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拉蒙納騎士團長和恩德華子爵遺孀的談話，實際上達到了兩個小時。

兩個本該相似相愛的人，卻違背了對方的心意，談話完全沒有進展。

夫人已經不想再失去心愛的丈夫了。失去一次已經是非常痛苦的經歷，如果再失去第三個心愛的丈夫的話，她覺得自己會承受不住。

而且，納西亞斯非常能理解夫人的心情。畢竟納西亞斯自己也曾因爲與第一位妻子悲慘死別，而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雙方，都不想失去對方，不想和對方分開，可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近決定性的時刻。

「總之，請你放棄現在馬上要出國的打算。」

納西亞斯總算在這件事上成功得到了夫人的同意，暫時離開了客廳。

他是去拿飲料的。

就在兩人一直持續談話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端茶進來，這是因爲已經下令誰都不能接近這裏。

但是，來到走廊上之後，納西亞斯非常討厭的一個人，叉腿站在那裏擋住了他的去路。

是巴魯。

「你到底在想什麼？」

被巴魯這麼盯着，即便是拉蒙納騎士團長，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納西亞斯非常驚慌的反駁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現在沒辦法馬上得出結論，所以還是觀察一段時間……她也答應我放棄出國了。這種情況下，你還想讓我做什麼？」

於是，巴魯面對自己長年的友人，露出了冷嘲熱諷般的笑容。

「你這個笨蛋，到了這一步我已經不覺得你可憐，而是隻覺得憤怒了。你真的覺得夫人會遵守這個約定嗎？」

「…………」

「我們可以賭一下。夫人早晚肯定會揹着你消失的。而且你甚至都不知道是爲什麼。」

納西亞斯什麼都說不出來。

接着她笑了起來，彷彿十幾歲的女孩一樣大笑着，然後一邊拭去眼角的淚水，一邊道了謝。

「我保證。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繼續活下去的。你煩惱的就是這種事情吧？你不想失去心愛的人，一個人度過剩下的人生，但是卻沒辦法憑藉自己的意志殺了自己。你自己的意志是想要死的，但是因爲缺少一點點勇氣，所以你違背了自己的意願活了下來。然後，你這一次也沒有一定能死掉的自信。不是嗎？這樣的話就讓我幫你吧。」

「看你驚慌失措的樣子確實很有意思，但是如果交給你的話，到什麼時候都說不出個結論。好了，我來吧。——不用擔心，最後那句話我會讓你來說的。現在的我已經有妻子了。不會跟她說《請跟我結婚吧》這句話的。你要是明白了就躲開。」

「不用您說我也會這麼做的。」

「不過，你在見到納西亞斯之後，你的決心就動搖了。」

「結婚儀式還是要在他的故鄉彭斯-賓舉行吧？你們的雙親也在那邊。恩德華夫人應該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接下來就是你的兄弟和親戚了吧，要聯繫上他們讓他們過來，大概需要多久？」

夫人是第一次表現出如此激烈的感情。她面無血色，身體不停地顫抖着。

「然後，再一個人度過剩下的時間？」

「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會擔心這種事情。有一句名言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就是這種典型。我肯定比任何人都長壽的。」

夫人猛地抬起了臉。然後，她撞上了巴魯近在眼前的異常認真的視線。

奧蘭娜握緊圍裙點了點頭。她此刻的心情就是，怎麼會放棄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我自己也知道我說的話很愚蠢。這種東西就是女人無聊的感傷吧。可即使如此，一想到那個時候……」

巴魯低聲威脅完納西亞斯關上了門。接着轉身去了第二城郭內的瑟雷沙家。

「當然了。讓女士痛苦並不是我的嗜好。反正一瞬間就會結束的。有人陪納西亞斯一起上路，他也會高興的吧。」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應該是能理解我的心情的。我——是個膽小的人。一想到又會失去，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很怕。」

走出客廳之後，巴魯抓住一臉不安站在門外的納西亞斯的手腕，將驚慌失措的納西亞斯推進了客廳。

巴魯站在夫人面前，直截了當的說道。

「你不要說種刁難我的話。我，所以，我想從他面前消失……想要在今天出國，再也不見他了，所以……」

夫人用顫抖的手捂住了臉。

「這真不像你會說的話。拉蒙納騎士團長。你一直都是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做不到什麼的。做不到的事情你不會硬撐着說能做到，是會交給別人的。」

「我知道！」

「我這次也忍耐到極限了。你的兄長確實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騎士，優秀的指揮官。他很有膽量，戰場上的策略也非常出色。如果沒有這些的話，我是不可能和他做朋友的。但另一方面，他在私生活方面卻特別的純情。要說可愛的話，這一點確實很可愛，但是一切也要有個限度。對別人的戀愛指手畫腳確實是愚蠢至極之舉，但是我實在是忍不了了。太過溫柔不能堅持自我的男人，和太過聰明而膽小的女人之間的戀愛，完全沒有進展。就是要有人拍着他們的屁股讓他們前進。」

