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德爾菲尼亞戰記》 · 茅田砂胡 · 1.1萬 字
王妃的帳篷與周圍呈圓形散佈的帳篷之間,大約有數十米的距離。
作爲大本營來說距離稍微有些遠了,但是隻要出聲的話外面就能聽到。
國王一個人照顧着帳篷中的王妃。連一名隨從都不讓接近。他嚴格下令說不叫人過來就不許過來。
沒辦法,親信們也退到周圍的帳篷中,提心吊膽的注視着主君的帳篷。
士兵們繼續徹夜輪番看守。這是個寧靜的夜晚。天空中清冷的月亮閃閃發光,篝火發出燃燒的聲音。
在這單調的時間中,就算長時間保持緊張,通常也會在什麼地方出現疏忽。
到了後半夜,負責陣營外側警備的士兵,已經不得不拼命忍住哈欠了。
突然……士兵左手方向,發出了什麼響動。
他立刻轉頭望去,沒有什麼異常。
他放下心,繼續注意周邊。但是,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奇怪的黑影來到士兵身旁,像一陣風一樣穿了過去。
明明到處都燃着篝火,但他卻巧妙的躲過光亮,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往陣營內部前進。
不久之後,奇怪的黑影穿過了圍成一圈的帳篷。
就在他要一口氣跑到自己目標的帳篷之中的時候,黑暗中飛來了什麼東西。
這個東西漂亮的命中了人影的大腿。同時有人大聲喊道。
「刺客!!」
人影喫了一驚。而周圍的士兵們更加喫驚。
他們一起衝到中央——王妃的帳篷附近。
刺客慌忙想要逃跑,但是因爲腿受了傷,沒辦法行動。
他立刻被抓住綁上了繩子。
火把照亮了他的臉。這是一個隨從或者僕人打扮的男人。大概知道事已至此做什麼都沒用,自暴自棄了吧,他既沒有求饒也沒有抵抗。
這樣的話,這些人就沒用了。
「唉!這傢伙!」
雪拉稍微猶豫了一會,便向森林跑了過去。
就在雪拉想要悄悄返回的那個瞬間。
並沒有掌握法羅德一族內部情報的雪拉,會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是什麼人?」
雪拉繼續立起耳朵聽着,知道了很多詳細的情況。
而此時,雪拉堂堂正正的樣子,讓那四個人反而喫了一驚。
「不,在那種警備之下……」
現在雪拉的目的不是打倒敵人,也不是抓住敵人。而是保護王妃的生命。
如果被對方發現了自己的所在位置,這就跟雙方面對面相視而立一樣,再藏起來也沒有任何意義。
雪拉並沒有看到王妃受傷時的場景。因爲馬匹的腳程差距很大,麻煩的敵人耽誤了一些時間,所以在突擊的時候雪拉落後了。在鳴金收兵的時候,雪拉跟王妃之間隔了很遠的距離,所以他不得不暫且先行撤退。
今天傍晚突然……
可是——……
也就是說,這些人,跟射中王妃的人完全沒有關係。
「是誰!」
他們是今天傍晚受到緊急召集,得到命令要暗殺王妃的。
興奮的士兵們毆打、欺負着這個男人,但是他卻一言不發。也沒露出怯意。
他以爲肯定是萊蒂齊亞,或者是他的同伴過來,但是剛剛的刺客種類明顯不同。
姑且不論王妃的意願,雪拉自己有事要找那些刺客。
一個人尖銳的質問道。
雖然國王並沒有出來,單是他的聲音,已經讓士兵們縮成一團了。
刺客!大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有點顫抖。
雪拉沒有時間回去詢問王妃了。而且,現在的王妃沒辦法回答。
雪拉還藏身在陰影處,在士兵們以及刺客們注意不到的地方,悄悄的守護着王妃的帳篷。
他們實在是無言以對。
過去,根據村子的教誨,被發現所處地點,就等於面對面了。
但是,國王並沒有從帳篷中出來。
(委託重複了嗎……?)
