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伊文臉上充滿了疲憊和煩躁的神色。

激烈的討論已經持續了將近一個月，但是卻始終得不出他想要的結論。

他面前是塔烏西部的四名頭目。

阿桑的比思切斯、努依的戈多、杜嘉的科尼森、羅姆的凡妮莎。他們都比伊文要年長。身爲頭目有着豐富的經驗。

對於他們來說坦加和帕萊斯德結成同盟也是很大的衝擊。如果說德爾菲尼亞是獅子的話，那麼就出現了一隻想要吞掉獅子的雙頭巨蛇。

這個對手過於強大。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活下來的辦法。

雖然伊文說這種情況下更要協助德爾菲尼亞，但是他們的態度卻很冷淡。

現在塔烏全土都處於一種非常窘迫的境地，而他們將其原因歸咎於德爾菲尼亞。

他們認爲如果德爾菲尼亞能遵守約定，保守祕密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因此面對救助被俘國王這個提案，他們都面露難色。

「我並不是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戈多說道。這是一位臉上爬滿皺紋的小巧瘦弱的老人。如果說瑪卡斯是東峯的長老的話，那他就是西峯一帶的長老。

「確實，那個國王大人在大人物眼中，是個少見的明事理的人。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我也覺得很遺憾。很痛心。但是，讓我們去救國王大人……」

「我們沒有道理這麼做。」

面露難色的科尼森說道。這是一位身材高大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眼睛細小彷彿是在睡覺一般，總是用低沉的聲音語速緩慢的說話。

「我們現在不應該指望大國，應該僅憑我們自己準備對戰帕萊斯德。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才能做。這就是塔烏的規則。」

「所以我說，這個道理已經行不通了。」

伊文不肯退步。

「東邊是塔烏，西邊是帕萊斯德。僅憑我們到底能做什麼？他們想要的只是金銀而已。會把你們的村莊連豬棚都一個不留全部燒光的。還是說，你們會放棄家，放棄牲畜逃跑？我們爲了要活下去，無論如何都需要德爾菲尼亞。而爲此一定需要那個傢伙。」

