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rtal Technica

春天近了。

「天氣真好吶。」

哈雷悠哉地喝着茶，一邊在研究室的窗邊眺望外面的風景。

這陣子開始有一些下學期將要入學的新生搭着流浪巴士三三兩兩地來到這裏，所以只要一有機會就會變得很吵鬧。

然而，畢竟只有外來區這類在校舍外的場所纔會出現這種情況，所以哈雷的研究室所在地——也就是鏈金科周圍還是很安靜。

更重要的是，在時間雖然短暫，卻仍是深深滲進體內的冬期帶寒氣結束後，隨之而來的春期帶暖和氣候正蘊釀着削去某種緊張氛圍的氣息。

光是打開封閉已久的窗戶讓新鮮空氣流通，就會讓人感到心曠神恰。

然而……

「關上窗戶，灰塵會跑進來的。」

「哇啊，文件！文件飛走了！快關窗啦！」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哈雷皺起眉頭。關上窗戶後，他回頭望向後方。

「呃……我想我還是說一下好了。」

在這裏的是跟他共用研究室的兩名同伴——奇利克與托拉斯。三人的專攻項目都是鏈金鋼，所以他們會一起做研究，但他們並沒有刻意組成一組，在鏈金科課堂上的報告與提交的研究結果也是各人做各人的。

這裏有總是個性陰暗總是掛着不悅神情的奇利克、只有外表陽光的托拉斯，還有哈雷。

「這間房間裏的灰塵肯定比外面多，還有文件要收好纔不會被風吹得到處都是。」

「羅嗉，你沒資格講我！」

托拉斯大聲怒罵，奇利克則是不滿地半閉着眼。

不過，事實上這個房間就是這麼髒。

雖然這裏有讓三人各自進行種種作業的桌子，不過桌子四周都堆滿了研究書籍，或是雜誌或便條紙之類的紙類，而且工具跟小零件還有一些線材也有如填滿縫隙似地塞在裏面。在三人專心做研究時，一邊工作一邊喫東西的情況也不在少數，所以有些食物殘渣，像是流出來的醬汁掉到地板上後，甚至會保持原狀躺在原地。

哈雷眼中正好映入可能是從三明治中掉出來的蔬菜碎屑，被三人的腳或是輪子不斷壓輾踐踏後的悽慘模樣。

「我想要研究斬斷力跟耐久力的黃金比例，還有能夠實現這種比例的新素材呢。」

自從他——雷馮·阿爾塞夫來到這裏後，已經過了快一年了。以人生來做評量尺度的話，一年並不是多長的時間。不過，說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絕不是言過其實。

「怎麼？你已經積到這種地步了嗎？真是可悲的傢伙。」

「…………」

哈雷已經搞不清楚狀況了。現在的自己正被托拉斯引誘加入那塊不能跨越的領域，而且還沐浴在奇利克極其輕視的眼神下。結果到頭來，今天啥雷什麼進度都沒完成就離開了研究室。

然而哈雷不一樣。

「別想了，這樣只會讓你感到空虛的。」

如果是平常的話，就連哈雷自己也不會去想這種事。可是像現在這樣，全身沉浸在都市腳步聲直接送達的春天氣息之中，讓他忽然——很迫切地產生了這個念頭。

當然，就算只是在無意識下說出口，哈雷還是明白這是一個很空虛的行爲。站到奇利克與托拉斯的立場來設想的話，被迫聽到這種話一定會很受不了吧。畢竟兩人都是比哈雷更不擅長與他人交際的人種，而且哈雷也知道他們都沒有女朋友。

「你……」

「怎麼了？又想合作製造東西嗎？」

畢竟在學園都市潔爾妮這裏，所謂的小隊員就像是明星般的存在。規模雖然有大有小，不過每支小隊都有他們自己的粉絲俱樂部，有人在練習時送慰勞品過來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夏尼德跟菲麗，還有原本是第十小隊的姐爾潔娜當然用不着提，哈雷甚至看過新人小隊員娜爾姬收到禮物的場面。

「哼，與其說是研究結果受到肯定，倒不如說是託了學生會請我們做的那個東西的福吧。」

換句話說，這一切都是突然發生的事。

雖然這件事讓哈雷感到不滿，但他並不討厭終點仍在前方的感覺。畢竟他以成爲鏈金鋼技師爲目標來到潔爾妮後，今年總算要迎接第四個春天了。距離畢業還需要兩年，而且畢業後也能以鏈金鋼技師的身分跟父親他們那些前輩學習許多事物。即使他能輕易達到目標，也只會讓往後的人生變得索然無味。

「我們不是已經達成化鏈剄不需要多段變形機能的結論嗎？」

這是一場涉及生存本能的戰鬥。哈雷雖不想肯定這種觀念，不過就是因爲身在這種戰鬥中，科技纔會發展得如此快速。鏈金學者回應武藝家要求製造出新事物，哈雷認爲這種模式非常自然。

他絕對沒有感到………………………………不甘心。

「好想要女朋友喔。」

把妮娜成立第十七小隊這件事也算上去的話，就已經過了一年以上，不過用開學典禮這個恰恰好的中繼點來做考量的話，一年馬上就要過去了。看到明年的新生三三兩兩來到這裏的模樣，哈雷更是這樣覺得。

哈雷認爲雷馮最想要的其實不是武器形狀或性能的種種提升。雷馮擁有讓他不知該如何處置纔好的強大剄流，所以雷馮需要的應該是能讓他儘可能運用那股力量的鏈金鋼。因此不只是複合鏈金鋼，哈雷在其他東西上面也都下足功夫，就是爲了儘可能加強它們的剄流容納量。

「哎，算了！總之來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吧！」

而且，鏈金科委員會的預算會議結果已於今日送達，他們決定提高哈雷等三人的研究室預算。

他不停發出嘆息。

托拉斯有如要改變心情似地大聲說道。

「我好不容易做出來的多段變形機能根本沒派上用場嘛！」

托拉斯似乎也感到不滿。

雷馮本身似乎沒有跟任何一名女性正式成爲戀人，不過這種情況今後究竟會怎麼演變，哈雷無從得知。特別是這陣子的古連丹事件中，他似乎與青梅竹馬之間發生了一些狀況，或許這會讓他稍微正視自己的感情吧。夏尼德老是開玩笑說他得了先天性遲鈍病，也許有一天他會原封不動地奉還這種揶揄也說不定。