他們大概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吧,而雪拉則一直注視着他們。
「薩姆斯要怎麼辦?」
「不要因爲抓住了一個人就放鬆警惕。刺客說不定還有其他人。」
眼前的少年並沒有身穿正式的裝扮,而是打扮成服侍高貴騎士的隨從樣子,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的表情更加嚴峻了。
但是,沒有其他可能性了。而且,如果是那個男人乾的的話,他應該會親手過來做個了斷。
如果是這些人射出的毒箭的話,就這麼放過他們嗎?
「同行。——在兩年半之前。」
他們在同伴被抓住的時候,一直一動不動,注視着情況的發展。
自己沒必要主動出擊。
這樣的話,在他們眼中雪拉一定很奇特吧。不到二十歲,看起來就像少女一樣漂亮的少年,自稱是同行。
騷動平息了,不久一切都恢復了沉靜。
「陛下!請您出來一下!」
這樣的話再藏也沒有意義了。
剛剛的聲音不是自己發出來的。附近還有其他人。
一共四個人。雖然他們的身影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是從音調和說話方式來判斷,似乎不是年輕人。
「算了。不要管他。」
「你這目中無人的傢伙!」
阻止刺客前進的,當然也是雪拉乾的。
雪拉站了起來。
負責人疑惑的沉吟道。
確實,以前班特亞曾經說過這種話。
那場騷動過後,敵人應該也會重新考慮一下行動方針。
他隱藏氣息潛了過去,很快便聽到什麼人壓低聲音的對話。
這是一羣身體強壯的男人。他們同樣露出詫異的神情。那不是警惕,而是充滿疑問的表情。
這一切在雪拉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他帶來了影響,但是最後還是圓滿的把刺客交到了士兵手上,這也讓雪拉放下心來。
正如國王所說,刺客並非一人。
但是,那四個人已經飛快的向這邊——雪拉所在的位置逼近了。
現在的自己是保護王妃的雙手雙腳。手腳不應該離開身體。
同時,潛藏在黑暗中的人開始行動了。
雪拉像穿透黑暗的風一樣奔跑着。立刻來到森林的入口處。他敏銳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清晰的看到被人踩過的痕跡。
不過——……雪拉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雪拉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所以,他無法確認是不是真的是那個男人射中了王妃。
士兵們都無地自容的低下了頭,國王命令他們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要這樣腆着臉回去嗎?」
負責人雖然覺得很可疑,還是把刺客綁了起來,關在帳篷中,命人看守。
對方是四個人。沒必要勉強去打倒他們。
士兵們因爲抓住刺客而興奮不已,面對國王冷淡的樣子覺得有些沮喪,國王繼續嚴厲的說道。
而且,距離這麼近。沒辦法逃。
雪拉屏住呼吸,一直盯着那邊。
雖然對方擺出了二話不說想直接砍過來的姿勢,但是卻仍微微抑制了衝過來的勢頭,問道。
雪拉老實的回答道,但是他們當然不會接受。
說不定,他們的村裏沒有成爲《女性角色》的行者。
被抓到的男人叫薩姆斯,包括他在內的五個人,是伊爾德村的行者。
什麼是最佳的選擇,必須要自己做出判斷。
而他們再次開始行動,也不是爲了救出同伴。
雖然瞄準對方的腿扔出小刀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不過在這種深夜,大聲呼喊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嗯。我們應該都很清楚,被抓到之後應該怎麼處置自己。」
如果是王妃的話,如果是平時的王妃的話。那攻擊應該就是最好的防禦吧。
實際上,這一點讓雪拉難以理解。
雖然聲音很微弱,但明顯不是源於自然的聲音。
「這是誰的東西呢?」
雪拉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響。
對於雪拉來說,夜間單獨行動是非常隱祕的。這種時候胡亂發出聲音等於是自殺行爲。他曾受過嚴厲的教導,就算踩到釘子上,也不能發出聲音。
雪拉不由得在內心咂了一下舌頭。
