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的道路尚未決定

如疾風般奔跑。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雷馮發足急奔，跳躍。

右手握着展開鋼絲的青石鍊金鋼，左手抱着菲麗。他抱着嬌小的她疾馳，然後跳躍。

衝進古連丹的大地。

「雷馮•阿爾塞夫！」

抱持敵意的聲音在空中穿梭，有如弓箭般從四面八方射向雷馮。與庫拉麗貝之間發生的衝突引爆了意想不到的狀況，羣衆的怒火有如連鎖反應般不斷延燒，如影隨形，緊緊跟在雷馮身邊。

壓進古連丹空氣中的緊張感被引燃了。點燃的火焰會成長到何種地步，雷馮連想也不敢想。

現在的他，只能拼命向前衝。

「方位一二○○，又出現了三名。」

菲麗在耳畔如此低語。她的手臂挽着雷馮的脖子，鼻息聲近在耳邊。無法藉由端子感受到的緊張感，連同氣息聲一起傳進了耳中。

鋼絲動了。不，從剛纔開始，它就一直在活動着。它彈開武藝家們追擊而來的衝剄，阻止任何試圖靠近的人，並且讓他們昏過去。爲了讓夏尼德能專心跑在自己身後，也爲了讓菲麗找出安全地帶，雷馮心無旁騖地戰鬥着。

又出現了三名武藝家。他們繞至前方試圖阻擋三人，雷馮不給他們機會發出衝剄，就這樣直接讓他們昏了過去。

「前進一百梅爾後，請朝方位一四○○移動兩百梅爾。」

雷馮聽從菲麗的指示不斷前進。

然而，卻不容易做到。

只是打倒他們的話……以殺死敵人爲前提來行動，應該會輕鬆很多吧？不過，雷馮並沒有做出這個選擇。他只有讓敵人昏厥而已。如果他選擇了殺戮之路，那庫拉麗貝也會在第二刀下遭到斬首。

自己爲何不這樣做？

爲何不殺？

他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說。

可是，不知爲何，他就是做不出這種事。他在一瞬間就做出這個決定。此外，某個角落仍然猶豫着的心，也不足以改變現在的方針。

作戰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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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有時間結成鋼絲陣的話。」

夏尼德深信着。他也站在無路可退的場所上，站在只能相信自己的行爲能將情勢導向有利局面的場所上。

雷馮沒時間做出回應，目標地點已近在眼前。

此時，背後傳來夏尼德的呼叫聲。

隨着鋼絲數量增加，控制它的難度也會倍增。相對的，繰弦曲編織出來的招式威力與規模也會跟着增加。

眼前出現剄彈大雨的人，換成他們了。

然後，事情發生了。

一秒。

背後有三十名武藝家。他們與潔爾妮的學生武藝家完全不同。在潔爾妮的武藝家中，夏尼德算是個中翹楚，但這仍然改變不了這個作戰計劃有勇無謀的事實，以及數秒後將會發生的未來。

「咦？」

「復原！」

五秒。

應該這麼說纔對。

雷馮沒做出任何表示，只能在心中同意夏尼德的話，因爲他自己也忙得不可開交。

無數槍聲穿透衝擊波的巨大聲響，迴響在四周。

然而，這是爲什麼呢？

他如此大吼。

雷馮優先解決擋住去路的武藝家，所以窮追不捨的敵人只剩下後方。

然而，就現在的敵人數量而論，與其要讓夏尼德冒險，倒不如越過心中的那道猶豫……

念威操作者操縱的端子混雜在武藝家之中，而且不斷接近試圖捕捉這邊的行蹤。進入鋼絲攻擊範圍的端子雖然被一一擊潰，擁有強大念威的人卻可以從遠距離進行探測。如果是平常的話，雷馮可以加大鋼絲的攻擊範圍，將那些端子全數殲滅，但在一邊逃跑，一邊與無數敵人戰鬥的情況下，他無法辦到這種事。能集中精神應戰的範圍與能夠精密操作鋼絲的範圍——兩者妥協下的平衡就是現在的圓。

衝擊透過鋼絲傳了過來。緊追不捨的武藝家們發出衝剄，手腕傳來鋼絲擋下攻擊的衝擊。如果像林戴斯那樣以鋼絲結成陣形，就能讓衝擊威力變得更弱，但電馮現在卻沒時間這樣做。

「……馮馮，請你乖乖聽話。」

「我有一個計劃。」

他沒辦法像那個人一樣，瞬間做到這種事。

雷馮只說了這些。從林戴斯那邊學來的鋼絲獨門武技——繰弦曲，需要時間才能使用，因爲雷馮的技術並不像林戴斯那樣純熟。

然而，菲麗卻沒讓自己把話說下去。

「被念威操作者盯上的話，就算這樣逃下去也沒用吧？」

「菲麗學……」

可是……

這的確是現在最需要做的事。

再來只要努力在肉體層面上重現技巧就夠了。

「學長做不到這件事。」

「喂！」

跟在背後的夏尼德發出吼聲，接着改變了方向。

「我知道了。」

「現在沒時間討論了，我們要重整陣容。」

衝剄生成的強光、以及混雜在大氣中的微量粉塵爆烈而四散產生的大批白線，掩去了夏尼德的視野。

「好，到達目標地點三秒前開始作戰。我不知道你要用啥招式，不過別把我也捲進去喔。」

菲麗替雷馮同意了這件事。

「……！」

無數光彈貫穿衝擊波，朝這邊猛襲而來。而且，來襲的光彈還咬破了衝擊波——也就是三十名武藝家合力使出的衝剄巨浪。

既然無法像林戴斯那樣瞬間結成陣形……也就是使出繰弦曲，發動招式時就會出現破綻。而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那種破綻將會是致命傷。

兩秒。

雷馮在腦中專心操作着鋼絲，移動路線則全部交給菲麗負責。如果他不這樣做，早就因爲出現破綻而漏掉了一、兩個攻擊。

「好，交給我吧。」

一邊保護夏尼德與菲麗，一邊行動下去的話，在引出天劍繼承者前、在找到妮娜與莉琳前，自己會先被武藝家們的聯手攻擊擊潰。

繰弦曲一旦進入執行程序，到技巧重現爲止都不能停下。林戴斯的武技就是如此深奧、複雜。

魯肯斯的祕奧義也很困難。不過，除了使用肉體外，也能用其他地方……像是剄的流動，以及剄流波紋來移動鋼絲，就這層意義而論，與鋼絲武技有關的一切，都已經達到了祕奧義的水準。

衝剄伴隨着巨響，攪亂、擊碎空氣，形成巨大波濤試圖吞沒夏尼德。這是爲了迎擊猛衝的大羣幼生體所開發出來的團體戰術。對孤身一人，而且還是未成熟的學生武藝家使用這種招式，可以說是孩子氣到了極點。

應該阻止他纔對，應該要阻止他的。可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約好的十秒鐘，緊握在手中的鍊金鋼，自己應該改變鋼絲的行進方向嗎？

如果孤身一人應戰，情況根本不會變成這樣……

就算是夏尼德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用平常那種從容的語氣講話。

「上吧！」

正如他所言。

「喔！」

然而，雷馮也沒時間補上這句話，或是繼續反問自己了。

「所以，請你移動到目標地點。到了那邊後，最好能讓敵方暫時看不到我們，就算只有一瞬間也好。」

「讓……」

這是爲什麼？

古連丹的武藝家們，冷靜地預測了自己發出的衝剄所造成的結果。被雷馮的鋼絲保護着，至今爲止什麼也沒做的武藝家會有何種下場，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從逃跑方式、奔跑速度、跳躍高度和姿勢中，他們已大致掌握了對方的實力，也做出對方的行爲只是有勇無謀的判斷。這個判斷沒讓他們做出任何斟酌，就這樣釋出了攻擊。現在正在戰鬥，對方在這個節骨眼站到火線上，而且還採取了與我方敵對的行動。既然如此，自己該怎麼做？這是連想都不用想的常識。就算那名愚者只是區區一名學生武藝家，他們也不是那個人的教師，沒有義務指正少年的愚行。

