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國王軍在五月中旬凱旋迴到寇拉爾。

結婚儀式之後便慌忙出發的時候還是寒冷的時節，現在丘陵上也披上了綠色的絨毯，寇拉爾城白色牆壁反射了陽光，散發出耀眼的光輝。這已經是一片晚春過後的初夏景象。

國王軍受到了市民的熱烈歡迎。因爲結婚儀式之後的祭奠不得不中止，整條街上都熱鬧起來，充滿了活力。

但是，國王從回來之後的那天開始就一直在拼命工作着。慰勞回到首都的迪雷頓騎士團，同留守的宰相接管各種事宜，一直到深夜都在翻閱堆積了兩個月的文件。

轉天開始，中部的貴族豪族接連來慶祝國王的勝利，國王不得不每天應對。

納西亞斯也從比爾格納前來。他不單是來慶祝凱旋的，還詳細描述了帕萊斯德的動向。國王根本無暇休息。

繁忙的不只是國王一個人。雪拉也再次成爲侍女，開始整理長期無人的西離宮。

自從住在這裏開始，宮廷的修繕和家務都是雪拉一個人做的。雖然王妃說如果工作太多就找人來幫忙，但是雪拉卻誠懇的拒絕了。他從不覺得做這些事情辛苦，反而覺得一個人更輕鬆。

雪拉打開窗戶透風，清洗窗簾，將寢具拿出去曬，修整滿是雜草的庭院，一直麻利的忙乎到深夜。

王妃像往常一樣去了森林裏沒有回來。

雪拉一個人喫完晚飯之後，女官長的隨從從本宮來了。

他說，這麼晚打擾非常抱歉，但是如果王妃殿下不在的話，請來本宮一趟。雪拉慌忙整理好服裝，在隨從的帶領下來到了本宮。

「請注意腳下。到了晚上跟白天的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隨從似乎還不到二十歲，看起來一臉天真稚嫩。臉色似乎有些發紅。似乎是被王妃身旁年輕侍女的美貌吸引了。

雪拉微笑着道謝。實際上，對於雪拉來說蠟燭的光亮反而有些礙事。眼睛只要習慣了黑暗，往返於本宮和西離宮簡直易如反掌，但是對這個隨從來說，如果沒有燭光的話，在這種黑暗中簡直寸步難行。對其他人也是如此。

所以雪拉也必須裝作自己也什麼都看不到。

「沒想到這條路居然是這麼傾斜的下坡。跟白天比起來一切都不一樣了呢。在這樣微弱的月光下，城堡看起來也有些恐怖。」

這並不是有着堅固的城門，威嚴的城堡以及近衛兵把手的城池正面。而是帕奇拉中部延伸出的類似於山路的小路。

年輕隨從的腳下看起來比雪拉還要不穩得多。兩人最終心驚膽戰的來到了本宮。

內宮的最高負責人女官長出來迎接雪拉，她紅潤的臉龐上露出了些許僵硬的表情，

「雖然王妃殿下很喜歡你這是好事，但是居然把什麼都沒有學過的女孩子帶到戰場上——她也真是不會體會別人的心情。你可以直接拒絕王妃殿下的。」

「您有什麼意見嗎？」

「正是。」

他也知道自己早晚要結婚。身爲當主只有在完成了當主的義務之後才能被認同。

雪拉把想到的事情如實說了出來，女官長露出了無法形容的表情，嘆了口氣。

無論是在這麼晚的時候叫人過來，還是女官長的樣子，總讓人覺得出了什麼大事，卡琳讓雪拉坐好，溫柔的說道。

「正如蒙頓大人所說的。雖然和坦加的戰鬥取得了某種程度的勝利，但聽傳言說，這次又要和帕拉斯德交戰了。您這次一定希望和陛下一同戰鬥吧。」

這些卡琳應該也很清楚。

雪拉沒有抬起頭。女官長擔心的事情不可思議的有些滑稽。但是雪拉卻笑不出來，只是深深的低着頭。

原本舉到嘴邊的茶杯就這樣完全定住了。雪拉沒把杯子扔出去就是奇蹟了。紫色的眼睛和可愛的紅脣都變成了圓形，就這樣僵硬了好一會。

「王妃殿下並不屬於我所見過的任何一種類型。我覺得不管陛下寵愛誰，王妃殿下都不會有任何興趣吧。」

「是啊。男人們總是說不可以嫉妒，但是卻總是撒下這些災厄的種子。但是，男人們的解釋也有一些道理。你所說的那些夫人們，也許明白一些事理吧，但是我卻並不佩服她們。他們的所作所爲實在稱不上是聰明。」

