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移開蓋住頭頂的瓦礫堆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青空，以及剛下過雨的清新空氣。雖然夾帶着塵埃，但就空氣中的氛圍而論，感覺起來就是這樣。

「…………」

莉琳沒有說話，抬頭仰望天空。在愛爾榭拉的攙扶下，她從瓦礫堆中爬了出來。明明發生了這種狀況，衣服跟身體卻乾淨得令人喫驚，這都是因爲沙耶保護了自己。

至於沙耶，她在莉琳爬出瓦礫堆後，沉默地遞出了手中的物品。

是眼罩。

「謝……謝謝。」

眼罩被拿下後怎麼了，莉琳幾乎一點印象也沒有。它應該掉在哪邊了吧？沙耶是替自己撿起了那個眼罩，或者這是全新的呢，莉琳無法分辨。

眼罩，那是莉琳的右眼擁有特殊力量的證據。

戴着它，就表示自己已無法回到過去了。

所以……

「我們已經不可能了，雷馮。」

雷馮就站在瓦礫堆的對面，莉琳對他如此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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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琳！」

看見王宮崩塌時，雷馮就不顧一切地衝向那邊。因爲他很擔心莉琳的安危，而且也是爲了救她出來，爲了確認她真正的心意。怪物消失，危機解除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王宮上層階梯崩塌的光景令雷馮愕然，一想到她可能被埋在那堆殘骸下方，更教他毛骨悚然。

就在他準備請求菲麗協助時，女王還有一名陌生少女，以及莉琳推開瓦礫堆，從下方爬了出來。

「你爲什麼來這裏？」

「問我爲什麼……」

莉琳的問題讓雷馮啞口無言。

不，雷馮早就明白了。明白莉琳拒絕着自己。她是爲了雷馮着想，或者不是這麼一回事呢？面對戴爾克的殺意時，雷馮以這種態度爲鏡，瞭解了莉琳的心情。

「陛下，您平安無事嗎！」

「如果你痛苦得想哭的話，乾脆讓他待在身邊不就好了？就算不讓他戰鬥，只要他能撫慰你的心的話。」

胸口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如果能噴出鮮血的話，不曉得會有多輕鬆。因爲，這麼一來自己就能死去了。

這或許是最後的機會，雷馮腦中卻想不出半句話。

大吼的人是誰？誰也不是。不是卡娜麗絲，而是武藝家中的一人。

距離愈遠，剛纔那句既隱晦又說不出口，如今卻浮現在腦海中的話也愈鮮明。

「你在這裏幹什麼！」

面對莉琳的話，愛爾榭拉什麼也沒說。

她轉身背對自己，準備走向女王她們身邊。雷馮搖搖晃晃地站起，試圖將手臂伸向莉琳的背部。然而，女王卻擋在自己與她之間，輕而易舉地阻斷了這條道路。

莉琳停步時，光芒突然在她胸前集中，然後成形。

「…………」

愛爾榭拉略帶不解的話語傳入耳中，莉琳停下腳步。

「像你這麼強的人，幹嘛要那樣捱打啊？」

「你不該來這裏的。」

「爲什麼到現在才發現？」

是受傷了嗎？她右眼戴着眼罩的臉龐看起來似乎不太一樣。她看起來是那麼沉着，就像要用那張沉着臉龐將雷馮的話語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似地。

「您在說什麼呀，陛下。」

「因爲我們是姐弟？因爲我們都是孤兒，又在同一間孤兒院長大？可是，我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父母親是誰了。我的父親是黑爾達•優特諾爾。母親是梅法•修達特。我已經不叫馬菲斯了。我是莉琳•優特諾爾，古連丹三王家的一員。這樣的我，你還會守護下去嗎？我已經不是你的家人了。」

「你能來到這裏，我真的很高興。可是，真的就到此爲止吧。爲什麼見到父親後，你不直接回去呢？」

雷馮心中的話，在她面前已悉數失去意義。自己爲何想守護她，爲何想幫助她呢？被問到爲何要這樣做時，雷馮心中的話一個接着一個地消失了。

自己一定要說些什麼纔行，要說些什麼。

雷馮有如測量間距似地緩緩前進。只要女王有那個意思，雷馮的性命就像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不管有沒有拿武器都一樣。雷馮拋開握在掌中的青石鍊金鋼，張開雙臂走向莉琳。

「庫拉麗貝？」

「爲了我？」

話語被一句一句地擊潰。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雷馮完全反應不過來。他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雙手的指頭也不停顫抖。那句話果然近在咫尺。