如果除去了這些，確實對自己非常不利。特別是對現在的納西亞斯很不利。

「我知道。」

她似乎想哭，似乎有些痛苦，似乎還有一些焦躁不安。她緊咬嘴脣微微顫抖，臉也緊繃着。

不過，巴魯可沒那麼好說話。

納西亞斯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望着巴魯。

明明幸福就在眼前。她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可是卻動不了。

「……公爵大人。你真是溫柔的人。謝謝你。不過，真的嗎？你真的會這麼做嗎？就算那個時候我害怕起來，你也不會手下留情嗎？」

巴魯代替納西亞斯進入了客廳之後，巴魯將一直半開的門關上了，還上了鎖。接下來要說的話他不想讓納西亞斯聽到。

她感嘆着，接着臉上充滿了期待的光輝。

她並不是不想得到幸福。

「應該是。不，要是這樣還定不下來的話，我也不管了。」

聽到這番話奧蘭娜也露出有些喫驚有些惶恐，難以形容的奇怪表情。

「你要是還不能說服她的話，我今天就跟你絕交了。」

「我的幸福……我感覺到幸福的時間，總是伴隨着不幸。現在我愛着納西亞斯大人，而納西亞斯大人也想要得到我。如果能牽起他的手，如果能和他一起生活的話……如果能這樣的話……單是想象就像做夢一樣。可是……如果我連納西亞斯大人都失去了的話呢？我又會只剩下一個人了。——我不想這樣。我已經……已經絕對不想要這種事情再發生了。」

「非常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我哥哥真的是……該說是遲鈍呢，還是不懂女人心呢，我也曾數次想要拍打他的屁股催促他呢。」

「所以，我不能接受他的求婚。我……是被死神附身的女人。不能結婚。」

「所以，你就要從近在眼前的幸福中逃走？」

雖然納西亞斯有些猶豫，但還是遵從了友人的忠告。

「我總是、我總是知道……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纔是最正確的。我的內心警告我了，我不應該這麼做，我不能這麼做！我知道我一定會後悔的，可爲什麼就是沒辦法避免呢，爲什麼明知道不能做還是去做了呢，我甚至都會討厭我自己。我爲了考驗渥爾大人——考驗陛下的真心而去勾引獨騎長的時候也是如此。我爲了治好丈夫的病去做類似於間諜的事情的時候也是如此。我知道我不能這麼做，會出大事的。這次也是這樣的。我明明知道……！！」

「……我，愛着納西亞斯大人。」

接着他突然一臉認真的探出身子說道。

夫人似乎還是有些擔心。

「這可說不好啊。說不定，納西亞斯的運氣比你的死神還要強大呢。那個傢伙比你想象的要頑強得多。」

兩人的交情並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知道現在的巴魯是認真的，說得更清楚一些，他知道巴魯跟自己的關係上是有一些《認輸》的部分的。

夫人出乎預料的大聲回答道。

夫人用哀求的眼神望向巴魯。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拉蒂娜終於開口說道。

拉蒂娜沒有回答。沉默便是雄辯，證明了巴魯說的是真的。

拉蒂娜捂着臉輕輕點了點頭。她的肩膀在顫抖。

巴魯用令人喫驚的語氣毫不掩飾的將跟夫人進行苦戰的納西亞斯的樣子和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奧蘭娜。

夫人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不知道她眼中看到了什麼。是丈夫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嗎，還是昨天還溫柔地抱着自己的丈夫變冷變色的手呢……

接着，她臉上漸漸出現了一種半哭半笑的表情。失去血色的臉頰也慢慢紅潤了起來。

原本呆在廚房的奧蘭娜慌忙摘下圍裙，理了下頭髮就衝了出來。大概是太慌張了吧，圍裙還拿在手上。

巴魯的聲音是很有力量又很悠然的低音，有着魅惑的感覺。這平滑充滿感情的聲音，在說服女性的時候能發揮很大的效果。

「這麼說可能有些失禮，可是如果公爵大人比我和納西亞斯大人先死呢。」

但是，他並沒有說出自己跟夫人的約定。

「你會殺了我嗎？真的嗎？」

「至今爲止我都尊重了你的自主性維持旁觀的狀態，但我實在是忍不了了。我來吧。我去說。」

她面無血色的臉上出現了很多種表情，然後又消失了。

「可是……」

「恩德華向我求婚的時候……我就想到了第一個丈夫的事情。想起了已經訂下婚約最後還是分開的渥爾大人。可是，那個時候的我還能相信未來。我說服了自己，不管過去多麼艱辛，有多麼痛苦的回憶，如果害怕這些的話就什麼都做不了，自己只要接下來能幸福就可以了，我這樣勸說了自己，接受了那個人的求婚。可是……公爵大人應該也知道結局如何了吧。命運總是這麼刁難我，對我這麼冷淡。這樣的話，爲什麼我明知道會發生一樣的事情，爲什麼還要接受納西亞斯大人的求婚呢？」

雖然巴魯的語氣有些疲憊不堪，但是他在笑着。

看着巴魯昂首挺胸厚顏無恥的說出這種話，拉蒂娜也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中流露出猶豫動搖的神色。她深深嘆了口氣，靜靜低下了頭。

這是讓本人都來不及說話的麻利手法。

「但是，還不能安心。所以，奧蘭娜。我希望能先不管納西亞斯，直接安排後續的事情。如果交給那兩個笨蛋的話，等到他們談到舉行儀式的時候，兩個人都四十多了。實在是等不了了。就趁着現在的這個勢頭，快點把他們撮合到一起。怎麼樣？你能幫我嗎？」

「對什麼後悔？跟不喜歡的男人睡了？還是說讓愚蠢的納西亞斯，對不可能實現的結婚有了期待？」

「不過，總之，哥哥向拉蒂娜求婚了吧？」

「有一個月就足夠了。大家知道是哥哥的結婚儀式的話，肯定會放下一切趕過來的。」

她彷彿望着虛無的天空，在自言自語。

「這種時候你爲了這種無聊的面子，要失去夫人嗎？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會再幫你了。」