「……咦？」

雷馮集中精神。光是出現雜念，就會讓關鍵一擊因此失敗。

雷馮無法將說出口的話繼續講完。是因爲有所顧慮嗎？然而，如果是平常的話，自己應該能沒有任何顧慮，毫不害怕地說出那個事實才對。雷馮並不是例外，實戰中的古連丹武藝家都是這樣。而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忘實戰心態的賽哈丁流門人更是如此。

「偶爾也要讓你見識一下學長的威嚴！」

「如何？」

「咦？可是……」

古連丹武藝家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夏尼德發出威武喝聲，朝武藝家們衝了過去。

四秒。

然而……

背後傳來巨大剄流的波動與壓力。它發出的壓迫感，輕易凌駕了三十名武藝家使出的衝剄。不管怎麼想，這應該都是雷馮發出的剄流。否則，就代表有更恐怖的武藝家從夏尼德等人的背後突擊。

下個瞬間，衆人的預測被推翻了。

追上來的武藝家約三十名左右，試圖包圍這邊的端子則是五十枚上下。也就是說，敵人中有兩、三名念威操作者。爆發的衝突雖然激烈，追過來的人數卻沒有想象的多。雷馮與庫拉麗貝的衝突，的確引爆了充斥在古連丹空氣中的某種氛圍，爆炸帶來的火勢也會一直延燒下去。

心中好像發生了難以置信的改變。

雷馮一邊抹去滲出胸口的焦躁，一邊用耳朵聽着菲麗的話。

但自己卻說不出口。

然而，這件事並未發生。

「不過只有十秒喔。拜託囉，我可不想剛開始就這麼操呢。」

雖然鋼絲在一對多的戰鬥中非常好用，雷馮的實力卻仍然遠遠不及林戴斯。

因此，在這個瞬間該說的話只有一句。

（不會有那種事啦？）

每一招都是那麼的複雜怪異，熟悉武器的時間也長得嚇人，這肯定就是使用鋼絲的人比使用化煉剄的人更少的理由吧。

「…………」

該使用的陣形構成式已經浮現在腦海中化成了影像。招式的織法以實際體驗的形式浮上腦海。該怎麼揮舞鍊金鋼、該怎麼使出剄流、該怎麼調節剄的脈動，一切的一切都在腦袋裏鮮明地重現了。

他們經歷過的實戰比任何一座都市都多，執行的團體戰次數遠勝於任何一座都市。不論遭遇何種狀況，就算是素未謀面的人，他們也能理所當然地彼此配合進行戰鬥。

兩柄手槍在雙掌中復原。槍衝術……爲了使用以手槍進行的近距離格鬥戰，夏尼德舉起能給予敵人直接打擊的手槍，朝三十名武藝家衝去。

然而，夏尼德卻輕而易舉地答應了這件事。

「要阻止火勢蔓延，就要讓火源消失。再一秒……作戰開始。」

讓我來吧。雷馮打算這樣講。只要自己動殺念，這一點數量根本不算什麼。

依照他們的預測，衝擊波會將他碾成粉碎，就像被丟進果汁機裏那樣。

夏尼德接在菲麗後面如此問道。

就類型而論，迪恩•丁使用的鋼索也是鋼絲的一種。這麼思考的話，不難明白這類武器的難度有多高，而且愈是專精，威力也會變得更加恐怖。

對方以衝剄齊射迎戰夏尼德。

古連丹的武藝家，不這樣做就無法從戰場上生還。

三秒。

雷馮有一種感覺，就算自己保持沉默，專心一致編織陣形也無所謂。

這不是學園都市的小隊對抗賽，也不是學園都市之間進行的武藝大會，所以武器解除了安全裝置。也就是說，槍裏面填充的不是麻痹彈這種玩具子彈。

所以，這把槍也因此多出了實彈與剄彈這兩種選擇。它能夠裝填鎖上安全裝置時絕對無法使用的剄彈。它不只可以使用具有威力，卻有彈數限制的實彈；也能使用壓縮自身剄流，再將其射出的剄彈。就槍的特性而論，剄彈的威力有其上限，但只要維持住自身剄流的運作，就能無限次擊發剄彈。

槍射出了剄彈。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夏尼德大聲吼叫，手指不停扣動扳機。他不是單純地射出剄彈。面對不斷突進，內部能量持續流動，卻沒有固定形態的衝擊波，他將目標對準「只要射擊這裏，就能確實令其消散能量」的地方射出了剄彈。

說起來令人難以置信，在這個瞬間，夏尼德的剄量異常地膨脹了起來。這股強大剄流不但讓他能亂槍掃射，也令衝擊波失效，更讓武藝家們遭到反擊。

「哈哈哈！」

夏尼德發出痛快笑聲。情況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這算是很漂亮的奇襲吧？事實上，有好幾名武藝家無法完全避開如雨般灑落的剄彈。

六秒。

人數從三十人減少至二十人左右。然而，現在還不能放心。夏尼德可以用肌膚感受到，其他武藝家從遠方奔向這裏的氣息。

「不過，你們來不及囉。」

武藝家們開始朝四周散開，試圖包圍這邊，夏尼德反其道而行，縱身躍向那道包圍網。

所有人都拿着自己的武器直接攻向夏尼德。

他們已不再認爲夏尼德只是一名學生武藝家了。

七秒。

在這個階段，夏尼德也達成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戰果。他識破了雖是臨陣磨槍，卻也是歷經無數戰場所培養出來的聯合攻勢。夏尼德沒有對誘餌出手，而是準確地朝攻擊的核心射出剄彈。攻擊範圍雖然沒有一開始的掃射廣泛，卻又擊倒了三名武藝家。

八，然後是九秒。

輕率的進攻遭受反擊，讓他們的行動變遲緩了。

雙方短暫地互瞪了半晌。

然後，十秒過去了。

「畢竟這裏可以說是這傢伙的老巢嘛，而且一進來就有美女迎接我們呢。」

「呃，沒這種事啦。」

雷馮等人進入的是污水下水道。

「你在那邊碎碎念什麼？」

「不過呀，你還真是突然大幹了一場呢——按照我的預定，應該要更隱密地潛入這裏纔對耶。」

「啊，在古連丹這裏，有戰鬥經驗的武藝家，會以監護人的身份跟在初次上場戰鬥的武藝家身邊。我的初戰監護人是養父，但不知爲什麼，迪古利斯卻要我當她的監護人……」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劇痛與衝擊，令肉體被貫穿的武藝家們還來不及吭聲就昏了過去。雷馮的鋼絲在刺穿敵人時，全數避開了肉體的重要部位。

「這種鳥事如果不覺悟，根本做不下去啊。」

「當然。」

＊

這裏很暗。

「不不不，我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敵意喲！感覺起來就像是……天真無邪地要找你打架呢。」

將鼻子湊近自己的長髮後，夏尼德做出了可憐兮兮的表情。

「你在戰場上帥氣地救了她？」

那種騷動方式，簡直就像被絞緊至極限的緊張感，一口氣爆發開來似地。

「我們破壞了剛纔使用過的入口，這一招也能瞞過敵人的眼睛吧？至於念威操作者，應該也有辦法對付囉？」

「不，她或許只是想跟我較量而已……」

不只是雷馮，連菲麗也同意夏尼德做出這種表情的理由。

夏尼德如此笑道，菲麗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

自己是打從心底這樣認爲。

這個不滿一秒的剎那，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看吧，果然沒錯。」

「哎，把她全身染成深紅色，應該說很有你的風格嗎？」

繰弦曲——針化妝。

「不好意思，我不是在責備小菲麗啦。」

「是喔，那她就是家世背景良好的大小姐囉。你一直待在古連丹的話，說不定可以少奮鬥二十年喔。」

「從那邊進入地下。」

爲了確認是否安全，雷馮率先爬上梯子。他推開沉重鐵蓋，爬上了地面。他以部分鋼絲纏住菲麗，將她拉上地面，接下來是夏尼德。

夏尼德苦着一張臉走在前面，菲麗走在中間，後方則由雷馮負責守衛。

菲麗瞪向這邊。

「我說的是其他關係。從她的口氣中，你們之間應該發生過什麼事吧？」

對於儘可能不要呼吸的雷馮而言，兩人跟平常一樣擡槓的光景實在令他難以置信。就算閉嘴不講話，三人也都不能停止維持剄脈的剄息。

武藝家們與夏尼德展開戰鬥之際，極細的鋼絲趁他們不注意時悄悄爬行，鋪滿附近一帶的地面。然後，它們同時刺向上方。貫注在鋼絲前端的剄流增強了鋼鐵的鋒利度，他們連抵抗的空檔都沒有，就被鋼絲貫穿了肉體。端子也成爲鋼絲們的餌食，一個接一個地破碎。不只是剛纔與夏尼德戰鬥的人，連從四周集結而來的武藝家和念威端子，都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她二話不說突然斬了過來，雷馮實在不認爲她喜歡自己。

