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德爾菲尼亞戰記》 · 茅田砂胡 · 1.2萬 字
王妃在躺着的男人右側並腿坐好,兩手攥緊放在膝蓋上。
劍在伊文左側。
國王和雪拉完全不知道王妃要做什麼。但是國王還是盤腿坐在一旁,雪拉也在離王妃稍遠的地方坐下了。
外面已經完全黑了。
不知何處還傳來了狼嚎聲。
第一頭的叫聲得到了回應,兩頭、三頭一起接着叫了起來,馬上就變成了大合唱。狼嚎聲在這裏也不罕見。可是本該熟悉的聲音,現在不知爲何,也讓人聽着有些膽寒。
王妃緊緊閉上眼睛,看起來似乎在拼命集中意識。
小心謹慎的注視着王妃的雪拉,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他覺得自己不能隨意呼吸了,衣服都變得非常礙事。當注意到原因的時候,雪拉呆住了。
是因爲熱。
現在纔剛剛六月,可感覺彷彿就像盛夏一樣炎熱。而且周邊的景色看起來有些搖晃。
蠟燭的光亮,倚在牆壁上的男人的身影,還有王妃。看起來都有些扭曲。
看到這一現象,雪拉非常喫驚。如果是白天的話還可以解釋,可現在是夜裏,而且是室內,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暑氣。
雪拉喫驚的望向國王。國王也一邊擦汗,一邊瞪大了眼睛。果然不是自己的錯覺。
而王妃出汗出得更多,呼吸更加急促。雖然只是靜靜坐在這裏,但是肩膀卻劇烈的上下起伏着,額頭上出現了豆大的汗珠。
不管是多麼激烈的戰鬥,這個人也不曾如此呼吸急促。
在痛苦的呼吸中王妃說道。
「你們兩個人都出去。」
「我拒絕。」
「太危險了。」
身體能動了。
綠色的光輝漸漸包圍住王妃全身,金色的頭髮更加閃亮,似乎置身在淡淡熱氣中的王妃緩緩睜開眼睛。
「不要太過逞強。沒必要什麼都一個人來做。」
王妃輕輕張開緊握的拳頭,她的手掌中飛出一股耀眼的光芒。這股光芒非常強烈,讓國王和雪拉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怎麼了?」
然後,同伴把「鑰匙」交給了自己。
「你看到了嗎?」
雪拉不知道坐在那裏的王妃想要做什麼。但是他知道,王妃一定是在痛苦的奮鬥着。
雪拉用眼神跟直直的看着王妃示意。
「你自己看。」
雪拉的嘴再次不由自主的張開。
(知道了嗎?我給你的力量加了一扇門並上了鎖。這扇門能夠阻止你的力量。如果想使用力量的話,用這把鑰匙把門打開就好了。很簡單就能打開。但是,絕對不要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硬開門。太危險了。)
「這裏也有月亮。雖然現在還是一個弱小的孩子,但是比沒有要強。」
眼睛可以看到。耳朵也能聽到。可是身體其他部分,就連手指都動不了,就算想求救,也張不開嘴。
身旁響起了一個聲音。
他感覺自己全身彷彿被看不見的什麼東西綁住了一樣,或者說控制身體行動的功能被自己以外的別人掌握了。
「莉!」
「等……等一下,喂!」
王妃的嘴脣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
「這個聲音我有印象。……法羅德的幽靈。」
國王和雪拉都震驚了。
彷彿是舉着小小的閃電一般。
是和往常一樣的夜晚的西離宮。在黑暗的寂靜中,只有蠟燭的光亮在微微搖曳着。
一般情況下王妃肯定會反射性的跳起來,但是現在她只是懶懶的歪過了頭。
(這兩個都不可能。可是,我可以讓這個大壩不那麼簡單就崩塌。)
聽到國王的叫聲,雪拉反射性的轉過頭。
就在雪拉幾乎陷入恐慌狀態的時候,自己的嘴突然不受控制的張開了,嘴巴違反了主人的意志,這樣說道。
「……!」
王妃在柔軟的草坪上躺成一個大字,拼命的調整呼吸。
但是,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告訴他剛剛發生的都是現實。
「太好了……」
她表情嚴峻,頭上滿是汗水,有的甚至滴落到攥緊的拳頭上。
是魔法街的老婆婆的聲音。
老婆婆的身影就在右手邊。渾身裹着黑布。是端坐在那裏的熟悉的樣子。這當然不是實體。
遠處能聽到狼嚎聲。

王妃喊道。她的態度沒有絲毫的從容。
