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紅色的薔薇和白色的麻葉繡線菊吸引了路的視線。

在整潔的房間中，只有這一處給人華麗的印象。房間中充滿了芬芳的香氣。

路望着這些插花不可思議的歪了歪頭。

那是插在大花瓶裏的華麗鮮花。很美。但是，如果是其他地方還好，對於那個孩子住的房間來說，這實在是很不相稱的組合。

“您怎麼了？”

路回過頭，那裏站着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看起來很沉穩，很溫柔。

她看着不像是女僕，但路還是說道。

“這個花，不太好吧？”

“您不喜歡薔薇嗎？”

“不是的。我喜歡。可是，這裏的王妃大人應該不喜歡吧？”

“不。她很喜歡呢。之前，在出陣的時候，還在胸前插了紅色薔薇走的呢。”

路瞪大了眼睛。實在是讓人難以相信。

那個孩子的父親死後，薔薇這種花對他來說就像是詛咒一般。

“真的嗎？”

“她很高興的接下了呢。很不巧，那個時候只開了一朵……現在薔薇開得很好，爲了等她回來的時候能夠看到，我才裝飾在這裏的。”

“這是你弄的？”

“是的。這是我在自己庭院裏精心種植的。我是納西亞斯-嘉佩爾的妻子，拉蒂娜。”

“我是路法斯-拉維。”

“我知道。”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是啊……很漂亮的人，非常漂亮。”

本來這種天氣應該將桌子搬到露臺上喝茶，但是珀拉卻不想一邊注意着那些想要看一眼這位問題客人的人一邊聊天喝茶。

珀拉頓時慌亂起來。但路卻開心的笑了笑。

還沒等國王解釋，路便說道。

“啊……是！是的！”

路轉頭看着國王說道。

“是啊。畢竟是那位王妃殿下的朋友，他要是個普通人的話，反而會讓人喫驚。”

而她在本人面前堂堂正正的感嘆道，“真是漂亮啊。”同時出神的鑑賞着對方的美貌。但是，這是單純對外表的評價，並不是站在異性角度的。她一心愛着自己的丈夫皮薩羅。不如說，她對於自己是皮薩羅的妻子這一事實有着堅定的信念，根本不把其他男人當男人看。

看起來不像是男人，這是拉蒂娜的第一印象。

“現在的戰況怎麼樣了？”

畢竟他是王妃孩提時代的朋友，不能草率對待。

珀拉很有信心的說道。

說得極端一些的話，是的，他看起來不像是人類。

拉蒂娜有些猶豫的回答道。

並不是因爲他是男人才心有戒備。感覺到的並不是這種危險。但是拉蒂娜自己卻感到一種自己也不明白的尷尬。

“是的。如果非要說的話，我國稍微更有利一點。因爲有了塔烏，這個其他兩國無法預料的戰鬥力，所以在兵力總數上佔上風。但是……”

奧蘭娜對路的印象是，“第一次看到比哥哥還漂亮的男人。”（她不知道雪拉是少年。）

“啊，太失敗了。這樣的話我就再多做一些了。因爲王妃大人不喜歡甜食，所以就……”

對話進行得很愉快。

芙蓉宮的庭院中現在鮮花盛開。珀拉在來這裏之前，只種過能喫的植物和蔬菜，但是畢竟附近就住着嘉佩爾夫人這位老師。

國王終於來了。

“戰力本身呢？三個國家都差不多？”

珀拉爲國王單獨留了一份茶水和點心，現在端了出來。

“真好喫。你做的點心真不錯。很難喫到這麼好喫的點心呢。”

這個人是在前幾天出現在王宮中的，但已經成了宮廷婦人們關注的焦點。

拉蒂娜從廚房走了出來，看到不知何時已經進到客廳裏的路，瞪大了眼睛。

看到珀拉認真的樣子，國王笑了起來。

爲什麼會看錯呢，是錯覺嗎，還是因爲光照的原因呢，珀拉的胸口不停的悸動着。

拉蒂娜並不相信這種流言，但她還是有些好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親眼見到之後她大喫一驚。

“不。他不讓我給他盤啊。不過倒是讓我幫他梳過頭髮。”

“啊，您是從哪裏進來的？”

國王這樣拜託珀拉，珀拉從幾天前便開始努力做準備了。

“這裏是，芙蓉宮？”

“畢竟，我只有這一點點可取之處。”

“是啊。完全沒有發揮本領的意義。”

珀拉則將客廳的窗戶擦得閃閃發亮。

窗邊落下一片陰影，珀拉抬起頭，頓時嚇得無法呼吸。

“讓國王大人的寵妃做點心給我喫，那才更是不得了呢。”

珀拉不知爲什麼紅着臉，拿出了親手製作的點心和小喫。

路也笑着回答道。

路也笑了。讓人意外的是，路的笑容，就像是看着小孩子在做什麼而不由得微笑起來的大人一樣。

只有珀拉本人不覺得奇怪。

“讓那個孩子喫點心完全是徒勞。不管做什麼，他都會用一句《太甜了！》來反駁。”

“只不過，稍微有些……該怎麼說呢，是個有些奇怪的人，但是想一想，王妃殿下也很奇怪呢。”

即使在局部戰鬥中取勝了，也並不意味着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加了葡萄乾的麪包，抹了果醬的烤制點心，放了樹莓和藍莓的蛋糕等等。

“這怎麼行！怎麼能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如果不介意的話，下次我幫您盤起來吧。”