坐在科尼森旁邊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嘆了口氣。

羅姆的凡妮莎是塔烏二十名頭目中唯一的女頭目。

兩者無論如何都說不到一起去。

她既沒有去過那裏也沒見過那裏。爲什麼會想起這片對自己來說完全陌生的土地呢。

「坦加軍隊大約一萬。跟貝爾敏斯塔家兵力相當。雖然讓夏米昂帶着兩千軍隊去了，可……」

比思切斯潛伏在帕萊斯德陣營的密探突然慌忙趕回來，向比思切斯彙報了某件事。

此時，讓人注目的是坦加的行動。

聽到這裏夏米昂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放棄吧，年輕人。」

比思切斯的表情非常險峻，他立刻將其他頭目召集到會議堂。這是村裏的長老們頭目們召開會議的地方，位於村子的中心。

而將軍們也是如此。雖然不能派去援軍，但是他們也無法對公爵的困境坐視不理。

「嗯，確實不是我們能正面抗衡取勝的對手。」

她已經跟父親道過別。也沒有其他特別想見的人。就算要去，這點時間也不夠。塔烏西峯太遠了……

這個男人開朗發紅的面容上，露出危險的笑容，看起來身材有些微胖，但實際上經過鍛鍊的肌肉包裹了全身。

而在發牢騷的夏米昂身旁，羅莎曼德也苦笑了起來。

羅莎曼德比夏米昂要高半頭。淡淡的灰金色頭髮像往常一樣簡單束起，穿着跟王家勳章相仿的雕刻着獅子紋章的盔甲，帶着鑲着金銀的劍帶，純白色的外套隨風翻動。

「開什麼玩笑！你們以爲只要把金子給他們，他們就會老實了嗎！？那可是奧隆！那可是佐拉塔斯！他們可不是那麼可愛的人！肯定會把我們一個不留趕出塔烏的！」

「羅莎曼德大人？」

德拉將軍和亨德里克伯爵的心情也是同樣。

伊文臉色大變叫喊起來，但是其他三人只是沉默的思考着。

科尼森細小的眼睛中也閃着光。

「我從沒覺得自己會這樣沒用。讓身爲女人的貝爾敏斯塔公揹負如此重任，而我們身爲男人卻只能眼睜睜的看着！」

「巴魯大人一定，也很想趕到這裏。」

上上代的貝爾敏斯塔公爵是羅莎曼德的父親雷斯利，他是位活躍在國境戰場上的英雄，是聞名坦加的強敵。他從不曾讓敵人接近自己熱愛的領地。

而充滿光澤的榛子色眼睛看到她的視線，也靜靜的笑了。

「聽起來我好像是個惹不起的母老虎一樣。」

「夏米昂你呢？如果有什麼想見的人，在坦加軍包圍這裏之前去見見吧。應該還有些時間。」

這兩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而戈多則緩緩點了點頭。

他小心的屏退旁人，讓人在村子入口處把守，接着低聲說道。

選擇讓夏米昂去援助貝爾敏斯塔公也是同樣，因爲她是女人。

「雖然不太想這麼做，但是某種程度上將礦脈告訴兩大國也是可以的。」

亨德里克伯爵渾身因爲恥辱而不停顫抖着。

比思切斯從剛剛開始就面色嚴峻。

「如果是爲了保護村子的話，就不會心疼金子。」

她慌忙搖了搖頭。

夏米昂也搖了搖頭。

原本她的丈夫是羅姆的頭目。丈夫去世之後，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而她自身身爲副頭目也得到了很多人的敬仰，因此繼承了她丈夫的位置。是位很有風度的女豪傑。

「這次的戰爭會很艱苦。戰鬥的目的不是擊退坦加軍隊，而是不能輸。這是圍城戰，是持久戰。只要有糧食，就要不斷堅持下去。老實說，這是沒有什麼前景的戰鬥。」

「夏米昂，我很感謝你來幫忙，但是這樣真的可以嗎？」

塔烏西峯？

凡妮莎嘆了口氣。

最後夏米昂只得不斷地這樣說服自己。

平時那種無所畏懼的笑容有消失不見了。

但是，因爲和平協議上，有要求割讓伯利西亞平原的條款，所以現在的將軍們也不能反駁什麼。也不能用武力強制阻止對方。

「這個東西在中央不太常見，但是在南國可不少。嗯，算是一種觀賞小屋吧。不過跟小屋不同，沒有屋頂，大小不一，有數十人用的小東西，也有能收容數千人那麼大的，總之就是在地面周圍立起高高的圍欄或者圍牆，周圍是一圈能看清中央的臺階形狀的席位。那種能快速搭建組合的是移動式的。」

科尼森和凡妮莎都不明所以。

「我明白。」

「波謝克那個傢伙似乎從奧維庸運來一個移動的格鬥場。」

西峯的頭目們想選擇一個能確確實實保護同伴的方法。如果通過允許兩大國干涉，能保障同伴的自由和安全的話，他們覺得可以忍受一些不自由和屈辱。

數十天前，獨立騎兵隊隊長率領少數同伴去往西峯。爲了救出國王。

兩人現在呆在伯利西亞的貝爾敏斯塔宅邸，強化防禦。

可以辯解稱，「不管怎麼勸說都她們畢竟和男人不同，完全不講道理，不聽國家（父親）的話，擅自行動，簡直太讓人爲難了。」

「你說圍欄？」

科尼森也板着臉點了點頭。

「所以說，現在不是說什麼東邊西邊的時候了。塔烏就是塔烏。爲了救什麼地方而要拋棄什麼地方，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必須找出讓我們所有人都活下去的辦法。」

「但是，我們在相信了德爾菲尼亞，說出祕密之後，立刻便發生了這一切吧？我不想再被背叛了。而且你誇個不停的這位國王，是不是真的是那麼了不起的人物，我們根本無法確認。」

夏米昂的臉頰突然紅了起來。

這些被譽爲名將的人們，拉着繮繩，止住大軍，只能萬般不甘的看着坦加大軍堂堂正正的越過國境線。

將軍家的千金喫驚的仰望着美麗的女公爵。

喫驚的夏米昂腦海中突然浮現的是曾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藍色眼眸。那是璀璨的夏季大海的顏色。

如果反抗的話，便會被當成不想遵守和平協議，那國王的生命就危險了。

「沒有的事。你讓我覺得很安心。」

說話的是阿桑的頭目，比思切斯。

他不只擅長野蠻的事情，也善於處理情報。是那種所謂「全能型」的男人，非常看重信義。因爲之前受過吉爾的照顧，所以對伊文一直都持有好意。

「這樣的話，就不用顧慮，指揮我吧。父親也曾說過。這已經不是貝爾敏斯塔你自己的問題了。絕對不能把伯利西亞交給坦加。父親要我代替被誓約束縛不能隨意行動的他自己，成爲貝爾敏斯塔雙手雙腳戰鬥。我會遵從父親的命令的。」

