家的徽章。不，是「他」的徽章。各種各樣的景色和人臉在他眼前如同走馬燈一般出現並消失，最後變成了一個人的身影。

這種時候想起的居然是妻子的樣子，自己還真是沒出息，國王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來，嚴格的說，她不是自己的妻子。

雖然自己並不想做一個總是被她保護的男人，但實際上自己是不是真的總是被他保護呢？

啊，終於沉下來了，國王在幻覺和現實之間這樣想着。

到底過了多久呢，已經不知道了。

國王茫然的想着這些，緩緩地沉了下去。

現在的德爾菲尼亞需要你的力量。

我期待你的幫助。

負責看守的男人在上面看到了整個經過。

「不過，沒想到我腳下居然沉睡着這麼多財寶。」

「你不用擔心。」

「那個小姑娘就這麼可怕嗎？」

接着，國王真的看到水沒過了頭頂。

這句話不是自言自語。他是跟窗邊站着的人影說的。

明明有很多東西，自己願意用生命爲代價去守護，但是自己卻沒能做到，滿心的悔恨和不甘。

這名妖術士只是淡淡的告訴奧隆塔烏是金山。並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

那是渾身蓋着黑布的妖術士的身影。

奧隆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國王就在這既不能浮在水面上，也無法淹死的殘忍的境遇下掙扎着。他甚至覺得還不如索性淹死比較好。

國王對王妃心懷真摯的友情、感謝、以及親近感。甚至還有敬意。把她當成一個小小的奇蹟。雖然自己儘量努力做到不讓自己蒙羞，但是，在那個女孩眼中，自己是怎樣的呢？

對那個女孩來說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水中彷彿是另一個世界。湖底的景色，和魚兒玩耍的快樂。還有抬頭望去美麗的水面。

不知道爲什麼，國王非常在意這一點。

一定是最可靠的戰友，自己的同盟者，那位小小的勝利女神。

那是故鄉夏天的湖。

搖曳的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吞噬了國王的身體和意識。

器械的聲音響了起來。

老實說，他沒想到會進展的這麼順利。

太漂亮了。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獅子的側臉上面有兩隻交叉的劍，描繪着這個圖案的旗幟隨風飄動。

但是，真正可怕的是率領成千上萬大軍的大將。被稱爲妃將軍的指揮官。

不管是怎樣的勇士英雄，只要離開戰列，那就只是一個普通人。只要奪走她指揮的軍隊，就如同被砍斷翅膀的鳥一樣。根本不足爲懼。

看起來這個擅用妖術的男人也不精通於武道。連這些戰場上的基本常識都不知道。

覺得奇怪的奧隆又倒了一杯酒，這樣說道。

「那麼，你占卜一下德爾菲尼亞的將來吧。不過也用不着占卜了吧。」

人影沒有回答。

他輕輕低下頭，跟往常一樣從窗邊消失了。

從他第一次出現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如此。只有滿月之夜才能顯出身影，不過他似乎也沒有打算用真身面對奧隆。

這就夠了。奧隆現在覺得非常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