現在洗衣掃除這種事都交給女僕來做了，而珀拉原本就喜歡針線活，所以每天都會做些什麼。鋪在桌子上的漂亮的蕾絲，也是珀拉親手製作的。

“嗯，可是，如果有化妝舞會的話，把頭髮盤起來，稍微化點妝，穿上絲綢長裙的話，一定會成爲絕世美人。”

“是，是的。不好意思讓您特意……非常抱歉。”

戰爭不是單純由兵力多少決定的。

“要盤頭髮的只有女人吧？奧蘭娜也會把你哥哥的頭髮當玩具嗎？”

“也有例外。比爾格納便是如此。如果對方守住那堅固的要塞圍城不出的話，那就沒有任何辦法。而且堅守那裏的是以頑強著稱的帕萊斯德士兵。”

在一旁看着的拉蒂娜對自己這位姐妹的評價變成了（好強），甚至心懷尊敬。這麼勇敢，這麼現實，不愧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路苦笑着搖了搖頭。

“那個，難道說，您喜歡甜食嗎？”

畢竟，自從本宮接待了來自北之塔的這名客人的那天開始，王宮中就充滿了，王妃過去的戀人出現了嗎！？這種流言。

“路法斯大人。下午您要參加珀拉大人的茶會嗎？”

“那是當然的了。因爲德爾菲尼亞有王妃大人——有勝利女神。絕對會贏的。”

珀拉確確實實的看到了他背後舒展的巨大的白色羽翼。

跟初次見到莉的時候一樣，路對於這個世界的情勢一無所知。

“女人會喜歡這種遊戲吧。但是，要是其他男人因此迷上了我，我也會爲難的。”

窗簾上還裝飾了假花果實以及乾燥的藤曼，珀拉打開了窗戶。

“一般情況下，被兩國夾擊的話，被夾擊的一方會面臨壓倒性的不利，居然沒有輸。”

“機動力是馬和人的腳力，武器是刀劍嗎。這樣確實，根據作戰不同，結果也會大不相同。”

“會做啊。也會做料理。如果可以的話，晚飯我來做點什麼吧？”

珀拉慌忙回答道。再次定睛望去，翅膀已經不見了。

“非常喜歡。”

珀拉一不留神就附和了起來，然後慌忙轉換了話題。

在沒有人煙的山中，兩個人單獨相處，讓拉蒂娜覺得有些焦躁，她急忙開口說道。

真能說，奧蘭娜和拉蒂娜心想。

“嗯。該從哪裏說起呢。”

“一般的男人應該是不願意的。”

奧蘭娜一邊忙碌着一邊贊同的說道。

她們現在已經是鄰居了。奧蘭娜和拉蒂娜現在已經成了姐妹。珀拉因爲也是小貴族出身，跟她們很聊得來。她們經常聚在一起聊天玩樂。

奧蘭娜也走了過來。互相做過介紹之後，大家坐下喝茶。

“哎呀，實在是太晚了。應該由我來做介紹的。”

今天的天氣也很好。

“這個頭髮，梳起來很麻煩吧？”

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很無禮，可她還是瞪大了眼睛。

“寄給王妃的信差不多也該到了吧，不過畢竟那裏是最前線。可能沒辦法馬上回來。”

第一次是王妃。那個人就像在戰場上閃耀的守護天使一般。但是，這次的天使有翅膀。

路的語氣非常感慨。

同時奧蘭娜饒有興趣的探出了身子。

準確的說招待他的是國王。

可話雖如此，他也不像在離宮中工作的那名少年一樣，看起來也不像是少女。

路喫了很多。每種蛋糕都喫了兩份，還誇獎了珀拉的手藝。

奧蘭娜一臉平靜的這樣說道。

她有生以來第二次看到了天使。

奧蘭娜似乎對《王妃的朋友》有很大的興趣。聽說拉蒂娜已經見過那個人了，兩眼閃閃發光的探出身子問道。

庭院中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花壇中顏色各異的花朵爭相開放着。在和暖的陽光照射下，散發出濃郁的綠色和花朵的香氣。

珀拉頓時臉紅到了耳朵根。

“國王大人的工作很忙，要稍微晚一會。”

長長的漆黑頭髮，細膩光滑的白色皮膚形成了絕妙的對比。

桌上鋪着純白色的蕾絲桌布，垂下的四角上有些重量，裝飾着拉蒂娜帶來的鮮花。

爲了有時間能好好跟路談一談，同時也是爲了讓珀拉和路認識一下。

“帕萊斯德的國王大人是位怎樣的領導？”

“我儘量會安排好時間的，但是可能會晚一些才能到。那個時候就把客人帶進來，不用管我，你們先開始就可以了。”

珀拉忍不住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瞪大了眼睛茫然的呆立在原地，而天使卻跨坐在窗戶上，維持着準備進來的姿勢，微微笑了笑。

“不用叫我大人。我去。畢竟都來邀請我了。”

“是跟西邊和東邊的鄰國在交戰吧……”

“您自己會做點心嗎？”

到了下午，奧蘭娜也來幫忙了。拉蒂娜也回了一趟家，帶來自己精心種植的鮮花。

“是個狡猾的老狐狸。”

“那坦加的國王大人呢？”

“瘋狂的天才。”

這是很準確的評價。上一代之前，雖然國土面積廣闊，但是因爲各地領主之間的紛爭不斷，大華三國只是徒有虛名的貧弱國家。佐拉塔斯憑藉一己之力將這個險惡的山國發展了起來，積蓄了力量。

而另一方面，奧隆也有着強大的軍隊，巧言善辯，很有謀略，穩固的發展着自己的勢力。

“這樣的話，那德爾菲尼亞的國王大人呢？”

“應該是滿肚子壞主意的狗熊。王妃是這麼說的。”

