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城牆內化作了一片戰場。

不只是留在本宮內的士兵。這裏還有很多跟戰鬥完全無關的閣僚和文官，不過他們可沒見識過這種場面。他們相信本宮的軍隊能夠擊退國王軍，所以才呆在王宮中的，可現在國王軍衝破了正門，彷彿怒濤一般襲了過來。

有的人抱着腦袋渾身發抖，有的人不停的在王宮中尋找整件事的罪魁禍首佩爾澤恩侯爵。

可是，就在本宮即將淪陷的關鍵時刻，侯爵卻不知道消失到了那裏，不見身影。

「怎麼辦！？」

「這、這可跟說好的不一樣！」

「事到如今只能投降了呀。」

大家臉色蒼白的討論着。

其中傑納祭司長首先注意到了危險。

如果投降的話，其他人也許能得救，但是那個男人絕對不可能讓自己活命。

在聽說國王軍打破大門的同時，祭司長便偷偷離開了本宮，前往了禮拜堂。

只有達到某些地位的人才知道，禮拜堂的地下有暗室，以及通往庫房的暗道。

他打算暫時藏身在地下室中。

從本宮旁邊就能到達禮拜堂。他偷偷往外看了看，就看到手舉火把的騎兵們旁若無人的在宮牆內奔跑，士兵們的叫喊聲以及刀劍碰撞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

這份光景簡直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慌忙前往禮拜堂。看起來國王軍的目標是本宮，沒有一名士兵往這裏跑。漸漸的這裏變得一片平靜。

傑納搖搖晃晃的來到了禮拜堂，安心的嘆了口氣，可是就在此時，他身後響起了一個讓他大喫一驚的聲音。

「你去哪裏？」

祭司長頓時僵在原地。

這是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裏，他最不想聽到的一個聲音。祭司長彷彿一個上了發條的人偶，僵硬的回過頭，他身後站的正是國王，正盯着自己。

男人說道。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的任務是帶路。」

寬敞的走廊上的盡頭平時都懸掛着裝飾着穗子的華麗帷幕。兩邊的門內都是迎接外國賓客時使用的特別客房以及接待室，或者是召開大舞會的大廳，召開祭典的房間。

「我不是你的臣子。我可不記得你有命令過我。」

「你以爲只要手握權力就無所不能。你想要讓國家聽從你的想法行動。但是你似乎到最後都沒意識到這一點是錯的。」

少女瞥了一眼侯爵。

「這下就要把你的王座還給你了。真是恭喜你呀。」

面對男人平靜的反駁，佩爾澤恩不由得啞口無言。

德拉將軍率領的部隊追趕着國王也來到了這裏，看到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在地上掙扎的祭司長，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救他。

兩人在對話的同時，都安靜又小心謹慎的在走廊中前進。

「你這打扮真是威武呀，佩爾澤恩。」

祭司長當時便倒在地上，他因爲過於疼痛，甚至忘記了自己做過什麼，痛哭流涕的求國王饒命，但是男人卻冷冷的說道。

將軍們大驚失色的想要阻止男人，可是登上臺階的國王回頭說道。

前幾天會見時，他還穿着長長的文官服裝，但現在的打扮彷彿騎士一般，腰間還帶着配劍。

少女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請等一下。我們也去。」

「我聽說巴爾德的女兒在國王軍中，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吧。」

「哎呀，如果讓那個傢伙跑了，就還得再來一遍！」

國王軍基本上已經完全壓制住了內部。看管着投降的那些人。

他惡毒的繼續說道。

「可憐的是德爾菲尼亞王國吧。終於要迎來庶出的國王了。」

豬和獅子根本沒辦法決一勝負。

「我想到了一個地方。」

還有一步，只要拔出劍攻過去就能砍倒對方了，男人在這裏停住了腳步。

這毫無疑問是《國王的命令》。

其中格調最高的地方便是放置着王座的謁見間了。

「到了這個時候你纔想要藏在地下嗎？還是說想使用暗道呢？」

「……」

「他藏哪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身爲保護城池的主人，不管這裏有多麼大，我都必須比任何人都精通這裏的構造。這是你殺死的我的父親告訴我的。」

「陛下。您去哪？」

兩人彷彿在訴說別人的事情一般交談着，同時男人和少女慢慢往前走去。

「父親所承受過的痛苦，我只讓你承受百分之一，你就可以死了。」

「你別上。這些雜魚就交給我處理吧。」

「關於流放你一事也是如此。正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擔心這個國家的將來，所以才這麼做的。你要報仇是你的自由，但是將來等你支配這個國家的時候，你也一定會做出和我一樣的事。不然的話，是根本不可能肩負起一個國家的。如果想要達成國政這些大事，是不可能去一一掛念每個人的生死或想法這些瑣事，現在你應該已經很明白了吧。」