那種行動,一個人被抓之後剩下的就暫時撤退這種有組織的行動方式,反而跟過去的自己很像。
負責人接管了被抓住的刺客,併爲他受傷的腿做了包紮。再次仔細看去,刺中他的是一把短刀。
這句話說得很對。
「抓到刺客了!」
士兵們非常惶恐緊張的回到了新的位置上。
而且,沒有人自稱是刺傷他的人,這件事本來就很奇怪。明明立了大功,應該是一定會說出來的。
「你在那個陣營中嗎?」
如果不是他的話,那就麻煩了。別的地方的《村子》,跟那個男人兵分幾路,同時瞄準了王妃。
實際上,雖然並沒有踩過釘子,但是雪拉經歷過很多忍受痛苦的訓練。
他們也沒有接近警備更加森嚴的王妃帳篷。而是默默的輕輕退後,遠離了陣營。
「太無禮了!」
國王只是說道,「把他綁在那邊吧。」
「雖然不知道你是哪裏的人,爲什麼會這樣呆在這裏?」
不過,真的走出來跟人相視而立,這是雪拉還是行者的時候從未有過的經歷。
「再試一次……」
他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瞪着士兵們。
如果是這些人向王妃射出毒箭的話,他們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毒,當然,應該也會有解藥。
雪拉被嚴厲的質問道,但是他卻同樣嚇了一跳,回頭望去。
如果對方意識到警備森嚴,今天晚上不出手的話就好了。過了一個晚上,王妃應該就能恢復了,她只要恢復之後,那種敵人根本不值一提。
「燃了這麼多篝火,周圍有這麼多人把守,爲什麼讓他跑到如此近的距離!?你們是不是打盹了!?」
逃出陣營的敵人進入了前方不遠茂密的森林中。那裏是事先定好的,發生意外時的集合場所。
其他三個人頓時臉色大變。
「你不會也想暗殺王妃吧?」
「什麼。就你這種小鬼?」
「太不像話了。這是我們從宗師那裏接到的任務。輪不到外人出場。」
他們一個個開口斥責道。
雪拉的嘴脣露出一個微笑。
他們的語氣中充滿了被選中的人的榮譽和驕傲,對不熟悉的人的警惕和競爭意識,這讓雪拉覺得特別好笑。
雪拉深深覺得真是一羣可憐的生物。
對於他們來說只有命令,只能服從命令。而且,還將命令當成自己的意識,深信不疑。
而且,這就是不久之前雪拉自己的樣子。
雪拉當然會露出輕蔑的笑容。
而這個微笑似乎激怒了男人們。
「笑什麼呢?」
「因爲好笑。」
「嗯……?」
「只能按照命令行動的活着的木偶傀儡嗎,沒想到居然這麼滑稽。」
面對露出笑容,淡淡地說出這句話的少年,男人們頓時啞口無言。
他們怒氣沖天的撲了過來。
雪拉扔出了藏好的短劍,飛快調轉身形。
雪拉先發制人的短劍擊中了一人的手腕,擦過另一個人的身體。剩下的兩個人躲過了最初的一擊,沒有受傷。
纖細的身體上蓋着毛皮,支柱上掛着的蠟燭映照出她蒼白的臉色。
他們不斷扔出鉛珠和銀線,但要麼被雪拉躲了過去,要麼被擊落了。
不管對手是誰,都不會輸。
那裏沒有任何思考。
雪拉一邊震驚於自己的身體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行動,一邊這樣想着。
她依然是躺在那裏,只有頭部緩緩的轉向了這邊。
射出毒箭的是法羅德一族。只不過,應該有人委託了他們。
雪拉絲毫不覺得自己會輸。
但是……這次的刺客,並沒有直接被砍到。
「真有意思。那個小姑娘。就跟幾年前的某人一樣。」
他並沒有去看受傷的兩位同伴,也沒有看跪在地上的國王。他向目標人物王妃揮起了劍,而就在這一瞬間。
不過,要說是空的也並非如此。
「伊爾德村的人兵分兩路。另一個小隊差不多快到王妃那裏了吧。我的話,比較在意那邊的情況。你去看看。」
大腦突然一陣眩暈,手腳都失去了力氣。
國王心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坐在王妃身旁。
而這份疑惑立刻變成了驚愕,接着變成了恐懼。
「所以說,不要這麼滿不在乎的出現。」
國王立刻屏住了呼吸,可是太遲了。他吸入了一點點,而這個粉末奪取了國王的身體自由。
國王背衝着帳篷的入口坐着。
還是說,應該誇獎突破到此地的暗殺一族技術高超嗎……
如果說有什麼的話——現在那雙眼睛中有的,只有燒盡一切的火焰一般,壓倒性的力量。
也不存在憤怒、憎惡這種感情。
就在國王覺得厭煩的同時,他對於負責警備的士兵的馬虎大意感到咂舌。
他離開樹枝,輕輕落到雪地上。
班特亞和萊蒂齊亞在樹上悠然的望着這場攻防戰。
他望着漸漸遠去的雪拉和伊爾德村行者的戰鬥,繼續說道。
(居然眼睜睜,中了這種招……!)