目前並沒有人追過來。只要將剄流集中在耳朵，就能聽見數道腳步聲正在尋找他們的行蹤，不過沒有人找到附近。菲麗也精準地選擇着沒有人追蹤的路線。

「熟人太多也是一種麻煩。」

談話中，三人也持續在下水道前進。菲麗帶的路相當正確，追蹤者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你爲什麼老是無意識的……」

照現狀來看，稍微放鬆一點也沒關係……吧？

如此低喃後，夏尼德掃射出剄彈打破僵局，開出一條前往雷馮他們那邊的道路，拼命跑向那邊與兩人會合。他毫不警戒背後，全速奔向前方。這個行動讓武藝家們瞬間呆住，他們認爲這可能是陷阱，也因此不確定是否應該追擊。

「戰鬥還沒結束？」

戰鬥明明剛結束，爲何他們的情緒還是那麼緊繃呢？

「真是的……」

「咦？是沒有很帥氣啦，當時的戰鬥意外的漫長，她因爲體力分配不當而昏倒，所以我解決了剩下的敵人。」

「讓敵人的念威產生錯覺嗎？真厲害耶。妮娜知道的話，一定會發飆大吼『既然會使用這種招式，爲什麼之前都不用呢』。」

夏尼德捏住鼻子。

夏尼德將鐵蓋蓋回。菲麗的冰冷雙眸望了過來。自從談到與庫拉麗貝有關的話題後，她就一直在生氣。

「咦？」

「什麼都沒有啊……呃，我能想到的只有我是她初戰的監護人這件事而已。」

「人家對你有好感耶～」

也就是，被刺穿的狀態。

夏尼德跑過來時，菲麗指向了通往地下下水道的沉重鐵蓋。

「是這樣說沒錯啦。」

「呃，這也是個不錯的方法啦。」

「你們也看到剛纔的情形了吧？」

被夏尼德這麼一說，她剛纔確實沒有敵意。雷馮以爲庫拉麗貝是過來打倒身爲罪人，又被逐出都市的自己……不過照當時的情況來看，或許她並不是過來打倒自己，而是單純想較量一下吧。這種武藝家在古連丹可以說要多少就有多少。

在這段期間內，沒有任何人接近周圍一帶。

「呃，沒什麼關係啊。我應該沒有跟她一起戰鬥過太多次……」

雷馮嘆了一口氣，從他們身後追了上去。遇見叉路時，就由菲麗指引方向，雷馮則專心應付來自背後的氣息。

雷馮鬆了一口氣。大部分的武藝家或許已經放棄了搜索。正如菲麗所言，只要暫時消失，他們的亢奮情緒也會跟着降溫。

夏尼德彈了一下手指。

這裏似乎是……第三居住區。雖然沒有發佈避難通告，但如果是在太陽已經升起的這個時候，在附近走動的人肯定不多。

「去死，變態。」

「我先上去。」

菲麗也覺得這種臭味很噁心。

搞不懂兩人在說什麼，雷馮歪頭露出困惑表情。

雷馮等人在下水道的支線內朝前方推進。

菲麗的視線冰冷異常。

「小菲麗也會思考戰鬥方式啊？」

「交給你了。」

當她如此說道時，已經經過一小時了。

不……

「那個叫庫拉麗貝的人，跟你有什麼關係？」

夏尼德不懷好意地賊笑着，雷馮露出困擾表情。菲麗的怒氣愈來愈濃了。

「請你不要抱怨大家都知道的事。」

「在選好路線時，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

連雷馮也有同樣的感想。他試着將內力系活剄流向嗅覺以外的地方，但這股臭味卻侵蝕着鼻孔與心情。喉嚨深處不斷累積着不舒服的感覺。

「嘴上一直說討厭，其實心裏喜歡得很嗎？不錯嘛，這一天終於來囉～」

結果以超越瞬間的速度出爐了。武藝家們的所在位置，以及在周圍觀察戰鬥、收集情報的端子們，都變成了同一種狀態。

「話說回來，你們兩個還真能聊呢。」

「終於走完了。惡，衣服跟頭髮都沾到臭味了嘛？」

「監護人？」

「所以……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咦？」

大量的水在下水道內流動，掩去了雷馮等人的談話聲。不過，他們還是不能大聲講話。

「咦？」

「……不是不用，而是之前我還不會使用，因爲這是我最近纔想出來的方法。之前搶奪敵人的端子時，發生了很多事……」

不過，從菲麗身上散發出來的敵意變得更濃了。

自己只記得她是古連丹三王家的其中一個家族——隆斯麥亞家的人，也是天劍之一迪古利斯的孫女。

如同方纔在下水道中的對話，與庫拉麗貝之戰，或許只是她天真的挑戰心使然。然而，之後武藝家們的反應，卻讓自己有一種似懂非懂的感覺。

「除了這裏還有其他地方能避人耳目的話，我洗耳恭聽。」

「嗯。地表的念威穿透率本來就很差，而且我也對接近這裏的端子發動了知覺誤認的攻擊。」

「敗給你了，你這傢伙的沒有自覺跟遲鈍，纔是天劍級的水準吧？」

「臭死了！」

「從這邊上去吧。」

「那麼，你們之間還有發生什麼事嗎？」

被找麻煩的明明是這邊，因爲這件事氣自己實在太不公平了。

不過，說出這種話她會更火大吧？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剛纔的事，爲什麼他們會那麼抓狂……」

「我們當然不可能曉得。不過，在這種狀況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足爲奇。應該保持這種態度比較好吧？」

這種狀況。

潔爾妮與古連丹發生接觸。如果學園都市與一般都市接觸是異常狀況的話，那潔爾妮上空突然出現大羣污染獸也算是異常狀況。

更何況，自從與第五小隊一起前往那座廢都，又在那邊發現污染獸後，所謂的異常狀況就不斷髮生。

現在的狀況，在當時就已經註定了嗎？

「好，我們走吧。」

蓋好鐵蓋後，夏尼德走了過來。

「先等一下。方位○九○○的屋內有人走出……」

「咦？喂，不要突然說出這種事吧？」

「沒辦法，因爲我在注意武藝家的動向。快離開這裏。」

「來得及嗎？雷馮？」

「嗯，我們走吧。」

「啊……」

菲麗的低喃聲，表示現在已經來不及離開了。低喃聲響起同時，門扉也跟着開啓。

然而，只要立刻行動，還是能即時離開現場。步出屋外的是一名女性。她握着門把，凝視着腳下，沒有看到這邊。自己可以趁現在躍離現場。用不着盡全力，只要使用注重隱密性的跳躍動作，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離開現場，即使抱着菲麗也一樣。夏尼德本來就很擅長這種行動，所以根本用不着擔心他。

可是，雷馮卻動彈不得。

所以，他纔會這樣想——這座都市非常危險。

現階段還沒問題。目前，女王與德爾波妮的目標一致，所以都市的經濟很安定，市民的生活也相當平穩。

（好久不見了。）

雖然牀鋪的主人全身纏滿了繃帶。

「敏斯大人也是來探病嗎？」

敏斯搖了搖頭走出病房。

「託你的福，我可以睡個好覺了。謝謝。」

「真是的……」

「雷馮……？」

＊

他只想早點回家。敏斯一邊想，一邊離開病房，卻遇見了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的人物。