祭司長髮出了悽烈的慘叫聲，往前跑去，可男人一瞬間便追了上來。

「出來吧。你們不出來的話我就過去了。」

凜然的聲音讓國王軍的勇士們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停住了腳步。

「你爲什麼要準備這種東西。你暗算了渥爾，難道還打算全身而退嗎？」

不能無視。

他在宿敵面前淡淡的說道。

「啊啊啊。」

如果說，北之塔是城堡的陰暗面，一層的執務部是實用的頭腦的話，那這部分便是華麗的漂亮臉蛋。

男人微微笑了笑。

「藏有士兵嗎。無謂的反抗。」

「我一個人就夠了。不許跟過來。」

「不要冤枉人了。」

「你說什麼人將支配這個國家？」

男人平靜的回答道。

士兵們很快趕到人多的地方，將集中在宮內不停發抖的女官們控制住，但是卻沒有發現關鍵的佩爾澤恩侯爵。

「不管怎麼想都是渥爾說的有道理呀。不過，侯爵，還沒輪到藏在後面的軍隊出場嗎？」

男人抬頭望着金光閃閃的王座，接着又用同情的眼光望向自己的宿敵。

侯爵依然不肯認輸。

裏面的天花板高得嚇人。寬敞的能容納數百個人。四周的燭臺都點亮着，將裏面照得如同白晝。在遠遠的正前方，高高的臺座上放置着國王的寶座，而佩爾澤恩就站在寶座前。

這面牆壁只是個樣子。看起來像牆壁的門後面，藏着保護國王安全的士兵。

一直沉默的聽着二人對決的少女聳了聳肩，笑着說道。

「雖然我已經不記得母親的相貌了，可你確實殺死了我的親生母親，還殺了卡琳的孩子。」

侯爵反駁道。

「你奪走了父親的名譽、驕傲、讓他身爲一名罪人死掉了。」

雖然本宮樓下一片騷亂，但是上面一層卻異常安靜。

「害死費爾南伯爵的不是我。是祭司長。你的母親也是如此。雖然女官長視我爲仇人，但我只不過是一個執行命令的人。而且，下達命令的人還活着。她沒有受到任何懲罰，還能自由的進入王宮。你放着罪魁禍首不管，反而向我問罪，這是本末倒置。」

「太危險了，陛下！」

佩爾澤恩歪了歪嘴，忍不住一邊後退一邊嘲笑男人。

少女悠然的同牆壁說道。

「國家是活着的。而且是個人無法應對的巨大的生物。即使是國王，也不可能在她的脖子上套上鎖鏈來操縱她。能做到的只有對她前進的道路進行微調。」

「他是不是一個人藏到什麼地方了？」

「如果你只是從我這裏奪走了國王的稱號的話，我是不會站在這裏的。我會如你所願的放棄國家，放棄名字，作爲流浪的戰士活下去。」

男人沉默了一會，走了出去。

接着國王就像那個少女所說的那樣，作爲王宮的主人，從正面的大門進入了本宮。

「比犯罪的宰相要強多了。」

也許知道自己已經完了吧，佩爾澤恩侯爵看起來非常冷靜。

本宮很大。如果他真心想藏並不是做不到。

「你似乎把這個王座當成了支配者的象徵，但在我眼裏，這只不過是個管理者的椅子。說得極端一點，誰坐都是一樣的。」

但是，一個一個檢查無數個房間，太過浪費時間了。

「會不會痛心只有死去的國王他自己才知道。」

謁見間作爲本宮的標誌，處在本宮的最裏面。

憤怒的國王瞄準了祭司長的雙腿，一下便砍斷了他的膝蓋。

留下這麼一句話，他便登上了通往本宮深處的臺階。

「啊……」

這些房間在暗示了德爾菲尼亞王國的格調的同時，也是國家誇耀自己地大物博的方式之一。

「不，我沒那種打算。長年的習慣已經很難改變了。我已經不記得，跟別人兩個人單獨會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即使是深夜也燈火通明，走在這裏沒有任何不便。