大戰在即這種想法實在太不嚴肅了，但是對方的面容卻始終難以消退。

而同樣爲了國王，王宮必須表現出責備羅莎曼德擅自行動的姿態。

「是的。畢竟是要觀賞。爲了防止動物跳到觀衆席上，需要有一定的高度。我看過的有獅子和老虎的決鬥。也看過人和牛的決鬥。還有讓兩條狗戰鬥，賭哪邊能贏的。」

「那是什麼？」

他們緊閉雙脣，兩眼熠熠放光，穿着護手的手緊緊纂成拳頭，幾乎要纂出血來。

對於自己的想法夏米昂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想這些。

接着羅莎曼德露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搖了搖頭，跟夏米昂笑了笑。

看起來是個老好人的戈多，皺紋之間的眼睛熠熠發光。

當然，國境附近有德拉將軍、亨德里克伯爵率領的德爾菲尼亞大軍。

「沒關係。我已經跟他道過別了。」

那個人的臉龐、聲音、年輕的身姿和打扮，全都歷歷在目。還有那混合了南國人血統，像蜂蜜一樣的膚色。

「戈多！你！」

他們不願出手絕不是因爲膽小。而是因爲他們愛着自己的村子和同伴們。正因爲明白這一點，伊文更覺得焦急煩躁。

「格鬥場？」

「……」

「我不夠格嗎？」

「波謝克那個傢伙非常喜歡格鬥場，聽說爲此特意養了三頭獅子。飼料是人肉。」

如果能平安救出陛下的話，這片伯利西亞平原也得救了，夏米昂用非常正當的理由說服了自己。

只是因爲他率領着幾名同伴去救陛下了，我只是很擔心結果而已。

「這樣的話，我也是母老虎呀。數次無視國家的命令，獨斷專行挑起戰爭。」

「貝諾亞的副頭目吉爾很喜歡你。可不能讓你白白送死。」

德拉將軍沉吟道。

這身影無比勇猛美麗。

「……你真的覺得單憑我們能跟兩大國戰鬥嗎？」

我並不想見那個人。

長達十多年的時間中，一直阻止坦加的進攻，保護國境線的負責人庫裏桑斯騎士團團長寇弗利，看着眼前的光景，淚流滿面。

佐拉塔斯組織了一萬大軍越過卡姆塞，往伯利西亞進軍。

但是現在，卻不得不讓領地內的農民們避難，讓士兵做好守城的準備，在城牆上站崗放哨，在有箭孔的牆內準備大量的箭。而望着這一切的羅莎曼德眼中有驕傲，也有懊惱。

羅莎曼德應該會拒絕交出領土。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國王。

夏米昂眯起眼睛望着公爵，接着有些猶豫的開口。

公爵淡色的眸子中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很想平安無事的把你送回你父親身邊，但是你也明白如今的狀況。我雖然身爲指揮官，也無法保證什麼。不知道會花半年時間，還是一年……我甚至沒想到，你居然會參加這種戰鬥……」

「因爲我們是沒有慾望的山賊。」

平日颯爽聰慧的羅莎曼德臉上，現在籠上一層陰霾。

「凡妮莎說得對。將我們的一切都賭在德爾菲尼亞上太危險了。」

「他會將反抗自己的男男女女或者罪人扔到格鬥場裏，讓飢餓的野獸去撲食。而觀賞這一場景是那個混蛋的樂趣。聽說獅子和圍欄這次都被運過來了。」

「……」

此時西峯發生了一些騷動。

伊文激烈的反駁起來。

這是想去阻止卻無法行動的充滿屈辱不甘的淚水。

「真是讓人噁心的興趣。他爲了打發時間，在戰場上也打算這麼做嗎？」

比思切斯不安的搖了搖頭，狠狠的說道。

「這次的活餌是德爾菲尼亞國王。」

凡妮莎的表情凝固了。科尼森也沉默了，戈多什麼也說不出來嘆了口氣。

比思切斯看着這三個人，繼續說道。

「大家，聽好了。這件事要對那個年輕人保密。這是陷阱。根據我們那個年輕人的說法，被俘的國王的所在誰也不知道，但是處刑方法和在哪裏處決，就連負責處理剩飯的小子都知道。雖然不知道是波謝克那個傢伙的主意還是奧隆那個傢伙的，但是他們的計謀肯定是以國王爲誘餌把我們引出來。」