「…………」

所以就算忍不住低喃出那種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今天這間研究室傳來了令人意外的好消息。除了武藝科外，所有低年級學生到三年級前都隸屬於一般教養科，直到升上四年級後纔會被分往專門學科，不過鏈金科的學生並不相同。只要通過升上二年級時所舉行的特別測驗，就有可能提早進入鏈金科就讀。念鏈金科需要精通各種領域，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爲了提早發掘、培養擁有這種綜合技術的人村，不過一般人都覺得這麼做是因爲「怪胎就快點滾去怪胎窩吧」的關係。

這陣子都沒機會遇見哈雷。在學校時沒上同一堂課就不會見到面，而且小隊訓練也隨着練武館進行整修而暫停。雖然兩人之間有着既是同鄉又是青梅竹馬的親密關係，可是一旦失去見面的機會，當然也不會遇見對方。

不知爲何，托拉斯用很自豪的語氣說出了二次元少女的名字。

這一年發生了許多事情。

「我有把文件收好不會被風亂吹，而且我也知道什麼文件放在哪個地方喔。」

上面有一個二次元的女性。

兩人的爭論已是慣例，所以哈雷立刻停止聽這段對話，轉眼望向窗外。

然而，該怎麼說纔好呢——這一定是距離的問題吧。夏尼德雖然輕浮，跟女粉絲往來時卻會保持適當的距離。雷馮雖然也不會輕易答應粉絲的邀約，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還是有很多女性跟他走得很近，這肯定就是自己在意這件事的原因。

只要是健全的男孩子，理所當然會這樣。

「…………」

可是哈雷·薩頓是人、是動物，也是男性。他有渴望本能的欲求。睡眠與食慾也是如此。在集中精神做研究時雖然可以無視這些欲求，可是再怎麼忍耐還是有其極限。而這種情況果然也適用在那件事上面吧。

哈雷雖然有這個念頭，卻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脫口而出，他明白自己臉龐的溫度一口氣竄升了。

兩人投注而來的憐憫視線讓哈雷亂了陣腳。

托拉斯看起來似乎很焦躁。可是他平常都一直很焦躁，所以哈雷並不在意他的反應。他雖然外表陽光：心情卻總是像這樣火爆，就跟奇利克總是掛在臉上的不爽表情一樣。換句話說，這纔是他們正常的心理狀態。能在這種環境下安穩度日的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哈雷也會對這種現狀感到疑問。

「…………幹嘛？」

奇利克厭煩地皺起眉頭。

「是複合鏈金鋼吧。」

然而，至今爲止啥雷還是沒能做出超越複合鏈金鋼的東西。

「別以爲只有現實才能讓你得到快樂！」

「是嗎？可是我覺得差不多就是這樣呢。」

無法否定這一點就是鏈金科的悲哀吧。

就是因爲……有雷馮在…………

「他最近都沒來吶。」

複合鏈金鋼這種在戰鬥中改變鏈金鋼混合比例的點子是奇利克提供的，而在技術層面上落實這個點子的人則是托拉斯。所以托拉斯對雷馮在實戰中幾乎沒使用複合鏈金鋼的最大賣點——也就是多段變形機能感到很不滿。

感受到他人的視緣，哈雷忽然回過神。

平常啥雷並不會在意這種事。特別是專心做研究時．甚至可以說他完全沒浮現過這種念頭。

只要是單身的人，不管是誰應該都會……沒錯，就像這樣突然對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寂寞感到難以忍受。

「羅嗦啦！想一下有啥關係啊！」

奇利克哼了一聲，而且語帶不滿。

奇利克雖然對雷馮開始用刀的結果感到滿意，但製造出來的武器卻跟他心目中的刀略有偏差，所以他應該也很不滿吧。

「唉……」

「啊啊……」

「別……別這樣，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比起這種東西，還是多段變形比較好啦！這次我一定要研究出賣用的東西！一起完成最近試做的化鏈剄專用的鏈金鋼吧！」

所以，哈雷根本不曉得有一個存在會有如影子般擋住他的去路。至於那個存在是一名女性，以及那名女性將會開口向他搭訕，還有說話的內容，哈雷都無從得知。

在沒辦法的情況下，爲了請哈雷修理練習用的鏈金鋼，妮娜前往他的研究室。

她身材嬌小玲瓏，而且很可愛。人物製作者把「這裏這樣搞就會很可愛」的部分在某種程度下以極端的方式呈現在畫面上，所以當她浮現在三次元世界時，或許全身上下都會充滿不自然的感覺，可是表現在雜誌頁面上時確實很可愛。

不過，就算沒有小隊訓練，也不會因此疏於進行個人訓練的性格，就是妮娜之所以爲妮娜的理由。

「現實世界裏的女人沒啥好理的啦。我們不是還有研究嗎！應該說既然你有那種想法的話，要不要來做這個呢？」

「哈雷……」

並不是只有雷馮特別容易遇到這種好事。除了剛纔列舉的女性之外，哈雷也看過他從粉絲手中收到禮物的場面。

哈雷還以爲托拉斯會緊緊抓住自己的肩膀，結果托拉斯把手中的雜誌拿給他看。

可是，如同前面所違——像契機或是邂逅，以及其他自己所無法控制的事物，就是因爲它們無法控制，所以當事者也無法得知它們何時會出現。

而且，雖然跟自己無關，哈雷也看到了新型污染物質隔離衣與剄羅炮的進步。

「只有你沒資格這樣講吶！」

「沒有比不考量使用者的研究者熱情更麻煩的東西。」

人生有事情值得挑戰是一件好事，哈雷是這樣想的。

只是嘆個氣也無所謂吧。

這種預感往往只是錯覺，而且哈雷也早就明白了這個事實，但他卻還是無法遏止這種預感的產生。就算它再怎麼難以證實，即使它只是一種情緒，可是當這種寂寞感或是預感突然降臨時，哈雷還是拿它們沒轍。

就這層意義而論，總是心情惡劣跟態度煩躁的這兩個人，也是因鶉沒達到自己設定的目標纔會變成這樣。他們之所以能夠維持充滿自我風格的幹勁，也跟這種態度有關吧。至今爲止，兩人從未因爲心情惡劣跟態度煩躁而影響研究成果，所以事情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種形式上的結論是不會澆熄我的熱情的！」

就是因爲有雷馮，自己才能渡過這麼充實的一年。

喝乾剩下的茶水後，哈雷從上面壓着工具以免被風吹走的文件堆中抽出一張紙。

……爲何這種光景會讓心中浮現一股莫名的感傷呢？

總之待在這間研究室的三人現在就讀三年級，而且都是通過特別測驗的天才或是秀才。

*

雖然沒人批評自己，可是獨自走在回家路上的啥雷卻是一邊嘆氣，一邊想着這種事。

浮現腦海的是雷馮身邊的事。他拿到愛心便當，集宿訓練時還有人過來替他做料理……不只如此，連那個心不甘情不願加入小隊的菲麗，都在他入隊後變得更加積極。不只如此，還有青梅竹馬從故鄉過來這裏找他，以及仰慕他的女孩來到這座學園都市等等。他周圍沒有女性身影出沒的那一天究竟會不會來臨呢……哈雷忍不住如此懷疑。