路藍色的眼睛中浮現出一種不明緣由的光芒。

“那麼，如果沒有了國王大人，每個國家都不能像現在這樣戰鬥了？”

“坦加和帕萊斯德的話應該是這樣吧。接替奧隆的王子，是個完全不像父親的庸才。佐拉塔斯的兒子們之中也沒聽說有特別優秀的人才。看起來，大華三國的繼承人都不怎麼樣呢。”

“要是繼承人太厲害了，也讓人爲難吧？”

“嗯？”

“至少，在自己還活着的時候就把自己從王位上趕下去的那種優秀的繼承人，應該是不需要的。”

因爲路的語氣太過於直率，國王一下子還沒有反應過來。

路的眼睛中閃耀着不可思議的光芒。

“國王大人也有很多種啊。一種是想將自己擁有的一切完完全全的讓給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繼承人，另一種是，只有自己身爲支配者是最重要的，而威脅自己地位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原諒。從你剛纔的話來判斷，坦加的國王大人和帕萊斯德的國王大人，似乎都是後者。他們都想讓國家在自己這一代發展成最爲強盛的樣子。對於這種國王大人來說，繼承人也只不過是單純的道具而已。弱小的繼承人不是什麼問題，但是如果繼承人要取自己而代之的話，那會讓他們更爲難。——不過，這種人，並不多呀。那種個性很強，很有才能，有着能聚集人才的實力，也知道怎樣用人，並且非常忠誠的追隨國王大人。有如此實力的話，肯定會想要快點趕走礙事的老東西，自己坐上王位。但是，對權力掌控欲很強的父親，在自己活着的時候，是絕不會將掌權者的位置讓予他人的。即便那個人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行。當然，如果解釋起來就是這樣。還是說，這兩國的國王大人還不曾做出過殺害自己孩子的事情？”

“不，至少奧隆是做過的。雖然情況有些不同……”

渥爾震驚的回答道。

他完全沒想到，這麼溫柔，像少年一般曲線纖細的人口中，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路彷彿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道。

路半開玩笑的望着國王。

“還有一點，如果德爾菲尼亞的國王不在了，不會爲難嗎？”

奧蘭娜完全沒能理解。

“國王大人也很能喝啊。”

“如果是他喜歡摸的對象的話。”

“是啊！”

國王喫了一驚。他不由得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認真的望着坐在自己旁邊的人的臉。

“這也是沒辦法的。我還沒有孩子。”

這天晚上，國王被漫長的工作束縛住了。

被戳中要害的國王頓時啞口無言，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爲什麼會知道王妃喜歡我？”

“是啊。”

“喜歡這個詞是不夠的。”

“被卿這麼說，我有點受傷啊。”

“我可以很有自信的保證。不會爲難。這個國家有着能成爲比我更傑出的國王的人物。那就是讓我驕傲的表弟。”

路雙手交叉，將下巴放在手上。

路一邊說着一邊苦笑了一下。

就像因爲路而瘋狂的牢房看守們一樣。

“好，打擾了。”

他的眼睛就像夜晚的大海一樣，充滿了沉靜神祕的色彩，嘴角上露出一個妖豔的笑容。

其中拉蒂娜神色複雜。

“是啊。完全沒辦法制止。”

“不過，國王大人也有正常的妻子。所以那個孩子不必覺得對不起國王大人。也不用擔心會被國王大人推倒。嗯，是非常理想的丈夫。”

“真是不可思議。似乎根據看到卿的人不同，會有完全不同的印象。”

紅色的嘴脣露出一個微笑。

“這種個性很強的國王大人也不會依賴家臣。重要的決定也會自己來做。所有的前提都是以他自己爲中心，他需要的只是能夠提供適當建議的人，不是能和他進行意見抗衡的人。是能作爲他左膀右臂的人，而不是另一個頭腦。——嗯。這樣的話，現在的國王大人們如果出了什麼事的話，可能就有點意思了。特別是，如果有哪一位死掉的話，戰況肯定會立刻發生改變。當然，不能期待這種偶然發生。”

“哈哈……”

路彷彿自言自語一般嘟囔着，然後輕輕聳了聳肩。

“一定是這麼回事。陛下認爲即便是森林中的樹說話了，動起來了，判斷基準也是會不會傷害自己。只要認爲對方是無害的，就不會再介意。因爲陛下就是這麼勇敢的人。”

再次認真的望向這位黑髮的年輕人。

“晚上好。”

珀拉說他是天使，拉蒂娜說他是會說話的樹。

“確實啊。我要是能有意識的使用出這種本事的話，早就幹了。”

“但是，就算樹說話了，也不會傷害你啊。”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那個孩子消失之後我變得奇怪的那個時候，還要更誇張呢。”

兩個人慢慢喝着酒，不一會就喝完了兩瓶。

路在本宮有一個房間，作爲客人居住在這裏。但是，他很少在房間中。他似乎很喜歡王宮，經常外出散步。

“他是需要如此警惕的危險人物嗎？”

“要說兩藝……因爲卿而瘋狂的似乎不只是男人啊。女官長還感嘆過呢。”

呆在國王身旁的隨從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往後退去。

國王對那位客人也很有興趣。畢竟，有些事情要跟他推心置腹的談一談。

“不管怎麼考慮，都沒有我出場的機會啊。”

路抬頭望着天空，嘆了口氣。

路也沒有問。

“可是，如果國王大人出了什麼事，一般繼承人應該是王子吧？”

“她喜歡摸別人嗎？”

國王沒有動。他舉着酒杯，抬頭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感慨的嘆了口氣。

“我聽說你很喜歡甜食，沒想到又能喝酒又愛喫甜食，兩藝兼優真是讓人意外。”