雖然國王並沒有暈過去,但他還是無力地單膝跪在了原地。
這位黑衣的高挑青年總是如此。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沒有任何氣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融入黑暗中,悄悄行動。然後,他前往了王妃的帳篷。
這個東西直接砸在國王臉上。
「莉!!」
他手上的短劍落到了地上。接着他似乎自己抱住了自己的身體一般,跪在了當場。
「如果抓到向你射箭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可是,依然有不接受教訓的刺客的氣息。
自己之前嚴禁王妃去暗殺。自己明明知道王妃是法羅德一族的目標仍然這麼做了。
祈求這個同盟者不要死,對現在的國王來說最爲重要。
有人哪怕使出這種卑鄙的手段也要幹掉王妃,特別是想把她跟自己分開,這個人在哪。
不,她並沒有在看。
他的大腿被狠狠切開,搖晃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他向國王扔出了什麼東西。
原本雪拉的眼睛就經過鍛鍊,不過現在他能清楚的看到每個人的動作。感官靈敏到能感知障礙物樹木後面的情況,精神非常高漲。
尖銳的刀劍,彷彿被王妃的皮膚吸了進去——國王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刺客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刺客舉起了刀。在蠟燭的光亮的照射下,刀光一閃,目標釘在了毫無防備的躺在那裏的王妃身上。
帳篷的入口處——國王身後的方向,又有別的人偷偷潛了進來。
「嗚……!?」
這種輕鬆,似乎讓手腳自己活動了起來。
在掛着王旗的帳篷中,王妃還在沉睡。
此時國王和刺客中間隔着王妃,而在國王眼中,揮起劍的刺客臉上顯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
此時,國王眼中映出了帳篷對面一側的一場景象。
刺客似乎難以相信這個發展。瞪大了眼睛,低聲呻吟着。
雖然現在國王抱着他愛用的大劍和槍守在王妃身旁,可實際上,國王現在心懷一種難以抑制的憤怒。
「你不知道你們很煩嗎?」
他單膝站起轉過身,拔出劍,從下方砍向刺客。
但是,國王絕對沒有一直享受對方的好意和勇敢的意思。
「…………」
「用不着故意引發這種糾紛啊……」
他現在不想去考慮王國和軍隊。
萊蒂齊亞靠在大樹上,坐在樹枝上,無聲的笑了起來。
國王痛苦的嘆了口氣,拿起了劍。
她現在的狀況實在說不上是好。那之後就一直在沉睡。雖然時而會睜開眼睛,可還會迷迷糊糊睡過去。
國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這種幾乎讓人瘋狂的憤怒的洪流在國王身體中流走着。
這是如字面意思的作壁上觀。剛剛的聲音,也是萊蒂齊亞從樹上扔下石頭髮出來的。
國王至今爲止都是身爲劍士活下來的,經歷了很多的磨練。他完全不知道暗殺的技術。但是,即便是從正面攻擊的劍,只要比對手更快的找準時機,那就無所謂了。
「不。這是計劃外的附送。」
「混蛋……!!」
(王妃在我身體裏……)
槍尖立刻貫穿了想要從背後偷襲國王的刺客的身體。
現在的國王雖然是國王但也不是國王。他變成了初次遇到王妃時的流浪戰士。
但是,刺客們不服輸的精神是很堅定的。
因爲中招之後的不甘,眼前有些朦朧。
她綠色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刺客。
裏面裝着不明底細的粉末。
他甚至想高聲罵道,居然這樣接連讓刺客進來,眼睛到底長到哪裏去了。
而王妃的臉轉向刺客的方向,國王甚至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赤裸的右肩和綁着幾層繃帶的左肩看起來很疼。