「幹……幹嘛……？」

「我不要，現實比較好啦！」

「她是超絕少女蘭迪卡！」

連能不能比賽都有問題的第十七小隊參加了小隊對抗賽，還史無前例的不斷取得連勝，而且還因爲污染獸襲擊而證明了他的實力。也因爲有他的實力，那把在企畫階段就該被否決的複合鏈金鋼才得以誕生。更因爲有他在，從他的戰法中特化出來的簡易型複合鏈金鋼才能夠問世。

大家之所以說鏈金科都是怪咖，就是跟這種情況有關吧。

「混帳！這個也是現實啊！」

然而，哈雷並不在研究室裏面。

一旦離開學校自己就只能回房間——這種寂寞感讓現在的哈雷感到很難受。如果有什麼契機發生的話，或許他就能輕鬆趕跑這種感覺，可是無法自行控制這一點，就是契機這種玩意兒麻煩的地方。所以哈雷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數着不斷從自己口中吐出的嘆息聲。

「這種東西等我看過現實後再享受啦！」

「親手做的話，心裏也會湧現量產型所沒有的愛用感，而且我覺得獨佔欲得到滿足後會發生很不得了的狀況喔。啊，基本素材雖然相同，不過骨架之類的造型當然要有各自的特色。畢竟做出一模一樣的東西沒啥意義嘛。」

「羅嗦！這種事我也有做啊！」

*

或許春天的氣息讓他產生了自己會有新邂逅的預感。

在不知不覺間，奇利克與托拉斯已停止爭論，兩人都沉默地看着哈雷。

這件事本身對雷馮來說是一件好事吧，哈雷是這樣想的。

回顧過去這一年，某種光景忽然連續地閃過腦海。

「不過，預算增加真是太好了呢。」

所以負責修理的人換成了跟平常一樣擺着臭臉的奇利克，而鏈金鋼如今正透過專用機器連接在他的終端機上。

「他生病了嗎？」

哈雷沒來研究室實在很奇怪，這種情況就跟妮娜毫無理由翹掉練習一樣奇怪。

「不……」

他在不悅表情上增加了數條奇妙的皺紋，一邊簡短地如此低喃。在他這麼做時，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因此停止。

「不……就某種意義來說，應該算是生病吧。」

「嗯？這是什麼意思？」

妮娜不明白奇利克說出口的話，所以她歪着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

奇利克回答得很不乾脆。可是，也許是腦袋跟雙手可以各自獨立運作吧，鏈金鋼的修理已進入下一個階段。

「是素材劣化。最近更換鏈金鋼的間隔變短了呢。」

奇利克一邊說，一邊從操作檯旁邊的箱子……就妮娜看來，她實在搞不太懂那個箱子的內容物跟它旁邊的垃圾桶有啥差別，不過他還是從裏面取出新的鏈金鋼素材進行更換作業。

「啊……這是因爲……」

話正要出口，妮娜又把它吞了回去。

前陣子將潔爾妮逼進危機的那起事件，讓妮娜的到能力一口氣提升許多，甚至讓她身陷使用普通鏈金鋼就無法完全使出自身實力——這種跟雷馮相同的處境之中。

妮娜因此而陷入困境，卻因爲得到電子精靈的幫助解決了這個問題。

然而，她卻不能連例行練習都使用那種狀態，所以她只有使用普通的鏈金鋼。可是，也許是妮娜還沒習得雷馮那種程度的控制力吧，普通鏈金鋼在她手中一下子就報廢了。

「發生什麼事了？」

「呃……也許是我也有所成長吧？」

「這可就難說了。」

在那兒的是，高度大約到哈雷胸口附近的立體造型物。當然，它並不只是一個立體造型物。

對戀愛初學者的哈雷來說，光是這個單詞就讓他全身無法動彈了。

「學姊真厲害呢。」

被看穿的羞恥感讓哈雷垂下臉龐。

難以想像不久前才提議要把二次元少女立體化的男人，居然會說出這種臺詞。

「那就代表他也是一隻男人吧。」

他說的話刺進胸口。

另一方面，涅妮不只開發武藝家專用的訓練機械，也試着將衍生而出的技術應用在其他領域上，所以她活躍的範圍很廣。而且哈雷也聽說她拿出了許多確實的成績，因此她擁有個人研究室也能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難道你羨慕他嚼？」

侃侃而談的言論讓哈雷感到相當新鮮。要增強哪些部分，又要削減哪些部分——在製造一件物品時，這個問題勢必會繞在腦中打轉。然而哈雷並不常思考成本控制這個部分。就算他有考慮到，頂多也只是委員會支付的研究費這種層面罷了。

「咦？」

「沒……沒這回事。」

畢竟她是一名美女，而且還優秀到擁有個人研究室。包含開發複合鏈金鋼在內，令年哈雷他們支援了第十七小隊跟雷馮，除此之外也回應了其他小隊的要求，在許多地方都表現得很活躍。這個結果雖讓他們的增額預算案得到認可，但他們明年還是不被允許臃有個人的研究室。

「喜歡」這個字彙讓他的臉變得更燙了。

哈雷本來就很尊敬這個學姊，知道她的想法後，這種念頭又變得更堅定了。

生氣的摔門聲讓妮娜歪了歪頭，不過除了感到困惑外她什麼事也做不到。

「沒錯，是實戰訓練用的。畢竟成熟體實在太大，而且又會在天空飛，所以我認爲用模擬器進行訓練比較好。不過這樣就會變成大規模集團戰，也會在設備投資的層面上引發種種問題，因此在武藝科全體的練習中無法採用這種方案。可是，如果是幼生體的話，只要製造出一定數量，就能讓兩、三個小隊一起在野戰場進行聯合作戰訓練吧？而且在武藝科的報告中也曾經提過，與其使用模擬器，不如趁早讓武藝家親自去習慣『疼痛』。」

「原來如此……」

「雖不是無關緊要，不過這種事情應該等它自然冷卻纔對。現在不管我們說什麼都只會造成反效果。」

哈雷腦中沒有半個可以用來當話題的梗。至今爲止，他總是一心一意專注在鏈金鋼的研究上，直到現在他都沒對其他東西——像是服飾、流行歌曲、或是電影之類的玩意兒感興趣過。另一方面，涅妮在鏈金科的白色實驗衣下面則是穿着漂亮衣服，連哈雷也能一眼看出它很時髦。在這方面涅妮也是完美無缺。