「要是能做到的話早就做了!」
「請控制你的力量。再這樣下去的話,整個離宮都會被蒸發的。」
我在這裏,有什麼能幫忙的嗎,雪拉用眼神問道。
王妃跟雪拉笑了笑,再次閉上了眼睛。
「聽好了。這種事情不會有第二次了。就算你求我也不會做第二次了!」
插在地上的王妃的劍開始發光。
王妃想要站起來,可是身體卻劇烈的搖晃着。國王慌忙想要扶住她。可還是被王妃推開了。
而旁邊的伊文也一樣渾身無力的靠在牆上。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有意識,一動也不動。
真正的老婆婆應該還在魔法街的火爐旁。
周圍再次變得一片寂靜。
她想起了分開很久的同伴。
但是王妃卻揮開國王的手,撐起身子。王妃還在大口喘息着。動作看起來沒有一絲力氣。
「王妃,別忘了。今天的天上有滿月。」
聽到這句話王妃大喫一驚抬起了頭。
(最可怕的就是你討厭人類這件事。)
雪拉本來想說,我也是,可是他注意到自己的舌頭不受控制了。身體也是。
「好了,我休息一下就沒事了。可惡……」
「那就更不能走了。就算要跟我離婚我也不會走的。」
雖然不知道王妃是在罵什麼,但是她突然大聲說道。
這些東西彷彿陽光照射下的水面一樣閃閃發亮,彷彿裏面關了一股濃縮的火焰一般搖曳着,彷彿它本身就是生物一般鼓動着。
看到王妃的笑容,雪拉覺得有一點點安心。
雖然不知道那個同伴對自己的內心做了什麼。
天上閃耀着宛若銀盤的月亮。
伊文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王妃全身的光芒更加閃耀起來。
這個聲音跟雪拉平時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是嘶啞的老人的聲音。
當睜開眼睛的時候,光亮和閃電都消失了。
王妃輕輕摸了一下伊文的左手,便微笑了起來。
但是現在,卻沒有鑰匙。
國王喫驚的望向雪拉。
在落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鑰匙拉在另一個世界了。
但是,暗示非常有效,從那之後,只有在「一定的條件下」,才能使用力量。
屏住氣息在一旁觀看的兩人不得不閉上眼,遮住了眼睛。
全身彷彿灌了鉛一樣沉重,就算想把手臂放到眼前都像渡劫一樣。而且手指還在微微顫抖着。
雪拉也忘記了自己的立場,想要幫助王妃。自己就是因此纔在這裏的。
如果是國王認識的生靈,那就是曾經把自己的危機告訴王妃的人。跟孩童時代看到的裝飾物不同。是無可置疑的真貨,這一點班特亞也曾保證過。而現在他們正借用自己的身體,想告訴王妃些什麼。
王妃搖搖晃晃的走到離宮外面,而雪拉只是坐在那裏看着。雪拉的身體完全使不上力氣。
王妃額頭上的銀環中心鮮明的濃綠色寶石也開始變化了。只能是石頭內部發生了變化。
雖然對方這麼說,可是王妃自己卻沒有任何實感。當她問道,這種力量完全沒必要,能不能去除,或者封印起來,對方卻笑着搖了搖頭。
就算雪拉想回答,可是自己的舌頭被別的東西支配着。自由的只有自己的意識。而這個意識聽到了國王的話,放棄了抵抗。
伊文大概也忘記了傷口的疼痛,喫驚的望着這一切。但是,當王妃將手掌緩緩接近伊文受傷的手臂的時候,伊文雖然無法自由行動,還是想往後退去。
雪拉嚇壞了。他拼命想奪回身體的自由,可是不管怎麼掙扎都完全動不了。
「莉!」
「你太胡來了,王妃。」
暫時奪走雪拉自由的聖靈再次重複剛纔的舉動。
他們當然沒有見過這種光景。白色的劍彷彿在呼應一般越來越亮。彷彿白雪一樣耀眼。
雪拉一步一步慢慢的去追王妃了。
雖然多虧了月亮勉強打開了。也多虧了有着人類姿態的僅屬於王妃的「月亮」。雖然有些看不慣在一旁突然插嘴的聖靈,但是還是要謝謝他。
這股電光在王妃的手掌中跳躍着。
這股電光好像是發光的小魚一樣。很有氣勢的跳起來,在空中轉個身,再次沉入王妃手掌這汪「水」中,然後再次跳起來。
雪拉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周圍充滿了夜晚的寒冷,彷彿剛剛的熱氣從沒存在過一般。