沒有痛感。這個感觸,彷彿是沒有黃的蛋——國王心想。
他再次坐在王妃枕邊。雖然名義上是照顧,但他實際上是爲了保護王妃,才這樣呆在這裏的。
但是,爲此使出的手段居然是毒箭,這實在太過分了。
別的刺客正想要從那裏進來。
班特亞站在粗壯的樹枝上。
帳篷的下襬應該被夾子固定住了,但現在卻被提起了一些。
王妃轉過了頭。
「嗚……」
自己在無意之中深信,王妃不會受傷。自己的馬虎大意,以及天真的看法讓他覺得很痛苦。不管再怎麼咒罵都不夠。
覺得麻煩的事情很有意思。這是這個年輕人的壞毛病。
班特亞說道。
(王妃,在這裏……)
「可是,很有意思吧?」
「難道說,這就是你的直覺?」
他甚至沒有叫人來。
國王輕聲呢喃着,抓起放在旁邊的槍,端坐在那裏,漫不經心的往背後刺去。
這是比任何人都可靠。獨一無二的同伴。
班特亞露出一臉不情願的樣子,但是卻沒有反駁。
真是不可思議。
戰鬥中身體的每個角落,都伴隨着這高度敏銳的神經,雪拉從來不曾如此靈巧的操縱自己的手腳。
雖然視線相交了,但是王妃眼中什麼都沒有看到。
他本以爲是王妃做了什麼,但王妃只是仰面躺在那裏。
國王的這個行動,看起來很緩慢。可實際上,卻並沒有給敵人留下任何時間。
身體輕得有些出乎預料。
雖然這樣坐是因爲他覺得不會有賊人大搖大擺的從門口進來,不過這次的氣息是特意從入口處侵入的。
國王叫道。不,他只是覺得自己叫了,但是卻沒發出聲音。他的舌頭也失去了自由。
國王明白,王妃的勇猛是個威脅。在敵陣中優秀的武將會成爲極大的障礙,這是不分古今中外,常有的事情。要辦法處理掉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現在扔出手裏劍的是王妃的手,踩着大地飛起來的是王妃的腳。
國王不耐煩的說完拔出槍,將刺客扔出了帳篷。
那是太過炙熱、太過強烈、彷彿要將一切都凍結一般冰冷、凜冽的光亮。
國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不認識這樣的王妃。從來沒見過。
王妃身後,剛剛那名刺客,嚇得癱在原地想要逃跑。
而在國王斜前方,剛剛潛進來的刺客,也沒能砍到王妃,只是一味的渾身發抖。國王也和那名腳受傷的刺客一樣。想要爬着逃走。
就算王妃的樣子再不尋常,對於以暗殺爲生的人來說,都不至於這麼害怕。
就在國王這麼想的時候,刺客慘叫了起來。
一個人的臉被捏碎了。
另一個人的手腕,向詭異的方向扭轉過去。
眼球飛了出來。耳朵、鼻子和嘴中噴出了鮮血,肚子裂開內藏噴了出來。
身體中的全部骨骼都被扭斷,發出瘮人的聲音。
就在國王眼前,轉瞬間,三個人就變成了肉塊。
就好像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在玩弄着他們,把他們捏碎,然後摔打到地面上一樣。
實際上,他們很像被小孩玩弄踩碎的蟲子一樣。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哪裏是臉哪裏是手腳了。
帳篷中到處是鮮血和強烈的惡臭,而國王一個人彷彿被凍在原地一般,無法行動。
其實在中了麻藥之後到現在,時間也僅僅過去一瞬間而已。
刺客的血也噴濺到了國王身上,但是王妃身上卻一滴也沒有沾上。
彷彿一雙看不見的手,從這些穢物中保護着王妃。
王妃用右手做支撐,想要緩緩支起尚不能自由活動的身體。
而在王妃身體周圍,有一層和她瞳孔同樣顏色的火焰。
不,國王只有意識往後退了,實際上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身體居然向狼那邊湊了過去,自己的手彷彿穿入黑色毛皮一般,抓住了那隻狼。
在給伊文治傷的時候,國王曾看到過相似的現象。但是,那次跟現在的性質卻完全不同。
這恐怕是身受重傷的王妃爲了保護自己,無意識中做的。
黑色的天馬開心的笑了起來。
國王感到劇烈的焦躁感。如果他們現在衝進來的話,會發生怎樣的慘劇,想到這裏,國王立刻動了起來。
「那個,今天飄起來了呀?」
(狼在說話!?)