因爲提前告知要使用這個房間，所以隨從們恭敬的迎接了國王，但是關鍵的客人還沒有出現。

“也就是說……你之前會引發更激烈的爭鬥？”

至少在國王眼中是這樣的。這個在初夏夜晚從茂盛的樹木中出現的人，完全跟周圍的綠色同化了，甚至覺得周圍的綠色都伴隨着他。

“可是，陛下。如果森林中的樹說話了，我會覺得害怕。即便知道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也無法保持平靜。我甚至會想質問他，爲什麼不能和其他樹木一樣保持沉默呢。是啊。我在那個人身上感覺到的就是這種焦躁不安。”

“那個孩子喜歡摸別人，卻討厭被別人摸。”

沒有任何氣息，突然庭院中響起了一個聲音。

“國王大人的話應該能理解吧。畢竟你的身材這麼魁梧。她沒有把你當成過枕頭嗎？”

他的嘴脣比白天的時候看起來更紅，那彷彿不是活人的白色身體緩緩的走了過來。

讓隨從退下，只剩二人之後，國王也沒有立刻提出話題。

“因爲是晚上。現在是我的時間，是我的世界。”

國王喫驚的張着嘴。

“我還是要說，我要是這麼做了的話，會被王妃殺了的。”

“然後王妃也喜歡國王大人，這樣的話……”

“我能理解。我也在他的背上看到了天使的翅膀。有可能是我的錯覺，但總覺得他不是人類。”

“你覺得那個孩子會跟討厭的人結婚嗎？”

不止如此。這是第一次在夜空下看到這個人，但是他給人的印象彷彿完全換了一個人一樣。

這個時候也是如此。他說了一句“多謝款待”，便飄然離開了。

“國王大人喜歡王妃嗎？”

“哈哈……”

“酒嗎？”

突然，拉蒂娜大聲說道，國王嚇了一跳。

“嗯，坐吧。”

雖然喝了這麼多，路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國王有些意外的說道。

“我的態度作爲囚犯的話，明顯是失格的。普通的國王大人應該會判我死刑，或者鞭打我，就算輕的也要流放啊。”

那位在內務方面一切都能一手承擔，非常有能力而且極有責任感的女官長，會這樣抱怨是很少見的事情。畢竟，爲了誰能爲這位客人端食物過來，侍女們之間還經常爲此吵架呢，非常可怕。

“不覺得……卿應該也知道，我們並不是正常的夫妻。”

就彷彿黑暗分隔開現出了人形一樣。

國王沒有繼續說下去。現在當事人珀拉和無關者奧蘭娜都在。他們決定在晚飯後小酌一杯的時候再繼續討論。

而彬彬有禮恭敬小心的在一旁聽着的女性們，都流出了冷汗。

另一方面，負責照顧路的侍女們全都迷上了這位客人，疏於工作，這是國王從女官長那裏聽到的。

國王不太明白路說的話。只不過，對方微微笑着的臉龐依然非常溫柔，並沒有可怕的感覺。

國王向女性們詢問了她們對這位客人的印象，三個人的意見各不相同。

離開政務室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但他還是依照約定，往客廳走去。

“哎呀，真是讓人喫驚。失禮了，一開始我還以爲卿腦子有問題呢，難道說卿是在假裝老實？”

黑天使微微笑了笑。他似乎早就知道國王會說這種話。

珀拉也點了點頭。

“之前也說過了。你看起來跟王妃很像，是跟我完全不同的生物。”

國王坐在面向庭院的椅子上，喝着冰冷的果酒。

“真是不錯啊，這位國王大人。真的是最好的國王大人了。”

“一開始，我想的也是一樣的。這麼悠閒無慮的國王真的沒關係嗎。”

“哎呀。天使不愧是天使，不過卿是黑色的天使啊。”

爲了休息，客廳面對着寇拉爾城最引以爲豪的庭院，這個季節的話，能享受到舒爽的夜晚空氣。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並不是害怕他。那個人很溫柔很沉穩。這我還是明白的。只不過，我也沒辦法很好的解釋，就好像是森林中的樹木突然化成了人性，開口說話了一樣……他給人這樣一種感覺。”

王妃和國王的對話已經相當讓人頭疼了，這兩個人的對話說不定要更上一層樓，真是可怕。

“可怕……倒也算不上，只不過總覺得，自己眼前的是個很奇怪的東西……”

“怎麼了？”

“總覺得你是在暗中說我遲鈍。”

“就是這句話。是不是因爲總是被人這麼說，所以偶爾也想說說別人？”

她不解的歪着頭。

“可是，我並沒有想要假裝老實啊。我確實經常被人這麼說，但是這完全不是我的本意。”

“當過。”

“我也沒有呀。平常總是呆呆的，還以爲是笨蛋呢，就是這樣讓人放鬆警惕的嗎，經常被人這樣抱怨，我也很爲難啊。”

國王不可思議的說道。

他擋住了臉的下半部分，咯咯笑個不停。

“在國王大人眼中我是怎樣的？”

“真厲害呀。”

真是非常和諧的對話。

黑髮的年輕人笑了起來。

“他經常把父親當成枕頭呢。”

“我也有一件事必須要問卿。”

國王認真的說道。

“卿到這裏來是做什麼的？”

“我的好朋友突然失蹤了。我來找他就這麼奇怪嗎？”

“不，我想問的是找到之後的事情。卿是來帶王妃走的嗎？”

路不可思議的瞪圓了眼睛。

“帶走，從誰那裏帶走，怎麼帶？”

“…………”

“那個孩子並不會成爲什麼人的東西。我只是想確認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僅此而已。”

