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德爾菲尼亞戰記》 · 茅田砂胡 · 8911 字
轉天早晨,王妃拿着國王的命令書出發去了雲塞。她整理好裝扮,打扮成了國王的使者。陪同她的只有一位少年隨從。和往常一樣,是時而是侍女時而是隨從,非常忙碌的雪拉。
關於饒格拉哈姆卿一命一事,在王宮內確實有很多人心懷不滿。但與此相反,雖然大家沒有說出來,但是看到國王的寬容,覺得安心並心懷感激的人也很多。
對於國王來說,雖然攻克了戰後處理的一大難關,但是還有其他問題存在。
雲塞是與帕萊斯德對峙的重要據點。
必須要決定達爾卿之後接任的領主,但也不能草率行事。暫且先將此地置於國王直接管轄之下,等王妃回來之後,再派遣合適的人選。
除此以外,新領地泰巴河流域的規劃,必須儘快決定的事宜還有很多。
就在國王埋頭於不斷送進來的文件和麪談之中時,一位隨從前來稟報,說貝爾敏斯塔公爵請求見面。
但是畢竟現在國王忙得不可開交。雖然覺得有些抱歉,可現在手上的事情也不能扔下不管。因此他跟隨從說下次再見,但是過了一會,隨從一臉爲難的回來了。
「公爵說有急事……」
國王嘆了口氣。
另一方面,國王也在思索到底是什麼事。看起來不是單純的問候。
國王甚至想到也許是跟表弟有關。
那個女公爵跟表弟的關係一度曾經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但是現在看起來似乎奇蹟般的好轉了。在慶功會上倆人也曾親切的交談,跟以前比起來,公爵自身的氛圍也變得柔和得多。
說不定能聽到什麼喜事。
像這兩家這樣的大貴族,結婚的時候要事前向國王報告,徵得國王的允許。
國王暫時中斷了工作,下令將公爵帶到私人會見室中去。但是,到了那裏國王卻喫了一驚。
貝爾敏斯塔公帶着四五名隨從。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但是隨從們按照公爵的指示,將包着布的巨大板子搬到了房間中。
看到國王之後貝爾敏斯塔公恭敬的低下了頭。她是跟平時一樣颯爽的男裝打扮。
而公爵的表情也非常僵硬。
「非常抱歉,在您這麼忙碌的時候,還做出如此無禮的要求……」
羅莎曼德有些猶豫。似乎在考慮該怎麼說。
「我明白你說的話……」
國王再次望向雷蒙德的肖像畫。
「成爲遺孀的姑媽因爲還年輕,還生下了能成爲繼承人的男孩,所以那邊的親戚跟祖父商量,讓埃莉諾姑媽和雷蒙德的弟弟羅伯特再婚了。」
「我想請您確認一下。吉爾大人的身份。那個人的雙親如果還在世的話,如果有很多人都能證明他是在塔烏出生長大的話,那我就把這件事當成單純的偶然,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相貌相似而已。但是,如果並非如此的話……如果,喬爾丹在漂泊之後流落到塔烏,更名改姓的話……」
「應該是你的親戚吧……」
大谷倉伯利西亞平原雖然是貝林格家個人的資產,同時也是王國的財產。
「埃莉諾姑媽經常會提起喬爾丹。她說雖然喬爾丹是個沒法管教的蠻橫的人,但是心地很善良,那個孩子一定還活在什麼地方。父親也說,不會追究過往的事情。只要他爲了埃莉諾姑媽活着回來就行。他現在應該跟血氣方剛的年輕時代不同,應該能分辨些事非了。他經常說這樣對話,就可以把伯利西亞還給他。所以,我也覺得必須這麼做。」
看起來,她並不是要說什麼喜事。樣子很不尋常。
「對於姑媽來說,伯利西亞是她的回憶,也是她的家人吧。父親曾擔心姑媽上了年紀,多次勸她回來一起居住,但姑媽總是微笑着搖頭。——我想她是在等喬爾丹吧。父親死後是弟弟,弟弟死後是我在管理,但是伯利西亞是貝林格家的領地。雷蒙德姑父和埃莉諾姑媽的兒子喬爾丹纔是正統的所有者。」
「——而我的父親實在看不下去這種爭鬥,便拜託當時的陛下仲裁。最開始,我父親本來也想試着說服他們,但是他們卻氣焰囂張的說,外人不要插嘴。父親說,當時大家都被眼前的財產迷惑,失去了理智。」
「您的姑媽和新丈夫之間也生下了男孩吧?」
國王沉吟道。
「但是,我聽說現在貝林格沒有直系繼承人。原本應該由貝林格一方的親族來管理伯利西亞,但是似乎發生了一些爭執。」