（謝謝您。）

「嗯。」

她掌握着古連丹所有的情報，手中的權力也超越了普通天劍繼承者的身份地位。

「流河•卡鳩這名武藝家，似乎比我想得還要優秀呢。從你身上感覺到的念威，讓我有這種感想。你一定經歷過不少好戰場吧？」

表妹用力點頭，敏斯不發一語望向窗外的景緻。

敏斯有這種預感。

「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呢。」

「不，我有一個孫兒入院，所以我纔來這裏探病。這個孫兒很久沒回來這裏了，光用端子進行對話很沒意思吧？」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不會錯的。

牀鋪的主人手握重晶鍊金鋼，牀鋪周圍還飄着三枚左右的念威端子。

「是的。他路過潔爾妮時，就發生了這次的騷動。不，他的傷是舊傷，而且也沒有生命危險。」

「跟這種事有關係嗎？武藝家真正需要的是，在任何條件下都能發揮的平均實力。如果害怕敵人狗急跳牆使出的怪力，不就沒辦法給予任何人致命一擊了嗎？」

德爾波妮面帶笑容地望着牀鋪的主人，卻不曉得繃帶下方出現了何種表情。她決定不在這個房間內使用念威。

因女性略微低頭凝視腳邊而垂下的秀髮。一根根纖細柔順的髮絲。被剪得短短的，光是低頭就會順從重力垂下來的頭髮。

「是嗎，那太好了。」

端子迴響在室內的聲音相當機械化，令人無法分辨性別。

從這裏只能看見女性的秀髮、肩膀，還有掛在她手上的購物籃。

「是很有道理啊。」

這並不是因爲生病，而是過度勞心之故。無可奈何的他說不出半句話，只能頭痛地站在這邊。

「露夏姐？」

在這裏遇見德爾波妮的機率並不是零。然而，這名老嫗的肉體已沉睡許久，平常她都是靠念威與外界溝通。正因如此，敏斯從未想過她會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且，說到這個表妹，右臂被部位修復用護套固定住的她看起來明明很悽慘，臉上卻難掩興奮地竊笑着。

「……我沒聽說你有孫子受傷呢。是我認識的人嗎？」

「你的孫子還真幸福。」

只要有她在，這座都市就不會發生任何意外，她能比任何人，甚至比電子精靈更快感應到污染獸的接近。一切都多虧了她。由於古連丹的政局相當安定，更重要的是，女王統率的守護之力——天劍繼承者，讓都市居民們轉移了注意力，所以沒有人理解她的恐怖。

女性抬起臉龐望向這邊。然後，她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凝視着雷馮。

「謝謝您。啊，還有一件事。關於剛纔的那件事，陛下她並不介意。他潛入古連丹的行動與庫拉麗貝大人的個性，都在陛下的預料之中。請您放心。」

「……您居然會起牀，真是難得呢。德爾波妮大人。」

「我來看庫拉麗貝。這件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敏斯壓着被風吹亂的頭髮如此抱怨，然後躍向了自己家的方向。

沉默突然降臨。然而，德爾波妮卻沒有絲毫不快，因爲她很清楚，面前這名躺在牀上的孫兒，正在緬懷着過去的種種。

這間醫院，也是德爾波妮平常沉睡的地方。不只如此，在潔爾妮負傷的薩瓦利斯也在同一棟大樓接受治療。

一名女性。

「啊啊……雷馮果然是最棒的。」

「意思是，我會先死掉嗎？」

某個環結出現崩壞的那一刻，似乎比想象中來得還快。

病房內的擺設大同小異，有着白色的牆壁與地板、牀鋪，放着許多必需品的架子，以及裝着飲料與食物的冰箱……再來就只有因應患者病情的醫療器材。

「……總之，騷動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了。他們好好躲起來了吧。」

自己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她一直在低喃這句話的關係吧？對於利用卡哈爾德事件成功趕走雷馮的人而言，只會覺得表妹對他的讚美聽起來相當刺耳。

剛纔的事被她知道了。這件事不值得大驚小怪。德爾波妮的念威總是覆蓋着這座都市，因此發生在這座都市上的事，沒有一件逃得過她的掌握。

還有這兩人聯手的事實。

然而，只要這三個環結中任何一個出現崩壞，剩下的兩個環結是不是也會表現出崩壞的前兆呢？

這名老嫗明明不可能不知道敏斯在這裏，卻做出喫驚的表情。面對這樣的她，敏斯在腦袋中搜索着字彙。

「…………咦？」

他感到頭痛。

會遇見這名人物令敏斯大感意外，所以他有好一會兒無法作聲。然而，對方卻不改沉穩態度，從輪椅上仰望着敏斯。

敏斯按着太陽穴，一邊望着在牀上竊笑的表妹。結果，他回到王宮前就中途折返，又抱着手臂被斬斷的表妹來到了醫院。自己的這種個性實在是太可恨了，他如此心想。

「是嗎，希望你的孫子能平安出院。」

「別這麼說。那我告辭了。」

「這就是隨便玩玩與認真戰鬥之間的差異吧？」

「不，我想敏斯大人不認識他。他自幼就離開了古連丹，直到最近才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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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現在她臉上的表情，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像是慈祥婆婆的笑容。

雷馮令自己感到厭惡。然而，如果騷動能不要繼續擴大，那是再好也不過的事。無論從什麼角度思考，現在的狀況都很不正常。之後一定會發生某種大事，狼面衆們的行動也證實了這個想法。他們沒有跟平常一樣找尋通往內院的道路，而是企圖暗殺天劍繼承者……正確來說，應該是以某種因素減弱天劍們的實力。而這些行動的目的，應該也是爲了讓天劍無法在即將發生的大戰中展現真本領。

只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形成讓民衆毫無反抗餘地的恐怖政治。

「都無所謂啦，你老實一點，不要再鬧事了喔。」

（祖母……）

憐愛地撫摸着簡易護套的表妹，看起來是那麼的危險。她應該不是那種以薩瓦利斯爲代表人物的戰鬥狂，但一遇到雷馮的事，她就會變得非常危險。因爲兩人年紀相近，早在初戰前，庫拉麗貝就已經注意到雷馮了。但在初戰後，她對雷馮的想法似乎又摻入了其他心情。

「啊啊，我想太多了。」

與其看到悲愴臉孔，這樣還好一些嗎？

因雷馮之故而傾家蕩產的敏斯，在武藝家的能力上並未展現突飛猛進的成長，但他已脫去昔日的天真個性，判斷現實的眼光也變得更加銳利。換言之，生活的艱辛讓他必須這樣做。正因爲敏斯無法以武藝家之姿穩固自己的立場，所以他只好去面對接踵而來的各種現實。這些日子，造就了現在的他。

「好久不見了，耶兒絲摩。」

從屋內走出的人物。

女王讓壓倒性這種字眼都顯得陳腐的實力。

（祖母會死掉這種事，我想都沒有想過。……我以爲，我會先一步戰死沙場。）

敏斯不曉得德爾波妮到底幾歲。然而，她有很多孫子。他們大多數都是念威操作者，連曾孫也開始活躍於第一線。德爾波妮的血脈，是古連丹現今念威操作者的主流。

德爾波妮的輪椅從身邊經過。目送她離去後，敏斯邁步走向出口。

「那一招拔刀術太漂亮了。我以爲自己的武技已經磨練得很厲害了，想不到還是差了一大截呢。」

「這位是，哎呀……還真是奇遇呢。」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您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古連丹絕對不歡迎這種騷動。敏斯衆人沒有足以阻止雷馮潛入的實力，既然如此，只要老老實實接受就行了。

然而，雷馮還是靠着這一點線索認出了她。

「我明白。手臂沒接起來前，我什麼也不能做。啊啊，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跟他戰鬥一次呢。聽說我的手臂今天傍晚前就會接好，到時候可以再一次……」