“那麼，那個，如果王妃說……不想回去的話，如果她說，想繼續留在這裏呢？”

“沒關係啊。這樣的話，我也會一直生活在這裏。”

路若無其事的說完，注意到國王的臉色，笑着揮了揮手。

“沒關係的。你放心。我不會像這樣作爲客人一直賴在王宮裏的。是啊，我可以靠占卜來掙錢生活。”

“啊……”

真不像啊，國王深深的嘆了口氣。

“這樣的話，我會爲難的……”

“爲什麼國王大人會爲難？”

路不可思議的問道。

國王大聲笑了起來。

他說的也有道理。

“而且，這是我想說的話。我也聽女孩子們說了很多，一開始你是讓他做公主，然後纔跟他結婚的？”

國王頓時啞口無言，而他的臉色回答了這個問題。

大家都已經隱約察覺到事情並不尋常，但是不久之後，國王出現念出將軍書信內容之後，家臣們震驚得幾乎要暈過去。從老臣至下級官吏，都因爲這過於誇張的事實而說不出話。

“直截了當的說，國王大人知道多少？”

然後很快這個預感便成爲了現實。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是納希亞斯的妻子。——你爲什麼會知道？”

“…………”

“我也有同感。”

在喝完第四瓶酒的時候，隨從驚慌失措的跑了過來。

國王解釋了剛剛跟拉蒂娜的對話，路笑着點了點頭。

國王的臉色也變了。這話可不能聽過就算。

“嗯。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

“如果是奧蘭娜殿下的丈夫的話，馬上就能見到。只不過，拉蒂娜的丈夫跟王妃一起在前線。剛剛纔讓王妃回來了，不可能馬上再叫納希亞斯殿下也回來。”

“王妃並沒有出現過運轉不良的情況啊。”

他立刻召集了主要的家臣。

“王妃以前說過這樣的話。自己的劍和生命原本都是同伴的，但是在這裏的這段時間，會借給我。”

“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僅此而已。那個孩子是自由的，是幸福的，真正重要的只有這些。”

“誰都沒辦法代替王妃。而且，也沒什麼需要卿幫忙的事情……”

“讓人聽了多不好。我什麼時候怎麼騙你了？”

國王舉起了雙手。

但是他的樣子並不狼狽。也沒有發出悲嘆聲。

“你說王妃是跟其他人一起在坦加國境附近戰鬥……”

國王現在也記憶猶新。

看起來，路似乎完全沒有理解自己處於什麼樣的立場上。

“真是雙方都不能馬虎大意呢。這樣的話，坦加的國王大人和帕萊斯德的國王大人都要辛苦了呢。”

“我沒有開玩笑。大概，不久之後就會有消息了。”

國王準備開口卻又猶豫了，他撓了撓自己的鼻子。

“也就是說，現在宮廷中的婦人們都猜測卿是王妃過去的戀人。”

面對這不尋常的理論，國王喫了一驚，但路的表情卻很認真。

“不這樣做的話，德爾菲尼亞早就被他們分割吞併了。——喂，拉維殿下。”

路瞪圓了藍色的眼睛。

初次見面那時的印象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他眼中充滿銳利的光芒。他的眼神彷彿看透了一切。

路幾乎是死死的盯着從左側脖頸上延伸到胸前的那長長的三股辮子。

“我有不祥的預感。”

“你直接叫她的名字了。”

“你爲什麼這麼喜歡那個孩子？”

國王用眼神詢問路，他是怎麼知道的，而路只是輕聲笑了笑。

“什麼？”

“我也發過誓。用劍以及戰士的靈魂發過誓。”

這不是單純的推測，而是非常確信的語氣。

路一邊嘆着氣一邊玩弄着那縷頭髮。

順滑的黑髮在頸後綁了起來，但是有一縷頭髮，編成了細細的三股辮子，垂在身前。那是小手指一般粗細但是很長的一縷。路一邊神經質的玩弄着這縷頭髮，一邊說道。

“難道拉蒂娜以前是國王大人的戀人？”

國王在全員到齊之前並沒有出現。因此，家臣們更加緊張不安。這種誇張的做法完全不像國王。

“國王大人，我說過吧。王妃在侵害自由這一點上非常敏感。”

“之前，王妃是不是受過很重的傷？危及生命的那種。”

路在國王旁邊低聲笑了起來。

“在見到那個孩子之前，也不能剪掉。指路的話不管怎麼試都是到這座城就不動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他看着國王，微微笑了笑。

面對這出乎意料的逆襲，路聳了聳肩苦笑道。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突然召集家臣。而且負責城內管理的人也都被叫到了本宮的大廳中。隨從們慌忙點火點燈，家臣們接連到來。

“那，我也可以相信國王大人了。”

外表上能保持平靜的也只有幾個人而已。其中，也包括偷偷站在人羣中的路。但是，他的表情也非常嚴肅。

“馬上就會有了。”

他垂下視線，輕撫頭髮。

看到被鎖鏈鎖住的國王的時候，王妃渾身燃起了激烈的憤怒的火焰。

雖然知道沒有其他人在偷聽，但國王還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說道。

“不用擔心。不是那樣的。我們就像如果不呆在一起的話，就無法正常運轉的殘次品器械一樣。”

“拉維殿下。這種事可不能開玩笑……”

路像喝水一樣喝完了剛倒的一杯酒，將酒杯放在桌上。

是德拉將軍派來的急使求見。

“因爲，如果立場反過來的話，那個孩子也會爲了對我來說重要的人而拼上性命吧。所以，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的話，我什麼都會做的。雖然可能沒辦法代替王妃。”