差不多已經到了喫晚飯的時候，但巴魯還是毫不顧忌的把一家的主婦叫了出來。

夫人的聲音有些嘶啞，沒有任何感情。

而且她用異樣的眼神望着巴魯，坐正了身體，然後用異常認真的表情和語氣反問道。

「我發自內心的同情你不幸的經歷。我真的覺得非常可惜。可是，老實說，夫妻同時得到上天的召喚去世是非常難的。應該說，一個人丟下另一個人先死是非常普通的。你說你覺得這樣痛苦，真的只是痛苦嗎？你和你愛的人之間的回憶，就不能給你帶來一點慰藉嗎？那個人會怎麼死，會以什麼樣的姿態迎來生命的終結，這種事情誰都不知道。人生短暫。在你磨磨蹭蹭的時候時間就在流逝。與其畏懼不確定的未來，還不如在結束之前努力生活，盡情去體會幸福。」

「不，可是，這是兩碼事……」

她深深低下了頭。

夫人拼盡了全力。

「那個時候……裏克……恩德華死的時候，我想和他一起死。我不想一個人了，不想再被丟下。我滿腦子都想着死……然後我拿到了毒藥，我想讓一切結束。我明明只要喝下毒藥，就能輕鬆了，可我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做不到。我很怕……手不停地顫抖。我連死的堅強和勇氣都沒有。只能空虛可悲的活下去。那個時候我明白了這一點。然後我發誓，我再也不要去愛任何人，再也不要有這種痛苦的回憶了……可我連這個誓言都沒能遵守。……我實在是太可悲了。」

這個建議非常可怕超越常識，可是，夫人卻沒有笑。

面對巴魯刻意的玩笑，夫人卻一臉認真的搖了搖頭。

「我說過了。如果，你的死神帶走了納西亞斯的話，我一定會讓你跟他一起走的。雖然這麼做有些犯規，但是這樣也能完成你的心願。這個建議還不壞吧。」

「爲難女士並非我的本意，但是如果你不想接受那個傢伙的求婚的話，那你就不應該同情他。納西亞斯在情事上就跟純潔的少女一樣。你這麼做太過分了。」

恩德華夫人也不例外。

「你後悔了嗎？」

「我也沒讓你幫我……」

納西亞斯還是猶豫了。身爲男人，這種問題交給別人處理他還是有牴觸情緒的。

夫人認真的說出這種話，巴魯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

巴魯輕輕的問道。

「這樣的話，就讓我殺了你吧。」

夫人的聲音開始顫抖，突然擦去了眼角滲出的淚水。

巴魯來到垂頭喪氣的夫人身邊，幾乎是罩在夫人身上一樣，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她並沒有去看巴魯。只是緊緊握住了雙手，嫩綠色的眼睛中充滿了苦澀。她用近乎瘋狂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知道！我不應該那麼做。我非常清楚，我應該像之前一樣，感謝接受他的友情。我非常清楚！」

「不，讓你說的話這太……」

恩德華夫人坐在椅子上，茫然的望着空中。她似乎都沒注意到巴魯走了進來。

納西亞斯錯開了眼神，巴魯再次露出猙獰的笑容。

「恩德華夫人。你這麼聰明應該是明白的。人不一定總是會選擇正確的路。不只如此，如果能一直選擇正確的路，那簡直就是奇蹟。如果犯了錯，只要改正就好了。——你總是想着逃跑，這種想法太消極了。你還有接受納西亞斯這個選項。」

夫人茫然的看着巴魯看了好一會。

這個祕密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就可以了。

夫人再次沉默了。

嘉佩爾家的兄弟姐們，大家都擔心着一直無法忘記那場不幸婚姻的兄長。

「那麼，結婚儀式就定在十一月三日。可以吧？」

「好的。」

「不管是多少次，女性還是想要穿上新娘禮服吧。這也可以拜託你嗎？」

「交給我吧。我明天就去量尺寸。」

「貨款就轉到我那裏支付。雖然沒有多少，也算是結婚賀禮了。結婚儀式的會場我來準備。」

「拜託您了。」

這是多麼順利巧妙的配合方式呀。

巴魯回去之後，奧蘭娜連晚餐都顧不上準備，開始瘋狂給家人、親戚寫信。

就這樣，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拉蒙納騎士團長和恩德華子爵夫人的婚禮，就這樣迅速地，往實現的方向運轉起來了。

另一方面，獨立騎兵隊長和得拉伯爵千金的愛情故事，並不是這麼簡單就可喜可賀地圓滿解決了。

並不是其他原因。而是獨騎長本人面露難色。

「你真是做得好事。你這混蛋。你說了那種話，我要是還拒絕的話，我不就成了一無是處的廢物了嗎。啊？國王陛下呀。你到底想怎麼解決這件事？」

伊文的語氣和視線都非常嚴厲。看起來真的在生氣。

這種情況下，國王也不得不示弱。

「可是……爲什麼要拒絕呀？」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爲什麼？我還以爲你也愛慕着夏米昂呢……還是說，這次不過是對方一廂情願的單戀？」

「你這笨蛋。不是這種問題！」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

「那是因爲，艾比是至今爲止我見過的女人中，最像塔烏女人的女人。」

吉爾則更加直接。

「所以說你太遲鈍了。不，還是說你真的不懂嗎？你姑且也算是貴族出身的。可我不同。我從骨子裏就是庶民，在你們眼裏就像是雜草一樣。現在也不想生長在漂亮的花壇裏。而且你們會認爲《生來便是卑賤的雜草應該是不在意這種事的》，只要《平等對待》，我就肯定會激動得流出眼淚來。這可不是我想要的。」