雪拉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是從自己的嘴中說出的話,但是卻好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畢竟是同伴做的門,比預想的還要難打開。
能看到王妃躺在地上。
如果直視這光亮的話,說不定會失明。這股光線就是這麼強烈。
王妃的眼睛也閃耀着一樣的光彩,一臉認真的凝視着自己的拳頭。
無意識之間的憤怒和憎惡,不知道會以什麼形式出現。
我知道了,絕對不會那麼做的。9歲的自己這麼回答道。
不需要冗長的咒文和特別的儀式。只要在心裏想一想就好了。只要想一想,就能夠不用動手,輕易的移動物體,讓東西飛到很遠的地方。但是,如果打個比方的話,這就像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決堤的大壩。說不定因爲一點點響動便會崩塌。
面對這個現實雪拉反而有點喫驚。但是,看到國王指着的東西的時候,雪拉更加喫驚了。
不只是劍,王妃也在發光。
從自己的嘴裏說出完全預想不到的話,而且是用別人的聲音,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
「請控制自己的力量,王妃。」
國王跑過去想抱起王妃。
(你的力量太強大了。)
明明自己被稱爲破壞神和死神,可仍然一臉認真的提醒王妃。
王妃躺在草地上,嘆了一口氣。
雖然勉強站了起來,可是不知爲什麼雙腿在不停顫抖。
「不想看都看到了。寇拉爾是我的地盤。在這裏做這麼誇張的舉動,寇拉爾以外的術者之間都引起了騷動呢。」
「對不起。……情況緊急。我不會再這麼做了。」
「我就是想拜託你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我們同伴間力量的均衡都被打破了。先不說這個,王妃。」
老婆婆的聲音中有着深深的憂慮。
「不要和這邊的人太過深交。」
「……」
「不然,分別的時候會很痛苦。」
王妃躺在地上微微笑了笑。
「分別嗎……」
自己沒想到這一點。或者應該說已經忘了。
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早晚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去。
這件事應該是早就知道的。最開始是有在意這件事的。可是,已經四年了。
感覺似乎非常遙遠了。
王妃呆呆的仰望着月亮,突然幾絲銀線出現在視線中。
雪拉有些擔心的探頭觀望。
「您沒事吧?」
「嗯。你呢?不累嗎?」
「沒關係。」
雪拉小心的跪在王妃身旁。
老婆婆的幻影已經不見了。
「是。」
「是啊。傷到伊文臉的劍尖應該飛走掉到一旁了。還有血跡。」
「我也這麼認爲。」
「你稍微休息一會吧。我不知道你的身體被做了什麼,但是你現在需要休息。」
國王想起了在郎邦的接吻,疑惑的歪了歪頭。
「國王陛下可不能做這種事……」
「就是這麼一回事。」
本來應該已經被刺瞎的藍色眼睛,眨了眨看向國王。
「我給您拿點喫的過來把?要酒嗎?還是說恩德華夫人送來的茶……」
伊文疲憊的臉上露出了嘲笑的神色。
雪拉站起來之後,王妃躺着衝她招了招手。
「你也累了吧。這樣可以恢復疲勞。」
伊文應該也知道吧。他半開玩笑的說道。
王妃還躺在地上。
雪拉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探出身子。
雪拉沉默的點了點頭。王妃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是卻不可思議的什麼都沒說。
「你做了。多虧了你得救了呢。」
國王在王妃身旁坐下,伸手撫摸王妃額前的頭髮。就在快要碰到還沒碰到的時候,一直閉着眼睛的王妃突然開口說道。
伊文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高興,不如說是恐懼。不久之前自己還忍受着劇痛,他戰戰兢兢的活動着本來應該已經死掉的手指尖。
「但是……我做了什麼呢?」
確認了這些之後,伊文再次癱倒在牆壁上,深深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等我把茶拿來馬上就去處理。」