凡妮莎滿臉恐懼的說道。

「把國王喂獅子，這麼做可以嗎？不會太過分了嗎？」

「是啊，會遭報應的……」

戈多沉吟道。他的大眼睛閃着光。

「如果是奧隆下的指示的話，此種瘋狂之舉也實在不像他的所作所爲。做了這種事情的話，德爾菲尼亞人之間肯定會燃起可怕的憎恨和復仇的火焰。奧隆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怎麼會做這種火上澆油的事情……」

「不要吵了。」

科尼森繼續說道。

「我們不能行動，但是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德爾菲尼亞軍？」

這已經是他們最真摯的誠意了。雖然他們既不喜歡貴族，也不喜歡國王，但是聽說德爾菲尼亞的國王是很有人望的指揮官。所以覺得肯定會有很多人對這個男人的死感到悲痛。

「就算知道了也沒辦法救他，也許是多管閒事……」

比思切斯搖了搖頭。

「就算我們不說，波謝克那個傢伙也會鄭重的送出邀請函吧。」

凡妮莎表情猶豫的將手肘拄在桌上。

「可是，瞞着那個年輕人的話也太可憐了。他爲了救出國王那麼拼命。」

「我明白。他會死。如果那個年輕人死了能救出國王還好，但是這次肯定只能是徒勞的自殺。」

伊文表情僵硬的點了點頭，簡短的說了告別的話便轉身離開了。他從東峯帶來的男人們也擔心的跟了上去。

比思切斯大喫一驚。

在完全沒有警惕的時候，被擊中要害，根本堅持不住。伊文沒有發出聲音便跪了下去。

「哎呀，這成什麼樣子。」

「副頭目……」

四十過半的布朗爬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難以形容的憂鬱。

四個人飛快的交換了一下視線。

「都是你乾的，還說什麼。」

布朗緩緩搖了搖頭。

「凡妮。要是告訴他那纔是真的可憐呢。這裏應該發揮成年人明辨是非的能力。如果告訴他的話，他肯定會馬上衝過去。結果毫無疑問。」

「所以我剛剛已經說過了。」

比思切斯親切的將手環過伊文的肩膀，走出了會議堂。

「德爾菲尼亞的國王是吉爾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營救的男人嗎？」

布朗臉上和聲音中都包含着對大國的不信任感。

「我明白了。如果你想死的話，我不會阻止你。但是，請不要把我的人也捲入其中。想自殺的話你就一個人去吧。」

「嗯，去吧。反正近幾日都必須要召開會議。」

伊文煩躁的回過頭。

「笨蛋。你試試看。你也會被抓住成爲前菜的。你以爲會有多少軍隊圍住格鬥場？東西南北各有兩千五。處刑是在最中間進行的！不管怎麼進攻都是沒有勝算的！」

「……」

「……真是的。這麼倔強。喂，把這個傢伙看好。絕對不要讓他跑了。」

就算自己拼命工作，當權者也能輕易踐踏。實際上，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對於營救被俘的國王，他們一直採取消極的態度。

不想讓他死。這份心情是真實的。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就算我們沒有被趕出塔烏。我們也會成爲挖掘『那個』的奴隸吧？被大國帶上項圈，得到一點點喫的，搖着尾巴苟延殘喘，對於自由民來說簡直是無比憤怒。」

「但是，讓那個國王被獅子喫掉，副頭目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我也是同樣的心情。大概貝諾亞的頭目也是一樣。」

「剛剛已經說了。」

「就是吉爾讓我來的。能當副頭目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我也是沒辦法。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你這個笨蛋早就上趕着送死去了。」

他是獨立騎兵隊最元老的成員，這次也是因爲追隨伊文，纔來到了這裏。

伊文藍色的眼睛閃着光回答道。

比思切斯用粗壯的手腕支起伊文的臉，沒讓他滑到地上。

「是啊。他應該也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如果沒從我這裏的麥奇那裏聽說你父母的事情的話，應該也不會注意到吧。」

比思切斯非常喫驚。

「現在可不是拘泥於形式的時候。這次的爭端不能順利收場的話，我們就都沒有明天了。而且我不能放着副頭目不管。」

「我問的不是你的意見。是頭目安格斯的意見。」

「是的。不能讓他白白送死。」

「副頭目說的話絕對沒有錯。雖然非常危險，但是如果成功了的話，真的是幫了塔烏。因爲能乾脆的保證讓我們自治的只有德爾菲尼亞。如果德爾菲尼亞被滅的話，打贏的坦加和帕萊斯德會把塔烏怎樣？單是想想就覺得害怕。」