其實他在回去之前還想跟伊文談一談，但他信賴的國王卻攤開雙手無奈的說《被他逃掉了》。

「唉，畢竟是沒有先例的姻緣，我也想到會進展困難，但沒想到，能得到陛下的幫助，真是可喜可賀。」

國王說，今夜想再談一談這件事，會去將軍家拜訪，將軍回答說自己會高興地等待國王到來，接着雙方便分開了。

「啊，那件事也像個笑話一樣。那可是比自己年輕十歲的後媽。」

「唉，結果還是，這個身份是個問題呀。」

「畢竟也不是跟你結婚。而且，你自己不也是私奔的嗎，居然跟自己女兒說不行，太沒有說服力了。」

說到這裏，凡妮莎也面露難色。

「他似乎非常不滿我的介入。真是爲難。但是，我也是騎虎難下了。」

她越是用力說明，越是明顯。

「真是討厭。儘自己胡說，還一股老年人的味道。啊啊，我爲什麼要有這種女婿呢……」

「是啊。要選擇面子，還是要選擇愛情，真是難呀。」

「那個……」

吉爾微微笑了笑繼續說道。

被戳到痛處的國王頓時啞口無言。

同時，在宿舍的另一個房間，吉爾的房間中，這兩位可怕強硬的父親，加上夏米昂，正在暢談中。

確實如此。吉爾結婚的話，對方對於伊文來說就是《繼母》。

可是說到這裏，伊文的表情中就混雜了些不太安穩的感情。

「一樣的。跟你相比可能不值一提，但我也有自己不能丟棄的立場。然後你這混蛋……居然無視了我的意志，擅自做了決定。」

面對這可怕的威脅夏米昂滿臉通紅。德拉將軍也瞪大了眼睛，但是就在他想用自己的經驗閱歷將話題帶回來的時候。

確實，渥爾是土地領主的兒子，伊文是林中居民的孩子。但是，在他們之間，這種東西從沒成爲兩人交往的障礙。

雖然他們不曾共赴戰場，但是在慶功宴的時候是見過的。凡妮莎慌忙裝出樣子，打了招呼。

雖然他看起來並不是反對這門親事，但是他似乎是在責備父親的熱情。

面對德拉將軍對伊文態度的變化，國王覺得很高興。

國王的臉色也變了，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貝諾亞的頭目笑着搖了搖頭。

「我不是這種意思。說得直接一點的話，那就是伊文會成爲同伴中的叛徒。因爲，就是這樣吧？名門伯爵家的小姐和身份低賤的山賊的組合，不管怎麼想，應該都是山賊先去勾引的小姐吧？而且目的肯定是爲了得到財產和身份。——說得誇張一些，同伴們會厭惡他，會說那個傢伙，雖然嘴上說得好聽，最後還是想成爲貴族，真是骯髒的傢伙。」

爲了同伴工作的時候是貝諾亞的副頭目，作爲塔烏代表來到王宮展現實力的時候，則是獨立騎兵隊長，無論何時，他總是保全了他第二個故鄉的臉面。

伊文苦笑着說道。

她抱了自己的母親，抱了吉爾。似乎還要跳起來。而且，她身後這幾天都膽戰心驚的看着事態進展的塔烏男人們，都開始歡呼喝彩起來。

就算是說自己未來的女婿，這話也有些過分了。

「我自己覺得這門婚事很不錯。但是，塔烏是個比你們想象中要更大的社會。能給他一些考慮的時間嗎？」

「但是，那麼，吉爾你……」

凡妮莎深深嘆了口氣。

「父親……」

「謝謝你，媽媽！！」

德拉將軍也鄭重的打了招呼，馬上便說到了女兒的婚事，但是凡妮莎聽完之後卻露出一臉震驚的表情。

夏米昂實在是忍不下去了，開口問道。

國王不會因爲身份這種理由對對方差別對待。伊文應該也是同樣的。但是現在他居然說出這種話，國王感覺自己被背叛了。

聽到伊文若無其事的話，國王喫了一驚。

凡妮莎像往常一樣，因爲艾比的事情大腦充血，想要過來痛罵吉爾，但是看到德拉父女，慌忙閉上了嘴。

接下來就是一團亂了。

「你真是能說呀。你就使用這種手法，說服艾比的嗎？」

「這位小姐，要和那個孩子結婚？誒，父親也同意了？這實在是……可喜可賀之事啊。」

「伊文，我真的生氣了。我什麼時候這麼對待過你？」

「不，可是也不用說得這麼嚴重……」

他笑不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夏米昂並沒有問出口，就在她苦惱的時候，羅姆的女頭目出現了。

德拉將軍有些興奮地說道。

「你這是什麼表情呀。當然的吧。吉爾就像是我親生父親一樣。真是的——本來有一個這種父親就夠多了，結果這麼可怕強硬的父親又多了一個，真是可怕。」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我說什麼都不管用啊。她說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不是你就不行。真是的……」

將軍似乎也察覺出異樣。

現在的伊文是塔烏和王宮之間的橋樑，但是他行動的基準往往在塔烏這一邊。

「——你會把我當女婿嗎？」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不要這麼說。我和艾比在一起之後，你就成了我的《母親》呀。」

羅姆的頭目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接着站了起來，指着吉爾的鼻子，用非常嚇人的語氣說道。

夏米昂臉色大變，吉爾則微笑着繼續說道。

國王和伊文從馬廄轉移到塔烏衆人的宿舍中，兩個人開始單獨交談。

夏米昂很介意吉爾的表情。

面對吉爾痛切的感慨，凡妮莎向他投去了發自內心的輕蔑視線。

「吉爾，凡妮莎，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能說這些已經是盡力了。

「你閉嘴。這是心情的問題。倒是你，到底是怎麼想的看上了艾比？你好好跟我說說。」

「沒有的。只不過是，區區的杞人憂天而已。因爲，小姐您畢竟也是這種身份吧？配我們這種人有些太浪費了，我只是這麼想而已，當然，如果將軍也同意了的話，那就沒有什麼問題了。嗯，這真是求之不得的良緣呀。」