「還不錯。就是有一點累……」
雪拉拼盡全力也只說出了這麼幾句話,接着像兔子一樣跑掉了。
國王笑着摸了摸伊文的金色短髮。
剛剛伊文說自己賺大了,並不是在開玩笑。
國王可不會因爲這種原因輕易放棄。
「現在最好不要摸我。」
像野獸一樣四肢着地的使用雙手雙腳,滿臉是血的撲向別人。
「不,我說的是你的手。」
「怎麼樣?」
王妃望着天上的銀盤,平靜的說道。
「我知道了。」
裸露出的左腕上還沾着血跡。但是,至少從表面上看沒有任何傷口。
但是自己似乎真的幫了什麼忙。這樣就好了。
「我沒有在開玩笑。」
「要茶吧。喝了那個茶胸口會很痛快。」
離宮中恢復意識的伊文凝視着自己的左腕。
更重要的是王妃疲勞的程度讓人擔心。
這種事後處理很容易。
「不,你先去處理完再過來吧。畢竟我現在是這副樣子。」
國王深深呼出一口氣,彷彿在碰觸什麼易碎品一樣,摸着伊文的臉,然後拿起了他的左手。
「你……真是娶了個了不得的東西當王妃啊。」
國王小心的取下了伊文臉上沾滿血跡的繃帶。
動作有些遲鈍,但確實可以按自己的意志活動。
「大概吧。」
「對不起。把你也牽扯進來……」
還是先把茶拿過來吧,就在雪拉想這麼說的時候,他又想了想覺得,應該先服從這個人的指示。
雖然幹掉的血跡還留在皮膚上,但是僅此而已。到處都沒有傷口。
「剛剛那個,本來是不應該使用的。」
「……」
雪拉凝視着躺在地上的王妃。
「我……那個,修行還不夠……我先走了!」
筋腱被切斷,骨頭都被砍碎的手腕,居然重新活了過來,以國王的經驗來看,這是不可能的。
「我什麼都沒有做。那些——聖靈雖然好像在說我可以做什麼,可是……」
「雪拉。」
那就更不行了。
「……昨天王妃大人好像使用了魔法呀。賺了一隻手臂。」
確實,這個男人剛剛還在跟劇痛戰鬥,現在看起來有些疲勞困倦。
王妃輕輕抓住雪拉的頭髮,慢慢拉到臉旁邊。雪拉本來乖乖的被王妃拉了過去,可就在兩人的臉快要貼上的時候,雪拉慌忙跳開了。
因爲他沒有見過那個樣子的王妃。
「在我的故鄉,月亮會幫助太陽,太陽會給月亮力量。——魔法界的老婆婆說的話也許是對的。」
雖然有些難爲情,但也沒有別的辦法。
手指可以彎曲。
「……接吻,嗎?」
「你的身體累嗎?」
「陛下。雖然已經晚了,但是我還是要爲自己辯解一下,那可是不可抗力。我當時完全不能動,是王妃自己擅自親我的,可不要追究我偷情的罪名。」
伊文彷彿在讓自己漸漸渾濁的意識清醒起來,搖了搖頭。
即使沒有這樣,這個人也是「王妃」。不能這麼簡單的做這種事情。
「我不會咬你的。」
雪拉正準備站起來,王妃突然換了一個口氣說道。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那個吻可是非常強烈。彷彿吞下了一團火焰一樣。」
指尖很溫暖,血液在流淌。雖然很微弱,但是伊文也回握了國王的手。
「莉!?」
「你覺得怎麼樣?」
「稍微……有一點。」
這句話剛好戳到了雪拉的痛楚。
「做了什麼呀。」
能站着連續砍倒十名騎士,還能一臉平靜的和馬一起跑來跑去的人,現在連說話都十分費力。
國王走近看了看,王妃閉着眼睛,輕輕呼吸着,彷彿真的睡着了一樣。
雪拉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王妃用餘光望着焦急的雪拉,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嘴脣。
「本來就不是什麼會死的傷。」
國王讓伊文躺在房間的長凳上,然後走了出去。
「是的。」
而王妃也抬頭直直的看着雪拉,有些遺憾地說道。
國王也跟他看着一樣的東西。
「伊文大人並沒有被砍到。對吧?」
「會燙傷嗎?」
「一點都不疼了。」
雪拉滿頭冷汗,慢慢後退。
雪拉露出了無法形容的表情沉默了一會,然後戰戰兢兢的問道。
親吻手背,這本來應該是臣下對主君做的。
「我可沒有那種感覺。」
伊文瞪大了眼睛,彷彿是覺得有點癢。
雪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再次彎下腰。
不管怎麼想,王妃似乎都想要親自己。
「我不能在這裏使用那種力量。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吧。」