國王不由得坐直了身體，開始抱怨道。

“不然，就是德爾菲尼亞的軍隊也全軍覆沒了。我有這種不祥的預感。”

蠟燭搖曳着，讓光線有些陰森，這更煽動了他們的恐懼心理。

“什麼……？”

“知道多少，是指……”

路抬頭望着星空，輕輕嘆了口氣。

“嗯？”

路笑着揮了揮手。

“我和那個孩子，在這種意義上是連接在一起的。如果對方出了什麼事，能察覺。可爲難的是，之後就束手無策了。”

看完書信之後，國王的臉色也變了。

“如果那個孩子認爲，可以爲了國王，使用自己的劍和生命，那我也這麼做吧。”

國王反射性的回答完，又喫驚的反問道，路半開玩笑的笑了起來。

“對女性有興趣還能理解，爲什麼會在意她們的丈夫？”

“叫我路就可以了。”

“對不起，請用我能聽懂的話解釋一下。”

“跟卿在一起真是絲毫不能放鬆。這樣的話就沒辦法隨便聊天了。總覺得自己被騙了。”

“確實，我曾數次被王妃驚到。甚至有一兩次被她嚇癱了。但是，更重要的是，王妃曾數次救過我的生命。我已經不知道她幫了我多少了。我不想忘記這些。我不想成爲那種不知恩圖報的人。”

路瞪圓了眼睛。

“是的，怎麼了？”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只不過……”

“什麼？”

“是啊……那個孩子這麼說過啊。他說可以爲了國王大人而戰鬥……”

“…………”

“誒？那現在國王大人是在和第三者一起喝酒了？”

“啊。”

等回過神來，國王聽到了笑聲。

“很奇怪嗎？我覺得我的王妃有這個價值呢……”

“因爲，她們現在的生活都非常充實，充實到甚至不會注意到我。而且妻子能這麼開朗明快幸福，一定是因爲她們的丈夫是個好人。”

路一邊倒酒，一邊皺起了眉頭。

“那個孩子跟普通人不一樣。國王大人對這個情況把握到什麼程度了？”

“喂，拉維殿下。我想問卿，我可以跟卿說這些嗎？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但是卿確實是值得信任的人嗎？”

“她們居然會想到這麼可怕的事情……”

“嗯。我苦苦求了她很久呢。”

“看到國王大人，我就想起了那個孩子的父親。他也是如此。只是呆在身邊就覺得很安心——也不是這樣。應該是意識不到我的存在的人。”

而受到衝擊最大的還是國王。

“就算森林裏的樹開始說話了，如果無害的話就可以放着不管，是嗎？”

他像精心研磨過的白玉一般清透的臉龐直直的望着國王。

“這個嘛，可以賭一賭，是因爲有國王大人在。”

“他已經不在那裏了。”

“昨天晚上，絕對發生了什麼。要是沒有這個的話，頭髮又跳起來了。”

“那些女人們都很厲害呀。我真想看看她們丈夫的樣子。珀拉的丈夫就在這裏，另外兩個人是什麼樣的人？”

他抱着胳膊，一動也不動。

聚集過來的家臣們在最初的震驚退去之後，都非常激動的開口訴說着自己的意見。而大部分都是對王妃的責備。

“怎……怎麼能這樣！這是指揮官該做的事情嗎！”

“她被敵人控制的話根本無法戰鬥！”

“輕率也要適可而止！爲了救出軍隊，統帥全軍的人要用自己做交換嗎，這實在太不像話了！我們所擁護的妃將軍是這麼愚蠢的人嗎！！”

“不要吵了。”

這一句話將激動的家臣們全都鎮住了。

國王並不像他們那樣慌亂。他放下手臂，平靜緩慢的說道。

“諸君都說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德爾菲尼亞的軍隊如果沒有王妃的話就無法戰鬥嗎？這樣的話會被被囚禁的王妃笑死。”

“可是，陛下！”

“我說過不要吵了。”

在場的人只有國王一個人還算冷靜。

家臣們臉上的神色並不是憤慨。他們只是裝作憤怒的樣子，但是更強烈的感情不是憤怒。

而是不安和焦躁。

本來是個麻煩人物的王妃，現在是德爾菲尼亞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家臣們雖然對王妃還是有些反感，卻也懷抱着類似於信仰的感情。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妃的脾氣。她擁有那種看到弱者沒辦法放着不管的狹義心。所以，她才幫助了我這個被所有人拋棄的流浪的王。”

聽了國王的話家臣們都陷入了沉默，有的人沉吟着，有的人錯開了視線。

當初，在場的人基本上都是反國王的立場。就算是不情不願的，但他們還是屈服於佩爾澤恩的勢力，迎合於他，參加了趕走國王的運動。

“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有。別說是領地了，我連一名家臣，一兵一卒都沒有，也沒有能僱人的錢。王妃，那個時候的巴爾德的女兒，並不是認爲我渥爾會取得勝利，而成爲了我的同伴。她覺得孤身一人的國王非常可憐，如果我死在她眼前她會覺得不舒服，所以才幫了我。考慮到她的這個性格，無法拋棄成爲俘虜的士兵們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坦加的士兵們一定說，如果王妃不服從他們的話，就會活活燒死數千名迪雷頓騎士團團員。”

“現在我連這些也不知道。如果不解放這個的話。”

“那就解放吧！”

果然，跟自己和王妃比起來，他的性質要跟魔法街更接近。

“……你不生氣嗎？”

“在救回王妃之前，國王大人可以使用這把劍。我用劍和戰士的靈魂發誓。”

國王低聲沉吟道。

“真是的，我也有同感。”