「這麼說可能有些反了。但是我本來也是在別的土地上出生的人。雖然現在被稱爲頭目，但是心裏總覺得，自己確實是不屬於這裏的。不過，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我至今爲止都是作爲塔烏的男人活着的。接下來這一點也不會改變。所以，我作爲塔烏的男人，要娶塔烏的女人，將來想要埋骨塔烏。唉，就是這麼回事。」

德拉將軍也覺得事已至此只能暫時告一段落，帶着女兒先回到了宅邸。

他雖然是開玩笑的語氣，但是國王卻沒有笑。

在這片騷動中，吉爾依然很有禮貌的回答了將軍的問題。

這天晚上，德拉將軍一邊和女兒喫完飯，一邊苦笑着說。

「我們明白。但是在意這種事的不是你。而是我們。特別是伊文。」

初次相遇的時候，將軍認爲伊文不過是流氓山賊，甚至對他抱有厭惡之情，但是隨着時間流逝，特別是在郎邦戰役之後，德拉將軍態度大變，給予了這個男人正當的評價，國王也覺得德拉將軍非常厲害，並心懷好意。

吉爾不由得臉色大變，探出身問道。

「但是，我們很明白這一點。現在我完全沒有看不起山賊的意思。反而正是因爲看重你們纔會這麼做的。」

「怎麼會……可是伊文大人明明是陛下的摯友！」

面對這個直接的問題，吉爾再次苦笑着聳了聳肩。

那並不是憤怒。而是輕蔑的視線。

就在他想說是否反對的時候，艾比興奮地衝了進來。

夏米昂滿臉通紅地責備父親。

德拉父女一臉茫然。

「但是，他肯定會很難做。原本自由民之間對貴族階級就有着根深蒂固的反感和不信任。而且德拉伯爵家是名門中的名門。如果跟小姐結婚的話，那個傢伙對於我們來說立刻會變成《外人》。從常識上來考慮，就很難讓他繼承貝諾亞了。」

但是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覺得可喜可賀還很值得懷疑。她的語氣不是單純的喫驚。似乎也忘記了自己的問題，有些擔心地望向吉爾。吉爾給凡妮莎使了個眼色，輕輕搖了搖頭。

「剛剛，你說了威羅比卿兒子的事情，這也是一樣的。對於威羅比卿來說，身份低微的姑娘，而對於我們來說你就是《我們社會中性質完全不同的存在》。這種東西，單憑上層的交往是無法同化的。而且一旦結婚，就要有被自己的社會排斥的覺悟。這一點，他應該是明白的。」

「我確實不能丟點王冠，可這是兩碼事……」

凡妮莎慌忙笑着擺了擺手。

看到國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伊文笑着輕輕聳了聳肩。

對於國王來說，德拉將軍就彷彿另一位父親一樣。另一方面，伊文是跟國王一起度過了少年時代童年玩伴。而這位將軍說要讓他成爲自己心愛獨生女的丈夫，成爲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但是，今天這種情況下，德拉將軍比他的女兒夏米昂要更熱心。

「啊，不要不要，開什麼玩笑。爲什麼到了這把年紀，要讓自己重要的女兒，和你這種比我年紀還大，還這麼不可愛的男人在一起。我呀，想要那種更年輕更有活力，朝氣蓬勃的男人。」

不過，這件事應該還沒有任何人知道。除了自己和王妃以及吉爾本人以外。

「我們是明白的。那個孩子並不是那種品行惡劣的人。可是，塔烏有很多人。其中，還會有那種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孩子，但是會在背後說壞話的人。當然，那個孩子的價值並不會因爲這種事情有所下降，但是……」

「這真是奇怪呀。我可不覺得，他有那種令人傾佩的性格，覺得自己配不上就誠惶誠恐的……」

羅姆的頭目慌忙插嘴說道。

老實說，國王現在也不明白伊文到底在糾結什麼。

「你跟夏米昂那麼相配，德拉將軍也選擇了你，你也不可能一直都單身。而且，對了，聽說吉爾這次也要迎娶一位年輕的妻子了……」

在身份相差過大的婚姻上，最困難的就是父親以及身爲監護人的親族的反對。

「是啊。渥爾。你就是這種傢伙。所以我喜歡你。可是，人有能做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像你現在無法丟掉王冠一樣。」

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好了。

在貴族階級的喜事上，沒有比這更讓人開心的了。畢竟是得到了國王陛下的保證。

「如果是我的話，會拋棄自己的一切，去男人那裏。但是，小姐是做不到的吧？不過，我覺得那個孩子也做不到。原本，男人就不會那麼容易爲了女人拋棄自己的立場，而且如果他那麼輕易就拋棄了，也是個問題。」

「你聽好。我會把我重要的獨生女兒交給你。你可不能有其他女人。就算艾比允許，我也不會允許的。不然你就做好西面和東面戰爭的心理準備吧。我會讓你再也做不了那種事情，把你雙腿間的寶貝拔下來捏碎的。這一點你給我記好。」

雖然他興致沖沖的想要商量接下來的安排，但是吉爾的樣子卻沒有那麼熱情。他臉上有一絲苦笑。

「之前從來沒有考慮過，但是山賊也有山賊的面子，也要對同伴講究體面。不過，我沒想到，跟貴族的女兒結婚，居然有這麼不利的影響。」

「是的。我也完全沒有想到。」

「跟爲了得到名門之名，而想要得到你的塔繆家的小子完全不同啊。」

「父親。不能把他們混爲一談。」

夏米昂的表情並不冷靜。

她覺得自己能理解伊文的立場。同時對伊文的矜持和驕傲都心懷好感。

如果說，自己要和塔繆男爵家的兒子結婚的話，故鄉的羅亞的男人們絕不會沉默不語。他們一定會到父親這裏抗議吧。

作爲主君女兒的丈夫，他是《不合適》的。

這樣的話，那自己是不是適合成爲，塔烏中大村子的副頭目的妻子呢。

喫完飯之後，夏米昂命人準備好浴室，流着汗回到自己二層的房間。

她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參與父親和國王的對話。婚事一般都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發展的。