雖然畫上的人年紀有些不同。但是不管在誰看來,這都是吉爾的臉。
「我從未見過雷蒙德姑父。當然也沒見過他的兒子喬爾丹。但是,我每次拜訪伯利西亞的時候,都會看到姑媽房間裏的這幅畫。所以……」
伯利西亞的家宅也由貝爾敏斯塔公爵來管理。公爵原本只想留下僕人修繕房屋,但是回到孃家的埃莉諾,帶着照顧自己起居的僕人搬到了伯利西亞的宅邸中。
讓隨從和侍童退下,只剩下國王和公爵兩個人之後,兩人面對面坐下。
她對她的兒子說,事已至此,這應該就是神的旨意,你就挺胸抬頭的做領主吧。
「你說的話我明白了,但是你具體想讓我做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似乎在忌諱旁邊的人。她用視線讓隨從退下,也要求國王屏退旁人。
事已至此也沒有別的辦法。戈弗雷和母親埃莉諾保證,只要異父兄長回來,便把家長之位讓給他,成爲了貝林格家的當主。
德魯瓦面對這種事態也非常擔憂。
「怎麼會這樣……」
畫上的男人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金髮梳理得很整齊,藍色的眼睛閃爍着溫柔的光輝。是個看起來高雅穩重的美男子,但同時也有一種嚴厲的感覺。
如果忽視眼睛和頭髮的顏色不同,以及沒有留鬍子的話,他的眉眼跟吉爾一摸一樣。
「戈弗雷是個穩重的人,很受領民的愛戴。雖然我們年齡相差很多,但是他卻像真正的兄長一樣疼愛我。父親也曾安心的說道,雖然有些對不起死去的雷蒙德,但是也許這樣反而比較好。可是……戈弗雷在那之後不久就去世了。聽說是藥石罔效的絕症。」
羅莎曼德語氣強硬的斷言道。
「嗯。」
「只不過是暫時移交給我家。是先代陛下這麼決定的。」
不過,埃莉諾聽了兒子的話卻搖了搖頭。
國王彷彿白癡一樣,張開大嘴,出神的看着這張畫。
羅莎曼德深深嘆了口氣,彷彿下定決心一般抬頭望着國王。
國王差點笑了出來,他慌忙忍住。
可是羅伯特卻始終不肯點頭。
因此德魯瓦做出的判斷就是,暫時由貝爾敏斯塔公爵家管理伯利西亞平原。
雖然有人說自己得到的土地太少,非常不滿,但是最後他們卻得出了非常荒謬的結論,原本伯利西亞的領民們就是因爲領主的寬厚大量才這麼富有的,今後只要多課稅就可以了。
接着數十年來,伯利西亞便一直在貝爾敏斯塔的管轄之下,現在也依然向貝林格交錢。
現在兩個人的表情都非常認真。
而且,因爲加上的鬍子,看起來臉的輪廓也有了很大變化。因爲眼睛和頭髮都被塗成黑色的了吧,人物的印象也變了很多。
「雖然到此爲止都很好,但是長大的喬爾丹性格惡劣,曾數次引發問題。這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聽說他身爲家族繼承人,卻流連花街柳巷,跟一些流氓無賴關係親密,將家裏貴重的寶物拿出去賣錢,爲了搶錢還曾闖入酒館。羅伯特姑父的數次斥責都沒什麼效果,喬爾丹最後還是離家出走了。」
因爲是臨摹的,所以這也是一張男人的半身像。
不過,毫無疑問這還是同一張臉。
國王低聲沉吟道。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的。那就是戈弗雷。他和喬爾丹是同母異父的兄弟。不過,繼承人必須是雷蒙德的孩子喬爾丹,這件事羅伯特姑父和戈弗雷也都接受了。我也曾見過羅伯特姑父,他是個非常安靜溫柔的人。他很尊敬早亡的兄長雷蒙德,非常重視埃莉諾伯母。我也聽說他把自己的外甥喬爾丹當成親生孩子來寵愛。」
羅伯特將之前的兄姊娶爲妻子,而埃莉諾嫁給了曾經的叔弟,不過這場婚姻非常幸運。
「原來如此。對於您的姑媽來說也是爲了憑弔吧。」
「因爲我受到了太大的衝擊,讓畫師非常慌張。我可以提前聲明,那名畫師完全不認識吉爾。」
「那隻不過是暫時的應對。」
「我聽說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伯利西亞的所有權就轉移到了你家……」
喬爾丹失蹤之後十四年,羅伯特因病去世了。
說完她站了起來,解開剛剛隨從搬進來的東西上面蓋的布。