「……」
伊文慎重的說道。
但是很不巧,國王的心情實在是笑不出來。一想到自己差一點就要砍斷自己摯友的手臂,就覺得這隻手的溫度,這隻手還能活着能動這件事本身,非常的可愛。
國王非常自然的親吻了這隻手。
「笨蛋。」
「還活着呢。」
國王用粗壯的手指靈巧的撥開王妃額前的頭髮,把手放在王妃額頭上。
「雖然不至於被燙傷,但是確實有些熱度。」
「很快就好了。」
王妃依然躺在綠色的草坪上,但是卻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你果然還能平靜的摸我呢。」
她的意思應該是,你不害怕嗎。
可以打碎岩石的怪力,能咬死人的牙齒,這次是會發光。一般人應該慘叫着跑掉纔對。
但是國王卻緩緩的搖了搖頭。
「我以前也說過很多次了。不管你是什麼人,我不會是那種不知廉恥,害怕恩人的人。」
「……」
「我的心情現在也沒有改變。不只是沒有改變,跟其他一切相比,我發自內心的感謝你救了他的手和眼睛。這既是爲了伊文,也是爲了夏米昂。」
就算伊文不斷說這都是他自己的失誤,不要在意,夏米昂也不可能會接受。這是自己的錯,因爲自己的衝動,導致伊文身體殘疾的話,夏米昂一生都會生活在悔恨中吧。
王妃躺在那裏認真的說道。
「渥爾。」
「什麼?」
「如果這是戰場上受的傷的話,我會放着不管的。真的累死人了。」
「看起來是這樣啊。——還能站起來嗎?」
「感覺挺好的。再稍微這樣呆一會……而且,真的不應該做這種事。剛剛魔法街的老婆婆還跟我抱怨了呢。」
「剛剛——在這裏嗎?」
「有滿月。把影子送到這裏並不是什麼難事。」
對於有着戰士自負的王妃來說「在身體不能動的情況下被人搬走」這件事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
王妃的侍女一個人負責做飯和服侍,連試毒的人都沒有,隨從們很不希望國王在西離宮喫飯。他們數次提出,如果國王要在西離宮就餐的話,要從本宮派幾個人過去,但是王妃和國王都堅決反對讓其他負責料理和試毒的人去西離宮。
「是你讓我這麼累的……」
國王這樣說道。
榛子色的眼睛緊緊的盯着伊文。
如果國王和王妃都已經知道了的話,自己就沒必要再抓着不放了。只不過,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夏米昂搖了搖頭,不安的望着伊文。
「真是的……如果不是自己親眼所見,實在是難以置信。」
「啊,我就是想體驗一下吞一團火是什麼感覺的……跟之前的沒什麼區別嘛?」
「站不起來的話我抱你吧?」
看到夏米昂的氣勢,伊文也瞪大了眼睛,撓了撓頭,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望了望國王。
「需要力量嗎?那可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接吻。」國王認真的說道。
「真的非常抱歉,那之後我一直都在想,該怎麼才能補償你,爲了彌補過錯我能做些什麼……」
「真是的……費爾南伯爵如果還活着的話,我一定要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培養的,居然教出這麼一個奇怪的傢伙。在人類中可是珍品中的珍品。」
「不是吧。所以……」
「那個,那麼,我那個……先走了。」
「嗯……魔法使之間也有地盤這樣的東西嗎?」
「……你把衣服脫了。」
家長的權限就是這麼強大,所以他必須管理好身邊的人。說不知道,沒關係是行不通的。
「我昨天明明砍傷了你!」
「那是一種除魔方式。跟你做得只是單純的親吻。剛剛我還想給雪拉一個恢復疲勞的吻,但是被他逃掉了。」
「請處罰我吧。」
「夏米昂。雖然有些失禮,但是這其中應該是有什麼誤會吧?」
「呀,不好意思。你們在談話中嗎?」
「糊弄過去了嗎?」
伊文聳了聳肩,笑着說沒錯。
國王想要直接抱起這個纖細的身體,但是在王妃激烈的抗議下還是放棄了。
「你可不要受傷。」
在陽光照射的明亮房間內,夏米昂表情僵硬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國王換上了室內服裝舒服的坐在椅子上。在旁人看來兩個人的對比非常強烈。