“因爲會傷害人類所以纔將它封印。如果這座城市，如果國王的人和國家，消失了一半也無所謂的話，我可以做。”

“坦加……佐拉塔斯他肯定會提出，爲了交換王妃，要割讓塔烏。”

國王環視了一下站在一起的重臣們，態度毅然的斷言道。

兩人都痛苦的互相點了點頭。他們在奇怪的地方達成了一致。

那個同伴知道自己在哪裏，王妃曾這麼說過。

明知道這種事情會發生，又怎麼能交出塔烏。

“是！”

“國王大人。你覺得這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

“不要驚慌。不知所措的話那就正中坦加的下懷。不久之後詳細的情報應該就會送到了。諸君聽好，即便是我也當過帕萊斯德的人質。那個時候，救我出來的是王妃。這次輪到我了。我一定會把王妃帶回來的。”

“嗯。我覺得你更像魔法師。”

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死掉，這句話就像是王妃的口頭禪一樣。

“他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是不是其中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人？”

“那麼明顯的話，就算力量被封住了也能知道。”

剛剛他就覺得，王妃應該會說這種話。但是，國王自己確實對這個想法沒什麼自信。

“我看起來不像戰士？”

他們因爲相信國王而說出祕密，願意成爲德爾菲尼亞的領土。

“是的。他對於自己的生命非常隨便，我總是特別擔心。他是那種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機會隨時準備好去死的孩子。”

“…………”

“對於國王來說，必須守護的重要的東西是什麼？俘虜了王妃的坦加，會得意忘形的向國王大人索取的是什麼東西？”

“嗯。確實。”

路直直的望着苦惱的國王，然後突然開口說道。

德拉將軍的信寫得很急。成爲人質的騎士團成員的姓名還不清楚。但是，將軍在信中寫到，其中肯定有卡里根-達爾希尼。

“國王大人不是說過了嗎？坦加絕對不會殺死王妃。”

“是塔烏。”

“王妃在哪裏？”

坦加要以王妃做交換要求些什麼，大概還是能猜測到的。首先對方肯定會要求從國境退兵吧。但是，這只不過是個小測試而已。坦加真正想要的是別的東西。

“如果是國王大人看重的東西，那個孩子一定也很看重。如果爲了換回自己而交出了塔烏的話，那個孩子應該最生氣吧？”

國王一隻手蓋住臉沉吟了起來。

正因爲曾看到過王妃一瞬間將刺客都變成肉餡的力量，所以國王覺得他沒在開玩笑。

“就算知道王妃在哪，你打算怎麼辦？不管她在哪，反正都在敵陣的最中間。”

“爲什麼？”

說完卡里根的事情，路露出了有些苦澀的表情。

而相反，國王卻非常煩躁不安。

“真希望他能把自己看得更重一些。雖然說得嘴都酸了，但他一點都沒改。他完全沒有自覺，如果自己出了什麼事會有多少人傷心。”

他臉上甚至有一絲靜靜的微笑。

“要我來說的話，現在心神不寧的應該是我。雖然不知道坦加是哪裏的國家，但我真的想直接把整個國家炸飛。——可是，在那之前我還是會做該做的事情的。國王大人會在談判中，努力奪回王妃吧。可是如果不交出塔烏的話，王妃就會被殺。到了那種情況下，國王大人會選哪一個？”

他的聲音，珀拉所說的他天使一般的外貌，頓時都變得有些可怕。

路用這種語氣笑着說話，看起來完全沒有真意，但他卻拔出短劍，將劍柄指向國王說道。

“確實很像那個想死的孩子會做的事。”

因爲對方的語氣太過輕鬆，國王喫了一驚。他喫驚的問道。

“即便是以王妃的生命做交換？”

國王忍不住點了點頭。

“所以，他才用自己交換了數千名騎士嗎。雖然這個演說讓人感動，但是國王大人口中的王妃，幾乎完全是個我不認識的人。我知道的那個孩子，非常非常討厭人類，非常討厭人類……”

國王彷彿纔剛剛意識到路在自己身邊一樣抬起頭望着對方。他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

“那你真的小看我了。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很強的。”

“卿真是非常冷靜啊。王妃都被敵人抓了。”

國王感到胸中一緊。同時也覺得有些困惑。

“你猜對了。”

王妃的意思本來是，沒有再見到同伴之前怎麼能死，但是路卻露出更加困惑的樣子聳了聳肩。

國王喫驚的反駁道。

“王妃的判斷做得越晚，我國前途有望的年輕人，便會一個個白白死去。她大概是想阻止這種情況發生吧。”

“可是，陛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如果國王大人成爲人質的話，那個孩子會更生氣的。這就是他的壞毛病。自己的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就連這次也是，反正犧牲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他肯定覺得這個交易很合適。”

“我知道！”

“這樣就有目的了。在救回王妃之前，我會幫助國王大人。我可以用劍來起誓。”

他說得很用力。

“現在與其指望派不上用場的我，還不如拜託藏在這座城裏的那條街。那裏的話應該能知道地點。”

但是，塔烏卻並非如此。坦加想要的只是沉睡在地下的金銀。他們肯定不會在乎塔烏人的生活開始挖掘採礦吧。村裏的人會因爲這些作業被趕出來，成爲單純的奴隸被驅使吧。

也就是說，包括劍的主人路自己在內，也會按照國王的意願拔劍戰鬥。

“那就想一想別的救出王妃的辦法吧。”

只有這個不能讓步。

“你說的是誰啊？我所知道的王妃，最尊重生命了。”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沒有義務回答這種問題。