可是，說到今天自己做出的事情，單是想起來就覺得臉上在噴火。

雖然她只穿着薄薄的睡衣，但是身上卻像被火烤着一樣不停流汗。

雖然自己當時很拼命，但居然說出了那麼大膽的話。

明明天氣已經有些轉冷了，但是夏米昂仍覺得熱得受不了，她想要吹吹夜風來到窗邊。同時，窗戶響了起來。

夏米昂突然停下了腳步。

有誰在敲二樓的窗戶。

夏米昂猛地繫緊睡衣的前襟，拿起放在枕邊的短劍。

這不是婦人爲了防身用放在身邊有華麗裝飾的那種劍。這是有着充分鋼鐵厚度非常鋒利的短劍。

夏米昂右手握着劍，左手緩緩推開了窗戶。

伊文輕聲咂了一下舌頭。

於是伊文抓住敞開的窗框，維持着趴在牆上的樣子，微笑着說。

爲什麼伊文不堂堂正正的說自己和吉爾是父子呢。

夏米昂無法回答。

夏米昂頓時啞口無言。

不能走。

你會怎麼做？男人的表情似乎在詢問夏米昂。

「該怎麼說纔好呢。我並不是對你有任何不滿。只不過，我想要的是——想要的是跟我一樣同樣身爲自由民的女人，不需要有身份和財產。只要有勇氣、有驕傲、有在塔烏生活下去的氣魄和韌性就可以了。」

「這樣的話，我就覺得他對於我女兒的執着，還比不上對陛下的感情，但似乎也並非如此。在我那一代，大家都是勇敢果斷的追求自己愛慕的女性的，但現在的年輕人心中所想……唉，我這種老年人實在是不明白呀。」

國王單手拖住臉頰，用有些微醺的眼神，若無其事的望着天花板。

夏米昂慌忙將短劍藏在身後。

男人僅憑藉手臂的力量抬起身體，跨過窗戶，坐在窗框上。他微微仰頭望着站在房間內的夏米昂，繼續說道。

「他知道。他知道吉爾的出身，知道自己是吉爾的什麼人。他知道，但是他依然打算一輩子，都像這樣，裝成是毫無關係的人。」

這個時候，德拉將軍和國王正在一樓談話。

「我說的話很過分吧。我知道。你不可能拋棄這個家和父親。我很明白。所以，我一直都沒有追求你。結果……真是的，多虧了那個大笨蛋的胡言亂語，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夏米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判斷男人說的話。

夏米昂並不明白伊文想說什麼。她一臉困惑的搖了搖頭。

「是啊。不，我並不是說將軍上了年紀。王妃也是一樣，她說她也不明白。——一方必須跳入另一方的世界，將自己染上另一種顏色，不然就不能結婚，她不理解這種道理。伊文是山民的頭領，夏米昂是女伯爵，兩個人是夫妻。這有什麼不行的，她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那就是夏米昂的母親。

「可、可是……那個、這件事獨騎長他……」

自己只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國王單手拿着酒杯，慢慢地說道。

夏米昂第一次從伊文口中聽到對自己的誇獎，頓時紅了臉頰。

「不是的。你跟別的溫室長大的花朵不同，這一點我明白。我不想將你跟那些，面對男人的危機只能驚慌失措不知所措，看到血就馬上昏過去的貴族女孩相提並論。像你這樣會用弓使劍的女人在塔烏也不多。你騎馬的技術也很厲害。你的勇氣和膽量都勝過普通的男人。」

穿着睡衣的夏米昂頓時呆立在原地。

「那你現在能跟我一起離開家嗎？」

「伊文大人，你認爲我沒有這些嗎？」

這場婚姻完全是政治。對方力量強大，不想與其爲敵。但是，雖然說算不上友好，也是爲了和這位領主和睦相處。

國王這麼說。

伊文說艾比是太過年輕的繼母，他說出這句話是的表情。以及那平淡的若無其事的語氣。

「是的。」

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確實很像在那種情況下伊文會說出的話。但是，國王還是知道了。

國王低聲沉吟道。

「那個……私奔不是被反對結婚的男女纔會做的事情嗎？」

這簡直是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認真得過分的臺詞，但是伊文卻認真的反問道。

這基本上就是國王的直覺。

「他恐怕是拒絕帶有貴族名稱的所有東西，拒絕自己的本性吧。」

伊文抓住窗框平淡地說道。

「同樣是在城內。不用這麼拘謹。」

僵硬的將軍口中發出了痛苦的喘息聲。

「所以，我說我會繼承爵位……」

不過，今天晚上，德拉將軍在訓斥國王舉止不端之前，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將軍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夏米昂一瞬間呆住了。她戰戰兢兢的反問道。