「可是,怎麼會,不可能的……」
「哎呀,夏米昂。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呢。」
「你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你的左腕!」
如果是平時的王妃,早就跳起來打國王了。現在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是她連起身的力氣也沒有了。
就只剩國王和伊文兩個人的時候,兩個人都嘆了口氣互相看了一樣。
「不行吧。但是,作爲證據的傷口不見了,她也不得不接受了吧。」
「沒關係的。進來吧。」
「你這混蛋!趁着人家動不了的時候做什麼呢!」
接着便大聲罵了起來。
王妃眨了眨眼睛。
國王認真道。
王妃露出了異常不爽的表情。
這是個經過鍛鍊非常結實的身體。皮膚上不只有被曬黑的痕跡,還帶着一些金色。
國王扶着王妃把她帶到了房間中。
國王也露出了爲難的表情,但是他還是開口說道,如果把衣服脫了夏米昂就能滿意的話,就脫了吧。
伊文依然開心的望着夏米昂的臉。
正準備穿衣服的伊文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左腕上,出神的搖了搖頭。
夏米昂變得焦急起來,而此時伊文吹着口哨腳步輕巧的走了進來。
伊文可愛的瞪圓了藍色的眼睛。
「你這個要求可真不錯,但是這可不是未婚女性該跟男性說的話呀?而且現在還是大白天。」
「雖然我不想昇天,不過將來,如果你能給我一個除魔的吻,我會很高興的。我姑且也算是你的丈夫,這種權利還是有的吧?」
王妃越來越覺得無力了,她厭煩的說道。
「這件事情的話,我剛剛在上面聽說了。我來說吧。」
「我這樣的外人隨便使用力量的話,似乎會成爲混亂的根源。讓我以後注意。」
伊文有些不情不願,又有些歡喜的脫掉了上衣,長袖的貼身衣服也脫了下來,赤裸着上半身,聳了聳肩看着夏米昂。
「啊……」
「這樣你滿意了嗎?」
雖然王妃讓自己什麼都不要說,但是這不是什麼能隱瞞下去的事情。夏米昂在詳細說明了整件事的經過之後,斬釘截鐵的說道。
「你這麼做的話我真的會跟你離婚。」
「其他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表弟和拉蒙納騎士團團長了。如果你也能這樣保守祕密的話,就好了。怎麼樣?」
這雙眼睛和男人金褐色的皮膚非常相稱,是像盛夏大海一樣深邃澄清的藍色。
所以,夏米昂想要保護父親的名譽。
國王微笑着輕撫王妃的肩膀。
現在可不是這麼悠閒的說這種話的時候。
「至少也要等天色再暗一點,到一個沒人的地方這麼跟我說,那我就非常高興了。」
即便是這位勇敢的女騎士也發出了慘叫聲,拼命阻止了伊文。
「伊文說,你的吻就像吞了一團火一樣。——爲什麼呢?」
伊文則開心的笑了起來。
夏米昂發誓會自己保守祕密。
「但是,夏米昂。老實說,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我應該會怎麼樣嗎?」
「我都快累死了,怎麼可能做得了那麼多。」
「我的話。——還有能讓人昇天的吻。」
是混合了西南人血統的漂亮的皮膚。
獨立騎兵隊隊長的身份雖然不高,但是可以說是國王的心腹。而自己在城內砍了這位心腹,讓他受了重傷。
「確實,如你所見,那個侍女其實是位少年。當然,在表面上是作爲女孩子行動的,但是這也是有原因的。如你所知,普通的女孩子不可能在西離宮中生活,照顧王妃的起居。可也不能把王妃一個人放在那裏。那個少年……應該說是侍女吧。在這種意義上實在是非常珍貴的寶物。他同時也練習過一些奇怪的武術,作爲護衛也能派上用場。非常抱歉一直沒對你說這件事,但是這件事也沒告訴你的父親。畢竟按照你父親的性格,肯定會立刻大發雷霆說『太不像話了!』」
「親吻還有這麼多種類嗎?」
如果被保護人犯下了罪行,那麼家長也會被嚴格的追究責任。兒子如果犯了罪,便會追究父親的責任,妻子犯了罪則會追究丈夫的責任,傭人犯了罪會追究主人的責任。
「嗯?」
「這可不行。從來沒聽說過王妃要跟國王離婚的。但是,你也不能睡在這裏,雖然我知道你不會被狼喫掉,但是如果有萬一呢。」
夏米昂顛三倒四的低聲說完,便匆忙離開了。
