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塔烏雖然是天然要塞，但是並沒有城池和堡壘。

擁有二十個部隊的塔烏勢力在士兵的勇猛方面恐怕是中央第一的。他們有着英勇果斷的風氣，同時也異常憎恨權威，守衛自己生活的意識也很強，對指揮官非常忠誠。

在他們擅長的奇襲，或者是騎馬戰方面，面對兩萬甚至三萬兵力也不會畏懼，但是到了防禦戰的時候，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對於他們來說這是最不擅長的一種戰鬥了。

而且，坦加軍是由佐拉塔斯親自率領的。

只要看清塔烏的價值是貨真價實的，他就想用實力來奪取。

對於國王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立刻往郎邦派出急使，命令他們援助塔烏。並要求附近的領主們也參戰。

到此爲止的發展跟國王謀劃的完全一樣。

就在國王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大敗坦加，取得切實勝利的時候，一個匆忙的消息傳來。

這是之前就一直觀察着這邊動向的來自西部的急使。這裏有着衆多以雲塞的達爾卿爲首的有力豪族們，而派來急使的是其中艾格特的格拉哈姆卿。

艾格特臨近雲塞，前幾天，達爾卿的部下突然進攻了格拉哈姆卿的領地。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進攻，格拉哈姆大喫一驚，但是最終還是成功防守並得以反擊，但是達爾的勢力在泰巴河對岸佈陣，現在兩股勢力隔着河對峙。恐怕對方跟帕萊斯德有什麼祕密協議，所以格拉哈姆纔派遣使者，希望得到國王的援助。

語氣雖然憤慨，不過情況非常迫切。

完蛋了，國王心想。

這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是一舉清掃潛伏在西部的不安勢力的絕好機會，但是沒想到居然會跟坦加的進攻趕到一起。

「真不湊巧！」

國王雖然有些咬牙切齒，但還是向比爾格納派出使者，命令拉蒙納騎士團出擊，下令向格拉哈姆卿等四位領主派出援軍。

雲塞距離寇拉爾有三百五十卡提布的距離，是非常邊境的地區。國王並沒有等待艾格特的第二個報告。

如果再磨蹭下去的話，泰巴河對岸肯定填滿了帕萊斯德的戰馬和盔甲，看不到一絲綠色了。

國王最害怕西部領主們的動搖了。

最差的情況下，回應帕萊斯德的人甚至有可能增加。無論如何要趁現在將對方擊敗。

這下德爾菲尼亞不得不同時跟兩大國作戰。這可不是尋常的事情。國王將兵權交予宰相，讓其守衛寇拉爾，將德拉將軍和亨德里克伯爵兩位英雄派往郎邦，自己則和王妃往西方進軍。

這裏畢竟是北國。中央地區纔剛剛有一些秋天的感覺，而在這裏大白天就已經覺得有些涼意，樹上也開始飄下落葉。

既然對方讓他來他纔來到這裏。那麼只要對方沒讓他走，他就該在這裏等着。接着到了深夜，阿託斯突然站了起來。

老人把笤帚交給雪拉。以他的身份，就算孫女來看望，也不能休息。

被陰暗茂盛的樹木環繞着的石制建築物，看起來比周圍的任何一座建築都要古老。

周圍是冰冷的土牆。即便是鍛鍊過眼力的雪拉，如果沒有燈的話也是寸步難行。

如果用王妃的話來說的話，這裏本來應該是暗殺一族的根據地。

那之後，在拉格朗附近的村莊，雪拉拜訪了富裕的農家，隨便編了一個藉口，買到了年輕女孩子的衣服。

雪拉低頭看着這個沉默矮小的老人，卻感覺自己彷彿赤身裸體站在他面前一樣。對方的視線非常敏銳，彷彿能透過衣服看到一切。

格拉哈姆卿在那之後也傳來了報告。

他死死的盯着站在自己眼前的山村少女。

等領雪拉過來的門衛離開之後，老人的目光立刻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雖然像女孩子一般瘦弱的身體這樣打扮會有些辛苦，但是雪拉還是裝備好衣服和劍。而對方拿來的身份證明也很有效果，在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情況下便順利越過了國境線。