巴魯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王國需要繼承人。陛下必須有繼承人才行。這樣的話就需要有側室。」

「請原諒我的無禮。王妃殿下她經常會說，不要做這種事情……」

「這個樣子的話……雖然也不是沒有想到……他們一次也沒有做過夫妻之事吧？」

她並不是用意志力來壓抑嫉妒，也不是考慮到自己的立場裝作毫不關心。是真的完全不感興趣。

「唉，蒙頓殿下。這話就說得太直接了。怎麼樣？公爵殿下，要不要試試看？」

「不，不是的。爲了慶祝陛下凱旋。她是個什麼是都要親自做的性子。」

「這種家庭看起來是主人很威風，實際上主人也不會對夫人生氣吧。」

這樣輕易就被看懂內心的事情是不應該發生的，但是剛剛的話實在是太有效了。

「不滿嗎？」

身爲公爵，就算結婚了也不會被妻子拴住。就算出軌，有幾個情人，有幾個私生子，也不會被追究。忍不了這些的女人，是當不了公爵夫人的。

「在郎邦辛苦了」

「這個事情我們也是剛剛知道的。所以，想讓當事者兩人談談。」

「真的嗎。那就最好不過了。」

「我倒希望她能多少喫一點醋。」

布爾瓦特卿故意玩笑般的說道，蒙頓卿則一臉沉穩的說。

「我很早便出來做侍女了，見過了很多家族的內幕。我見過公認聰明名理的夫人，面對丈夫的時候就醋意大發，也見過高雅溫柔的夫人親自去踩妾室的臉。看起來大方的認同了丈夫出軌的夫人，某一天突然拿刀向丈夫捅了過去。女人是經常會喫醋的——」

女官長的表情異常嚴肅。

「原來如此。羅莎曼德嗎？」

女官長的臉上浮現出充滿慈愛的微笑。她似乎覺得年輕女孩的這種潔癖有些好笑。

「我也覺得會這樣。所以，公爵大人。我相信您的武勇，但是，如果有萬一呢？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您希望薩沃亞公爵家的直系血脈到您這裏就斷絕了嗎？」

「說實話，這個人跟你還有着不淺的姻緣呢。您知道是誰了嗎？」

雪拉大喫一驚。

「我沒有意見。但是事到如今舊事重提太奇怪了。我還以爲這件事早就算了呢。」

巴魯臉上再次露出了冷笑。

「會提起這件事，也是因爲她的親族們擔心她。她的姑母霍爾達內斯公爵夫人等人，都哀嘆說，如果她沒嫁出去的話，死不瞑目。現在他們只能這樣低頭拜託公爵大人，我們也無法輕易拒絕。實際上，她早就過了出嫁的年齡，總覺得有些對不起您……」

「可是……即便是有名無實的夫妻，王妃殿下似乎也不會高興吧。」

「不過，來郎邦的這兩個月，陛下和王妃殿下的樣子怎麼樣？」

雪拉不解的歪了歪頭。

「爲了來和我相親嗎？」

「這可真是門奇怪的親事啊。」

雪拉笑着點了點頭。

雪拉慌忙收回表情。滿臉通紅。

如果追溯薩沃亞家的家譜，能發現這個人是巴魯叔祖的女婿。

「不可能答應的啊。所以需要您儘量說服她。」

兩人都是薩沃亞公爵家有實力的人。他們來慶祝國王凱旋，順便來到位於第一城郭內的公爵宅邸，唐突的說出了讓巴魯結婚的話。

「說什麼呢。也不是說大了十多歲。她還很年輕呢。肯定能生下傑出的繼承人。而且這可是家世身份都無可挑剔的良緣。本來如果沒有那件不幸的事情發生的話，她早就嫁過來了。這可是件難得的好事啊。」

卡琳沒有注意到雪拉心底的緊張，親手爲雪拉泡了一杯茶。

卡琳一臉擔憂的望着雪拉。

布爾瓦特卿應該已經七十多歲了，但是仍然精神矍鑠。腰背也伸得筆直，嘶啞的聲音中氣很足。

巴魯喫驚的苦笑了起來。

布爾瓦特卿打斷了自己外甥的奉承。

巴魯歪着頭想了一下，嘴脣上露出了笑容。

「是的。」

女官長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兩個人探出身子，悄聲說道。

「正是如此。看家不符合我的性格。這兩個月太無聊了。」

「讓您擔心了。但是，王妃殿下非常有心，儘量不讓我出現在外人面前……所以並沒有發生什麼事。」

「看起來身爲新人的你似乎更理解那位大人呢。看了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在本宮附近的薩沃亞公爵宅邸，家主巴魯抬起了眉頭。