王妃笑了起來,但是國王卻一臉認真的親上了王妃的嘴脣。
此時,國王在西離宮喫完早飯之後剛剛回來。
夏米昂不知怎麼回事,有些混亂的搖了搖頭。
不知爲什麼,夏米昂覺得身體突然熱了起來。
這天早晨國王在西離宮悠閒的呆了一段時間之後,便回到本宮,心情很好的迎接了夏米昂,接着認真的聽了夏米昂說的話之後,微微笑了笑。
「我可不是因爲什麼含糊不清的事情而請求處罰的。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無論如何,請允許我的父親像以前一樣繼續服侍國王。」
國王笑容滿面的迎接了自己的朋友,夏米昂用彷彿看到了幽靈一般的眼神看着伊文。
因爲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硬是打開了門,所以多少有些勉強。身體彷彿陷進了地面中。
藍色的一雙眼睛望着夏米昂。
夏米昂完全沒有聽到伊文的話。只是茫然的看着伊文壞笑着的臉龐,她緊張的眼神看着伊文一身黑衣的身體,壓低聲音問道。
「陛下!」
「偶爾也讓我喘口氣吧。」
國王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
「夏米昂。那隻不過是個夢。我哪裏都沒有被傷到。不然的話要不我把褲子也脫了給你看看?」
夏米昂雖然這麼說着,但是聲音卻沒有一絲力氣。彷彿完全失去了自信。
她努力自己站了起來。
轉天早晨,冷靜下來的夏米昂來到國王面前,請求處罰。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不過你想在這裏躺到什麼時候。如果覺得困的話,旁邊就有房間呀。」
王妃的聲音聽起來很認真,可又有些害羞。
伊文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把我?到底爲什麼?」
「那個侍女……是的。因爲雪拉……」
「可以了嗎?我就是這樣,哪裏都沒事。對於沒發生過的事,說什麼贖罪補償,不是太奇怪了嗎?不要在意了。」
夏米昂凝視着伊文的身體似乎想瞪出個洞來,但是本來應該在那裏的傷口不見了。
「可是,伊文。現在我倒想問問你,爲什麼要做那麼胡來的事情?你的話,應該很輕易就能制服夏米昂的。」
「國王大人你真是亂講。在城內用真劍打鬥是違反法紀的。」
「爲此就要丟掉一條手臂,我的神經可受不了!現在我纔敢這麼說……那樣下去的話,你的手臂真的會被切掉,那樣的話,我可沒有自信能夠像往常一樣去對待夏米昂。」
伊文知道國王絕不會這樣做。
雖然他看起來是個遲鈍單純的笨蛋,可具備了作爲國王的資質,這一點國王自己應該也沒有想到。即便要壓抑自己的感情,他也會原諒夏米昂的吧。
雖然他原本是個很有俠義心的男人,但是在費爾南伯爵去世之後,面對身邊人的困難和不當的暴力,表現出強烈的反應。大概是因爲想起了那個時候的懊惱無力吧。
伊文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自己原本不想讓他如此擔心的。
「不要再說了。那只是我單純的失敗。而且是大失敗。本來以爲能接住的。」
「赤手空拳接劍嗎?」
「所以說,我以爲我當時帶了護手。在郎邦的戰鬥中你也見到了吧?塔烏製造的護手是箭都無法射穿,非常結實的東西。如果是細劍的話可以彈開的。我本來是想那麼做的。結果卻做了傻事。」
伊文一臉愁苦。
「當我發現完蛋了的時候,已經被砍到了。不過,這也是我自己做的。不能抱怨什麼呀。」
國王反而微笑了起來。確實很像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爲。
「那麼,以後爲了我,爲了王妃的健康。希望你能夠有更好的對策。」
「我記得了。陛下。」
伊文半開玩笑的行了個禮。
離開本宮之後,夏米昂走上熟悉的通往西離宮的上坡路,然後便站住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接着轉身返回了本宮。她調整了一會呼吸,又再次回到通往西離宮的小路上。
但是,夏米昂還是鼓不起勇氣上去西離宮。她一邊嘆氣一邊看着通往西離宮的小路,有氣無力的走了下來。