家臣們都低下了頭，但不安的陰影並沒有散去。

那像是夜晚平靜的大海一般深邃的眼眸望着國王。

“我真的很高興……不過卿是戰士嗎？”

“…………”

國王頓時面無血色。

不止如此，就在剛剛，他還斷言王妃出了事。

國王無意識的回答道。

“我無論如何都想救出王妃。爲此要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但是，塔烏不行。那並不是我能隨意處置的東西。”

“魔法街嗎！但是，卿爲什麼會知道……”

“不能割讓嗎？”

國王不由得沉吟起來。王妃在想什麼，她想要保護誰，這都是非常清楚的。

二十個村子以及二十名頭目們，以及生活在那裏的數萬百姓的生活，國王都要負責。

“那你就不配做國王。”

即便是新的支配者，也不會將原本生活在這裏的農民趕走，然後將土地分給別的農民。讓原來的農民像之前一樣繼續從事農務要更有效率。

跟還沒從衝擊中回過神來的國王相比，路看起來非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從容不迫。

但是這次不同。即便王妃成了俘虜，國王還在。

“諸君誰能嘲笑王妃的這種心情！辱罵這種犧牲的人就等同於辱罵自己的親生母親。這一點諸君要銘記於心。”

“想死？”

“不能。”

“……從我個人的立場來說，就算要以半個國家做交換，也想換回王妃。”

但是，面對國王的問題，路卻搖了搖頭。他用手指纏繞着垂下來的一縷頭髮。

國王再次望向這位來自異邦的客人。

就算是和王妃做交換，也不能交給對方。

“重要的東西是什麼？”

“王妃並不是小孩子。所以，她將年輕的士兵當成自己的弟弟，當成自己的孩子來愛護。坦加絕對不會殺死王妃。他們無法殺死她。一定會活着利用她。絕對不會被殺死的人，以及如果放着不管肯定會被殺死的人。王妃很清楚其中的區別。所以她才投身其中。通過犧牲不會被殺的自己，救下了上千名年輕人的生命。”

他表情嚴肅，最初的印象已經完全不見，然後直接了當的問出了最難回答的問題。

正如王妃預料中的一樣，國王安撫了陷入動搖的重臣們，用非常堅決的態度示意和坦加進行交涉。

他搖了搖頭。

等重臣們回去之後，國王臉色可怕的詢問路。

因爲過於糾結，國王的聲音也有些嘶啞。

那個時候，王妃最優先的就是救回國王。因爲她知道，爲了拯救德爾菲尼亞這是最好的辦法。

這跟讓出農田完全不同。農民的話，即便是支配者變了，即便是成爲了他國的領地，生活上也不會產生什麼變化。當然，雖然稅率和納稅的方式可能會有所改變，但是每天要從事農業勞動的日子並不會變化。

“……不能把塔烏交出去。絕對不行。”

實際上，這位異邦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尋找的人是德爾菲尼亞的王妃，就來到了寇拉爾城。

“但是，即便卿向我獻上了這麼珍貴的東西，我也沒有什麼能報答卿的。”

路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微笑。

那是讓人不忍心錯開視線，只是看一眼就會深深刻進內心深處讓人難以忘懷的美麗微笑。

“你已經早就報答過了。”

“…………”

“你那麼溫柔的對待那個孩子，謝謝你。這就足夠了。這個理由已經足夠讓我爲國王大人拼上性命了。”

“…………”

“繼續剛剛的話題吧，那個孩子即使沒有劍也會戰鬥。能打敗別人。你知道嗎？”

國王深深吸了口氣。雖然還有些猶豫，但這次必須要回答。

“王妃的牙嗎？”

路臉上露出了一個難以形容的微笑。

“你果然知道。”

“在結婚儀式之前，王妃自己展示給我看了。她說夫妻之間有所隱瞞的話不太好。”

“然後，結婚儀式按照計劃進行了嗎？”

“我確實煩惱了一陣。也覺得害怕。但是，她從來不曾加害過我。她總是可靠的同伴，也是我的同盟者。成爲王妃之後這一點也沒有任何改變。”

“你們從沒吵過架嗎？”

“沒有。不，如果說差點被她殺掉的話，有過。那一次確實，不是因爲別的，原因就是卿。”

路瞪圓了眼睛，國王簡單的說明了情況。聽說國王讓王妃喝了安眠藥，讓她睡了過去，路大喫一驚。

他用有些恐懼，彷彿在看什麼可怕的東西一般的眼神，頻頻望向國王，然後疑惑的說道。

“……你爲什麼還活着？”

“怎麼會。肯定是拳頭，飛踢外加一劍。”

“我要忠告卿，如果在王妃面前說這種話的話，會被她扇巴掌的。”

“我應該可以帶路。走吧。”

路滿不在乎的說道。

真是來了個奇怪的人。

國王和這位突然來訪的稀客，在誰也不知道的情況下，悄悄來到了寂靜的寇拉爾街道上。

國王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理解卿的心情，但是這種情況下卿應該說《幸好沒被殺死》或者《你這麼做真的沒關係嗎》吧。”

“這樣的話，不如索性真的成爲你的妻子就好了。”

雖然不知道他會成爲多麼強大的同伴。但是，現在王妃不在，身邊有這種人感覺也不壞。

決定之後，兩個人的行動也很快。

“可是，正如卿所說的，那條街是藏起來的。並不是隨時都能進去的。”

國王露出有些奇怪的神色。然後指着路說道。

“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算了啊！——哇啊，真是讓人喫驚。那個孩子這麼看重國王大人啊。誒……太喫驚了……”

“嗯。要先確認一下他現在在哪。”

“那麼，就快點去魔法街拜訪一下吧。”

路不停感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