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王妃睡了一整晚。

雪拉小心的把劍帶從熟睡的王妃腰間摘下，輕輕拿下她頭上的額飾，小心的放在王妃觸手可及的桌上，並給王妃蓋上了被子。

睡着的王妃跟醒着的王妃彷彿是兩個人。臉龐很小，嘴脣微微張開，像花瓣一樣。皮膚像陶瓷一樣光滑。

但是，僅此而已。沒有讓人喫驚的力量。有的只是像娃娃一樣美麗的少女的臉龐。

雪拉覺得這大概是因爲她閉着眼睛。

自從她初次凝視雪拉的時候，雪拉就知道，那雙綠色眼睛裏面蘊含的力量。那雙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可怕。

那是對自己的強大毫不關心，甚至有些傲慢的眼睛。

而現在那雙有着長睫毛的眼睛緊閉着。

有時，王妃似乎被噩夢困住想要說些什麼，此時的王妃看起來非常年幼。雪拉輕輕擦乾王妃身上的汗，給她換了衣服，他能意識到這是少女的身體。

雪拉也假寐了一會，一個人喫了飯，一直陪着王妃。但是，白天過去，夜晚過去，轉天傍晚的時候，雪拉也覺得有些不安了。

實在睡得太久了。

雪拉本想讓她聞一下清醒的藥，但是如果說覺得她有必要睡覺就讓她喫藥，醒不過來就又讓她喫藥，這麼做也太過分，太過於無視這個人的意志了，最後還是放棄了。

雪拉最後打開了白天一直拉着的窗簾，讓陽光射了進來。

那是秋天的傍晚。強烈的光線一直延伸進來，將房間染成了紅色。

雪拉湊近睡着的王妃的臉，確認她的呼吸。

呼吸很平穩。將耳朵放在王妃胸口。

心跳也很平穩。

雪拉重新幫王妃蓋好被子，想要離開的時候，手腕被人緊緊抓住了。

雪拉反射性的回過頭。

猛烈燃燒着的綠色眼睛映入視線。接着，整個視野倒了過來。

「你比做好的肉還好喫。」

「王妃！住手！」

「您說過，您不喫人……」

雪拉不由得渾身戰慄。一個柔軟溼潤的東西在自己脖子左側遊走着。她知道自己臉下面一個金色的腦袋在動着，但是看不到表情。動作非常輕柔，彷彿剛纔的兇殘是做夢一樣，從耳朵後面到脖子附近，接着到鎖骨周圍。感覺就像被大貓舔了一樣。

她懶洋洋的伸手拿起銀環帶在頭上，繫上腰帶。鞋都沒穿就走了出去。

那真的是人類嗎？

爲什麼那樣的身體中會有那樣的靈魂呢，雪拉無法理解。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國王坐在絹布椅子上，眼神嚴峻的望着王妃。

等到王妃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雪拉深深嘆了口氣，直起身子。

全身的毛孔同時開始出汗。

自己身體上面有一隻野獸。

也許是自己太天真了。

布魯庫斯和其他隨從茫然的望着他。

本來覺得會很嚴重，但是齒痕意外的非常小。

膝蓋還在發抖。

「王妃殿下！」

換掉沾血的衣服，將同樣染紅的牀單撤下來。準備清洗血跡的時候，雪拉的手停住了。

只是拿出藥的自己，就被咬成這樣。

王妃輕輕將手從雪拉肩膀上移開。那種像被巨大的猛禽抓住，或者說像被老虎的前爪按住的壓迫感終於消失了。

他表情嚴肅的往藍廳趕去。雪拉也緊跟在他身後，但還是晚了一步。

她也說，她討厭人類。

一雙小手捧起雪拉的臉讓她往上看。

雪拉猛地緊緊抓住巴魯。

但是王妃並沒有想從雪拉身上走開。她又將臉埋在雪拉身上。

自己的身體被強大的力量甩了起來，地板，牆壁，窗戶同時出現在視線中，在能看到天花板的位置，自己的肩膀被強硬的固定住。自己被按到牀上了。

耳朵似乎能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扶在地上的雙手劇烈的顫抖着。無法呼吸了。好難受。

大概是要去山裏吧。

巴魯和雪拉，以及發覺情況異常的布魯庫斯等人此時剛好趕到。

此時強烈的心悸和顫抖才席捲全身。

這可不是沒被咬死就可以的事情。自己在那種狀態下也根本無法冷靜的對應。

但是王妃卻回過頭，將劍插到藍廳的入口處，命令道。

無法反抗。嚇得縮成一團的兩個人連滾帶爬的逃了出來。

「你想被我喫掉嗎？」

雪拉急忙跑過走廊，跑下臺階。高大的宮殿在這個時候也變得很不方便起來。太大了。

那本是一雙非常纖細能輕鬆捏碎的小手。

聽了布魯庫斯的回答，雪拉的臉色變得蒼白。

藍廳是國王的一個私人房間。面對中庭，是在會見很親近的人，或者喝茶的時候會使用的小房間。

「出去。」

「我不喫。太難喫了。但是你的血很好喝。」

一種讓全身麻痹的疼痛席捲而來。鋒利的牙齒，深深的咬進自己的脖子中。

舔着自己脖子的舌頭停止了動作，王妃似乎笑了。

這種職業精神催促着雪拉站起來，但是膝蓋卻軟了下去。

「快點！」

「等一等。就算是在王宮中工作的侍女，也不能這麼裙襬亂飛的奔跑呀。」

還是塗了傷藥，包上繃帶。

人們經常說，從外表無法判斷女人。雪拉覺得很對。有時，確實有女人的內心比男人還要堅強。

但是，這是完全不同的。完全是兩碼事。

也許是因爲外表相同，就覺得本質也相同，這種想法是錯的。

「被這樣按着，跑不掉。」

「在下面的藍廳——出什麼了事嗎？剛剛王妃殿下的樣子也很奇怪……」

雪拉一直都覺得，雖然她會說這種話，但是她的樣子就是人類的樣子呀。

「你不跑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咬入脖子中的堅硬感觸緩緩離開，一個溫暖粗糙的東西，在舔着自己的脖子。