「我看到你在這來來回回走了三趟了,在那之前你就在這裏兜圈子了嗎?」
巴魯輕輕挑起一側的眉毛,表示了否定。
巴魯的話也知道那個侍女的事情。
面對臉色陰沉的夏米昂,巴魯低聲笑着說道。
她也是優秀的劍士。能夠輕鬆打倒五到十人的新人騎士吧。
她毫無疑問指的是巴魯說的前半句話。
夏米昂頓時臉色通紅。
夏米昂似乎還是沒有完全接受。
「如果我的話能派上用場的話,我很高興跟她說。」
「嗯……」
那麼是從一開始就被看到了。
「您是這麼想的嗎?真的嗎!?」
夏米昂思考了一會,緩緩的搖了搖頭。
正如巴魯所說,傷及骨頭的傷口是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完全治好的。那麼,就一定是搞錯了什麼,就算不能接受,也只能這樣說服自己了。
「你在做什麼呢?」
「那個,巴魯大人,能稍微……耽誤您一點時間嗎?關於劍術,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請教一下。」
聽到這個聲音夏米昂嚇得跳了起來。
「這就不知道了,也許只是單純的逞能。」
「我想請問一下,連骨頭都切斷的傷口,在一天之內能完全治好嗎?」
「不,她總是不肯跟我聊啊,你能不能跟她說說我的好話?」
「我很幸運,沒有受過什麼嚴重的傷。父親的部下中有幾個人受過危及生命的重傷。——那果然是我在做夢吧,能夠那麼勇敢的承受痛苦的人,即便是在以英勇著稱的父親的部下之中,也一個都沒有。」
「確實……如此呢。那個人是陛下的親衛隊長——應該是不會被我這種人砍傷的。」
接着夏米昂似乎想起了什麼,誠懇的說道。
而且劍術也非常高超。
「這可真是少見。當然既然是美女的邀請,我有的是時間。雖然討論劍術有點缺少風情。」
夏米昂激動的探出了身子。
「那麼就像那個稻草腦袋說的,你做了個白日夢。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確實砍到他了。現在他滿臉是血的樣子還清晰的浮現在我眼前。左眼……左手,應該都保不住了。我自從拿起劍的那一刻起,從來沒有經歷過那麼可怕的事情。這跟在戰場上砍殺敵人完全不一樣。我知道我做了不得了的事情,做了無可挽回的事情,一整晚都在懺悔。可是,那個人的臉上還有手上一點傷口都沒有。」
夏米昂把昨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巴魯。她就是想跟人說說。
「如果你不相信的話,去問問你的父親就好了。我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是這也是你父親說過的話。那個稻草腦袋面對坦加的重騎兵也毫不退讓勇往直前,能將兩手環抱不過來的身着重型鎧甲的騎兵擊落馬下。單憑這些我就知道了。雖然這樣有些失禮,但是你能做到同樣的事情嗎?」
「謝謝你耽誤時間跟我聊這些。巴魯大人。巴魯大人本來不應該跟我聊天,而是應該跟羅莎曼德大人聊天的。」
夏米昂老實的搖了搖頭。
「據我所知,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違反了自然規律。」
「嗯……是啊。本來確實是這樣的。請聽我說。」
這些挑逗的話,現在的夏米昂完全沒有聽進去。讓隨從去倒茶,等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夏米昂下定決心似的的說道。
「巴魯大人!你什麼時候來的……」
「而且,夏米昂,我說這話絕不是看不起你,只是陳述事實,那個稻草腦袋的本領,起碼要在你之上——雖然遠遠比不上我。」
夏米昂露出一個有些生硬的微笑離開了,巴魯則表情複雜的望着她的背影。
「所以說,那個稻草腦袋被你砍傷,這件事聽起來有些奇怪。他應該能在不傷到你的情況下把你制服的。那個男人既不是害怕受傷的膽小鬼,也不是能讓人隨便砍的笨蛋,對吧?」
夏米昂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但是,跟經過歷練有着超羣技術的男人相比,還是要略遜一籌的。身爲女人,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