「你說什麼……」

男人立刻擺好姿勢，可是卻被少女制止了。

不知何時少女已經趕到了男人身旁。

也許是聽了這句話下定了決心吧，還是因爲覺得再藏下去沒有意義了呢，看起來只是面牆的地方突然打開，從裏面出來了十五名士兵。

「陛下，怎麼樣。等天亮之後就開始搜索嗎？」

男人輕鬆的推了推高聳至天花板的大門，門毫無聲息的打開了。

「果然如此。下賤的女人生下的國王，腦子裏想的也只有這些了。去世的陛下聽了，該是多麼痛心啊。」

「你以爲我是誰？我是你親手爲我戴上王冠的國王。不只是本宮，第一城牆內的構造全都刻在我腦子裏了。」

「我說過不許過來了。」

「不，我去。那傢伙應該在等我。」

因爲這種死亡方式是最適合這個男人的。

「……」

男人並沒有再出言阻止。

「……」

佩爾澤恩侯爵露出了無畏的笑容。

男人不由得倒退一步，佩爾澤恩侯爵則喫驚的看向少女。

「我已經從第一線上退下來了。我不會同你戰鬥的。」

「你從我這裏奪走了太多的東西。」

少女則注視着王座後面的牆壁。一眼望去那只是個手工精細的木質牆壁。但男人卻沉吟道。

「你要投降，還是要戰鬥？」

男人的目標就是這裏。

「我應該說不勝感激吧。還是應該說，你爲了爭奪王座百般計劃，結果卻遇到這種麻煩，真是可憐呢？」

「真是因果報應呀。這就是當權者嗎。」

她再次面對出現的士兵。

「這樣的話，不想白白送命的人就趁現在投降吧。你們也用不着爲了這個男人拼到這種地步吧。」

但是，士兵們沒有一個人想要投降。他們沉默的拔出了劍。

與其說這是忠誠，還不如說這是破罐子破摔。

雖然不知道他們爲了佩爾澤恩做過了什麼，但是他們明白，如果他們的主人佩爾澤恩倒下了，那他們自己也完了吧。

少女明白多說無用，也沉默的走了過去。

這是佩爾澤恩最後的王牌，所以應該都是他精挑細選的精銳吧，但他們的對手雖然是名少女，卻有着被稱爲戰鬥女神的技術。

少女將劍舞得像跳舞一樣，而她的腳步誰都追不上。雖然是以一敵多，但轉眼之間就有好幾個人被打倒了，而少女依然遊刃有餘。

男人投去了佩服的眼神，自己也拔出了劍，指向了佩爾澤恩侯爵。

「說得太多了。做個了斷吧。」

侯爵現在似乎也下定了決心。平靜的扔掉了劍鞘。

雖然佩爾澤恩侯爵早已退居二線，但他曾經也是個精於武藝的人。男人靜靜的擺好姿勢。

在少女揮劍的聲音，以及被打倒的士兵的慘叫聲中，男人和伯爵相隔站好。

兩人誰都沒動。

佩爾澤恩用劍尖對準男人的眼睛說道。

「命令我殺死還是嬰兒的你的那個人還活着呢。」

「大概吧。」

「那是在國內非常有名的名門。你不想知道是誰嗎？」

「沒興趣。」

而同時，少女也解決掉了最後一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說了什麼怨言？」

男人平靜的說道。

「但，這也是情有可原的。這個傢伙從一開始就認定我不是前國王的兒子。女官長最開始就知道。曾經女官長說過我很像親生父親，可他卻認爲我是個完全不像前任國王的笨蛋。真是隨性啊。」

神官瞪圓了眼睛。不，將軍們也嚇了一跳。

「等一下！」

國王萬歲的呼聲不久便在整個皇宮中不斷迴響着。

此時，留在樓下的將軍們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接連出現。

「可是，陛下。這是代代的傳統……」

佩爾澤恩侯爵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啊？」

少女突然大叫道。

大小相差近一倍的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可是，正因爲他急於給渥爾最後一擊，急於分出勝負，所以動作上有些勉強。然後，男人並不是那種會放過這種失誤的戰士。