就算兩方都看不慣德爾菲尼亞國王，也不可能突然一反常態聯合起來。

「有精神了嗎？」

格拉哈姆卿是性格嚴苛的武將，家世也很顯赫。很有身爲王家臣下的驕傲。

那是一個一人多寬的洞。下面是通往地下的臺階。

當然雪拉也模仿了他的樣子，但還是有些喫驚。

身材差距一倍多的兩名戰士，互相莊嚴的說出了誓言，然後分別出發了。

「是啊，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那麼如意。」

正因爲他是這種人，所以達爾卿才第一個拿他開刀，而拒絕了帕萊斯德邀請的領主們，也追隨着達爾卿參戰了吧。

「你進去，關上門，正面的牆就會打開。」

如果是偶然的話也太巧了。可是如果是他們預先商量好的行動的話，卻又完全沒有這種跡象。而且坦加和帕萊斯德，這兩個國家一直交惡，這是一種慢性的關係。

「莉……」

他們兩人並沒有在一個地方。國王和拉蒙納騎士團匯合之後，立刻前去援助格拉哈姆卿，王妃則沿着大路一邊聚集軍隊一邊前進，準備迎擊帕萊斯德軍隊。

國王雖然回答了，卻沒有行動。他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望向接下來要跟自己同生共死的軍隊。

「然後再回到這裏。」

阿託斯默默的將菜盛到盤子裏遞給雪拉，雪拉也默默的接過來輕輕點頭示意。

家臣們的宅邸都分別有自己的風格，但是法羅德伯爵宅邸卻風格一轉，非常的樸素。

城市的構造跟中央也完全不同。沒有城郭也沒有防禦城牆，一切都是在曠野中突然聳立起一般，圍繞在四周的是隻有簡單外牆的貴族宅邸。

「相信自己。如果做不到的話，就相信我。我是你的勝利女神。」

喫飯的時候阿託斯也什麼都沒有說，雪拉也沒問。天黑之後，也一反常態非常乖巧的靜靜帶着。

門和牆之間的距離非常狹窄。必須進去關上門，但是兩個人卻無法同時進去。

這是充滿了親切懷念以及愛情的動作。

他順利的進入宅邸，被領到庭院裏。

小路周圍長着茂密的樹木。視線很狹窄。有時在樹林後能看到伯爵的宅邸，但這也僅僅是勉強能看到，完全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雖說是家，但是也只不過是在庭院角落，彷彿被樹林埋起來一樣的小房子。

達爾卿舉兵之後，附近的三名領主也隨着他越過了泰巴河，他們的兵力接近五千。而之前就與國王親近的領主們，也起兵援助，兩方數量基本持平，但是仍無法預料將來的狀況。現在還不能肯定是不是還會有其他人回應帕萊斯德的邀請，爲了解決這次事件，國王必須親自前往。