德魯瓦王反而覺得貝爾敏斯塔公爵非常可憐,慰勞了他。必須全盤接下麻煩的領地管理和經營,而收穫的一部分必須默默交給貝林格。
「這是前天送到我家的。希望陛下務必看一看……」
而在茫然呆立在原地的國王身旁,羅莎曼德深深嘆了口氣。
貝爾敏斯塔除此之外還有數個大領地,財政豐厚,經驗豐富。國王苦笑着說,雖然很對不起,但是拜託了,當時的貝爾敏斯塔公恭敬的低下了頭。
「表兄戈弗雷人品出色,但是他的親族卻不是什麼好人。從頭講起的話,我的姑媽埃莉諾和貝林格家的長男雷蒙德結婚,生下了男孩,可雷蒙德卻年紀輕輕就去世了。當時,繼承人喬爾丹剛滿一歲,埃莉諾姑媽也沒到二十歲。」
「這是他的最後一張肖像畫。晚年的伯母將這張肖像畫和羅伯特姑父的肖像畫放在一起,掛在伯利西亞宅邸,自己的房間中。」
「請您不要笑,聽我說完。這裏還有一張畫像。這是姑父那張肖像畫的臨摹。但是,臨摹的時候多少加了一些要求。我命令把眼睛和頭髮塗黑,多畫一些鬍子。」
他大概是想要對得起去世的兄長吧。
「陛下記得貝林格這個名字嗎?」
「可是,那個喬爾丹十七歲離家出走之後,便一直行蹤不明。」
國王仍然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歪着頭。
國王也很爲難。如果將這件事當成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相貌相似而已的話,兩個人卻長得太像了。
「當時,貝林格家和我家一樣,都被人們評價爲被死神纏上的家族。埃莉諾姑媽失去了全部自己所愛的人,彷彿一個空殼一般回到了孃家。」
「嗯。」
但是。因爲加上的東西導致的變化,原本應該變得陌生的這張臉,卻變成了一張異常熟悉的臉。
「沒關係,這是?」
羅莎曼德的表情很僵硬。
「是的。我的姑媽——我父親的姐姐的婆家。雖然是大約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貝林格家是擁有伯利西亞平原的大領主。」
「是的。」
「貝林格是……」
這種事情並不罕見。結婚是強化家族與家族間紐帶的手段。
那是貝諾亞的吉爾的臉。
「您看一看這些比較快吧。」
原本的高雅沉穩變成了非常沉重的存在感,端正嚴厲的面容則變得有些勇猛強悍。
他們發現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獨佔伯利西亞之後,便打算將伯利西亞分割,全員公平的繼承。
羅莎曼德表情苦澀的點了點頭。
相反,如果嫁過去的姑娘沒生下孩子就死了的話,有時會將妹妹作爲新妻子嫁過去。
嫁人之後她一直居住在這宅邸中。似乎住在這裏更加安心。
裏面的東西是肖像畫。描繪着一個年輕男人的上半身。
羅莎曼德的表情非常僵硬的,解開另一副畫上包的布,放在雷蒙德的肖像畫旁邊。
埃莉諾非常傷心。但是,禍不單行,戈弗雷有兩個嫁出去的妹妹,這兩個女孩也相繼身亡。一個人是感冒惡化成了肺炎,另一個是生產的時候,因爲難產,母子雙亡。
她的語氣有些不安。
說到這裏,她又猶豫了。真是少見。
羅莎曼德將畫蓋好,兩人再次面對面坐在椅子上。
「您應該也能理解,我看到這個結果的時候有多麼喫驚了。」
貝林格的親族雖然也非常不滿,但這畢竟是國王的裁定,不容置疑。
「我下命令的時候自己也笑了。我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傻。但是——您請看。」
但是爲什麼這件事突然變成了急事呢,國王完全不明白。
而這一切在當時的國王德魯瓦王眼中也顯而易見。伯利西亞是傳統的管理領民,繁榮起來的土地,但是貝林格的親族們卻腦子裏卻只想着得到好處。
羅莎曼德猶豫了一會,接着,抬起頭直直的望着國王。
如果只是拿走這片領地的話,貝林格家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每年收穫後,貝爾敏斯塔要給貝林格某種程度的「份額」。
直系子嗣已經沒有了。雷蒙德、羅伯特兄弟的姑父、大姑父、表兄等人都自稱自己有權繼承,接着便開始了打鬥。