「我要把這件事通知貝諾亞的頭目。」

比思切斯瞪圓了眼睛，布朗滿是鬍子的臉笑了笑。

伊文的臉色也有了一些改變，但是依然不肯讓步。他固執的堅持道。

到了晚上，比思切斯去見了伊文。

「……」

伊文低吼着。

「並非如此。沒人能代替你。吉爾跟你的父親關係親密。不可能讓摯友的遺孤死掉啊。」

「不管在哪裏倒下，在哪裏白白死掉，都是你的自由。不關我的事。但是，有一件讓我爲難的事。你如果死了，吉爾會傷心的。到那時他會找上我，就很麻煩了。」

比思切斯冷笑一下。

「我願意！」

這樣的話講道理已經沒用了。對於這種僅憑感情行動的人來說，就算講道理他也不會聽的。

阿桑的頭目大張着嘴，最後終於大聲笑了起來，用他自己野蠻的方式祝賀朋友當上了頭目。

「那個國王絕對不會看不起塔烏。他允許我們騎馬進入王宮。記得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見到他的時候，他會主動和我們說話。在獅子的王旗旁邊，現在還懸掛着我們的自由之旗。今後不管什麼樣的國家得到塔烏，絕對不會有國王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你不做的話我會做的。」

伊文維持着很不自由的姿勢坐直了身體。

「我說……」

「喂，年輕人。我直接說吧，這次還是放棄吧。不是現在還不知道國王在哪嗎。到底要怎麼救呀？」

但是，就在他們剛好統一了意見的時候，臉色大變的伊文衝了進來。

但是，即便正式的就任儀式還沒舉行，頭目在其他村子副頭目的指揮下行動，這在塔烏也算是異例。

既然指揮官已經有此覺悟，就算行動不合理，也要服從是他們的義務。

「但是，阿桑的頭目。」

他突然想起，安格斯的孩子們非常勇敢，但是卻沒有能將村子組織起來的才能，茲路的副頭目性格安靜，在這種粗野的事情上不太能發揮才能，主要負責事務方面的工作。

「可是，總比在這裏袖手旁觀，比將來悔恨得想死要強得多。」

雖然名目上是組頭，但是茲路的頭目給了布朗極高的評價。比思切斯認爲，他早晚是能將塔烏北部團結起來的人物。

「來，冷靜下來。年輕人。慢慢說。」

村裏的人也注意到這不尋常的氣息，喫驚的望了過來。其中有老人也有女人孩子。

比思切斯壓低聲音說道。

「是啊……」

「怎麼，你有意見？」

「這種事情，我沒聽過。」

比思切斯在伊文面前撲通一聲坐下，認真的說道。

瞬間，比思切斯石頭一樣堅硬的拳頭，深深打中了他的胸口。

「安格斯也上了年紀呀。比戈多要老十歲。他說要把村子交給我自己去隱居。」

姑且不論那個年輕人，就連布朗和吉爾都很看重那個國王，肯定是比其他國王要強一些的，但是讓自己冒着危險，跟其他兩國對立，也要救出國王的話，總覺得有些不合道理。這應該是國王的家臣該做的事，而自己並不是那個國王的家臣。