牀鋪的主人身旁只擺着點滴瓶。

以及德爾波妮這名位於頂點的情報收集者。

「偶爾我也想假裝什麼都不曉得啊。」

可怕的是，德爾波妮這名念威操作者的存在。

不過，這種竊笑的表情，並不能讓敏斯得到救助傷患所浮現的成就感與安心感。

女王、德爾波妮、安居樂業的市民。

持續好一陣子的騷動聲已經平息。雷馮不可能被擊倒，也沒出現天劍出動時的那種巨大剄流。既然如此，他們一定是躲到了某處。

「嗯，他是我最想見到的孫子，所以我很開心。」

「有這種人啊？不過，既然說他剛回來，該不會是從潔爾妮那邊？」

「就算只能以這種形式再見面，我還是很高興呢。」

爲何這種想法沒有變成普通女性會有的那種感情呢？這一點讓敏斯感到不可思議。

這不過是戰鬥理論罷了——敏斯已經疲憊到不想如此訓誡表妹了。可惜的是，敏斯身爲武藝家的實力並沒有到達那種境界。早在過了快速成長期後，他就放棄了變強的念頭。剛纔與狼面衆戰鬥所累積的疲勞已令身軀變重。就在他想好好休息時，卻又遇到庫拉麗貝失控。一想到事後陛下與其他傢伙會對自己念些什麼，他又更加疲憊了。足以安撫他身心的事物，連一件也沒有。

會是三個環結中的哪一個呢？

唯一有的只是——自己被當成笨蛋耍的荒謬感。

與敏斯分開後，德爾波妮從那邊走過轉角，進入了一間病房。

感覺到額頭上浮現的汗水，敏斯忍不住嘖了一聲。

塗着藥劑的繃帶透出藍色色彩，而且包的全身都是，連眼睛都被蓋了起來。德爾波妮看着孫兒的這副姿態。孫兒說自己得到了足以抵抗污染物質的特殊代謝能力。然而，它的代價卻是面前的這副姿態。

（祖母……）

「你同意接受這次的手術，我真的很高興。你得到的這種特質相當值得研究，不過，女性還是要注意自己的容貌纔行，否則好不容易纔得到的能力，沒辦法延續給後代子孫喔。」

（我已經沒有那種想法了……）

「耶兒絲摩。」

（我已經捨棄那個名字。）

「那麼，請你再次撿回這個名字吧，耶兒絲摩。你無法捨棄弗爾這個家族名，所以你有資格繼承它。」

（那是他……）

「既然如此，代表他也是這麼希望的。」

沉默再次來訪。然而，德爾波妮並未讓它持續太久。

「傭兵團的獎勵已經決定好了。我們準備了他們應得的豐厚報酬，他們也會接受吧。之後要以古連丹武藝家的身份被收編，或是再次成爲流浪者，全看他們自己的決定。」

（是嗎？）

「不過，你的傭兵團不會再回來了。」

沉默。

「我聽說流河的養子繼承了他的一切，不過他也已經離開了呢。」

（…………）

「我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經過。這場邂逅編織出難得的緣分，也造就了這個結果。話雖如此，這個組織失去首領，繼承者又不會立刻出現，所以它已經名存實亡了。」

（是啊，我明白。）

「可是，就算組織已經死去，即使名爲費爾瑪斯的念威操作者也跟着一起死去，還是有你能做到的事，還是有耶兒絲摩•弗爾能做到的事。」

（您希望我做什麼呢？）

雷馮壓着頭無法作聲。

（……我明白了。）

雷馮等人也望着她。

德爾波妮以靜謐雙眸凝視孫兒全身散出無聲衝擊的模樣。

「居然無視我的存在？」

只是戰鬥的話，與待在古連丹時沒太大差別。然而，以棄子身份被僱用爲戰鬥人員的傭兵，與都市發生戰爭時奮戰的武藝家，這兩者的狀況並不相同吧？

「……聽我解釋，露夏姐。」

「不過，事實上我已經沒那麼多時間了。所以請你把握時間好好考慮，不要一拖再拖。」

然後，令人喫驚的事還不只如此。

雷馮呆立原地，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名從屋內走出、手提購物籃的女性。露夏朝這邊筆直走來。雷馮雖因驚愕而動彈不得，她卻只喫驚了半晌，接着就毫不猶豫地朝這邊走來。

德爾波妮也有過這種時期。繼承亡父地位前，她心中始終存有一個疑問——爲什麼要爲了這種簡單的事物賭上自己的人生呢？

「騷動好不容易平息，我纔想出門買個東西，居然看見你在這邊。是怎樣？你就是罪魁禍首嗎？」

「……好輕。」

被菲麗無視，又被妮娜罵的夏尼德抱住頭。雷馮不知該如何是好，總之，他先將嬰兒交給了菲麗。

雷馮把嬰兒抱進懷中的瞬間，嬰兒就不再哭泣了。

嬰兒乖乖地被菲麗抱在懷中。嬰兒的頭湊向菲麗的臉頰，搭在她肩上的手也動了。那隻手掌碰觸菲麗的銀色髮絲，然後一把抓住。

「你怎麼會在這裏！」

因此，她無法在牀上移動身軀。

然而，姐姐卻很無情。

「一定是隊長的緊張情緒傳染給他了啦。」

「雷馮，也讓我抱抱看。」

（可是……）

無法控制自身的強大力量，露出了迷惘表情。

她以女性之姿，選擇了讓自身變形成那副模樣的道路。

她有一種感覺，自己似乎等了很久，纔有機會說出這句話。也是因爲這樣，迪古利斯纔會責備她不夠果決。

前來此處的目的是爲了救出妮娜，結果卻輕而易舉地見到了她，而且她居然還在照顧嬰兒。從她被綁走的事實所能推測出的所有狀況中，如果有人多加入了這種可能性，雷馮還真想看看那會是怎麼樣的人。他想好好質問那個人，哪門子的可能性會讓她變成這樣。

夏尼德的感想，也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舉例來說，就像明明應該殺死那名嬰兒，卻遲遲無法下手的那個時候。但那並非由於她是一名女性，擁有爲人母的經驗，又當過別人祖母的關係。而是當時，自己確實無法硬下心腸做出那個決定，無法做出冷靜無情的判斷。也就是因爲如此，她纔會說出將一切交給命運的天真話語。

她想不起來讓自己改變心意的理由。那件事應該很重要纔對，她卻想不起來。德爾波妮將自己記憶中的數起事件加上了意識封印。或許，這段回憶也埋沒在它們之中了吧？從出生的都市流浪至古連丹的過程，應該也被收納在那之中。

眼角自然而然浮現淚水。這是習慣，或是自幼滲進體內的潛在尊卑關係使然？雷馮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姐姐。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不過我也是人。我雖然試着騙過肉體的極限，卻無法對腦部與剄脈如法泡製。」