她在鏈金科的研究是自律型機械。就像會自己在房間或是建築物內部動來動去的自動掃除機、偶爾會在街上徘徊的撿垃圾機、圖書館裏的紙類書籍整理機，或是在街上到處都可以看見的人工智能嚮導機等等——只要是都市居民就能看到這些機械。

哈雷一邊因爲搔動鼻尖的茶香而微醺，一邊緊張地坐在椅子上。

爲了終止二次元與三次元的話題，奇利克立刻把話插了進去。

剛好就在此時，這間研究室的另一名居民也走了進來，不過他似乎很火大，所以通過妮娜身邊時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存在。

室內有一個被牀單蓋住的巨物。雖然不曉得那是什麼，不過除了這個巨物外，室內的一切整潔地令人驚訝，甚至還擺了茶具。跟哈雷他們的研究室相比有如天壤之別的整潔度，甚至讓他產生了「這裏不是研究室吧？」的想法。

「你說什麼！」

看樣子他似乎一邊破口大罵，一邊用力踢開散亂在地板上的雜物，而且腳脛還撞到大東西而痛得要命。即使如此，他還是一邊生氣，一邊在自己工作臺前方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就算到了現在，他心裏還是有點懷疑這件事。

「沒這種事啦。」

是的，她很優秀。

這起驚天動地的事件讓哈雷啞口無言懷疑現實，他甚至四處張望尋找是否有人在暗處偷偷恥笑他雀躍無比的模樣。

「有什麼地方不滿意的話，就去找那傢伙吧。」

「嗚……」

然而，他卻沒有發現現場有這種人。

*

她是高哈雷一年級的學姊，而且在哈雷剛進鏈金科時對他相當照顧。她身材高挑，留着一頭銀色短髮，鼻樑上掛着一副小巧的眼鏡。聽說那只是她自制的測量儀器，所以她並沒有近視。

「真要說起來的話，應該說你被新玩具擺佈比較正確吧。」

刺……刺激太強烈了。

剛進入鏈金科就讀時，哈雷就認識她了。

「可惡，那個混帳！」

前一陣子的夜裏，當哈雷空虛地走在歸途上時，出現在他面前的人就是涅妮。

就算是鏈金鋼的研究，哈雷也比較喜歡針對個人使用的鏈金鋼進行調整，所以也可以說他沒必要刻意去思考成本控制這個部分。所以就算複合鏈金鋼只有雷馮可以使用，哈雷也只會認爲它的規格就是這樣，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簡易型鏈金鋼只差一步就能臻於完美，哈雷卻也沒有因此改變自己的想法。他也認爲自己畢竟是研究者，所以運用那些東西所衍生的問題交給別人去解決就行了。畢竟在追求個人高峯時，適用性並不重要。

「是啊，我當然會去說服他，我會叫他快點清醒過來。三次元女人這種東西只會讓人感到噁心嘛。」

啊啊，可是，不找一些話題來說的話……

站在遠處觀察會覺得她有一點神經質，可是走近她身邊的話，就能感受到一股柔和的氣質。這應該是因爲她擁有武藝家般的端正姿勢，還有友善眼眸的關係吧？哈雷是這樣想的。

這個人不只會做研究。

「沒這回事啦。而且，你調整鏈金鋼的技術也在武藝科學生之間蠃得很高的評價呀。」

「嘖……」

「狗屎傢伙，居然露出那種色相！」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你要去說服他叫他醒醒嗎？」

「哇啊……」

「這樣就解決了嗎？」

「謝謝你。」

擁有哈雷所沒有的知性氣質，而且還散發出微微的愛情氛圍，讓他的臉龐熱了起來。

涅妮緊緊握住牀單，一口氣將它掀掉。

「…………」

「喂，你不會看不順眼嗎？」

然而，無法徹底去除的機油味仍然告知了一項事實——這裏跟哈雷他們使用的研究室一樣，是以研究爲用途而存在的空間。

「幼生體？」

啊啊，可是，話題話題……該說些什麼纔好呢？

托拉斯一進入研究室就放聲怒罵，不過奇利克只有皺皺眉頭，並沒從終端機畫面上移開視線。

奇利克仍然貫徹着無視的態度，所以托拉斯以煩躁的口吻對他如此說道。奇利克用臉上的皺紋表示心中的不快，然後把托住下顎的手放到輪椅的車輪上。不過，他還是沒有望向托拉斯那邊。

「不會，沒這種事啦。」

讓人驚訝的是，她向哈雷告白了。

「當然，如果你身爲鏈金科學生的實力太遜的話，就算你很可愛我也不會喜歡你吧。」

托拉斯嘖了一聲後就閉上了嘴，奇利克再次將精神集中在終端機畫面上。

「現在？我在製造新的訓練用戰鬥機械啊。要看嗎？」

她的這句話輕易攻陷了哈雷。

嗚嗚……沒有。已經沒辦法了。

啥雷果然還是這樣覺得。

被她告白已經是三天前的事。在那之後，兩人會像這樣在課業之餘見面，哈雷卻總是變成這副德性而無法好好跟她說話。

「因爲你很可愛啊。」

現在只有雷馮有辦法使用複合鏈金鋼，所以它的用途並不廣泛。就這層意義而論，複合鏈金鋼並不能說是劃時代的開發。簡易型複合鏈金鋼雖然得到了高度評價，但使用大量鏈金鋼素材卻讓它在成本控制上表現不佳，因此學生會也沒有正式下令將它應用在實戰中。在得不到學生會的補助下，簡易型複合鏈金鋼只能變成武藝家在追求武器效能時的一個選項。就這點來說，也可以說這個結論相當合理。

「叫我涅妮或是米雅都行，不過不要兩個名字一起叫唷。因爲在我的家鄉是不會這樣做的。」

那傢伙指的當然是雷馮。就算是現在，作業臺上也排放着數把呈現復原狀態的鏈金鋼。它們的形狀全部都是刀，所以肯定做給雷馮使用的武器。奇利克也有他所揹負的事物，就發泄這種情緒的出口而論，雷馮算是一個尺寸剛好吻合的零件吧。

而她，就是專門負責開發訓練用的戰鬥機械。

她的名字叫做湼妮·米雅·蒙斯夫。

奇利克樸實的疑問讓托拉斯滿臉通紅。

不，從二次元變成三次元的存在，或許不同於一開始就是三次元的存在。可是，兩者間的差異奇利克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應該是試作品吧，因爲它的外殼做得相當粗糙。或許是爲了靠伸縮進行移動，上頭分出了許多對應這種機能的零件。連機殼都沒有，就這樣直接露出內部的感應器，被導線吊着軟軟地垂向地面。