由無數的士兵和無數的馬匹，以及繁多的武器組成的軍隊，就像散佈在大地上的一隻巨大的黑色生物一樣。

王妃回答道。

拉格朗城彷彿就建在農田之間，從遠處也能看得很清楚。

雪拉明白，操作了旁邊的工具。推開門之後，裏面是一堵板牆。

接着雪拉在誰也看不到的小河邊洗乾淨身體，換上衣服，於是少年士兵消失了，一個漂亮的山村少女出現了。

王妃輕輕拍了拍一臉嚴肅陷入沉思的國王的後背。

雪拉跟伯爵宅邸的門衛這樣說道。這也是對方的指示。

「怎麼了？」

這是非常普通的充滿親情的對話。

阿託斯打開了小屋角落裏的儲藏室，蹲下做了些什麼，接着地板就升了起來。

國王也是同樣。因爲從事戶外勞動而曬得皮膚黝黑的地方貴族的神色已經消失不見。

「好了，走吧。」

仰視着國王的這雙綠色眼眸確實有着這種力量。戰士的精神，能隨意指揮數千軍隊的謀略，僅憑一把劍就能迎擊千軍的武力，以及不允許任何人侵犯的激昂鬥志。

經過三天的準備，終於到了開戰的那天，國王和王妃俯視着整裝待發的軍隊。

「差不多可以了吧。」

國王笑了起來，拍打了一下王妃纖細的腰身。

雖然國王也很在意坦加那邊，但是還是必須先把這邊的事情解決了。

「嗯，這段時間不見，你又長大了。」

侍女和廚師，以及身爲阿託斯上級的園丁，都是普通人，看起來他們完全不知道暗殺這種黑暗部分。

在進入斯克尼亞之前，雪拉都是作爲自由戰士行動的。因爲對方要求他這麼做。

雖然雪拉是第一次來到斯克尼亞，但是他小時候就曾去過很多國家和地區，並在那裏生活過，所以並不會驚慌失措。

此時，國王的心回到了當初被國家流放的自由戰士身上。

「嗯……」

從遠處看起來，並不是什麼有設計感的城市，近看更是如此。

國王那裏還收到了來自格法德的報告。佐拉塔斯遭遇了刺客（指的是雪拉）。之後佐拉塔斯微服前往德特。召集家臣，進行了祕密的軍事會議之後，便開始了這次出兵。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之前被丈夫訓斥時沮喪的樣子了。

曾經的村落裏，還有那種以其他形式工作的非戰鬥人員。比如製作各種草藥的人，打磨特殊武器的人，宅邸中的人也沒有這種感覺。

國王突然被王妃抓住微微彎下了腰，王妃將自己的嘴脣用力貼到丈夫的嘴脣上，接着放開了他。

樹葉不停的落下，但是老人似乎永遠不會厭倦，他動作緩慢的使用着笤帚。

「沒有啊，是爺爺您變小了。您也已經上了年紀，不要太勉強了。」

「作爲同盟者我想問問你。你覺得東西兩邊同時燃起戰火，這是偶然的嗎？」

走上臺階那裏是一個板門。

雪拉默默的服從了他，直到天黑都不知疲倦的掃着落葉。

一絲不亂等待命令的姿態，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隨之可以與敵軍交戰。

看起來是非常自然的流程，但是國王總覺得有些不安。

「……」

最後做好的是煮肉和蔬菜。

阿託斯在身後說道。

「不用再裝我的好孫女了。」

此時，雪拉在法羅德伯爵的宅邸中。

蠟燭照到的腳下非常平整，並不難走。這條路很細，很長，走了很久終於出現了臺階。

一直是這樣。這幾年，不管是在怎樣的戰鬥中，她都和自己一起，一起抓住勝利。

他突然抬起頭，看到雪拉之後，停住了手上的動作。露出了慈祥老人的笑容。

不管是在誰眼中，這都是年老的園丁看到可愛孫女時會露出的表情。雪拉也立刻迎合起來。

接着對方佈滿皺紋的臉上笑了起來。

「您還好吧？爺爺。」

「哦，終於來了。終於來了。來，到這邊來。」

國王直直的低頭望着自己年輕的妻子。

「不用擔心。誰會在明知必敗的情況下還去戰鬥啊。你幫我把坦加和帕萊斯德打敗吧。」

不管什麼都建得很壯大壯麗，建築和裝飾也很不協調。就彷彿沒注意到自己的基礎有多差的女人，精心的化了濃厚的妝一般，雪拉喫驚的苦笑了一下。

在稍微偏離小路的樹林中，有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在掃落葉。

「右邊有工具。」

阿託斯原本似乎是身份低微的傭人，每次見到人都要停下手裏的動作低下頭，如果有人吩咐了什麼事，就一直彎着腰聽着。

這兩位即將出戰的大將表情都有些僵硬。

排列整齊的槍劍旗幟閃耀得刺眼。

王妃伸出手，抱住國王的頭。

在點燈準備食物的這段時間，阿託斯幾乎一句話都沒有說。雪拉也只是默默的在一旁幫忙。

跟阿託斯老人不同，他看到的宅邸裏的人都沒有那種同類的感覺。這並不是單純的有沒有鍛鍊過身體，知不知道殺人技術的區別。

天黑之後兩個人回到了阿託斯家裏。

「說什麼呢。我還很能幹呢。」

國王說道。

這個老人並不是單純負責聯絡的人。他過去應該也不是行者。而是負責別的什麼工作，這讓他身上散發出一種雪拉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氛圍。