只要想避開，不，如果是雷馮的話，應該能無意識地避開這個攻擊。

她只是一名普通女性。然而，這一拳卻讓自己痛得忍不住發出叫聲。

「嗚……」

妮娜極不滿地瞪着雷馮。

自己的意思已經傳達出去了。

（這種事，怎麼可能……）

某人突然從哭聲傳來的方向朝玄關走來，聲音也配合着這個動作逐漸靠近。

啊，要來了。

然而，她細長手腕前端握起的拳頭，卻落上了雷馮的頭部。

＊

妮娜怨恨地瞪着雷馮。

「是不是因爲隊長神經兮兮的關係呢？」

他如此心想。

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爲什麼換成我他就哭呢？」

然而，那名女孩卻奇妙地與自己僅剩的那些過去重疊在一起。實際上，第一眼看到那名女孩，德爾波妮就很喜歡她。

想到那名女孩的清純模樣，德爾波妮忍不住露出笑容。

夏尼德以虛脫的表情如此說道。雷馮很能體會他的心情，畢竟大家都是做好覺悟纔來到這裏的。

「你太吵了！」

「我並不是從一族中挑出人選喔。足以勝任這個位子的人，我認爲只有你一人而已。其他人都太習慣我的存在了。就這一點而論，離開這裏的你應該不會有這個顧忌。」

這種狀況不只雷馮，連夏尼德都難以想象，因此誰也不該爲了這種事而被責備。

說到這邊時，抱着嬰兒講話的人停止了動作。

然後，所有人同時大喊——

「是嬰兒呢。」

「我希望你能繼承我的一切。」

耶兒絲摩試着移動身軀，卻無法動彈。點滴瓶中除了各種營養素外，也加入了麻痹神經的藥物。這是接受手術前的必要之舉。

看着渾身纏滿繃帶的孫女，德爾波妮說出祝福入院患者的慰問話語，離開了病房。

是的，即使暴露在污染物質之下仍能生還，而且能以自身嗅覺感測污染獸接近的薩林邦教導傭兵團念威操作者——費爾瑪斯，是一名女性。

「……好猛的姐姐喲。」

三人乖乖進入屋內後，耳中立刻傳來尖銳的哭泣聲。

「女孩？」

「果然是你啊！」

拳頭飛過來了。

比起弟弟的事，露夏認爲購物更重要。她指了指自己剛纔走出來的門扉，就這樣離開了現場。

「我不認爲那個女孩會想這麼做。而且，或許我也沒有一年的時間了。」

她望着雷馮等人。

現在，雷馮等人移動到了客廳。那裏有嬰兒牀，也有各種育嬰用品。露夏白天就是在這裏照顧嬰兒的吧。

當然，讓他驚訝的並非嬰兒。

（是我在潔爾妮接觸過的那個女孩。）

「人的生命意外短暫呢。」

一切都是爲了流河•卡鳩。與那名男子的邂逅，讓曾是少女的孫兒離開古連丹，投向日日征戰的生活。

妮娜懷中的嬰兒哭泣着。

（既然如此……）

德爾波妮略爲停頓，她利用這段空檔吸了一口氣。

「呃，先把這件事放一邊……」

「爲什麼……」

「鬧成這樣又不是我願意的……」

「是嬰兒耶。」

（不過，我的念威不像祖母那樣強大。……就這層意義而言，那個女孩比我適合多了。）

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他沒哭呢。」

（怎麼會……）

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找一個適當的時機說出這句話吧？

耶兒絲摩不知該如何應對。看着這樣的她，德爾波妮決定今天就到此爲止。自己提出了這種要求，而且耶兒絲摩纔剛回到古連丹，又要接受手術，她的心尚未平靜下來。正所謂欲速則不達吧。

然後……

「啊，露夏小姐，你忘記東西了嗎？太好了，這孩子一直哭個不停，說不定他有哪裏不太對勁…………」

「真是的，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菲麗與夏尼德的話語只是確認現狀的單純感想，雷馮卻對那道聲音的存在暗暗喫驚。

這個結果，造就了費爾瑪斯這名念威操作者的外貌。

「把頭部固定住會更好抱喔。」

「……如果能在我身邊培育一年的話，她也是不錯的選擇。」

「我有事要忙，纔沒那個閒時間。總之你先進去我家吧。家裏缺了很多東西，我得去購物纔行。不，等一等。你們臭死了，先去洗個澡吧。」

拳頭再現，雷馮跌坐在原地。

「因爲他是小寶寶啊，大概只有三個月大吧。」

「啊啊，說的也是。那個小姑娘也擁有很優秀的才能呢。她現在也使用着知覺誤認，試圖混淆我的耳目。技巧雖然不純熟，不過，現在還沒有必要揭穿她，所以我假裝自己被騙過去了。」

她已經活了將近百歲之久，而且還擁有許多子孫。事實上，比起支持着自己過去的根，看着自己的後代描繪未來更加有趣。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對她而言沒有那麼重要。

三人輪流洗了澡。雷馮與夏尼德兩人穿在戰鬥衣下面的衣服沒沾上臭味，所以他們繼續穿着那些衣服，菲麗則擅自拿了露夏的襯衫披在自己的衣服上面。

（爲何是我呢？從一族中選擇的話，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

雷馮嘴上這樣說，實際上卻也不太清楚。在孤兒院照顧弟妹們的經驗，讓他明白嬰兒對人也有好惡之別。不過，妮娜的抱法真的也太危險了。

「真的耶。」

「你說什麼？」

「隊長剛纔很緊張，不是嗎？我想這個小嬰兒一定知道你很慌張吧？」

「唔唔……」

「對於特地來到古連丹照顧嬰兒的人來說，會慌張也很正常啦。」

菲麗若無其事地揮出言語之刃。她講話句句帶刺，連雷馮也聽得出來，妮娜被說得啞口無言。

「那麼，隊長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該怎麼講呢，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我問的就是變成這樣的過程。哪種狀況會讓一個毫無反擊之力只能束手就擒的人，跑到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家中照顧嬰兒呢？隊長明明連一道菜也不會做。」

「你……你纔沒資格批評我的廚藝呢！」

菲麗抱着嬰兒，跟妮娜爭論了起來。雷馮與夏尼德互望了一眼。

「怎麼辦？」

「總之，在她們冷靜下來前，是沒辦法好好討論事情了。」

「那麼……」

「快閃囉。女人歇斯底里時，縮成一團躲起來最好。」

「啊……」

夏尼德的藉口聽起來非常正確。雷馮雖然擔心嬰兒，不過現在將他從菲麗懷中抱走的話，她們的注意力就會轉移到自己身上，更何況連嬰兒自己都被菲麗抱得很舒服。

「好，我們快逃。」

「好。」

兩人偷偷摸摸商量好後，準備一聲不響地溜出客廳。

就在此時，傳來了玄關門扉開啓的聲音。腳步聲直接朝客廳接近。

露夏面對雷馮這種反應的嘆氣聲傳入耳中。

「聽說什麼？」

「嗚……」

莉琳爲何拒絕雷馮？

此外，在那之前，替年幼的雷馮他們準備食物與點心的人也是她。雷馮是看着這道背影長大的。他從她身上學會做菜，也學會如何使用廚具。

然後，不管哥爾尼歐怎麼想，都不認爲香媞回去了潔爾妮。

這裏是位於古連丹的公墓。

「啊，是的。」

「而且啊，那些小鬼頭們受到你這種人影響，又被你狠狠背叛，也難怪他們會這麼討厭你吧？」

然而，當時的莉琳有些不太一樣。

露夏跟雷馮是同一所孤兒院長大的姐弟。雷馮待在古連丹時她就已經獨立，也有自己的工作。

然而，露夏卻笑着說：

「……那麼，你們在這裏幹嘛？」

他說出莉琳來到潔爾妮的事，以及戴爾克將賽哈丁流的刀託付給她的事。

「夏尼德……」

露夏一邊切着排好的蔬菜，一邊如此低喃：

哥爾尼歐感受着風。

「被陛下？爲什麼又發生了這種事？」

因此，哥爾尼歐回到了五年不曾回來過的老家。然後，來到了現在的這個場所。

既然如此……

「嗯？我會做小菜之類的料理喔！」

「嗯，我聽過這件事了。」

既然如此，在古連丹安穩下來後再尋找香媞，纔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尿布這個名詞不只讓女性們花容失色，連夏尼德都露出害怕的表情。

雷馮無法反駁露夏的話，因爲他覺得這番話一點也沒錯。

這裏雖然不是孤兒院的廚房，卻摻雜了熟悉的氛圍。

「啊，她們不會作飯啦。」

他知道了真實。

「呃……」

哥爾尼歐從薩瓦利斯口中得知師兄的死訊。然後，回到古連丹後，他也得知了卡哈爾德與雷馮之間的事情真相。

還有，在之前的騷動中，莉琳被女王帶走的事。

「…………」

夏尼德以理所當然的表情如此回應，兩人大感動搖。

「真是的，真不知道該說那孩子個性堅強還是頑固……那麼，你已經見到她了？」

「唉，算了。菜由我跟雷馮處理就行，你們照顧小馬爾好了。替我幫他換尿布。」

「嗯。」

當時的事令人難以置信。

「你們有空也一起過來幫忙。」

「所以你就在這裏磨磨蹭蹭嗎？真慘吶，你是我們孤兒院第一個出人頭地，也是第一個失去社會地位的人，想不到你到現在才跌到山腰啊？」

「姐姐說的對。」

「是莉琳告訴你的？」

「……你太在意哥哥了。」

運氣不好的是，一進入古連丹，他就失去了香媞的蹤影。如無頭蒼蠅般四處亂繞一陣子後，魯肯斯武門的門人發現了哥爾尼歐。

「哎，可是呀，他們還是沒辦法徹底討厭你，所以纔會很煩惱吧？因爲八卦雜誌大幅報導了地下比賽的全貌。那些媒體只有在剛開始時批評你而已，接下來就換成對社會黑暗面的批判，讓人忍不住認爲背後有人在操控媒體呢。總之，就是因爲有這種事，小鬼頭們纔會知地道下比賽的事。也多虧了這一點，老爸才能讓道場重新開張。你知道嗎？老爸的道場重新開張了喔。」

