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德爾菲尼亞戰記》 · 茅田砂胡 · 4496 字
回到了居住樓的雪拉,再次聽到了敲打大門的聲音,於是歪了歪頭。
剛剛把抓住的惡人們綁了起來扔進了雜物間裏。難道又沒學乖地跑來了嗎,但門外的氣息並沒有殺氣,人數似乎也只有一人。
雖然也想到是不是王女回來了,但以防萬一還是試着出聲詢問了一下。
「請問是哪位大人呢。這個建築物現在無論何人都不能進入……」
「是我」
「請問是哪個我?」
「我是國王。不論是王女不在裏面,還是你現在是獨自一人,這些我都知道。開門吧」
連雪拉也喫了一驚。但是急忙打開大門後結果變得更爲喫驚了。
以仁王般的站姿矗立着,滿是反濺鮮血的國王用一副認真到恐怖的表情俯視着雪拉。說到他的目光有多銳利,到了不禁讓人覺得這邊的身體會開個洞的程度。
「那個……什麼事?」
「我想問前些天那些話的意義」
「哈,那個……」
「你說過那個女孩讓人感到害怕吧?爲什麼?」
【就算您這麼問…
但其實並沒有特殊的理由。因爲她是有點奇怪的大人】
雖然想辦法以笑容應付過去了,但國王淺黑色的臉卻非常認真。呻吟般地說道。
「剛纔,在下面,我看見那個女孩咬死了人」
雪拉的臉轉眼間變得鐵青,宛如喘息般說道。
「是把誰……」
「在此之前雖然不太合適,但這裏有沒有酒?」
「嗯。雖然你誤會了,不過這個道理說得沒錯啊」
「沒問題,是反濺的血」
臉上感到有冷風撫過。
「她說了到明天早上就回來。看來我剛纔似乎擺出了一副相當不妙的表情」
這扇門扉沒有鎖。因爲沒必要。這家房間在二樓,就是從建造物的結構上來說,也建成了無法從外部入侵的結構。
「但是啊,儀式前一晚新娘開溜不祈禱,相反新郎卻和侍女喝酒。雖然感覺對神明歐黎格也很過意不去,不過女官長和宰相要是知道了更會厥倒吧」
「就拿那個吧。現在比起神明,人類更需要生命之水」
因爲長年從事着暗殺這種不一般的工作,這個少年也有脫線的地方。
在居住樓的客廳休息的國王,一口氣就幹完了神酒,姑且說了一句向神謝罪的話。
國王差點噴出神酒。
「辦不到嗎?」
就算如此也有無法釋懷的地方纔是大問題。
「但是,解決掉他之前還有兩三件想要從他口中問出的事。暫時會先讓他活着」
少年初次在嘴邊浮現笑容。
「然後呢,你怎麼回答的?」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逃走?」
但聽說在看到嘴邊被鮮血染紅的王女時,還是從心底湧現會被啃噬至死的恐怖。
「是的。值得慶幸的是,至少那個人是這麼想的。野獸中有襲擊了一次人類後就變得總是襲擊人的類型,但對那個人來說,[並不是爲了喫才做的。如果能不去咬就解決的話,就算搞錯了也不會去咬那種東西],似乎是這樣」
「公主大人……發生了什麼事?」
想着是不小心打開的吧,想要關門的夫人卻發覺陽臺上站着個人。
真是讓人無語的兩人。
「謝謝您」
一瞬間周圍飄蕩着冷氣的國王,下一刻卻抱着酒杯呆呆地說。
「知道這件事的人……」
「沒辦法啊。事到如今也不能終止了啊」
「別介意。我也是相同意見」
國王想起王女曾說過並不是想把人類作爲食材。
話雖如此也沒什麼可說的。少年說就和陛下看到的沒什麼不同。
到了如今國王纔好不容易逐漸取回平時的樣子。
「有作爲供品的神酒」
「非常抱歉,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是在旅行的途中嗎?」
不如說還用悠然的口調招呼道「呀」
「是的」
「那女孩說了這種話?!」
「還是不要比較好,我清楚地這麼和她說了。我知道陛下是大膽的人物,也知道你比誰都要理解那個人。即使如此也覺得沒有特地去說明的必要」
「是的。然後我回答,微小的隱瞞有助於增進夫婦間的感情」
「是啊,她說得一點都沒錯。但是……」