「我是從埃克摩亞來的。是在這裏做園丁的阿託斯的孫女。」

雪拉接過蠟燭小心的走了進去，阿託斯在她後面，關上了蓋子。

他的聲音和表情，讓雪拉覺得背後發冷。

王妃沉默的抬頭望着站在自己身旁的國王。

「也許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返回寇拉爾了。」

阿託斯說完就從雪拉手裏拿過蠟燭，沿着來的路返回了。

雪拉一個人被留在昏暗的彷彿儲藏室一般的房間裏，他按照阿託斯所說的，伸手找了一下，發現在胸部位置有一條橫木。

這種裝置雪拉非常熟悉。他操作了一下，板牆的一部分咔嚓一聲移開了。

雪拉推開牆壁，光線透了進來。

雪拉爬了出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是一間非常寬敞豪華的房間。有着足以和中央城池匹敵的奢華，精緻。

作爲壁紙的白色織物上縫製着細緻的金色紋樣，從地板到數十釐米高的地方都鋪着雕了浮雕的板子。板子的一部分分離出來，變成了通往地下通道的路，但是雕刻卻非常精緻，讓人難以想象這只是僞裝。

牆上方透明的玻璃燈閃耀着光輝，周圍的傢俱和日用品裝飾性自然不必說，實用性方面也很不錯。

雪拉心想自己到底到了哪裏。

走在地下暗道的時候，他便覺得，這條路恐怕是通向宅邸主房的。但是，這豪華的房間跟外面樸素的外表完全不一致。

這跟之前看到的斯克尼亞的風景非常不搭。

雪拉回過神來之後，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將移開的板子放回原位。張着嘴站在洞口一臉白癡樣的刺客，肯定會被人笑死的。

雪拉冷靜下來再次環視房間。沒有窗戶。

左手邊有一道門，與其說是門，說那是藝術品更合適，那是有着金制把手的豪華的板子。

正面有着華麗的書桌。後面是書架和置物架，以及稍微低調一些的門。似乎是通往旁邊房間的。

自己面前有白色大理石制的矮桌，鋪着白色皮革的椅子。地板上鋪着描繪着百花繚亂圖的巨大絨毯，讓人捨不得踩上去。

就在雪拉想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書架旁邊的門開了，走出了一個人。

雪拉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肯定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是把他叫到這裏的人。

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性。美到讓人懷疑這居然是個男人。這張臉一瞬間便支配了當場的氣氛。

清透的白色皮膚，銀色的頭髮梳了起來。身上穿的淡紫色的衣服上有着白色的刺繡——壯年男性很難穿好這種衣服，但是這個人卻能輕鬆駕馭，同時這件衣裳讓男人的頭髮和皮膚更加醒目。他的舉止有着這個年齡男人該有的霸氣和冷靜，同時也有着青年纔有的容資。

這是非常殘酷的話語。雪拉非常想忘記，拼命將這一切藏到內心深處，不去想，而這句話卻彷彿將雪拉的傷口狠狠的挖了出來。

他的語氣和表情都很輕鬆，讓雪拉也放鬆了一些。

突然腦海中響起了王妃的聲音。想起了那時王妃的臉。

雪拉完全沒注意到對方是如何接近的。他大喫一驚，還沒等反應過來，身體先動了起來。

伯爵的眼睛。冰冷的銀色眼睛。支配着自己，替自己思考替自己做決定，那是絕對的君主的眼睛。

「你還不熟悉這附近。我在路上爲你準備了幫手。我跟他說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跟他匯合之後一起行動。」

他翻過伯爵宅邸的牆，按照指示的路線跑了起來。

雪拉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雪拉快要哭出來了。他抱着腦袋。

「詳細的事情你回去問阿託斯。」

（自己決定。這是你自己的生命，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有權自己做決定。不是別的任何人，而是你自己。）

準備好之後，雪拉融入黑暗中開始行動。

「怎麼了，小姑娘？」

雪拉向後跳了開，隔開一段距離，同時瞬身汗毛倒立。如果剛剛沒有躲開那一擊的話，如果剛剛一直站在那裏的話，現在自己應該已經死了。

「……爲什麼要拋棄達利埃斯？」

瞬間，年輕人剛剛的動作彷彿變了一個人一般，但是他嘴角的微笑依然如故，他佩服的說道。

因爲這樣一切本可以很輕鬆。

雖然路上很黑，晚秋的夜晚很冷，但是雪拉卻絲毫沒有在意。

在近處看起來，伯爵有着異樣的美貌。彷彿皮膚眼睛和頭髮都失去了顏色。

跟雪拉有着同樣顏色頭髮的腦袋迴轉過來。

橫豎無盡的閃光，雪拉勉強應對躲閃着對方不停出手的刀劍。

因爲已經說完了要說的話。雪拉茫然的望着站起身的伯爵。

雪拉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淺灰色的眼睛——在燈光的反射下閃着銀光，他凝視着雪拉。