而現在,它即將被釋放出來。
有輕快的流水聲。眼前有一條流速緩慢,很寬的河流。時而能看到魚鱗反射出的光亮。
這是非常陌生的風景。
那是孩子的聲音——彷彿在哪裏聽過。
腳下生長着柔軟的青草,樹木的枝椏擴散開來。樹枝上還有小鳥在唱歌,丘陵上開着漂亮的花朵,有蝴蝶在飛舞。
能感覺到周圍似乎有很多野獸的氣息。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彷彿是自己的意識進入了他人的身體之中——當然,國王自己並沒有這種經歷——彷彿是自己的同時又不再是自己了……那是一種有些焦急,但是又很期待接下來的發展,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彷彿是一片紅葉大小的孩子的手。
國王覺得如果回頭的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可身體卻自己擅自轉過頭。
雪沫拍打在臉上。
國王想要再欣賞一下這片風景,但自己卻突然快步走了起來。
接着,場景變了。
狼在鹿羣中選出一頭目標。接連襲擊過去。自己也接着撲了過去。
那是幻覺中所沒有的臨場感。自己的身體漂浮着空中,越來越高。
就在一瞬間。自己跨上馬背,天馬輕輕踢了一下地面,就飛到了空中。
已經不用再等待同伴們帶回來的食物了。可以獨當一面,和同伴們一起工作了。
「不要太緊張了。」
一定要讓她醒過來,國王心想。
放眼望去都是被雪覆蓋的原野。
對面是一個閃閃發光的湖泊。
來到丘陵對面之後,眼前更加開闊了。
有誰在自己耳邊說話。
自己踩着露出水面的石頭,跳到了河對岸。
(就算是夢也太過分了吧……)
站在那裏的,又不是人。
周圍的狼們也一起行動了起來。
可從今天開始就不同了。
自己的眼睛環視着四周。果然,看起來很大的狼還有數十頭,它們看起來很不沉穩,來回走來走去。
之前,自己一直不能參加這種活動。
國王震驚了。
「沉在湖底了。」
河流中到處都有突出的石頭,水流流過形成了小漩渦發出輕快的聲音。河面上漂浮的樹葉,在水流下緩緩旋轉着,彷彿在玩耍。
聽到聲響,附近的人都趕了過來。
就在國王懷疑的時候,旁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實際上,看起來跟真的一摸一樣。是很大,很壯觀,左右有很多尖塔的漂亮城堡。
國王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聲音。
水很冷。通過這個感觸能明白自己沒穿鞋。
「出了什麼事!!」
國王回過頭,那是一張比人臉大好幾倍的狼的臉,這張臉就近在眼前,讓人忍不住往後退去。
「要騎着我過去嗎?」
天上漂浮着一團團的雲朵有着清晰的形狀,彷彿可以呆在雲朵上一樣。
自己也跟着黑狼在雪地上跑了起來。
「你跟在我們後面就好了。不要一開始就想着能把一切都做好。」
面對過於劇烈的變化,國王大喫一驚,但是在夢裏抱怨也沒什麼用。
面對眼前的風景,國王忍不住感嘆的嘆了口氣。
他的大嘴張着,似乎在笑。
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陛下!?」
這是他第一次的狩獵。
(這裏是……?)