國王像往常一樣，沒有帶一名隨從微服出行。雖然德拉將軍不厭其煩的勸誡國王不要這麼做，但是完全沒有效果。

他似乎心中有些沉重，表情複雜的說道。

同伴們曾指責他，說他愛慕權力，行爲舉動完全不符合自由民風格。

在場的只有將軍和國王兩個人。就連服侍的隨從也被屏退了。

將軍忍不住笑了起來。

伊文曾經因爲跟國王親近，在同伴之中經常被人戳脊梁骨。

國王沉重的點了點頭。

「唉，畢竟你說了那麼多，如果我還沉默不語的話，實在不是男人該有的所作所爲。所以我想說清楚。之前，我也跟你的父親說了，如果你不是貴族小姐的話，我早就追求你了。」

「爲什麼？」

「我能坐在這嗎？我絕對不會進到房間裏的。」

畢竟維持這個姿勢說話很辛苦，他向夏米昂徵求同意道。

伊文一隻手頻頻撓着金色的頭髮說道。

剩下的，只要不將伯爵的稱號強加給他的話，應該就沒有問題了……

「你在……在這種地方、那個、做什麼？」

在厚重的木窗對面，有一張彷彿融入黑暗的蜜色臉龐。而相對照的對方明亮的金髮反射着室內的燈光。

「但是，德拉將軍。平時的伊文應該是會贊同王妃的意見的。我能理解他不想當這家女婿的心情。因爲那是夏米昂應該繼承的權力，不是伊文的東西。這種清高正是那個男人的信條。他會擔心同伴們的看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種問題，只要花一些時間就能解決。」

德拉將軍苦笑着準備了酒菜。

「這……」

「可、可是、這樣的話、爲什麼……」

「他恐怕是知道的。」

「貝林格的——喬爾丹嗎？」

如果說貧窮、身份低微的話她還能理解。

當然，他事前已經囑咐了伯爵千萬不要說出去。

但是，他只是大膽的嘲笑了這些評價，完全不屑一顧。他用自己的行動，讓這些心靈扭曲的人閉上了嘴。

「將軍覺得伊文的態度如何？」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又覺得自己似乎知道。因爲，我，到現在，也覺得斯夏的父親，纔是我真正的父親。」

如果按照世間一般常識來比對的話，這實在是有問題的誇獎，但是夏米昂依然很開心。

伊文似乎是憑藉牆壁上狹小的落腳點，爬到這裏的。

德拉將軍單手舉着酒杯，停下了動作，瞪大了眼睛。

伊文搖了搖頭。

面對發自內心感到困惑，呆立在原地的夏米昂，男人微微笑了笑。

伊文說，完全不想有那種自動就得到大量財產的婚姻。所以自己就想出了代替的辦法。

「我來找你私奔。」

「小姐。你要我說多少次，這樣是沒有意義的。這樣的話我最後還是娶了個有錢的老婆。」

「你真的想成爲山賊的妻子嗎？」

「你的心意讓我很高興。但是，這樣是不行的。女伯爵的丈夫，這讓我覺得更難受。」

詹姆士-威羅比也是因此遭到了父親的反對。但是，自己的話，自己的父親認可了這個男人，想要讓他做女婿。

「是啊，一般情況下是這樣的。」

伊文一臉爲難的撓了撓頭。

而國王似乎並不打算閒聊。

夏米昂有些猶豫，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件事直到今日我還有些不能接受。對於揹負着塔烏將來的人來說，跟貴族的女兒結婚也不是什麼好事。我並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是，我沒想到獨騎長會在意這種評價。」

國王一口氣喝完了杯中的酒。

「晚上好。」

「只不過，說得更清楚一些，以我個人的喜好來說，接下來要跟我結婚的女人很有錢的話，我會很爲難。而且，將來要成爲女伯爵的人……這都不是入贅了，這就成了情夫一樣，所以我不願意。所以，我纔到這裏邀請你一起私奔的。所以纔會問你，能不能拋棄一切跟我走。也就是說，這是山賊的追求方式。」

而之前從未見過的新婚妻子性格溫和，相貌美麗，德拉將軍發自內心愛着她，但是他畢竟不是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的自己的新娘。

伊文嘆了口氣。

「這個，剛剛我也聽吉爾說過了。我和你居住的世界太過不同。——確實，我對於塔烏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也不懂如何做山賊……不，是自由民的妻子，我不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希望你能教教我，讓我儘快努力盡早適應的。」

「這不行。你是知道的吧。這家裏除了我以外，已經沒有能繼承父親家業的孩子了。」

「唉，我也有這種親身體會啊……」

曾經要繼承羅亞的將軍，在父親和親族的斡旋下，和附近擁有大片領地的豪族千金結婚了。

「伊文大人！？」

「陛下的朋友，還是打算無視陛下的恩情嗎？」

現在的自己，頭髮也披散開了，穿着輕薄的睡衣，一想到自己這身打扮出現在男人面前，她就覺得渾身發熱。

實際上，這樣真的不可以。至少，世間的人會覺得這是非常奇怪的組合。

夏米昂臉上頓時充滿了緊張。

「沒錯。伊文就是他的兒子——關於這件事，雖然只能依靠王妃的感覺，但是王妃曾經也是一看到夏米昂，就斷定了她是將軍你的女兒。看到奧蘭娜的時候，也是一眼就看出她是納西亞斯的妹妹。似乎是有着同樣的味道。」

「正是如此啊，真是很像王妃大人的意見。」

「…………」

「伊文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大概，吉爾也是這麼想的。」

「等等。這樣的話，就是吉爾也知道，但是也裝成不知道。」

「是的。」

德拉將軍完全呆住了，看起來什麼都說不出來。

「怎、怎麼會……」

國王一邊思考着一邊繼續說道。

「過去，吉爾因爲厭惡名門繼承人的地位，離家出走了。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讓吉爾下了這種決心。但是，即便是過了三十年之後，他仍然固執的不肯承認自己的身份。反過來說，他就是如此認同，生於塔烏的人的驕傲。伊文應該也有同感吧。」