此時的貝林格家的親族們,開始對伯利西亞平原展開了盛大的爭奪戰。
那時的喬爾丹十七歲。
「這是雷蒙德姑父。是跟我沒有血緣關係的,埃莉諾姑媽的第一個丈夫。」
「好了,你說吧。到底是什麼事?」
雖然家名要由長男繼承,這和人品能力無關,但是找不到人的話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但是,羅伯特姑父卻一直在等喬爾丹回來。他無論如何都想讓兄長的孩子繼承這個家。
「嗯……」
「不……失禮了,但是,貝爾敏斯塔公也真是會做些惡作劇呢。」
「我想也是……」
喬爾丹失蹤之後數年,親族們努力說服羅伯特。雖然明白他想對去世的兄長盡恩情的心理,但是也要面對現實。幸好,這個家還有戈弗雷。當主有權力決定繼承人。就當喬爾丹已經死了,讓戈弗雷來繼承家業就好了。
「現在就連他是否活着都不知道。我也很佩服你的高潔,但是此時,你乾脆高興的接受了怎麼樣?」
「然後呢?如果發現吉爾就是你的表兄呢,你要把伯利西亞還給他?」
「那本來就是表兄的東西。」
貝爾敏斯塔公爵淡淡的說完,咬緊了嘴脣。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埃莉諾姑媽最後,都擔心着行蹤不明的兒子去世了。塔烏離伯利西亞並不遠,可他爲什麼不回來,如果吉爾真的是喬爾丹的話,爲什麼要放任自己墮落成山賊……」
「對了,你什麼時候見過吉爾?」
羅莎曼德講述了,國王成爲俘虜之後,在本宮的邂逅。
佐拉塔斯提出了過分的要求,想要得到伯利西亞,這時羅莎曼德滿腦子都是不知道長相,行蹤不明的表兄。
那是在自己出生之前便失蹤的表兄。所以羅莎曼德完全不知道他會成長成什麼樣子。
因此,當自己想象表兄樣子的時候,無論如何都會和雷蒙德的肖像畫重疊。
所以在羅莎曼德看到走過來的吉爾的時候,她覺得有什麼東西吸引了自己。雖然印象完全不同,但是他的樣子卻深深的留在了自己心裏。
「起初我覺得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可是,我爲了準備守城戰回到伯利西亞的宅邸中,再次看到姑父肖像畫的時候,我發現那絕對不是我的錯覺。——結果就如您所見。」
「等一下。你跟吉爾互相報上了自己的名字吧?」
「是的。」
「你說出了自己的身份和名字,吉爾呢……」
「他說他是貝諾亞的吉爾。」
國王嘆了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貝爾敏斯塔公。這樣的話我無論做什麼都沒有意義。如果吉爾就是喬爾丹的話,聽到你的名字和身份,不可能注意不到你就是他的表妹。但是他還是說出了現在的名字。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成爲其他人,不想再取回昔日的名字了。」
羅莎曼德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國王。
「不能請求陛下您命令他說出實情嗎?」
「不行。吉爾並不是那種會因此就把一切都說出來的人。我不知道喬爾丹-貝林格是什麼樣的人。但是,貝諾亞的吉爾是在塔烏屈指可數的大頭目。」
國王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會。
但是當他聽說達爾卿已經被處刑之後,態度便變得強硬起來,他說沒有打算一個獨活,拒絕寬恕。
雖然都是死刑,但是卻有很多種類,有的含有很強的警戒意義,有點則是有名譽的死,而對達爾卿來說,跟他所犯罪行相比,這個處置實在算是非常寬容的了。
在氣勢上,在人品上,都能看到格拉哈姆卿不甘居於其下的自負。
格拉哈姆卿表情僵硬的來到王妃面前,起初,聽說自己得到了寬恕,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你所說的忠義爲何物?嫉妒新的家臣,拖主君的後腿就是忠義嗎?德爾菲尼亞不需要這種臣下。」
現在雖然不能有此期待,但是如果將來他真的能和塔烏的人們互相讓步和平相處的話,那應該真的會成爲不錯的戰鬥力。