雪拉稍微活動了一下身體。但是他並沒有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人。

「我也不知道。」

「那爲什麼不逃跑？」

雪拉慌亂的呼吸着抓住牀單，剋制着渾身的顫抖，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呼吸，還有滲入肌膚中牙齒的感觸，按着自己的手，都很熱。

非常冰冷的聲音如此命令道。

女官服的領口和胸口都被染紅了。但是，脖子本身卻很乾淨。大概是因爲王妃把血都舔完了吧，傷口也開始癒合了。

雖然腳還能動，但是雪拉沒有反抗。

這些話語非常自然的脫口而出。面對自己冷靜的聲音，雪拉甚至覺得有些喫驚。

轉過彎，就在雪拉想拼命往前跑的時候，身後一個聲音開玩笑的說道。

「請阻止那個人。陛下會被殺了的！」

雪拉立刻扔下牀單往本宮跑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被揪緊了。

王妃已經拔出了劍，她光着腳，擋在藍廳的入口處。

雪拉沒有碰自己的脖子，直接取過鏡子照了一下。

雪拉拼命將必要的空氣送進胸口，調整着慌亂的呼吸。但是內心深處，他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次雪拉並不覺得恐怖。只是有些困惑。

他的表情因爲恐怖凍結了。

雪拉等待自己的呼吸恢復如常，雙手拄在腿上，終於站了起來。

腳上使不上力。怎麼都站不起來。雪拉沮喪的坐在地上，雙手扶地，劇烈的喘息着。

雙眼對視的時候，野獸說道。

說話的時候，脖子旁邊還發出了溼潤的聲音。王妃似乎真的在享受血的味道。

「……早上好。」

國王會怎麼樣？

雪拉放棄的放鬆了身體。

雪拉安心的嘆了口氣。

「不想。」

沒有感情的眼睛直直的瞪着自己。能看到對方眼睛中自己的身影。雪拉思索着自己該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打了個招呼。

王妃將流出來的血全部舔乾淨之後終於抬起了臉。

雪拉反射性的想反抗，但是她還是拼命抑制住自己的身體，勉強不讓自己慘叫出來。

雪拉也默默的抬頭望着王妃。

真是白癡的臺詞。

他們望着門中的景象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同時他們大聲叫着。他們爲了阻止王妃想要跑過去。

王妃緩緩聳了聳肩，終於從雪拉身上離開了。

雖然好像流了很多血，但是從經驗上看，自己能掌握失血的情況。傷口並不深。所以雪拉就打算乖乖待著，直到王妃滿意爲止。

即便是王妃，向國王舉起武器的話，也是不得不問罪的。兩個人戰戰兢兢的想說出這句話，卻在王妃冷峻一瞥下，閉上了嘴。

突然，脖子上感覺到一股燃燒一般的熱量。接着聞到了一股血腥味。

他身旁的隨從和僕人都茫然的望着舉着劍的王妃。

「打擾了。那個，陛下在哪……」

「公爵大人！」

她本人說，不是。

但是脖子附近卻覺得更熱。被咬了。

現在還能呼吸。但是，如果胡亂抵抗的話，他害怕對方說不定真的會咬斷自己的喉嚨。

有着少女姿態的野獸用力按着自己的雙肩，將利齒插入躺着的自己的脖子裏，緩慢的呼吸着。

「如果您餓了的話……我馬上去做飯……」

「什麼……？」

王妃並沒有笑。她語氣平靜的說道。

巴魯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發現雪拉的樣子不太尋常了吧。

他先衝進了政務室，國王不在。

但是這雙手，卻能將雪拉本是男人的身體輕鬆的按在牀上，完全動彈不得。

那雙眼睛。那個聲音。那完全不像少女的身體。

往左手邊看去，牀單已經沾滿了鮮血。

要是不快點洗就洗不掉了。

「不要讓任何人過來。」

這把劍忠實的服從了她的命令。

第一個跑過來想要衝進去的是巴魯。但是，他被什麼彈飛了。

「什麼！？」

雪拉也試了試。布魯庫斯和隨從們也拼命撞擊着「什麼都沒有的空間」。

過不去。

雖然門開着，雖然應該沒有任何阻礙，但是就是無法進入藍廳。

一面看不見的牆阻礙着他們，將他們彈開。

隨從們震驚的後退着。

「這、這是妖術！」

巴魯滿臉通紅的大叫。

「王妃！讓我過去！這麼做太卑鄙了！」

她只不過是個赤手空拳的女人，但無論如何都不能小看。

聽納西亞斯說，她居然把真的獅子扔了出去。就算國王是舉世無雙的勇士，跟這種人打起來，也不可能平安無事。

人們拼命的叫喊聲並沒有傳到王妃耳中。

因爲對方先使出了下毒這種卑鄙的手段。所以王妃一點都不打算客氣。

王妃徒手往前走了一步，瞪着對方。

「談談吧。」

渥爾-格瑞克的表情也很嚴峻。

在這數年間經歷過的戰鬥中，眼前的敵人最爲棘手。

國王心想。

只要稍微鬆懈就會被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