「我打算將完成品的尺寸做得更接近實物。可是這麼一來，資材方面就會出現問題。外殼材質雖然可以勉強使用洗淨砂製成的壓縮合成板，但驅動系統這個部分就一定要選用柔軟的材質了。考慮到要湊齊一定數量的話，能把成本削減到何種程度也是問題之一。」

「要說服的人應該是你吧。」

「你很煩耶！」

「欸，我突然向你告白會給你帶來困擾嗎？」

「咦？」

妮娜原本打算用玩笑話矇混過關，卻得到奇利克辛辣無比的回應。

妮娜接過鏈金鋼．奇利克眺望着映照在終端機畫面上的資料，就像他的興趣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似地。再次道謝後，妮娜離開了研究室。

哈雷看過這個造型．

「欸，我不行嗎？」

「你露出了懷疑的眼神，所以我才說出理由。光是這樣不行嗎？」

「啊，好的。」

「學……學姊現在在進行什麼研究呢？」

武藝家會看到的訓練用戰鬥機械也算在內。

「如果是那傢伙的話，就能在明白鏈金鋼極限的情況下使用它吧。」

可是，如果想讓自己製造出來的東西實際問世，考量到這個部分的產品肯定比較容易爲他人所接受。東西完成時，不是將「那這玩意兒要怎麼使用？」這個問題一股腦地拋給使用者，而是給對方某種程度的方向性，這樣對方也會比較心安吧。

「……欸，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或許這纔是身爲一名研究者的正確思維。

涅妮並沒有不高興。哈雷雖然鬆了一口氣，但看到涅妮走向蓋着牀單的物體後，他還是好奇地跟了過去。打從進入這個房間的那一刻，他就很在意牀單下面的內容物。

她也是鏈金科的學生，所以不可能會討厭這種話題。哈雷豁出去地如此間道。

他說過只要觀察鏈金鋼的使用狀態，幾乎就能瞭解身爲持有者的武藝家的一切。

妮娜聽到一定會欣喜若狂吧，哈雷如此心想。

這樣的她，爲何會選擇自己呢？

「完……完全不會！當然沒這種事！」

現在哈雷人在她的研究室。這裏不像哈雷他們那樣必須三人共用，而是個人專用的研究室。

就在妮娜想這種事時，奇利克修好了鏈金鋼。

「其實啊，我大致上已經選好材料了。可是考慮到成本的話，我沒辦法使用太好的材質，所以在計算強度上遇到了一點小瓶頸。」

「啊啊，原來如此。」

實際的幼生體……哈雷並未親眼見過實物移動的模樣，可是他有參觀過戰後處理，也實際觸碰過它們的屍骸感受過那種硬度。而且在解剖數具幼生體進行研究後，也得到了數據化的資料。要讓那種東西動起來的話，就算只讓它前進肯定也會面臨許多難題。不，光是讓它動就夠了。可是，如果捱上學生武藝家的一擊就輕易停止動作的話，那就等於是白搭了。既然如此，它就需要某種程度的強度。雖然在量產這個前提下必須做出妥協，可是如果連性能都妥協的話，那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可以稍微問一下你的意見嗎？」

「當然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哈雷拍了拍胸脯。

比起不曉得該說什麼，這樣要好多了。

此時的哈雷是這樣想的。

*

「可以打擾一下嗎？」

聽到這句話後，奇利克移開了放在車輪上的雙手。上完課後，他準備前住平常待的那間研究室，而這就是在途中發生的事。所以，他的輪椅無視慣性地停了下來。乍看之下那只是一張沒有任何機關的手推式輪椅，其實只要把手放在車輪外殼上，並且以微妙的施力方式加以控制，就能讓它自行移動。

還要改變方向真麻煩吶——就在奇利克如此心想時，對方繞到了他的前方。

奇利克記得他應該是高自己一、兩個年級的鏈金科學生，不過他不記得對方的名字。應該說自己有聽過嗎？奇利克試着思考，可是連這個動作都讓他感到麻煩。

「有什麼事？」

「……你啊，我是學長耶。」

「所以你有什麼事？」

「…………」

奇利克再次詢問後，對方露出氣勢被壓過去的表情吞下嘴裏的話。

「……你跟哈雷·薩頓是同一個研究室的吧？」

「那又如何？」

奇利克靜靜地散發出焦躁氛圍。我是學長所以你當然要表示敬意……讓奇利克不耐煩的不是這種態度，而是從最初的那句話中，他就隱約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的惡意了。

「如何？」

「嗯，哈雷看過後覺得沒問題的話，那這樣就行了。」

這就是根據武藝家們的證言所得知，跟幼生體行動模式一模一樣的老實突擊。如田不有相異點的話，大概就是幼生體的行動模式是源自於它們的生存本能，而「α-1」的情況則是因爲設計者只允許它做出「朝敵人猛衝，並且加以破壞」的行動吧。

「好。」

「機械結構有數處仍承受着大規模的負荷。雙方正在互相推擠。不過動力沒有問題，溫度上升值也在預測範圍內。」

過了一會兒，一道耳熟的聲音追了上來。

敵人的位置很清楚，而且距離持續縮短中。雙方接近的速度比「α-1」的極速還快，表示對方也發現了「α-1」的位置。不過它並沒有根據這個事實擬定任何戰術，只是一股腦地衝向前方。

「……啊！」

讓胃整個縮起來的緊張感襲向哈雷，而且他也透過背部感受到暫時解除僵硬狀態的涅妮又再次緊張起來了。兩人的緊張情緒都注入了終端機，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吧，畫面上的數字變化讓人感到異常焦躁。

履帶式移動系統確實地咬進野戰場的微溼土壤，然後開始前進。「α-1」現在還沒使用全速，因爲它正在用探涮器搜索敵人的位置。

哈雷一邊聽着近在耳畔，有如低吼般的馬達驅動聲，一邊將戰鬥訓練用模擬污染獸——通稱「α-1」接上終端機確認它的狀況。

身爲當事者的涅妮，臉上當然會出現嚴肅表情。

「那就滾開吧。」

就在此時，通訊機忽然傅出呼叫聲。

不曉得是躲在哪裏偷聽的托拉斯慌慌張張地如此說道，然而奇利克卻擺着臭臉……也就是他平常的表情如此低喃。

「不要緊的，驅動系統很安定，而且運轉得很有效率。跟之前做過的實機啓動測試相比，數據幾乎完全一樣。」

哈雷雖然這樣想，現在卻沒時間詢問這種事。

只是爲了嬴得戰鬥的話，在某些關鍵上無論要費多少功夫都無所謂。然而，因爲考量到其他部分而不能費心改良那些關鍵點的話，就會讓製造者感到焦慮，而這種焦慮也跟來到這裏後所感受到的不安有關。