銀色的眼睛終於閃過一絲笑意。那是溫柔的面對愚蠢的奴隸，那種妄自尊大的支配者纔有的笑容。

「……」

而且，實際上，雪拉差點就無條件的服從了他。對於雪拉來說，在懂事之前，自己一直就是這樣的。

道路分成了兩條。

樹上的黑色樹枝彷彿幽靈一樣延伸着，黑天鵝絨般的天空上，閃耀着無數陰冷的星光，照亮了雪拉的前路。

雪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瞪大紫色的眼睛，默默的聽着伯爵的話。

阿託斯說在路上準備了帶路人。雪拉覺得這個男人應該就是，爲了保險起見，就在他想要確認一下的時候，萊蒂突然來到雪拉身旁。

雪拉沉默的低下頭，再次返回地下通道，回到阿託斯老人的住處。

他的腳步很輕鬆，似乎一點都不緊張，但是雪拉依然不敢放鬆的詢問道。

自己確實是……爲了知道法羅德伯爵在想些什麼纔來的……而那位伯爵讓自己服從他的命令……他是站在所有宗師之上的人物，當然有命令自己的權力……

沒有什麼奇怪的，自己的內心這樣說道。

他現在站在原野正中。所有人家的燈光都很遙遠，只有野草發出乾枯的聲響。

雪拉反射性的站了起來，用顫抖的聲音向轉過身背衝着自己的伯爵問道。

雪拉在千鈞一髮之際向後仰去，而萊蒂手中的短刀沒有碰到雪拉的皮膚和喉嚨，只是劃破了空氣。

伯爵靜靜的看了雪拉一會，突然開口問道。

因爲失敗了。看不到任何質量的改進。

周圍沒有能藏身的地方，雪拉完全沒意識到對方是什麼時候接近的，那是一個消瘦的年輕男人。

此時雪拉腦海中對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沒有一絲的疑問。

「因爲沒有用了。」

他終於開始疑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

雪拉不由得點了點頭。對於他來說沒有比這更有說服力的話了。

「身爲村裏長大的小姑娘，身手不錯啊。」

雪拉困惑的站在原地。

雪拉拼命鼓起的氣力突然消失了。但是他仍然擠出全身力量問道。

普通身高，跟自己一樣穿着渾身漆黑的服裝。端正的相貌，清晰的眼睛給人很深的印象。

雪拉頓時呼吸急促，全身緊張起來。他勉強讓自己不要跪下。

非常明快的回答。這對於這個人來說是絕對的信條，這一點雪拉明白。

因爲這是雪拉一直希望有人對他說的話。

白色秀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問題是你想怎麼樣）

暗殺這位貴族並將他的死僞裝成自然死亡，伯爵以理所當然的語氣下了命令之後便站了起來。

阿託斯準備的工作服裝對於雪拉的體型來說有些寬大，但是穿着很舒服。似乎之前有誰穿過。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興奮了。

這是愉悅的話語。那份壓倒性的自信，絲毫不相信自己會被背叛的強大自我，讓雪拉感到安心和喜悅。

「……什麼東西是有用的？」

他得到了新的任務，知道了自己現在的位置，這對於雪拉來說無比的充實。

他並不是傲慢。而是絲毫沒有懷疑雪拉不會按自己說的去做。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村落，是你的宗師。首先爲了爲我效力，你先去做一個工作。這裏西邊三十卡提布的地方，有一個叫馬頓的城市，郊外有尤里迪特伯爵的宅邸。」