來人是露夏。她單手提着裝了紙尿布的袋子，另一手的購物袋則塞滿食材之類的東西。

他忍不住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只恨雷馮一人了。

站進來的瞬間，雷馮就有了這種感覺。光是看到購物籃內的食材，雷馮就立刻明白露夏想做什麼料理。他以自己的猜想切着籃子內的蔬菜，站在旁邊的露夏看到雷馮自作主張地切着菜，卻沒發出半點怨言，看樣子他的猜想應該沒錯。

那個木牌上刻着卡哈爾德的名字。

哥爾尼歐在她身後不斷追着，最後來到了古連丹。

追求力量與戰鬥的薩瓦利斯，是宛如象徵般的存在。卡哈爾德太過着迷於濃縮古連丹武藝家共通精神般的存在。

「可是，之前集訓時你明明……」

他當然可以逃走。然而，除了潔爾妮，他不曉得該逃向何方。只要待在古連丹，就逃不出魯肯斯門下武藝家的耳目。古連丹沒有一個人只能加入一個門派的規定，因此有許多平時雖然使用武器，卻也想學會魯肯斯武技的武藝家們，拜入以格鬥術爲主體的魯肯斯武門。

「那麼，發生什麼事了？魯什麼都沒告訴我耶？」

眼前的姐姐明白這件事嗎？

「你一路上都是這種表情吧？啊啊，我怎麼覺得自己能理解莉琳的想法呢。」

「別做蠢事了。雷馮，過來幫我準備晚飯。」

「嗯？怎麼了？」

這間廚房再現了雷馮的懷念過去。

露夏對兩人的態度感到困惑時，夏尼德打了小報告。

林戴斯讓自己見識到兩人的實力差距後，一切就結束了。

「嗚……」

「唔……」

「……她之前一直待在潔爾妮。」

「與其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傻眼吧。你不擅長交際，有狀況時又不跟別人商量自顧自地失控。除了傻眼外，我還能有其他感想嗎？」

然後，自己明明違背了她的要求，卻還是什麼也做不到。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雷馮覺得，她似乎打從心底拒絕自己前來這裏。

「姐姐沒有生氣嗎？」

如果姐姐知道的話，如果她明白的話，雷馮想要聽這個答案。

「咦？」

「或許你跟莉琳不該再見面了。」

「我可不想被你這種人嫌棄。」

露夏望向背後。那邊似乎平安無事地換好了尿布，三人都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

「我回來了。哎呀，剛好趕上呢。真是的，差點就爲了某個白癡而錯過紙尿布大拍賣喔。」

之後……在祕密研究所前方與襲擊潔爾妮的無數巨人戰鬥後，哥爾尼歐去追了擅自跑走的香媞。

「那麼，你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就這樣回潔爾妮吧。」

雷馮望向背後。三人似乎還在爲了無法讓嬰兒穿好紙尿布而亂成一片。露夏大罵一句：「寶寶會感冒耶！」後，三人又更慌張了。

「咦？」

「那只是因爲我看到這傢伙與梅珍的廚藝，覺得用不着我幫忙而已。」

場所雖然不同，使用者卻是同一人。不只是菜刀或碗公這類容易找到的東西，連調味料等的排列方式都跟自己想的一樣。

「什麼嘛，這裏只有女人不會做菜嗎？真可悲。」

「你好像也交到了朋友，真是太好了。你真的很不會跟人相處，所以我一直很擔心。」

「我們正準備逃離女人的戰爭。」

＊

雷馮削去蔬菜的皮，一邊望向姐姐。露夏擁有修長的四肢，五官也很端整，只要化個妝，看起來應該會更漂亮纔對，但她本人卻不喜歡化妝。比起女人味，她更男孩子氣，個性也很乾脆，從以前就喜歡男裝打扮。

莉琳她爲何拒絕雷馮的幫助？

她不是那種能當面請他人幫助的人，這一點雷馮明白。請求幫助，就會對別人造成麻煩。雷馮相當明白，莉琳不是明知狀況如此，卻還是會求助的人。

「姐姐沒聽說嗎？」

「那是……？」

「你說什麼！」

「你……你們的目的，也包括幫助那個叫妮娜的女孩嗎？」

在背後，三人七手八腳替嬰兒……露夏說他的名字叫馬爾庫特……換尿布的慌張聲音傳入耳中，還有嬰兒不舒服的哭泣聲。

「我不曉得。陛下她什麼也沒告訴我，莉琳也不讓我救她……」

姐姐隨口叫出了魯這個稱呼。那麼，那個嬰兒果然是……而且，既然如此，姐姐她真的……雷馮一邊想，一邊說明。

家墓前方放着數個寫著名字的木牌。最近剛死去的人，其名字會像這樣寫在木牌上，然後擺在墓碑前方。過了幾年，這些木牌會被埋進墓碑下方。在土地有限的情況下，屬於個人的墳墓並不多見。政府會在第一時間拆除已經絕後的家族，並且將它們統一管理。

露夏毫不留情的批評，有如冰水般淋向呻吟的女性們。

「反正總有一天你們要換尿布，而且你們以前也都被換過啊。」

「咦？啊，嗯……」

「怎麼可能……」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雷馮感到自己心中颳起了莫名狂風。

雷馮喫驚地望着姐姐。

魯肯斯這個巨大武門，不應該出現薩瓦利斯這種異端。連身爲弟弟的哥爾尼歐都有這種想法。只要磨練這門武技，總有一天自己也能站上那個頂點，然後邁向更高的境界……就算門人中有人這樣想也不足爲奇。

而卡哈爾德在當時的武門中，是僅次於薩瓦利斯的強者。

……哥爾尼歐有如從這裏逃走似地來到了潔爾妮，在他心中，古連丹所有武藝家共同的感覺大概已經變淡了吧。他很害怕哥哥，也對老是被比較的自己感到遺憾。然而，另一種感覺或許更加強烈，他覺得說不定渴求力量這種慾望的根部，都被先誕生的哥哥給奪走了。也許，哥哥從父親傳至下一代的遺傳基因中吸乾了所有跟力量有關的因子。

正因此，哥爾尼歐從來沒想過要超越薩瓦利斯。

或者說，他只是單純地認爲這種幻想般的願望毫無意義。在近距離看到的薩瓦利斯實在太過耀眼，他纔會在潛意識中認定自己絕對無法超越哥哥。或許從醫生或是學者的角度來看，能很簡單地說明這種心態吧？

可是，哥爾尼歐已經不在意原因了。

被薩瓦利斯吸引的卡哈爾德，在某個部分曲解了變強的渴望。或者說，他將手段誤解成了目的。在自己曾經尊敬過的師兄墓前，哥爾尼歐感受着風。

不是吹過身邊的風。

而是吹過心中的風。

在那座廢都中，他曾一口氣擲出自己心中的怒火。之後，那把火雖然持續悶燒，現在卻已經熄滅了。講難聽一點，他已經不在乎了。對雷馮的滿腔憤怒已經消失，唯一剩下的只有對微熱灰燼的困惑。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在墓前把該做的事都做過一遍的哥爾尼歐，一邊如此思考一邊離開墓地。現在的情況，不允許自己眺望內心生出的空虛。

必須找出香媞纔行。

這是自己回到古連丹的目的。

「真是的，那傢伙要麻煩我到什麼地步啊？」

哥爾尼歐口中抱怨，一邊思考着香媞突然失蹤的理由。

她爲何突然跑來古連丹呢？

香媞本來就是一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女人。因爲某些緣故，她在森海都市耶爾帕被野獸養大，所以她的行動模式具有濃厚的肉食性動物色彩，也因此無法徹底適應人類社會。