他說了一兩句話，不過也就到此爲止了。

看到倒在地上的佩爾澤恩侯爵的遺體，德拉將軍點了點頭，而夏米昂控制不住的溼潤了眼眶，亨德里克伯爵笑了出來，巴魯和納希亞斯互相抱住了對方的肩膀。

「愚鈍的傢伙。」

「哦……？」

劍從他無力的手中脫落。緊接着，佩爾澤恩便向前倒了下去。

「請讓我們拜見真正的國王陛下。」

他的劍尖搖晃着，一臉驚訝的想要說些什麼。

阿諾侯爵在兩名神官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佩爾澤恩侯爵臉上的表情變了。

「陛下。請……」

恐怕佩爾澤恩最不希望渥爾這麼說他，不過男人的表情卻很認真。

「如果你覺得這樣可以的話，那就這樣吧。」

少女也同樣望着侯爵的遺體。

兩名神官似乎在雅尼斯神殿工作。

「啊。」

上面放置着即使在深夜也閃閃發光的德爾菲尼亞的王冠。

他眼中浮現出從未有過的真摯光芒，認真的望着跟自己對峙的男人。

但是，決不能將它給那些無論如何都想要坐上王座的人。如果佩爾澤恩不是隻考慮自己利益，而是有着更大野心的政治家的話，男人應該會很高興成爲一個傀儡吧。

「讓傳統見鬼去吧。如果無論如何都要接受祝福的話，我要我相信的神來祝福我。」

就在佩爾澤恩想要給男人第二劍的時候，男人已經調整好姿勢，就在下一個瞬間，男人那可以被稱爲巨大的軀體以讓人難以相信的速度從佩爾澤恩身旁穿了過去。

祭司長觸了國王的逆鱗死掉了，身處次席的人緩緩的想要拿起王冠，但是卻被國王制止了。

男人勉強躲了過去。

少女將他渾身是血的身體翻了過來，佩爾澤恩仰頭望着男人，失去血色的嘴脣浮現出了一絲笑容，他似乎說了些什麼。

已經見慣了那些拿起王冠時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的方式，將軍們不由得冒出了冷汗，但少女依然舉止輕率的把這個寶物放在男人的頭上說道。

雖然男人砍中了佩爾澤恩的左側腹，但他還有氣。

一名士兵看到打不過少女，將目標轉換成男人的後背，衝了過去。

少女一臉不耐煩的回過頭，低頭望着認真的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只要你還是你，只要你沒忘記自己戰士的靈魂，你就是國王。」

「渥爾！」

男人認真的望着少女，接着低頭看了看已經不會說話的侯爵。

少女也收起了劍，伸出了小手。

「唔！」

「你覺得佩爾澤恩最後說了什麼？」

男人回身一擊幹掉了士兵，可佩爾澤恩侯爵趁着這個機會縮短了距離。

「啊！」

這種東西由誰來坐都無所謂。

「而且那個人會一直擔心，你是不是已經把自己的名字說出去了，一生都生活在恐懼中吧。如果她擔心我會復仇，而乖乖聽話，這就夠了。如果她不肯放棄，想搞出點什麼名堂的話，我到時候會殺了她的。」

佩爾澤恩又往前邁了一步。大概是經過了很多鍛鍊吧。他的行動完全看不出他已經五十多歲了。

「就算你告訴我一個名字，我也無法相信你。你死在這就夠了。」

少女將耳朵湊到伯爵嘴邊。

佩爾澤恩侯爵緩緩的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也沒有了一絲力氣。

「什麼？」

一名神官捧出了一個鋪着紫色的天鷲絨，周圍鑲着金邊的寶座。

「他說，德魯瓦大人。」

少女丟下斷了氣的佩爾澤恩，站了起來，而男人也回過頭來。

「結束了呢。」

侯爵的劍異常鋒利，瞄準了男人的身體。

「什麼？」

「雖然雅尼斯是統御萬物的神，但是我的職業是揮劍。我不想讓我根本不相信的神給我戴上王冠。」

「你那麼想給父母報仇，居然不去追究下達命令的那個人，真是奇怪。」

一直看着的將軍們以及佔領了本宮的士兵們同時發出了勝利的歡呼聲。

侯爵口中發出了異樣的呻吟。

「渥爾！」

少女非常狼狽，她回過頭去望着將軍們，希望他們能出言阻止，可遺憾的是誰都不想插話。德拉將軍、納希亞斯、達爾伯、嘉蘭斯、夏米昂這些國王軍的人，只是微微笑着，而後來加入的亨德里克伯爵和巴魯，面對這種場面也彷彿無可奈何般的抱住雙臂。阿諾侯爵很理解男人似的笑着，而以伊文爲首的親衛隊的那些人，甚至開始拍手了。

「渥爾。」

「贏了呢。」

她低聲說完，便輕率的拿起了王冠。

男人豪爽的說道。他催促拿着王國第一寶物的神官站到少女身旁，接着他自己在少女面前跪了下來。

男人滿足的笑着點了點頭。這對於拿劍奪回王位的自己來說，是最合適的宣言了。

「啊，結束了。」

「你引領着我再次來到了王座之上。巴爾德的女兒讓我再次成爲了王。我想把這最後一步也交給你來做。」

「這個男人也如男人一般，曾經發誓要忠於前任的王。而他在最後的最後，終於意識到你是他主人的兒子。」

雖然報了仇，但男人臉上沒有喜色，也沒有感慨，只是默默的抬頭望着王座。

男人的語氣有些苦澀，不過他看着跟自己一樣渾身是血的少女，微微笑了笑，伸出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