沒有感覺到殺氣。那是個半開玩笑的男人的聲音。

「品種改良的工作有九成都是徒勞。必須排除無用的東西，留下優秀的。被淘汰卻仍能留下來的纔是必要的。比如說你。」

雪拉想知道達利埃斯爲什麼被拋棄。

雪拉現在很明白，自己這一年都在尋求些什麼。不，是有人讓他知道了。

貓一樣的眼睛就在眼前笑着。

他看到擺好架勢的雪拉，笑了起來。

他從沒像現在這樣希望王妃在自己身邊。

自己曾經只是呆在那個人面前，便會感到愉快的緊張和安心，最後不由自主的跪下。屏住呼吸無比渴求那個人說出的話語。

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懷疑，只是按照指示，完美的去做……

「達利埃斯毀滅了，你卻沒有死。這是明顯的違反命令，但是我卻覺得很高興。因爲我能得到你這種突然變異的人。」

「我？萊蒂奇婭。跟我很不搭吧？現在大家都叫我萊蒂或者萊特。」

「我就只是打個招呼而已，你真是個奇怪的人。沒想到除了他以外，還有你這種沒死成的人——真有意思。」

雪拉突然注意到。

老人什麼都知道，他給雪拉看了到馬頓的地圖，以及標示着雪拉目標的貴族宅邸的示意圖，並將一些必要的物品和費用交給雪拉。

萊蒂握着短劍的右手輕輕下垂，非常自然的站在那裏。

「你聽好。我以統帥所有宗師的身份命令你。從今天開始你將由我指揮，你向之前的宗師獻上的忠誠，從今天開始要獻給我，爲我工作。你要更加努力的磨練技藝，爲了變得更加優秀，你還需要進行更多修煉。」

這個問題伯爵已經回答了。

就算養着這種東西也沒有任何意義。

道路分成左右兩邊，但是他卻無法選擇。

沒什麼可奇怪的。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是，如果這樣的話自己爲什麼會這麼困惑？

因爲已經沒用了。

「你沒有死。這就意味着你克服了你面前的試煉，變成了超越行者的人。所以，從今天開始你要努力完成新的任務，要證明你不是單純的突然變異，而是真的擁有卓越的能力。」

「懂了的話就去吧。阿託斯在等着你。」

他穿過城市，瞬間就跑了1.5卡提布的距離。接着來到了一條分成左右兩邊的岔路口，此時除了高昂的心情，一種別的感覺湧入雪拉的內心。

可是，另一個自己卻沒有這麼說。有什麼地方很奇怪，另一個自己不停的發出警告。

雪拉發誓自己並沒有大意。可是，就算自己用盡全部神經去感知對方什麼時候會從哪裏攻過來，但是萊蒂還是在一瞬間就接近了。

他想讓王妃在自己面前，在跟自己說，讓他自己做決定。這樣的話也許就能做出選擇了。

「找到新的村落了嗎？」

這份支配力影響力，雪拉是熟悉的。他曾在村裏的宗師身上感覺到。

「優秀的東西。」

「你是誰？」

雪拉反射性的跳開。

男人腳步懶散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面對面的時候，第一樣映入眼簾的便是王妃綠色的眼睛，雪拉很喜歡。那雙眼睛彷彿樹蔭下的陽光般閃爍的時候，因爲憤怒而燃燒的時候，散發着能夠照射到自己內心深處炫目光亮的時候，都覺得非常美麗，讓人忍不住看過去。

雪拉慎重的走了過去，鞠了一躬便坐下了。

在呼嘯的大風中，在荒涼的風景中，他一個人站在原地。他已經無法回到當初那個什麼都不想的自己了。要選哪一個，要服從誰，要爲了什麼而活下去，這一切都要由自己這難以信賴不停顫抖的心來做決定。

往右走是馬頓，往左走便是南下。左邊道路的前方便是中央，德爾菲尼亞。

那是毫無惡意，讓人渾身發冷的微笑。

自己是一個人。

因爲雪拉沒有回答，伯爵繼續悠然的說道。

這個人——法羅德伯爵，無聲的坐在椅子上，並示意雪拉也坐下。

非常可怕。實在難以相信這是能以一隻短劍發起的進攻。雪拉甚至覺得自己在同時被數十隻劍追殺。

能夠敏銳的捕捉到短劍運動軌道的眼睛，能迅速理解現狀的反射神經，拼命躲閃不停移動的快速的腳程，這些勉強保住了雪拉的性命。

但是，面對雪拉的拼死躲閃，萊蒂卻遊刃有餘。

兩個人非常接近，激烈的進行着搏鬥，同時兩人都以接近全力奔跑的速度在移動着。

「嘁！？」

萊蒂突然發出聲音跳開了。

切開黑暗的短劍突然向萊蒂腳下襲去。

雪拉並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跳開一段安全距離。他已經沒有餘力反擊了。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勉強調整着呼吸。