「當天，瞄準他被送進格鬥場的時候就可以了。」

「我知道我傻。」

比思切斯認爲與其這樣還不如跟大國打一仗。

說出這點之後，布朗笑了起來。

「我絕對不會讓那個傢伙被獅子喫了的。在他被護送過去的路上偷襲，把他救出來。」

「比思切斯！求你了！幫幫我！已經沒有時間了！！那個傢伙要被處決了！！」

伊文的回答幾乎是憤怒的嘶吼。

「我想確認全員的意見，但是東邊那些傢伙因爲要跟坦加對峙不能行動。那，茲路的意見如何？」

布朗聳了聳肩沒有回答。

「你父親的名字是格奧爾格。母親是碧安卡。父親是在斯夏旁邊做傢俱的工匠，左腳是假肢。是吧？」

他恢復意識的時候，曾經大鬧了一場想要逃走，但是阿桑的男人們最終制服了他，把他綁了起來。

被關在村外圓木小屋中的伊文，雙手被綁在身後，一聲不響的坐在地上。

布朗滿是鬍子的冷酷臉上露出了苦笑。

不能把他們也暴露在危險中。

伊文的臉因爲衝擊扭曲了。

比思切斯也感到了這份不安。

比思切斯是那種會覺得貪生怕死是恥辱的彪悍男人，但是如果不能保護該保護的人，對於他來說是更加恥辱的事，他是一位有能力的指導者。

比思切斯的語氣有些感慨。他似乎有些懷念過去莽撞冒失的年輕時代。

全員都往自己的馬匹那裏走去。

「真的要去嗎？」

但是，如果說在國王和伊文之中只能選擇一個的話，那答案是唯一的。

阿桑的頭目斬釘截鐵的說完，跟在一旁目擊了全部經過的茲路的組頭說。

無論是國家還是當權者，相信了他們就沒什麼好事。

「我只跟你這麼說，我覺得把『那個』給他們也沒關係。但是，我們不會離開塔烏。只要他們接受這個條件就可以了。」

「真是不理解你這種人居然是組頭。茲路的人手這麼富裕嗎？」

「這樣的話我會想別的辦法的。而且，到底是不是無法出手，不去看看是不知道的呀。」

布朗面對同齡的比思切斯，這種親切的語氣比較有用。

他一隻手上還掛着想要阻止他進來的看守。

「吉爾並不是在塔烏出生的。這種事情我們都覺得無所謂，誰也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做什麼的。但是吉爾曾經有一次說漏過。他說出了摯友格奧爾格的名字。」

「是又如何？」

畢竟狠狠打了一架，衣服散亂渾身是傷。就彷彿是背上的毛都豎起來，眼睛熠熠發光的狂怒的貓一樣。

他終於投降一般舉起了手。

就在伊文想要騎上自己愛馬的時候，他身後的比思切斯咯吱咯吱撓着頭髮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個名字毫無疑問對於他是個特別的名字。他說在失去一隻腿不得不放下劍之前，那是他所知最厲害的劍士。兩個人都愛上了同一個女人。那就是碧安卡。這對於他也是個特別的名字。他說那是有着南國血統，是自己所知的最爲美麗的女孩。」

被綁着的伊文默默的瞪着比思切斯。

他低聲說道。

「……把我解開。」

「你的膚色是繼承了你母親的血統吧。這個膚色加上金髮碧眼實在少見。」

「別說這些無聊的了，快把我解開！！」

「對不起，我不能這麼做。雖然我既不關心你，也不關心你的父母，但是吉爾有恩於我。你就乖乖呆在這裏吧。」

比思切斯在身後響亮的咒罵聲中，離開了小屋。

格拉哈姆卿瞪大了眼睛，眼球都快要飛出來了，他大張着嘴，渾身僵硬似乎忘記了自己會動。

而一旁的納西亞斯也因爲巨大的恐懼和衝擊，臉色如同蠟像一般。

這與衆不同的邀請函是以使者口頭傳達的形式，來到到艾格特的格拉哈姆宅邸的。

死一般的沉默。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心臟停止了跳動，無法行動也無法思考。甚至在經過了可怕漫長的時間之後，也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動，無限的恐懼支配着現場。

而給這兩個人衝擊的本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彬彬有禮的說道。

「您二位在這次事件中，都立了大功，所以希望您二位也能出席。」

這諂媚輕浮的話語給格拉哈姆卿的身體重新注入了活力。他回過神來大聲叫道。

「立了大功！？開什麼玩笑！」

「正是如此。您一開始就是爲此才向僞王舉起反旗的吧。我們也是這樣想的。」

使者露出了有些喫驚的樣子，再次重複的主人的話。

經過我們「仔細調查的結果」渥爾-格瑞克這個男人在身爲國王的資格方面有着「重大的缺陷」。這個男人是僞王。從古至今欺騙王族的人都要被處以極刑。爲了爲貴國省下勞力，才特意策劃了這次活動。想到您應該會想看到罪人被處刑，所以特意邀請您。