「…………」

「選擇夏米昂——娶將來的女伯爵爲妻，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恐怕是心存牴觸的。特別是對於伊文來說——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注意到自己和吉爾的關係的——但這是一種類似於屈辱的感覺吧。過去自己的親生父親拋棄的東西，應該跟自己永遠訣別的東西，不該跟自己扯上關係的東西，他覺得與夏米昂結婚便是允許了這些東西的入侵。恐怕，這是他難以忍受的吧。」

國王不知何時露出一臉苦笑。

「他明明有着熱衷於情慾的南國血統，但是爲了貫徹自己的意志，卻要平淡的隱藏自己的感情。他這種地方倒是跟格奧爾格伯父很像。」

費爾南伯爵稱他爲北方的巨人，說得好聽一點便是懂得隨機應變，說得難聽一些便是突破常規，是個和一般的社會常識格格不入的人。

而另一方面，在某些特定的規則上又非常嚴格。

那不是社會訂下的規則，而是自己內心的聲音——這可以被稱爲是良心、被稱爲是第二種本能——他是會頑固堅守這種東西的人。

將軍回過神來詢問道。

「這是說，遇到了喜歡的女孩子的話，還是會優先自己規則的意思嗎？」

「也算不上是優先。畢竟他爲了遵守自己的規則，會壓抑自己的感情，無論好壞，他就是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以前，吉爾曾說過，在塔烏盜竊金銀是重罪。對於他們來說這個規則是絕對的，是不能違反的不成文的規定。因爲，對於觸犯這一禁忌的兒子，父親會親手處罰。格奧爾格伯父也有這種地方。」

「嗯……」

將軍抱起手臂，沉吟了一會，接着放下手點了點頭。

國王露出非常意外不可思議的神情。

兩人都默默的互相對視着一動不動。

國王嘆了口氣。

將軍若無其事的轉移了話題。

「是啊。那就稍微再等等吧……」

「是的。這種事情就讓他順其自然吧。」

「所以？」

「誰都沒說這種話！那兩個人在一起的話實在是求之不得。我發自內心希望他們二人能進展順利。但是，因爲不知道會花費多少時間，這才讓人爲難。看看吉爾。等他反抗之心平和下來，想要安定下來成親，實際上花了三十年呀。」

但是，他似乎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喬爾丹和現在的吉爾聯繫在一起。

「互相向對方走近一步，這絕不是屈服。就像很久之前，我家的祖先丟掉反旗，願意和國家和解一樣。就像塔烏現在成爲了德爾菲尼亞的領地之一，希望得到更大的發展一樣。但是，這種事情，不管別人怎麼說都是沒用的。——獨騎長會感到屈辱，這明顯是獨騎長自己內心的問題。絕對不是無法逾越的難關，這一點獨騎長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麼，我就賭他會拋棄自己的執念。」

「那就晚安了。」

伊文坐在窗框上，遵守了自己的約定，絕對不踏入房間一步，而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伊文提出的條件的夏米昂，覺得自己沒資格動，所以不敢上前。

「但是，您不覺得可以稍微等一等嗎？」

羅亞到伯利西亞並不遙遠。將軍在年輕的時候，似乎曾經遠遠的見過喬爾丹。

對於渥爾來說，夏米昂就像妹妹一樣。他當然希望夏米昂能得到幸福的婚姻。

「嗯……」

夏米昂慌忙跑到窗邊。但是不管怎麼仔細在庭院中尋找，都看不到男人的身影了。

「——不過，將軍也長年來都孤身一人，沒有再續絃的打算嗎？」

讓夏米昂去看看別的男人，這對於她來說也太殘酷了，恐怕她也不會聽。而她的父親德拉將軍一開始就興致高漲。因此，只要伊文改變了想法，那一切就能順利解決。

「如果等待能有什麼辦法的話，我也想等，但是有什麼勝算嗎？」

「那麼，陛下認爲，那個年輕人不適合做我女兒的伴侶嗎？」

德拉將軍少見的撫摸着鬍子，笑了起來。

「該說是厲害嗎，真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多這麼固執的人……」

明明兩人近得只要伸手就能夠到，但是他們之前卻彷彿橫着一堵看不見的牆。

「您真是說些蠢話。與其說這些，我倒想盡早抱上孫子。」

國王喫驚的抬起了頭。他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將軍制止了。

男人笑着轉過身。跳進籠罩着黑暗的中庭。

他痛切的搖着頭說。

「將軍。現在可不是悠閒的說這些的時候。我說這種話可能不太好，可伊文裝傻的樣子可是一流的。搞不好夏米昂會因此錯過婚期。」

將軍露出一臉喫驚的表情。

「唉，不過，確實，現在的吉爾跟獨騎長是有很像的地方。」

「人是會變的。唉，真是沒想到啊，他居然就是曾經的喬爾丹，是貝林格家的那個暴徒，哎呀，我現在還是難以相信。實在實在不像是同一個人。」

但是，將軍期待的孫子，以現在兩人的距離，還非常遙遠。

「而且，在固執方面，我的女兒也不遜於他啊。夏米昂說如果不是他的話，就不願意。她雖然是女人，也是我親手培養的一名騎士。是不可能收回前言的。」

「原來如此。這麼聽來，我更想要那個年輕人了。」

「他的本家怎麼說？」

「唉，等一下。我並不是因爲他是繼承了貝林格血統的人。我反而是因爲他徹底的拒絕這一點，明知自己的身份，知道身爲頭目的吉爾是自己的什麼人，但是卻裝作全然不知的樣子，我就是看中了他這麼厲害的地方。」

「確實，這樣的話會讓人爲難。就看不到孫子了。」

國王也沉吟了。

二樓夏米昂的房間中，窗邊充滿了一種異常安靜緊迫的氣氛。

將軍認真的說道，但是他嘴角卻含着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