「你在做什麼？」

雪拉聽到這個來自黑暗中的聲音嚇了一跳。

雪拉想到在艾布林格郊外，自己陷入同樣境地的時候，幫助自己的王妃。

而剛剛聽到的聲音，就是那時跟自己戰鬥的男人的聲音，是一直想要殺死自己的那個男人的聲音。

班特亞跟萊蒂一樣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黑暗中，他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呼吸凌亂的雪拉，再次望向萊蒂。

「想玩的話也適可而止吧。不是說過不能對他出手嗎？」

萊蒂的表情彷彿在說，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趣的，他望着班特亞。

「沒人跟我說過呀。」

「所以，你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是啊。不要打擾我呀。還是說，你會代替這個小姑娘，跟我打？」

「只能如此了吧。」

班特亞的話語中也含着一絲笑意。

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這個男人想要保護自己。即使這並不是他本人的意願。

「不久之後中央也會發生大騷動。你可以不回去嗎？」

自己恨不得唾棄自己。

國王和王妃應該都在盡力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班特亞什麼都沒說。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看着表情悲痛，不停思考着的雪拉。

「我沒有選。我去了右邊。因爲你現在所擁有的東西，我並沒有。」

他沒有按照村落教導的那樣去死。

看起來非常的不可思議、妖豔、又有些可怕。

「你好像還沒想好……」

一隻顫抖的手突然按到雪拉頭上，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雪拉耳邊說道。

「你好狡猾呀。」

雪拉現在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了。

以前這個男人，在自己村落被拋棄的時候，說過不明白爲什麼雪拉沒有死。

「那，我倒要問問你是爲什麼？」

銀髮的雪拉回頭看了一眼班特亞。難以相信剛剛的困惑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沒辦法了。如果你跟那個小姑娘聯手，對我就太不利了。」

王妃曾說讓自己在開戰之前回來。

「是的。」

也沒有任何人去命令他。

「如果你想白白送死的話，就在一旁看着吧。」

他輕輕擺了擺手，轉過身背衝着二人。

雪拉冷靜的說完，轉過身跑走了。

萊蒂喫驚的苦笑了一下。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

現在跟班特亞比起來，萊蒂是更大的威脅。

雪拉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如果我是你的話，是不會接近他的。也不會讓他接近到可以攻擊的範圍內。那就等於跟他說，來殺了我吧。」

「是的。我跟你一起去馬頓。」

「這要看他的了。有人命令我協助他在馬頓的工作。」

「現在他對你下了什麼指示？」

雪拉突然覺得很煩躁。這是一種接近憤怒的情緒。

就在幾天前還想要殺掉自己的人，現在突然要幫自己，這真是奇怪的發展。

不可以。

「你選了哪一邊？困惑過嗎？」

彷彿是有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

「如果我沒去馬頓的話要如何處置？」

白皙俊美的面龐微微笑了笑。

而結果，作爲指揮這個男人的伯爵來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了。不管他在想什麼，就算他不是發自內心的忠誠也沒關係。只要他能按照命令行動，就是很好用的道具，這樣就夠了。

消瘦的年輕人問問笑了笑，將右手中的武器收到左袖中。

不管德爾菲尼亞再強大，都不可能同時跟兩大國交戰。所以才故意挑釁坦加，到底是什麼地方出了什麼錯。

雪拉無聲的瞪着男人。

服從伯爵，努力進行新的修煉，老實說這個選擇很有魅力。班特亞和萊蒂，雖然年長自己幾歲，但是他們的技術異常優秀，就好像他們的訓練方式跟自己有着根本的不同。自己不想一直輸給他們。也想擁有跟他們一樣厲害的技術。

自己曾被王妃說過。對聖靈心懷敬意沒有問題。他們是遠比自己年長的人，是超越了人類常識的存在。而且經常會幫助自己。但是，你並不屬於他們，也不需要服侍他們，所以不要再做那種貶低自己的行動了。

班特亞低聲笑了起來。

剛剛他的行動彷彿都是騙人的一般。他的腳步跟剛剛出現時一樣，不怎麼好看。

「跟你一起去馬頓，看你完成工作，如果你有需要的話，就幫助你。然後就是將從始至終的情況做報告。就這樣。」

「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就是敵人了。能殺掉你我也很高興。」

「如果……我拒絕去馬頓呢？」

雪拉一瞬間茫然失措，但他馬上回過神來。迷惑和動搖都完全消失不見。

被有着少女一般容貌的十七歲少年質問，男人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笑容。他並沒有問爲什麼，只是淡淡的回答道。