將小型二輪車停在稍蘧處後，雨人開始觀察狀況。

就哈雷看來，人工智能並沒有問題。這臺機器使用的人工智能，跟撿垃圾機相比並沒有太大的差別。不一樣的地方在於認知的物體是敵人還是垃圾，做出的反應是突進或是將物體拾起，相異之處就只是這樣子而已。

「喂，剛剛那些話是真的嗎？該怎麼辦啊？」

是實戰評量測驗的日子。

奇利克打斷男子的話。男子因爲得意忘形，所以在不知不覺間從奇利克身上移開了視線。看到奇利克的表情後，他的聲音整個都僵住了。

「…………」

*

假日的野戰場沒有半個人影。早晨的空氣是如此清新，而且緩緩滲進了機油味。

「…………」

「啊，嗚啊，啊……」

這是戰鬥訓練用模擬污染獸之間的戰鬥。哈雷他們必須嬴得這場戰鬥，而且沓不是隻有戰勝對方就行。必須在綜合能力……像是耐久力，持久力，修理方式容易與否，移到生產線上時的成本控制……在戰鬥以外的所有層面也必須取得勝利纔行。

「我們回去吧。」

「α-1」的感應器準確地鎖定了指定的待命地點。它朝那邊前進，確認就定位後，它停了下來。

「因爲今年的研究成果不佳，所以她現在的立場很微妙呢。下次的實戰評量測驗如果不及格的話，那她搞不好就會被趕出研究室喔。她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利用他……」

「……什麼？」

涅妮僵着聲音問道後，哈雷開始解讀排列在螢幕上的情報。

「涅妮學姊，請你進行最後確認。」

「他被利用了喔。」

兩個外殼互相沖突，一部分則是被彈開，並且爆散出如果稱之爲火花，規模未免太過浩大的強烈光芒，轟音則是撼動着地面。

即使如此，這件事還是很奇怪呢。

哈雷脫口說出了這種話。

哈雷點點頭，然後將「α-1」的啓動按鈕交給她。她對着那個按鈕默默凝視半晌，接着按下了它。

「是的，我明白了。」

「好。」

「α-1」前進着。它推倒位於野戰場中央的茂密人造林，一邊踐踏它們一邊前進。

「α-1」前進着。

也許是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在精神層面上重新振作吧，他的臉龐不斷抽搐。奇利克坐在輪椅上，所以男子的視線在他之上。也許是視線高度讓男子產生自己的力量在對方之上的錯覺吧，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徹底輕視奇利克的氛圍。

「研究者怎麼可以說出這種一廂情願的廉價推論呢。」

將它搬進這裏，以及其他努力工作雖有他人幫忙，負責檢查「α-1」的人卻只有哈雷與涅妮兩人。

「既然你也是研究者，就把眨低他人的時間花在自己想製造的東西上面如何？」

「不怎麼辦。」

涅妮僵直的身軀開始慢慢軟化。然而，測驗尚未結束。哈雷立刻將目光移回終端機的畫面上。

是托拉斯。

「說夠了沒？」

準備室的通訊機發出電子音，涅妮按下按鈕。

這個聲音也將不安傳到了哈雷那邊。數據持續塞不着我方佔有優勢，然而涅妮的臉龐卻顯示某種不妙的情況發生了。

奇利克對男子的醜態毫無興趣，所以他移動了輪椅。

涅妮露出驚訝表情回頭望向這邊，然後浮現苦笑。

「我們走吧。」

接下來就是動力，只要能在這場力量之爭中取得勝利就好了。

「α-1」就是一架巨大的打擊兵器。也可以說一股腦地衝向目標，並且用外殼衝撞、擊碎對方，就是它唯一的存在意義吧。

奇利克只是用了比平常還不悅的臭臉看着男子，男子卻完全被那道視線所吞沒。他從輪椅前方連滾帶爬地退向後方。

「喂！」

哈雷拍響手心。

「α-1」靜靜地移動了起來，然後闌始朝野戰場前進。爲了追上它，哈雷他們搭上了小型二輪車。

就算追上去也做不了任何事。爲了回準備室觀察「α-1」的數據，兩人發動了小型二輪車。

背後傳來的聲音充滿擔憂。坐立難安的涅妮發出的腳步聲，不斷敲擊着哈雷的背部。

「α-1」順利地推擠着對手。

涅妮不安地抓住通訊機。

衝突聲響甚至傳到了哈雷他們這邊。

測驗尚未結束。按照行程表，在這個節骨眼上應該不會傳來通訊纔對。

鎖定的敵人，就在可以用肉眼確認的距離內。

靜靜響動着馬達驅動聲的「α-1」，在這個瞬間開始進行移動。真的幼生體是用無數腳部支撐以及移動它們的巨軀。可是重現這種移動方式會讓機械構造變得過度複雜，進而出現故障，所以兩人決定採用重型工程車使用的履帶式移動系統。

「別擔心，我們會嬴的。」

被給予相同存在意義的戰鬥訓練用模擬污染獸衝向「α-1」。「α-1」也大膽地朝對方展開突擊。

哈雷沒去在意涅妮的沉默，而是繼續跟緊終端機畫面上不斷跳動的數據。動力命令履帶系統持續加速，履帶系統做出回應，咬齧着地面朝前方推進。外殼前方所承受的負荷產生了變化。表層雖然出現敷處破損，而且龜裂也不斷擴大，但內部至今仍毫髮無傷。

果然很奇怪。

哈雷喜歡做不同於例行工作的事，因爲這不但能讓心情變好，各種點子也會從沒思考過的角度不斷湧出。就這層意義而論，跟涅妮一起開發「α-1」所得到的刺激，比他平常修復廢棄品時還要大。他甚至寫下了一些點子，而且打算等這件事結束後立刻着手進行。

感覺怪怪的呢。

「那傢伙雖然笨，卻不愚蠢吶。」

藉由排列的數據，就能明白雙方正以緩慢速度推擠着彼此，剛剛發生的衝突並未讓某一方就此彈飛，而是以彼此推擠的形式直接進入纏鬥狀態。以武藝家爲對手時，設想這種情況並沒有太大的意義。然而，打從哈雷聽到這個評量測驗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思考這種可能性。所以在機體各部位的負荷耐久性上面，哈雷自認下了不少工夫．

「推回去了……太好了，推回去了！」

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哈雷無視涅妮的焦躁心情，接着開始檢查人工智能。這個部分本來應該要由涅妮檢視纔對，可是不知爲何，機體組合好後她就把檢查工作交給哈雷，自己則是去進行其他作業。