格拉哈姆卿的宅邸跟雪拉在的時候沒有一點變化。但是,窗戶全都緊緊關閉,玄關前站滿了守衛,整個宅邸給人一種毀滅死亡的印象。
「在之前的內亂中,將國王從佩爾澤恩的魔掌中救出,在和坦加的戰鬥中討伐猛將梅凱爾,在和帕萊斯德的戰鬥中討伐了被稱爲奧隆左膀右臂的烏爾曼,他們沒有功績?」
王妃下達了一些關於屍體處理以及今後領地的經營方面的指示,便轉身前往艾格特。
達爾卿發出悲慘的聲音哭了起來。
如果正面質問的話是不可能得知真相的。
從他們的表情中也能看出達爾卿的痛苦。
「……」
他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爲違背了臣下之道。
但是,達爾卿卻不肯老老實實的喝下毒藥。
但這是王命,不可違背。
「在孤注一擲的時候,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輸了的話就要面對這種局面。不想這樣的話,一開始默默的服從渥爾就好了。不想乖乖聽話,想着孤注一擲,最後輸了也不願意老老實實讓位,你想怎樣。讓你這種人活着做什麼?」
「……」
雖說是國王的代理,雖然有王妃的頭銜,但她畢竟只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
既然失敗了,被殺便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達爾卿卻怎麼都不肯接下毒藥。
格拉哈姆卿並不喜歡這個王妃。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想耍賴也適可而止吧。因爲你的過錯,渥爾遭受了什麼?如果不是塔烏的人不顧危險趕過去的話,事態會發展成怎樣?你差一點就殺了國王,害了整個國家。」
王妃無情的說完,被毒藥放在他眼前。
王妃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格拉哈姆卿。那是能讓獅子都退縮的綠色的閃光。
如果她曾生下一位王子的話,那還能有些不同,但是結婚儀式至今已經將近一年了,她連點懷孕的徵兆都沒有。人們都傳聞說她的身體根本不能生孩子。如果傳聞是真的的話,那她不就是個徒有王妃名號,沒有一點用處的人嗎。
他打算通過伊文暗中打探出真相。
他滿臉都是眼淚鼻涕,不停的磕頭請求慈悲。
「納西亞斯明知會被帕萊斯的人辱罵爲,腆着臉皮前來參觀主君處刑的厚顏無恥之徒,最差的情況下他甘願代替渥爾被獅子喫掉,仍然前往了處刑場。他們爲了營救國王拼命努力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王室的結婚是爲了強化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紐帶,高貴的血統是最爲重要的,但是這個王妃卻完全不明身份,不知底細。
「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用不着這麼急着死吧?」
他的語氣一直很強硬。一半是因爲信念,另一半則是恐嚇。這是挑釁,如果你能下命令的話,就下命令吧。
王妃冷笑了一下。
聽說王妃作爲國王代理前來,主人以外的人似乎都做好了被處罰的心理準備。
「……」
「他們本來不就是一羣罪人嗎!」
「渥爾即將被處刑的時候,塔烏的人們是自己主動前去營救渥爾的。即便他們知道,要和帕萊斯德的正規軍爲敵,對於他們來說勝算很低。」
格拉哈姆卿深深低下頭,接受了這個命令。
「不,這是我的工作。你拿着。」
「沒有功績?」
王妃將藥瓶遞給雪拉,把達爾卿控制住。然後輕鬆的將拼命掙扎的達爾卿按在地上,利索的綁了起來。
在場的人除了隨從雪拉以外,還有負責見證情況的官員和神官,二人都忍不住扭開了臉。
「你這麼不想死的話,爲什麼要謀反?」
「這根本不能作爲解釋。只不過是狡辯。」
這實在不像是十七歲的小姑娘的臉。
格拉哈姆卿咬牙切齒的說道。
格拉哈姆卿是這麼想的。
羅莎曼德非常頑固。
(怎麼會有人把這種人當成戰鬥女神來崇拜呢?)