那纖細的身體並不只是消瘦。而是爆發力凝聚體。

「——找我有什麼事嗎？」

班特亞向在一旁目瞪口呆的雪拉說。

雪拉生硬的回答道。然後他冷靜的向對方投去了疑問的視線。

雪拉突然問道。

雪拉依然很緊張，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離開。

不是的。明明很想選，但是自己的內心卻在阻止自己。

「怎樣？」

如果沒有任何選項的話，也就沒什麼可選的了。

「——所以，你就宣誓效忠了那個伯爵。」

「你呢？」

班特亞淡淡的說道。

這個笑跟萊蒂的不同，彷彿是在嘲笑什麼一樣。

「你們兩個人一起幹掉我，然後你一個人幹掉那個小姑娘嗎？」

在夜裏，班特亞的眼睛看起來就是黑色的，他確認了雪拉的行動，再次望向萊蒂。

雪拉很想跪下來，但是她忍住了。

「你就是幫我的人？」

「什麼都沒說。大概是回去直接彙報吧。」

雖然他也想在一旁旁觀，等到跟班特亞戰鬥的萊蒂露出疲態之後，再刺下致命一擊，但是他不知道一切是不是能那麼順利。

「那可不一定。能殺的時候不殺將來會後悔的。」

「就算我選了左邊，你也不會追過來吧。」

班特亞並沒有表現出喫驚的樣子。他面無表情的抬頭望着女人說道。

「你……說什麼……」

「所以，你不能看着我幹掉他？」

班特亞的臉上無法看出任何感情。

「……！！」

「現在是這樣的。」

雪拉抬起頭，那個女人就漂浮在半空中。

高挑的男人微微笑了笑，他看了看左邊的路——通往中央的道路，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紫色的眼眸中浮現着堅定勇敢的光芒。

「我會殺了你。對於我來說，這樣是再好不過的了。——要往右走還是往左走，你快點決定。」

如果自己在這裏甩開這個男人，不用擔心會被追殺。

這樣的話，選擇右邊的路就好了。

那是一個低沉嫵媚的女聲。

但是做不到。

雪拉記下了這些，拼命思考着。

但是，雪拉並沒有動。他眼神痛苦的望着分成兩邊的道路。

雖然雪拉覺得自己的問題很沒節操，但是這個男人以前應該也面臨過同樣的處境。

「那個男人也好，任何人都好，大家都沒有宣誓過什麼。因爲在那裏不會無聊，所以我纔會去。」

雪拉有些動搖。如果不是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說不定會迷上這個笑容。

男人冷靜的說道。

「萊蒂也好，你也好，爲什麼都這麼喜歡跟這個傢伙扯上關係呢？」

彷彿用眼神在罵他，胡說什麼呢，但是雪拉一句話都沒有說，他調整呼吸，小心的行動起來，站到班特亞身旁。

「不想死的話就跟我一起。」

「好像是這樣。」

「坦加和帕萊斯德同時開始進攻德爾菲尼亞了。」

黑色的聖靈嘲諷似的說完，望向雪拉。

說完，聖靈鮮血般鮮紅的嘴脣微微笑了起來。

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彷彿答案就近在眼前，可是卻怎麼也抓不到。

「……」

光滑雪白的皮膚上罩着一層黑紗，乍一看去，彷彿黑暗中只漂浮着一張白色的臉和豐滿的雙臂。

這是接近質問的語氣。

還說會需要自己的力量。

聖靈腰部以下消失在黑暗中，黑色的長髮垂到腰間。

說不定萊蒂被打倒之後還有別的敵人，所以雪拉做了活下去的概率較高的選擇。

「萊蒂很強。就算我一個人跟他戰鬥，也無法打倒他。如果我死了，下一個就是你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想起伯爵的樣子和聲音。他只想儘快，在王妃進入戰線之前趕回去。

班特亞一直呆在原地沒有動，直到雪拉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見，然後他抬起頭，跟還漂浮在空中的女人抱怨道。

「你真是多管閒事。」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我還以爲你會謝我。」

女人高興的笑了笑，便消失在夜空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