這些話語簡直就是充滿侮蔑的嘲弄。

雖然很想讓他停止這些愚蠢的舉動，但是已經太遲了。這封信寄到奧維庸花了一整天。處刑已經結束了吧。

「納西亞斯大人！你說什麼！？我不允許！！你怎麼能去參觀陛下的處刑！！」

「實際上，這天能看到日食。」

將頭髮束起髮髻的小個子老人輕聲呢喃道。

因爲自己的過錯國王要被處刑了。使者應該很想說讓自己投靠帕萊斯德吧。

王妃和雪拉都曾見過這位聖靈。現在他以盤腿坐着的姿勢飄在半空中。

格拉哈姆卿滿臉怒火。

老婆婆的聲音充滿苦澀。

「但是，兄長第一封信上說要儘快下手。這樣就浪費時間了……」

「正是如此。大概正午時分，日食會開始，接着會變成黑色。只要在這個時機進行處刑的話，那現場會無比盛大熱烈吧。」

「但是，他的想法在漸漸達成。」

「好的。」

「哦，哦哦。交給我吧。告訴兄長讓他靜候佳音吧。」

今天她的小家中有客人來訪。但是不是擁有肉體的人。也不是像那個妖術士一樣使用魔法，只映出影子。

「終於要開始了。」

「沒什麼辦法。」

不只如此，這樣做會異常有效的刺激德爾菲尼亞。國民感情必然會激化，而對敵人的憤怒也會爆發至極致，本應讓老虎揹負罪名，但現在的舉動就好像拔了他的牙一樣，讓他憤怒的咆哮起來。全國上下必然會同心協力發誓爲國王報仇，而這股業火也會燒向帕萊斯德。

奧隆當然會非常憤怒。

魔法街的老婆婆停下了繼續往鍋中加新粉末的手。

納西亞斯緊咬嘴脣直直的站在原地。

「日食？是那個太陽和月亮會變少的現象嗎？」

波謝克公很有興趣的探出身子。

他曾經輕視這個只能將影子送來的妖術士，而像這樣親眼看到的時候，實在是覺得難以形容。

彷彿佐拉塔斯的嘲笑就在耳邊。

正因爲想要避免事態如此發展，纔想讓薩沃亞公爵揹負殺害主君的罪名。結果居然反而讓事態惡化至此。

奧隆很少將感情表露出來，但是現在他卻因爲憤怒和煩躁滿臉通紅。

這樣做的話順序就全亂了。

「愚蠢的年輕人。居然利用一國國王來實現自己的陰謀。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人們稱他爲幽靈，他們則稱呼自己爲聖靈。

「那個人是德爾菲尼亞正當的國王！！」

旁邊的房間中有使者的護衛。

使者故意瞪圓了眼睛。

那是出現在奧維庸城，給了奧隆王很多建議的幻象。

他用沒有肉體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展開的地圖上的一個點。

老人低聲笑道。

納西亞斯直直的望着對方說道。

被稱爲老狐狸的聰明人，一時也沒有想到該如何善後。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被派往波謝克公身旁，即將被犧牲的那位忠臣的信也寄到了。

「是的。雖然日期還沒定下來，但是我們在附近準備了住所。從這邊去有些遠。所以日期定下來之後，我們會給您帶路的。」

那是失去了肉體只有靈魂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波謝克公不可思議的問道，而用頭巾蓋住臉的人影恭敬的低下了頭。

那是位於奧維庸和雲塞中間的荒野。

而更加強烈的是不安感。在波謝克公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處於弱勢了。

跟用破鍾一樣的聲音怒吼的格拉哈姆卿相比，納西亞斯冷靜得嚇人。他失去血色的臉上有一種清冷的美感。

「現在，馬上就走嗎？」

「什麼意思？我的指示？」

筆法和文章都很慌忙。

奧隆抱頭沉吟起來。

「格拉納姆卿你似乎不想去，那就讓我去吧。」

「納西亞斯大人！？」

沒有身體的老人似乎在沉思，輕撫着自己的山羊鬍子。

「您這話真是奇怪。正因爲您斷定這位國王不配爲王，所以才起兵，將那個男人驅逐的吧。如果您明知他是正當的國王還做出如此舉動，那您就是謀反人。是逆賊。」

「正是如此。爲了傳達這句話，纔派我前來。」

「這個笨蛋！！」

他回信說立刻祕密處刑是最重要的，並吩咐要儘快將信件送達，但是這封信卻沒能送到波謝克公手上。

「另外，關於處刑的場所陛下也有指示。」

此時格拉哈姆卿完全不知道納西亞斯在想些什麼。他也沒想去理解。因爲過於混亂和憤怒，以及無比的恐懼，他現在只能徒勞的不停吼叫而已。

「另外陛下還問，爲了讓這場處刑更加盛大，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所以我提出了一個建議，他很滿意，就決定延期了。」

「向國王舉起武器的人爲什麼不是謀反人？這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古今法則。您不這麼覺得嗎？拉蒙納騎士團長？」