時鐘的指針正表示評量測驗馬上就要開始了。

「…………」

那個男人再次露出膽怯表情。然而，這次對方的臉龐上卻清楚地透露出對自己的惡意。

「嗯？…………咿！」

比耐力的話，哈雷有那個自信。

哈雷他們雖然看不見，不過其他學生開發的戰鬥訓練用模擬污染獸，應該也在野戰場另一邊的起點就定位了。

過了不久，也許是感應器鎖定了敵人的位置吧，「α-1」猛然爆出巨響提高了速度。

過度高興的哈雷叫了出來。不過，涅妮並未回應。回頭一望，只見她雙手緊緊握在胸前，看起來似乎有些茫然。

「損害情況？」

涅妮如此說道，終端機的畫面她還是連看都沒看。

「他還真可憐吶。鏈金科裏有很多純情的男性，而且她也是個美女，所以他輕而易舉地被騙了，還不曉得自己只是因爲下次的評量涮驗而被對方利用呢，」

「成功了……」

「……是的…………咦？」

「好！上吧！就這樣上吧！」

「成功羅！」

「外殼有數處出現損傷與龜裂，內部機械構造……沒問題！」

「…………」

哈雷凝視着的數字起了變化。將動力送至履帶系統的機械組件，其負荷值開始快速減少。這表示履帶正以平常的方式刮搔地面朝前方移動。這絕對不是因爲雙方的纏鬥已經解除，證據就是各部位仍然承受着比正常移動時還要大的負荷值。

宣佈比賽開始的蜂鳴聲響起。

這一點很困難呢。

她簡短地回應後，哈雷慌張地拆下連接在「α-1」上面的機械，並且確認外殼是否有確實嵌合，將它整備至隨時可以出場的狀況。

男子已經徹底輕視奇利克，話也多了起來。奇利克靜靜地旁觀着這副光景。

「我明白了，我會立刻採取應對措施……爲了保險起見，請先準備避難。」

充滿危機感的話語令哈雷站了起來。

「學姊，發生什麼事了？」

「……對方的機體似乎已經發出停止訊號了。」

「咦？」

大喫一驚的哈雷立刻確認終端機畫面。然而，列出來的感應器數據並未顯示出這種狀況。

這是訓練用的機體，所以造成對方死傷並不是它的目的。因此在訓練時，武藝家的戰鬥衣上面會裝上監測生命數據的機器。一旦活動力下降到一定數值，那個機器就會發出訊號。機體本身裝着安全裝置，一旦收到那個訊號它就會停止攻擊，可是卻……

「是安全裝置沒有正常運作？還是感應器呢？該不會……」

是最初的互撞讓感應器故障了嚼？可是根本沒出現這種徽兆。既然如此，就是終端機顯示的數據有誤羅？

不管怎麼操作終端機，哈雷都不曉得原因。

「學姊，拜託你了。」

「嗯。」

哈雷束手無策。在這種情況下，果然還是得由開發者出馬解決纔行。哈雷空出位置後，臉色發青的涅妮立刻開始操作終端機。她的操作順序跟哈雷一樣，所以果然還是隻能推導出一樣的結果。

「該不會是……」

如此低喃後，涅妮暫時關閉了監測數據，接着又叫出其他程式。

那是驅動「α-1」的人工智能程式。

「……果然是感應器的連接出現錯誤了。」

「咦？」

「感應器應該有收到訊虢。可是，感應器卻無法識別那組信號，所以把它當作雜訊排除了。這麼一來，訊號當然不會出現在監測數據裏面。」

「怎麼會……」

「我知道了。」

「它搭載着人工智能，所以可以在某種程度下自行活動，而且也能辨認出登錄在資料庫裏面的人。甚至還能從對方說的話推測出該名人物當時的情感，然後做出表情喔：只要再披上人造皮庸，就能完成一具完美無缺的人造人了！」

被和用這件事本身哈雷並沒有任何想法。他認爲開發「α-1」對自己來說是一個很有幫助的經驗。

然而哈雷卻不在意這種事。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直接置換程式了。」

現在不是講這種事的時候。

「……咦？」

那是一具人偶。

哈雷不由自主發出慘叫聲。

「可是，就算我在這邊修正好程式，也不會反應在另一邊啊。我不是說過了嗎？感應器類有錯誤……」

「那就拜託你了。」

「…………」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

「能做到的事情是指……」

不，如果這件事只是謊言，那現在這個狀況又是怎樣？

「啊，學姊。」

哈雷腹部用力讓小型二輪車甩尾，接着蹤身躍向「α-1」。

「只要把這個插進後部外殼的第三端子，就能立刻置換程式。」

可是，當一切落幕後，哈雷冷靜了下來。他重新體會到一個事實，那就是她的告白只是謊言，自己只不過是被利用罷了。

「它停住了，多虧了你呢。」

被奇怪的電腦合成語音吵醒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存在。

「『α-1』呢？」

強大的衝擊力道將他拖進黑暗世界之中。

「呃，這種話現在怎樣都無所謂啦。」

接續端子的附近並沒有任何螢幕顯示資料正在傳翰中。被劇烈搖晃着的「α-1」彈飛的哈雷，只能相信自己成功置換了程式。

涅妮突如其來的獨白讓哈雷大喫一驚。

而且，哈雷看過這個造型。

「咦？咦……學姊？」

就在前輪快要碰到後部外殼時……

「不曉得。」

他駕着小型二輪車。

在傳輸過程中，哈雷發動了小型二輪車的引擎。

「快發出緊急停止訊號！」

「欸，你知道爲什麼在我的故鄉那邊，每個人明明都有兩個名字，卻只讓別人叫其中一個嗎？」

不過，告白只是謊言還是很悲哀就是了。

「我呀，今年的成績很不好呢。甚至還差到這次測驗將會決定研究室是否會被收回的地步。」

哈雷乘坐的小型二輪車確實地接近着「α-1」。活動中的戰鬥機械，在近處觀看時充滿了壓迫感。哈雷沒被這股氣勢吞沒，將目標對準後部外殼。

「有了！」

哈雷的油門早已全開，不過在通過人造林的惡劣路況俊，小型二輪車的速度又多少提升了一些。更何況「α-1」也是一邊推着敵人一邊前進，所以它的速度並沒有那麼快。

*

涅妮閉上雙眸的臉龐，更接近地湊向這邊。

心裏的混亂立刻變成動搖。幫忙開發「α-1」時，老實說哈雷完全忘記涅妮曾向自己告白，只是廢寢忘食地研究着。

「那停止對方的敵方識別信號呢？」

托拉斯在蘭迪卡背後高聲長笑。

「直接是指……」

「我失去了自信。因爲不希望現在的研究室被沒收，所以我爲了這次的評價涮驗開發了『α-1』，可是我卻完全不覺得自己能成功……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說你的成績很優秀，所以我纔想說看看能不能靠你挽回局面……」