「臣下應該恪盡忠義,主人應該庇護臣下。如果說達爾卿沒有身爲人臣的資格而被處死的話,那便不能只對我格拉哈姆手下留情。但求一死。」
不管怎麼想王妃說的都很有道理。
就算衝着他的腦袋扔石頭,肯定也是石頭先喊疼。
正如國王所說,這句話很有效果。格拉哈姆卿無奈的咬着嘴脣,失望的垂下了肩膀。
「如果您這麼說的話,那就更要下令處死我了!!」
國王給格拉哈姆卿的處罰便是,讓他親身體會一下,開闢原生樹林,耕種貧瘠的土地,讓土地變成能生長作物的農田,這是多麼麻煩,多麼耗費勞力的事請。
她的嘴角微微笑了笑。
於是,格拉哈姆卿充滿勇氣的挺起胸膛,擲地有聲的說道。
「你、你、你說什麼!?」
格拉哈姆卿語氣堅決的說道。
妄想打倒政權的話可以。謀劃讓國王下臺也沒問題。但是,沒有徹底的決心是不能做這種事的。要做就要賭上自己的生命。
這座宅邸也被沒收,交給官吏。王妃讓他在規定日期之前收拾好之後,最後同格拉哈姆請說道。
「可是,我跟姑媽有過約定。如果喬爾丹回來的話,就把伯利西亞還給他。這就是道義。」
她抓着被綁住的達爾卿的頭髮,讓他抬起頭,張開嘴,毫不留情的把毒藥倒了進去。
他曾兩次向國王舉起反旗,性格也相當扭曲。他跪在王妃面前,不停懺悔着自己的罪行,淚流滿面的請求寬恕,但是這種難看的樣子是王妃最討厭的。
「你如果這麼想死的話,就再謀反一次吧。」
巴魯以外強硬派的人,都認爲綁在柱子上刺死,或者斬首比較妥當,他們聽說現在這種處置應該會覺得憤慨,但是國王想要在不引起什麼糾紛的情況下儘快處決。
雪拉實在忍不下去,他制止了王妃自己走了出來。
既然如此頑固的話,那也算是個傑出的人物。
「別開玩笑了!!」
這種頑固既是缺點,也是優點。
王妃忍不住笑了起來。
作爲隨從站在一旁的雪拉冷靜的看着他的樣子。
「我來吧。」
但是,王妃卻絲毫沒有退縮。
格拉哈姆卿頓時無言以對。但是,他仍然恨恨的抬頭望着王妃。
格拉哈姆卿聲音顫抖的叫喊道。
「這個裁決有誤。」
「身爲騎士,不管生活如何困苦,都絕對不會讓盔甲生鏽!正如您所說,一旦發生變故,我必將奮勇當先。」
「——我,不覺得我做的是錯的。不正當的提拔沒有功績的人,這纔是攪亂秩序的元兇。」
如果達爾卿如王妃所說願意痛快的死去的話,最少還能保留一點點名譽。
「不行。國王讓你活下去。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死的話,那你就是違反王命的不忠之人。」
聽到自己要在山賊手下工作,要向山賊納稅,格拉哈姆卿滿臉通紅。他感到沒有比這更讓他覺得屈辱的了。
「……」
四十多歲的格拉哈姆卿頓時滿身冷汗。
格拉哈姆卿頓時有些生氣。
這也是相對不太痛苦的比較寬容的方式。
他挺起胸膛說道。
王妃歪着頭,開玩笑般說道。
「爲了我,爲了達爾卿,也是爲了國王,所以我纔對陛下做出了無禮的行爲。而達爾卿被處死,而格拉哈姆卻被寬恕,我對這件事本身感到無比感謝,但是我並不是那種在達爾卿的屍體上厚顏無恥苟活於世的軟弱之徒。」
他們知道這絕不是什麼輕鬆的工作,但是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會看到如此醜惡的光景。
「你想說,這不是你的本心嗎?」
對達爾卿的處刑尊重了他本人的意見,賜給他毒藥。
被綁着喝下毒藥的達爾卿身體開始抽搐,迎來了他的最後時刻,他們兩人彷彿商量好了一般同時嘆了口氣,開始了工作。
「艾格特會被沒收。你會從塔烏領主吉爾那裏得到新的領地。在塔烏山腳下還有很多無人過問,經過辛勤開墾能夠成爲農田的土地。今後三年的時間,如果能夠開墾成功的話,那片土地就是你的了。但是,你要向領主吉爾繳納租稅。你要親身體驗一下,被你辱罵成罪人,你所看不起的那些人是怎麼生活的。」
「正是這些罪人救出了被俘的國王。」
「真正重視忠義的臣下,不管身在多麼邊境的地方,到了關鍵時刻,也會身着生鏽的盔甲,扛起陳舊的槍劍前來。國王應該也會對你有此期待。」
神官爲這個罪惡深重的背叛者進行了禱告,官員確認了達爾卿確實已經死亡,兩人靜靜的向王妃低下了頭。
「國王饒你一命並不是因爲原諒你了。只不過是看在你之前非常忠誠的份上。如果你再犯什麼錯誤的話,那之前的就算一筆勾銷了,你會如你所願,會作爲謀反人被處刑。這樣不就好了嗎?你就這麼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