衝擊襲向胸膛。

愛爾榭拉以心疼的語調說道：

「連擁抱我都做不到的男人。」

雷馮大吼，就像要震碎堆積在眼前的層層語言障壁似地。他總覺得如果不這樣做，一切都會在自己無法開口的情況下畫下句點。

之所以承受如此痛苦的心情，並不是爲了逃避。

快說點什麼，說些什麼啊……

微微歪頭的莉琳也走向前方。

然而，莉琳並不想死。

「吶，對你來說，我到底是什麼？」

「你能爲了我留在古連丹嗎？能爲了我與敵人戰鬥嗎？」

是卡娜麗絲的聲音，接着是衆多武藝家們的腳步聲。守衛王宮的部分武藝家，是過來這裏進行救援行動的吧？

緊緊糾結的脣，吐出了話語：

她的表情仍舊沉穩。

某句話從深處被挖出。

一切的喧嚷聲漸漸變遠。

「您誤會了。我這是在嘲笑愚蠢的自己。嘲笑離不開弟弟的姐姐。因爲笑得太厲害，眼淚纔會停不下來。您有意見嗎？」

在這之後，潔爾妮再次移動了。它折斷的腳尚未完全再生，一跛一跛走向前方的姿態，簡直跟雷馮一模一樣，這讓莉琳有好一陣子都沒有望向那邊。

「這不是你能幫上忙的事。不管是我，或是這座都市，都已經不需要你了。」

雷馮不曉得對方因何發怒。莉琳愈走愈遠，夜色少女跟在她身後，女王又跟在後方，卡娜麗絲從三人背後跟了過去。

莉琳臉上甚至沒掛着沉穩的表情。只有左眼，朝雷馮射出帶有怒意與鄙視的眼神。

一直到遠離崩塌的王宮後，雷馮才發現以訝異語氣說着話的人是庫拉麗貝。

「雷馮•阿爾塞夫！」

我嗎？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無數條手臂抓住了雷馮。也許認爲他打算對女王不利吧，他們踢向雷馮的膝蓋內側，讓他跪在原地，扭住他的手臂，壓住他的頭。雷馮沒有抵抗，就這樣任憑他們擺佈。

然後，他們看見了雷馮。

「…………」

「因爲……」

然而，他還是無法抓起這句話。

雷馮在原地無法動彈。

只要抓住那句話，自己或許就不用看見莉琳這副沉穩如廝，卻又冷淡得如此陌生的表情了。或許就能看見她的微笑，或許就能回到與戴爾克和託比他們一起度過的平凡生活。

雷馮試着從自己那顆被剝去一切理由，完全裸露在外的心靈深處，挖出這一句話。

可是，這句話卻來不及說出口。

「莉琳。」

「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如果我能爲莉琳做些什麼的話，我……」

「我想知道莉琳的心情。不是由父親轉告，而是從莉琳口中聽見這些話。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發現自己仰望着莉琳時，雷馮才曉得自己被她用力推開了。他跌坐在地，茫然不知所措地仰望着莉琳。

莉琳默默地擁着它。

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明明已經太晚了。

不這麼做的話，一切的行爲都會是白忙一場。讓戴爾克受傷、經歷痛苦心情，這一切的一切都會是白費功夫。

＊

啊啊。

雷馮總算發現自己喜歡莉琳了。

「嗯。」

「吶。」

脣瓣重合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用雙手托住雷馮的臉頰。她指尖的觸感支配了臉頰。眼瞳不斷逼近，眼罩也佔去一半的視野，雷馮甚至能清楚看見繡在上面的章紋模樣。

「莉琳……」

哭？

在這種情況下，雷馮怎麼可能做出不戰鬥的選擇呢？

是賜予天劍繼承者名號，而且到剛纔爲止都還在雷馮手中的鍊金鋼。

然後，從背後那邊——

「你爲什麼要爲我而戰呢？」

莉琳的臉龐近在眼前。

即使如此，雷馮還是站在這裏。

雷馮拼了命想抓住隱藏在那兒的話語。只要抓到這句話，一切都會好轉吧？雷馮有一種感覺，那是一句非常單純的話。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莉琳沒發現從左眼流至臉頰上的東西。

「我！」

「我……」

那是呈現基礎狀態的鍊金鋼。

莉琳冷冷地斷言，不讓雷馮有機會說話。

沃爾夫修丁。

爲何他們會放了自己，雷馮不曉得。周圍充斥着衝擊波與悲鳴聲，雷馮自由了。某人拉着手臂將雷馮扶起，又帶着他躍離現場。過程中，雷馮沒有做出任何抵抗。

爲了打開洞穴而擲出的天劍，以自己的意志回到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