「不論是人類害怕肉食動物,還是農民害怕士兵,根本性的原因都是相同的。對方手握絕對性的力量,可以輕而易舉地奪走自己的性命。而且自己沒有任何保護自己的辦法。這樣怎麼能叫人不害怕。就算對方說過不想傷害你也一樣。萬一對方改變主意了呢?萬一惹他生氣了呢?那就結束了。要一點都不害怕並且完全相信不和自己處於相同水平的對手這種事……至少我是辦不到的」
「哈……那個,那個嘛……」
看過去,覆蓋在明明應該關上的通往陽臺的門扉前的垂簾正搖晃着。
「是的」
這次雪拉也差點笑了。
「看來我的新娘真的不是人類啊」
紫色的瞳孔突然出現真摯的神色。
國王的語氣包含着自嘲。
「說到底爲什麼事到如今想要告訴我啊?」
「明明一直做着索取他人性命的工作,但一旦遇到性命攸關的危機時,突然就變得十分恐懼。真是太丟臉了。雖然我一次都沒想過要逃跑,但或許是我擺出一張實在害怕的臉,當然態度上也是……過了一陣子,那個人就來問我的意見說,這件事是不是告訴陛下比較好」
「只有我一個。其他人都……」
「逃走?」
國王惡作劇般地笑着站起身來。
少年張大紫色的眼眸回望國王的臉,最終想通了般敲打了自己的手心。
不如說,雖然他知道這是遭天譴的事,但因爲現在是特殊情況所以希望能夠原諒。
「是的」
詳細地聽取了特殊情況的雪拉,慎重地詢問道。
雪拉非常露骨地說出讓人意外的話語。
銀色的頭髮激烈搖動起來。光是想起來就止不住顫抖,是一副那樣的表情。
匆匆忙忙跑到外面,確認了星光下對方的姿態後,漏出了小小的悲鳴。
少年明顯一臉困惑。
「是的。她對我很好。那個人真的是一點都不怕我」
「我倒是沒想到這點啊」
「……非常抱歉」
國王也一臉恐怖地說。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是因爲相信她不會咬你,纔沒離開她身邊的嗎?」
「對那個人來說,那個,她完全沒有所謂的禁忌的感覺。對手拿着武器。想要殺害自己。如果自己也拿着劍,那當然會用劍迎擊。但是,我看到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手邊正巧沒有劍。但也不能就這樣乖乖被殺。只不過爲了保護自己作爲非常手段採取了自己所能使用的最好的方法。她是這麼說的。她說得對嗎……」
「但是,一這麼告訴她,卻反而被生氣地說,像人類這種難喫的東西怎麼喫得下去啊」
「是啊。你又不是被套着項圈,爲什麼跟着她一起回來了呢?」
國王沒有回答。一副難以言語的表情歪着頭。
「我倒覺得你們的關係看起來不錯啊?」
「這是我想問的問題。陛下是怎麼想的呢?能相信她嗎?」
就算不說到最後也知道。國王的黑色眼珠好像要看出個洞來般,注視着侍女白色的臉龐。
「知道後,怎麼想了。覺得無所謂嗎?」
艾德瓦夫人在重返寂靜的黑暗中突然睜開眼睛。
「那個中隊長從頭到尾都把情況看在眼裏了?」
那個聲音讓夫人屏住呼吸。
「哦……」
「血……您受傷了?!」
「您想讓他活着嗎?」
「難喫嗎?」
雖然覺得他意想不到的多話,但在關鍵的地方卻很笨拙。讓人無法想象他剛纔還展現了高強身手,這點微妙的可愛。國王差點笑出來。
國王苦笑起來,「原來如此,你也和那個女孩一樣,和外貌上看起來是完全相反的生物啊。長着一張連蟲都殺不了一隻的臉,卻主張要殺了他嗎」
「哈?」
「好啦好啦。有你這樣的人在她身邊,真是讓人安心啊」
「總而言之,請快進來裏面」
到了早上就會有侍女來打開窗,但能感覺出黎明還很遙遠。
國王無語地說道。
「那個……聽說是因爲,她覺得夫婦之間還有所隱瞞不太好……」
兩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我可完全搞不懂啊」
光是想起來就好像背上有冷汗流過,但國王姑且把這一切都吞下肚,低聲笑了。
但馬上變回認真的表情。
接着換成雪拉把自己的感受告訴國王。
雖然大喫一驚。但那個人影卻沒有散發惡意。
「關於這個問題,她似乎也接受了這是沒辦法的……」
「你是知道的吧?」
「啊啊,把他綁起來扔在那裏了」
雪拉擺出一副恭敬的樣子,淡淡說道。
「就算這樣…婚禮還是如期舉行嗎?」