(什、什麼……?)
看到那隻手,國王喫了一驚。那隻手小得可怕。
是馬。而且,是身體上長出了漂亮翅膀的黑色天馬。
黑色的狼沒有顧及國王焦躁的心情,說道。
但是,剛碰到王妃裸露的右肩,國王便感到一種彷彿被電擊一般的感覺。
周圍的樹木都非常細,優雅的樹枝向四周延伸着。陽光透過可愛的新長出的嫩葉照射下來。
身體彷彿被凍透了一樣,國王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雲朵上的,是一座城堡。
國王拼命喊道。
雪霧後面的巨大生物,恐怕是鹿羣吧,狼向那羣生物突然發起了攻擊。
這個有着紅葉大小手掌的小小的自己,非常高興。
(什麼……?)
往天上望去,是明亮得眩目的藍色天空。
「因爲天氣很好啊。之前來的時候……」
(真美……)
他帶着這份驕傲,伴隨着雪霧奔跑着。
「啊,格雷亞。」
這個時候,國王明白了。不是狼太大了。是自己太小了。
樹木的間隔越來越稀疏,不久眼前變得開闊起來,出現了一個緩緩隆起的綠色丘陵。
一直是負責看家,連看都不能看。
(這、到底是……!?)
國王震驚了,他正在抬頭看着這一幕。
一片白色的世界。
不,真的可以呆在雲朵上。
自己饒有興趣的抬頭望着天空。
剛剛也是如此,國王似乎不能按自己的意志來行動。只能默默的看着這具身體行動。
「來了。」
接着國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眼前一片昏暗。
他們的腳步聲立刻來到附近。
隨從們呼喊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遙遠。
徹骨的風吹着臉頰。
國王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興奮。不,準確的說,那不是渥爾-格瑞克的意識。
黑色的狼肯定在這狼羣中有着最高的地位。
狼的身體很溫暖。看着自己的眼睛閃耀着金色的光芒,明顯有着知性,很溫柔。
好像是非常巨大的生物。能聽到幾個有些溫暖,有些腥臭的呼吸。
這恐怕是一直壓抑在王妃體內的什麼東西。因爲王妃被人教導說要像人一樣生活,要像人一樣行動,所以長年以來一直壓抑着,隱藏着的,有着火焰外形的冷酷的生物。
「莉!!住手!!」
「真是沒節操。」
就在國王喫驚的時候,國王感覺到自己笑了。
這是森林中。
「陛下!!」
白色的大地和灰色的天空都消失了,一切突然改變,眼前是一片陽光明媚的景象。
就在聚集成一團團的白色積雨雲上面,建了一座城堡。
但是自己卻點了點頭。
他忘記了手腳的麻痹,伸手去夠想要支起上半身的王妃。
鹿羣眼看着越來越大。
往下看去,丘陵、樹木都越來越小。
這對國王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能依靠的只有胯下天馬的身體和緊緊抓住的天馬的鬃毛。
如果放手的話,肯定會大頭衝下摔到地面上吧,國王覺得有些可怕。
雲上的城堡越來越近了。
在這個距離看去,看起來城堡的構造更不像是幻覺了。
有着時代感的石牆,圓錐形的藍色屋頂,本來應該建造在堅固大地上的結實厚重的建築物,現在卻穩穩的立在漂浮的雲朵上。
天馬悠然的拍着翅膀,筆直的往城門飛去。
國王的胸中不由得劇烈鼓動起來。做夢也好幻覺也好,能親眼看到城堡內部的構造了!