涅妮也露出驚訝表情。她剛纔的告白，明明是在表示自己對哈雷的情感只是虛情假意。

「你好棒呢，哈雷。」

「如果學姊有話想說，事後我會好好聽的，現在還是先把精神放在我們能做到的事情上面吧。」

「呵呵……這是報應呢。」

不，他不是被包裹着。

「沒看到呢。」

這不是因爲他知道了她真正的想法。

眼前是涅妮的臉龐。泛青的那張臉龐，在哈雷醒過來的瞬間重新恢復了生氣，而且包裹着哈雷的壓力也變強了。

一穿過樹林，哈雷就看到了「α-1」的蹤影。對方的訓練用模擬污染獸橫躺在地，呈現出被「α-1」翻倒的狀態。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收訊機能壤掉也不足爲奇。訊號發射器的構造應該相當簡單，所以它本身並不容易損壞，可是接受這個訊號的「α-1」卻出了問題而無法停止。

在那兒的不是剮才還在這裏，充滿知性又帶着友善氣息的涅妮的臉龐。由無機質構成的它看起來沒有生命感，當然也沒有人類肌庸的光澤。

*

請你放開我吧——害羞的哈雷打算如此說道，涅妮的眼神卻不允許他這麼做。

面對涅妮突如其來的告白，哈雷一句話也沒說。

而是她爲何要現在講這種事。

如果是平常的話，哈雷早就發出慘叫同時放鬆油門，但現在的他卻沒有這樣做。哈雷滿腦子都是該如何找出至今仍無法以肉眼確認位置的「α-1」，所以他專心地追蹤着刻劃在地面上的履帶痕跡，還有被「α-1」壓倒的樹木痕跡。只要順着「α-1」的胎痕前進就不會遇見障礙物，對運動神經不佳的他來說算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只差一點……好！」

「啊，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由我來做。」

這裏是保健室。

「我們是接到聯絡說你受傷纔過來這裏的，接下來的事情我們不曉得。」

「咦？不……」

托拉斯撫摸着蘭迪卡的頭。他實在太搶眼了，所以哈雷過了一會兒才發現奇利克就在另外一邊。

「那個，我已經沒事了。」

直到此時，哈雷才發現涅妮的臉龐是如此貼近自己。

在某種暖和事物的懷抱下，哈雷清醒了。

她將程式傅進資料晶片中。

腦袋亂成一片的哈雷朝四周張望。

涅妮什麼也沒做，只是旁觀着這一幕。

哈雷此雷一出，涅妮立刻慌張地操作終端機重新改寫程式。涅妮雖然六神無主，但她畢竟也是一名技術人員。在哪邊要怎麼進行處理的步驟已在腦中，所以她不假思索地動着手指，一轉眼閒就改好了程式。

「好……好的！」

「學姊立刻就能修正這個錯誤吧？」

「嗚哇啊啊啊啊！」

「呼哈哈哈哈！我的技術力如何啊！」

「咦？嗯……」

「快一點！」

哈雷油門全開地衝進位於中央的森林。他閃躲着毫無規則到處亂種的樹林，一邊在絕不能說它好行駛的崎嶇道路上奔馳，一邊避開各種障礙物。

*

「怎麼會……」

哈雷發呆了一瞬間，然後就立刻站了起來。他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α-1」仍然在前進中，恐怕在完全破壞敵機……也就是說，只要對方不斷髮送敵方識別訊號，「α-1」就不會停止突進。這樣下去「α-1」將會撞上野戰場的圍牆。哈雷並不認爲圍牆會遭到破壞，可是根據「α-1」的行進方向，它可能會直接撞向對方的準備室。而且雙方几乎部只讓機體直線前進，所以這種可能性相當高。

「因爲我打算作弊，所以纔會忽略了這麼基本的地方。」

身體遭受衝擊的痛楚與劇烈晃動，讓哈雷差點忘了自己的位置，但他仍是動作迅速地緊緊貼在外殼上。經過一陣努力後，他成功地攀到了着手點。

「嗚哇！啊，呃……」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狀況外的哈雷完全亂了方寸。

「這次不是說謊了。」

「因爲只有以心相許的戀人，才能同時叫兩個名字。」

將接過來的資料晶片收進口袋後，哈雷開動了小型二輪車。

「做得到的話應該早就在進行了。既然做不到，就表示對方的機體或許也因爲那場衝突而產生了某種問題。」

因腦袋運算能力超出負荷而再次墜入暗暗的哈雷，耳中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那麼地火熱，而且甘美。

「咦？呃，那涅妮，米…………學姊呢？」

「咦？咦？」

事情原本廳該是這樣纔對……

未曾有過的感觸龔向哈雷。

「不行，這是感應器類的錯誤。它不會接收這邊發出的訊號。」

是超絕少女蘭迪卡。

而是被緊緊抱擁着。

履帶系統的振動不斷搖晃着啥雷。哈雷使勁踏穩腳步，一邊尋找第三端子的蓋子，並且將它打開，然後成功插入了資料晶片。

哈雷如此低喃，還差點因爲在荒地奔馳左搖右晃而咬到舌頭。

哈雷摒住呼吸，在他面前的涅妮則是整顆頭都垂了下去。

「咦？」

「喂喂喂，那種總有一天會劣化的女人還是快點忘記吧。蘭迪卡纔是最棒的唷。而且永遠不會改變，還可以升級，讓你爲所欲蔫喔！」

「你啊，居然面不改色說出這麼低級的話！」

先讓托拉斯閉上嘴後，哈雷再次從白色牀鋪上鑑向自己的周圍，確認她並不在這邊的事實。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她不在這裏呢？

暈過去前從她口中聽到的那句話是真的嗎？或着只是在作夢呢……哈雷記得自己成功將資料晶片插進去時，或許是忽然放鬆的關係吧，他在腦海中浮現了「啊，我現在搞不好有點酷喔」的想法。

是因爲這樣想才作了那場夢，或者說那只是自己覺得「如果這樣就好了」的妄想呢？

無論哈雷怎麼想都傲不出結論。不，是不想做出結論嗎。

可是涅妮如今的確不在現場。既然如此，就表示剛剛那件事真的是……？

「哈雷，打起精神吧。」

蘭迪卡將無機質手臂放在哈雷的肩膀上。

哈雷差點被她尚未完成的表情所吸引。雖然這是祕密，不過哈雷真的開始有點想製造人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