卡琳雖然有些生氣，可還是笑了起來。

卡琳莞爾一笑，接着咳嗽了一聲改變了態度。

「真是囉嗦的傢伙。你們真是會擅自把這種麻煩的任務推給我啊。」

卡琳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的這句話居然會戳穿事實吧，女官長繼續說道。

他面前坐着笑容滿面的布爾瓦特卿和蒙頓卿。管家加薩也笑着服侍着主人的這些親族們。

年輕的公爵思考了一會。

「如果是能容忍我行爲的女人，身世也和薩沃亞家相配的話，誰都可以，您看中的是誰呢？」

但是，他的父親卻是個例外。正因爲娶了國王的妹妹，所以纔會不自由得可怕。

「她這兩天就能到王宮了吧。」

「哎呀。這話說的好像你不是女人似的。」

「在那邊，有沒有發生什麼覺得害怕的事情？我覺得應該沒有人會對王妃殿下的侍女胡來……但是，戰場上的男人們都是些嗜血的狂人。在那種地方，像你這樣的女孩子，一定也經歷了不少痛苦的事情吧？」

可是，這樣很讓人爲難。

卡琳說出了和一般世上的常識以及丈夫們的希望完全相反的話。

「所以說？難道說，她本人還沒有答應嗎？」

巴魯不耐煩的看着這兩個長輩。意外的是他並沒有露出厭惡的神情。

「就算王妃殿下同意——」

卡琳再次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了苦笑。

「我也這麼覺得。有的夫人非常清楚丈夫做了什麼，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在外面對丈夫言聽計從。雖然是大商人的夫人卻一點都不在意這些，和夥計們一起高興的工作，也精心注意着丈夫的工作……」

雪拉微笑了起來。她本想回答沒有這種事，但她卻笑不出來了。

這天晚上還發生了別的事情。

卡琳再次嘆了口氣。

這種夫妻到處都能看得到啊。

怎麼樣這個問題，不知該怎麼回答。國王是泰然自若的堂堂大將，王妃則是勝過千軍萬馬的強者。

「也許您想要一個更乖巧，能夠服從您的意思的公主殿下吧，但是伯父大人覺得，以公爵殿下您的脾氣，一個強勢的新娘更適合您。」

卡琳不可能知道的。

巴魯還沒來得及說話，蒙頓卿便制止了他。

卡琳似乎擔心雪拉會成爲在一羣野蠻的男人中的可憐的侍女。

「您是想說什麼吧。我知道您也有很多理由，但是您也必須考慮到這世間的情勢。」

雖然巴魯的語氣中有着明顯諷刺的意味，但是溫厚誠實的蒙頓卿依然禮貌的回答道。

雪拉乖乖低下頭，心中有些不安。

「哦。即使有公爵殿下的手腕，也不能融化那位冰雪貴婦人的心嗎？」

「叔祖大人。您一個人覺得是好事可不行啊。我聽說那是個以頑固出名的女人。如果她不願意的話，怎麼可能讓她同意呢。」

「不可能會生氣的。這種丈夫就像是被貓的前爪按住脖子的老鼠一樣。」

雪拉也很明白她想說什麼。現在的國王看起來對女性完全沒有興趣。

「結婚嗎？」

正因爲她曾數次目睹過王妃那超乎尋常的力量，所以如果王妃對於丈夫的愛妾有什麼不滿的話，女官長擔心王妃說不定會狠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

雖然是從別的家族來的養子，但是做事穩重，人品和很優秀。在瑪古達尼爾卿去世之後，這個人便擔負起聚集同時代親族們的任務。

「這……」

卡琳的這份擔心絕不過分。事實上，現在的國王也在這種充滿血腥的鬥爭中，差點被暗殺，而卡琳的親生兒子代替還是嬰兒的國王，失去了生命。

雪拉纔剛剛十七歲，還不理解已經半老的女官長心底隱藏的微妙情感。但是，她明白這種問題需要非常小心對待，雪拉謹慎的回答道。

女官長知道的雪拉，是留着長長的銀髮，穿白色女官服非常好看的小姑娘。而雪拉其實是穿着一身漆黑，熟練使用鉛珠和小太刀的殺手，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女官長知道。

「是的，陛下也喜迎王妃。您是陛下第一的盾牌。不能一直單身。」

巴魯陷入了沉思。準確的說是裝作沉思的樣子。

不淺的緣分，這是蒙頓卿所說的話。確實，她和巴魯確實是有過一段姻緣。

「跟她本人商量然後結成的婚姻好像確實挺有意思的。」

巴魯認真的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