好像被說到了意外之處。少年瞪大眼睛,啞口無言。
「話說回來,公主大人呢?」
夫人披起披肩起身了。
目送着他的背影的雪拉於此相反,再度露出一臉緊繃的表情,一點都不鬆懈地靜候主人的歸來。
「等一下。但你還是害怕她,這不還是沒用嗎」
並不是衝擊消失了。也不是忘記了那副滿臉鮮血的姿態。
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只覺得是少女的美麗少年浮現了複雜的表情。
夫人輕輕束起頭髮,只在睡衣外披了件披肩。
雖然只要搖響手鈴就會有侍女起來察看,但沒這麼做。點亮牀頭的燭臺,讓王女就座,拿出了爲了解渴而放置於房間內的果實酒。
王女就好像在喝水一樣一口氣喝乾,單刀直入地說。
「我是有事相求而來的」
「是的,是什麼事呢…」
「能不能請你再一次和渥爾成爲戀人呢」
夫人睜大眼睛。直接用那個眼神反問回去。王女的臉上只有認真兩字。
暫時對視了一會後,夫人深深吐了口氣。
「非常抱歉。雖然我本打算只要是公主大人的請求,無論什麼事都會接受……」
「不行嗎?」
「請原諒我,我真是個自私的女人」
「誰都沒覺得拉迪娜是自私的啊」
夫人苦笑着搖搖頭。
「因爲我比起成爲國王的愛妾享盡榮華富貴,更希望擁有一個小小的自己的家和來自丈夫的愛,那不論被說是任性還是奇怪都是沒辦法的」
「那樣的,能叫做怪人嗎?」
「似乎是的。多虧這樣和以前不同,這間屋子已經很少有人拜訪,我正過着安靜的生活」
實際上對這個人來說那樣比較輕鬆吧。充滿權勢利益的人際關係有時只能用壯絕一語道盡。對不感興趣的人來說只是煩躁地浪費了時間而已。
夫人一邊微笑着,輕輕歪了歪頭。
「是有了什麼,必須急忙考慮選擇愛妾的事發生了嗎?」
「這個嘛,差不多是這樣。因爲那傢伙是個人類的男人,我覺得作爲對象還是選人類的女人比較好。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公主大人」
她的嘴角露出微笑。那是苦澀的自嘲之笑。
自己作了將那份信賴撕得粉碎的事。是明知故犯。事到如今也不能抱怨了。
「怎麼說呢?就算他不知道,他也不會向我出手的。至今爲止我都告誡他如果敢做出奇怪的舉動就打斷他的肋骨呢」
「只要不是您生下的,那就不會有[王子]誕生。不管對方是身份再高貴的婦人,那也是庶子」
王女小聲笑了一下。
「這種事怎麼會……」
「果然沒告訴他就好了」
「試都不準備試,這最初就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外。在此之前我的身體雖然看起來像女人,但卻不是能生孩子的構造,我自己知道的」
「那是指,沒有嘗試生孩子這一行爲的打算,還是說……」
「明天…已經是今天了啊。你會來參加儀式嗎?」
「……這件事,陛下也知道嗎?」
王女笑着飛身下陽臺,跑向了仍然黑暗的大道。
王女這樣說着笑了。
而且搞不好,今後那個男人或許不會再接近自己了。
「是的。雖然我不能進入大聖堂內,但會在外面等候。請讓我拜見您的新娘姿態」
「那我換個說法。需要能生下其他男孩的女人吧。對我來說這比登天還難啊」
「兩邊都是」
「嗯?」
夫人叫住對於半夜跑來的事道歉,正想從陽臺出去的王女的背影。
夫人一臉震驚地聽着王女的話,最終豁出去地問道。
「這是真的。如果王妃不生下孩子的話,就需要其他能生下王子的女人吧?」
「抱歉啊,把你吵醒了」
王女沒有回答,大大地仰望起天空。
「陛下愛着您」
「我不會說這是一般世間上男人對於女人的愛。而是我這種人絕對無法理解的那種愛。即使如此,那位大人也愛着您,深深依賴着您,這是毫無疑問的。雖然這之上的是沒有我插嘴的餘地……但僅僅這樣還不足夠嗎?」
「沒什麼」
「這麼一想心情還真是沉重」
「……」
「什麼……? 」
所以自己纔想把之後的事託付給這個人,但也不能勉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