他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高昂和興奮的感覺。但是,到這個時候,情景突然變了。
(唉!正是好時候呢……)
國王懊惱的跺着腳,但這也是沒辦法的。
天馬的馬背、雲上的城堡都突然消失不見,接下來出現的是不太安穩的景象。
那是天花板很高的昏暗建築物中。
自己被幾個人圍在中間。
視線裏只有三個人。是幾個二十多歲的美貌青年,但是他們的表情卻表現出對自己的蔑視和鄙夷。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友好。
「——的區區小子,怎麼巴結上的?」
雖然最開始的話沒聽到,但後半句已經足夠讓人明白這是嘲弄的話語了。
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想要不管他們直接走過去。
「等等。」
一個人擋住了自己的去路。
這實際上是剛剛流出來的血。
「要睡到什麼時候?」
這樣下去的話這顆心會變得四分五裂,再也無法回到陽光照射的地方了。
後背上有地面的感觸。好像是在白天的原野上午睡。
血淚將整個世界都染紅了。
自己的手腳在掙扎着,但是臉上卻有笑意。
國王注意到,自己心中那充滿殺戮的瘋狂已經消失了。
柔嫩的皮膚,微笑着的紅脣。
自己睜開了眼睛。
(不行……!)
臉上突然有一團陰影。自己身體上方彷彿有個人。
「喂,起來啦。」
紅色的花。像鮮血一樣刺眼的花朵,盛開在白色的荒野上。
耳邊響起一個輕快的聲音。
憤怒和憎惡,對奪走父親的這些人的憎恨和仇恨,這一切讓這小小的身體幾乎要噴出火來。身體心靈甚至靈魂,以及被染成黑色的意識,都飛快的落入了黑暗之中。
不管多麼小,不管看起來多麼可愛,那像馳騁在荒野中的狼一樣的靈魂,渥爾是知道的。
風吹過臉頰。寒冷的黑暗憎惡將整個身體都凍住了。
他們是怎麼罵自己的,自己並沒有興趣。對方不管說什麼自己都一直忍耐着。那是源於一種劇烈的厭惡和輕蔑。
這個時候,國王終於明白了。
這本應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炫目耀眼的靈魂。
(早……)
臉旁邊有芬芳的青草香味。
(莉……!)
看起來,是知道,但還是要裝睡。
場景再次改變。
「不要一直做夢了,快起來,艾迪。」
但是光滑的黑髮反射着太陽的光亮。而對方的長髮還落到了自己身上。
這本應是大膽、自由勇敢、最喜歡在大地上奔跑的靈魂。
絕不會接近自己選中的人以外的人。
還是發不出聲音。
真是個漂亮的人。
自己在哭。
雖然逆光非常刺眼,看不清對方的臉。
跟最開始看到的風景很相似。
「早啊。」
自己能知道自己的臉在太陽的照射下。
但是,現在,雪上面散落的東西是什麼?
那個人再次說道。
國王知道。這是一直以來養育着年幼的自己,那隻黑色的巨大的狼的屍骸。
渥爾-格瑞克的意識到底看到了誰的心靈——……
國王想回話,但卻發不出聲音。
當對方拿出武器的時候,忍耐也到頭了。
現在的自己是誰——……
不會輸給任何人。不會讓任何人觸碰。
在自己凝視着盛開在雪上的紅色花朵的時候,自己喉嚨中發出了低沉彷彿詛咒一般的沉吟聲。
沒有流出眼淚但是在哭。
自己看着這一幕,無法行動。
那是一片白色的雪原。
力量上自己處於壓倒性的不利。那是需要自己仰望的高大青年。
自己——用紅葉一般的小手拔出腰間的短劍,猛地刺了過去。
取而代之的是什麼溫暖溫柔的東西。
接着,那個人蹲在旁邊,居然,捏了自己的鼻子。
接着,場面再次改變。
當然雙方發生了爭執扭打了起來。
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傳達到。現在的渥爾、雖然還是渥爾,但是已經被這顆心吸收了。
(不,我根本沒有睡……)
眼前一片血紅。
「我是什麼,跟誰在一起做什麼,都跟你們沒關係!!」
國王焦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