「明白了。」

剛巧，今夜的天上掛着一輪皎潔的銀盤。

周圍沒有村莊城鎮也沒有人家。

不知是什麼原因，他的手指突然亮了起來，而地圖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黑印。

這天晚上，波謝克公在潘達斯的宅邸打開地圖，思考要把處刑場放在哪裏。而妨礙了他繼續思考的，便是那名妖術士。

主辦人波謝克公和數千士兵看到處死的國王的樣子，一定無比興奮。

波謝克公現在在潘達斯的宅邸中。當然，國王也監禁在地下，因爲自己的想法決定心情愉悅的波謝克公將處刑的方法在信中做了詳細說明。

「原來如此。很好。很有趣。」

「哦，是這樣嗎。」

不止如此。他還帶來了數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那些士兵也在宅邸內。

「愚蠢！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事！！」

被誇獎的波謝克公非常高興。

「哦……」

不能隨意行動。

使者淡淡的笑了笑。那是輕蔑的笑容。

奧隆完全不明所以。自己不可能下達這種命令，也不記得曾命令過。真是古怪，但是國王還活着，這實在是意想不到的幸運。

站在窗邊的人影緩緩走了出來，坐在了椅子上，波謝克公忍不住向後仰去。

「日食即將到來。太陽會失去力量。怎麼辦？」

「這樣下去的話，那個王妃大人，會爲難吧。不給她忠告也沒關係嗎？」

一直到最後都沒有露出臉的妖術士深深低下頭，消失在月光中了。

無比憤怒的格拉哈姆卿將手放在腰間的劍上。

他先爲沒能阻止波謝克公輕率的舉止道歉，接着說到國王還活着，因爲波謝克公說有兄長的指示，所以關於處刑的日期要再延後兩天，這是真的嗎？

「我絕對不是逆賊！！」

他自豪的在信中說道明天就要按此執行。這是一生難得一見的景象。不能讓兄長親眼見到實在是遺憾。

這麼說就好像運來那些誇張的道具再組裝起來不浪費時間似的。

納西亞斯飛快的站出來阻止了格拉哈姆卿。

「這裏的話，守在比爾格納的敵軍爲了救出國王必然會向北出兵。在街道佈陣的兵力則會追擊他們，可以和佈置在格鬥場周圍的兵力前後夾擊，這樣的話勝利毫無疑問就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了。」

面對主人突然的怒吼，身旁的侍童嚇得跳了起來。

「格拉哈姆卿。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雖然他是僞王，但畢竟是我們曾經侍奉過的主君。至少要看看他的最後時刻，這才稱得上禮儀。」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這場參觀。

這真是愚蠢至極。這樣做還不如不殺。

「這麼說有些逾越，但依我所見，陛下得知殿下的計劃之後，覺得這很有趣，非常高興。」

雖然對方的身影和意志都近在眼前，但是卻不能對他行使權力。不能抓住他，也不能處罰他。而這對於波謝克公這種人來說，是非常不快的。

波謝克公有些不快的望着這個人。這個只在滿月之夜出現的提出建議的可怕的人，他從兄長的家臣那裏也略有耳聞。

「這真是——主人會很高興的。那就跟我們一起走吧。」

「兄長說要延期處刑？」

「你想污衊我格拉哈姆是逆賊嗎！！」

「開什麼玩笑……如果這麼做了的話，我這個老婆婆就跟那些傢伙一樣了。」

「哎呀哎呀，這個笨蛋……」

但是這個消息並沒有傳達到奧隆耳中。

「我明白了。但是準備行裝需要花一些時間。」

他正在看弟弟寄來的信。而他的手也因爲憤怒不停顫抖着。

「擁有魔法的人，不可干預現世，必須保守中立的立場嗎。真是麻煩呀。」

「真是，笨蛋太多讓人爲難。」

老婆婆的語氣難得的有些嚴厲。但是她又突然笑了起來。

「不過，還是有這種明明身爲幽靈卻硬要跑來喝茶的沒節操的傢伙。」

「可你這話起碼也要在把茶端出來之後再說吧。」

說完之後，老人身影的聖靈突然問道。

「王怎麼樣了？」

「還活着。」

「有未來嗎？」

「王的未來和國家的未來，都和王妃共存。至少明天還有。」

「接下來呢？」

「我還看不到這些。你呢？」

「同樣。但是，讓事態按照打破規定的術者想的那樣發展可不好。這樣會劇烈的影響一國的命運。最差的情況，德爾菲尼亞的歷史會拉上帷幕。」

「如果這是宿命的話，也無可奈何……一切都要看那個王妃的了。」

說完老婆婆再次回到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