回想起來，爲了替她那些怪異舉止善後，自己喫盡了苦頭。

但是，她這次的行動卻與過去有些什麼不同。截至目前爲止，她那些就人類角度而言難以理解的野性中，還是有着「啊，原來如此」的部分存在。舉例來說，就像在失眠的夜晚突然對着月亮嚎叫、追捕從養殖科實驗室逃出來的突變老鼠之類的行爲。

「你在說什麼啊？」

但是，妮娜仍然沉默着。

「令人不悅。」

究竟何種原因造成了這種現象？不，只有雷馮的推測，並無法完全解釋當時的那種狀況。

而在這段期間內，雷馮一句話也沒說。

異常事態與以前發生過的異常事態互相重疊，並且試圖推導出答案，它未必正確，卻也合情合理。

「喂喂喂，你在說什麼啊？」

「……說的沒錯，抱歉。」

菲麗接連提出問題。

「拖下水？」

雷馮回答了夏尼德的問題。也許是受到養父的影響吧，露夏對鍊金鋼很感興趣，所以很早就當了鍊金鋼技師的徒弟。由於她是女性之故，所以她是一邊住在孤兒院，一邊接受訓練的。這段期間內，她也很盡心盡力地照顧雷馮他們，而現在她也有了自己的工作室。

「……那個地方就是聚集了這種強者。被捲進這種事件，說不定真的會弄丟性命。請你們考慮清楚。如果你們思考後認爲自己辦不到的話，就這樣直接回潔爾妮吧。……至於期限嘛，就到明天早上爲止。」

躺在客廳地板上的雷馮，身上只蓋着露夏拿過來的毛毯。身旁的夏尼德也跟自己一樣睡在地板上。妮娜與菲麗睡在露夏的寢室，而姐姐至今仍把自己關在工作室內。

露夏在廚房對自己說過的話浮現心頭。

突然被夏尼德詢問意見，雷馮慌張地點頭同意。

「我剛剛不是說過嗎？你一路上都掛着那種表情。你明明想問出莉琳的真心話，臉上卻掛着懦弱的表情。我知道你很擅長做出這種表情啦，可是，你真的認爲用這種表情去找莉琳，能讓個性超級頑固的她改變心意嗎？」

「古連丹會負責那些麻煩事。……我記得，他們那邊的念威操作者與會長聯繫時，似乎達成了這種共識吧？既然如此，我們在這邊就沒有任何意義。古連丹那邊似乎有事要找隊長……應該說是廢貴族纔對，不過我們不知道他們究竟有何目的，所以也只能先跑囉，你也是這樣想的吧？」

就是因爲這樣，香媞纔來到了古連丹？

「這是爲什麼？」

「學姐不是想幫助潔爾妮嗎？我認爲不能忘了這件事。」

＊

如果過來看看樣子的露夏沒有一聲令下要大家解散，之後的情況會如何演變呢？

在那起事件中，香媞身上發生的現象，簡直就像魔法般令人難以置信，不是嗎？

「鍊金鋼技師。」

這並不是哥爾尼歐突然想到的結論，而是他來到古連丹後，不斷思考所得出的推論。

哥爾尼歐雖被歸類爲巨漢，體型卻未超過人類的身材範圍，但香媞卻嬌小到能坐在他的肩膀上。可是，當香媞觸碰到故鄉原產的哈特夏果實時，她卻突然長成符合她年齡，甚至在那之上，令人難以置信的模樣。

「可是……」

「如果在等待期間，潔爾妮開始移動了，怎麼辦？」

當時，雷馮說了什麼？

「真了不起呢。」

夏尼德露出愕然表情，菲麗也因爲這一番話而抽動眉毛表示不滿。妮娜與夏尼德他們之間對前提的認知出現了歧異。雷馮終於察覺了這件事。

然而，哥爾尼歐從未聽過女王的外貌從現在的成熟女性姿態突然迴歸至少女模樣這種事。或許女王能以活剄來抑制成長，或是令其加速。然而，她應該無法像香媞當時那樣急劇成長，或是逆轉整個過程。因爲骨頭與血肉，以及位於內側的內臟，無法適應這種劇烈改變。剄並非魔法，它無法讓應該存在的東西憑空消失，或是讓不存在的事物突然出現。

「可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我的想法。……如果我錯了，連你們都會被我拖下水。這是一場沒有道理的戰鬥，即使如此……」

強硬話語令夏尼德把話嚥了回去。

「這件事很重大。」

「爲什麼？」

「隊長，我們已經受夠這種突發狀況了。你差不多也該陳述自己知道的事，讓我們找出事情的真相吧？」

停止肉體的成長——在古連丹見過無數實例的哥爾尼歐與雷馮，可以理解這個想法。強大的活剄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抑制肉體的成長，也能發揮將肉體維持在最強狀態的作用。如果是更強大的活剄呢？如果擁有天劍級的強大活剄，甚至在那之上，情況又會如何？聽說女王就曾經長年維持着少女之姿。

「只看得見前方嗎？你說的對。」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連我自己都不曉得該怎麼解釋。不過，我已經知道只是說出來，並不會將他人拖下水的這件事了，所以我可以說了。」

「真囉嗦耶，我們……」

被責備的眼眸逼視，雷馮低下了頭。

「……我並不是在怪你那件事，畢竟那是你爲了這個家所做的努力。雖然笨拙，卻仍是你拼命想出來的辦法，所以我覺得你情有可原。而且，從事情曝光後的態度判斷，你應該也做出了相當的覺悟。就像你明知老爸會不諒解自己，仍是毅然棄劍的那時一樣。」

「喔？那不是很好嗎？」

這麼一說，當時還發生了另一件怪事。

「什麼也不會變。那孩子已經下定決心了。既然如此，她會不顧一切地達成目標。就算因此受傷，她也早就覺悟了，就像爲了袒護你而離開孤兒院那時一樣。」

「哎，這些事就講到這吧。」

「對了，那個姐姐是做什麼工作啊？」

「啊啊，雷馮跟小菲麗說的都對。我們畢竟不是皮球，一碰到現實生活裏的牆壁就改變方向的話，什麼目標也沒辦法達成喔。」

「你跟莉琳不該再見面了。」

太陽正要將天空讓給黑夜。某一區雖因不明原因發生騷動，現在卻也已經平息了。

即使氣勢減弱，妮娜仍試圖反駁。試圖說服她的話語一句句地堆疊，妮娜卻始終不肯棄械投降。她的這種態度令現場充斥不耐氣氛，而且用不了多久，就會轉變成沒人願意開口的險惡氛圍。

「遺憾是嗎？這是個人的情感呢。哥哥聽見這句話，肯定會一笑置之吧。」

夏尼德聳了聳肩，菲麗則是皺眉瞪着妮娜。

「隊長該不會要搭流浪巴士回去吧？我或許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此事，不過，武藝大會並未結束。在潔爾妮的戰力因前陣子的戰鬥而疲弱之際，第十七小隊脫離戰線的狀況應該不是好現象吧？」

這個推論是否得到了證明？在那之後，香媞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當時，尚有一羣怪異集團在香媞周圍鬼鬼祟祟，他們跟這件事有關嗎？在那件事之後，他們沒再出現過，不過，他們會挑這個節骨眼現身嗎？

「你說什麼？」

「可惡！」

「我不知道它確不確實，或許我也有可能被騙了。」

就在衆人如此討論之際，潔爾妮那邊也如火如荼地修復着損壞的驅動機關。直到雷馮等人離開都市前，都還不曉得機關何時能恢復運作。但潔爾妮本身也具有自然修復能力，所以復原的進度也有可能一口氣加快。

喫完晚餐後，氣氛總算平穩下來了。

妮娜的口氣聽起來就像那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雷馮聽起來也是如此。

「我之前並不是隱瞞。當時，在第一小隊戰後的那個階段裏，我是真的什麼都不曉得。我只是不知道說出什麼情報會將你們拖下水，所以才什麼都沒辦法說。」

「這個情報確實嗎？」

「…………」

「真是的，就是因爲隊上沒人扮演理智的角色，我們纔不得不做。怎麼會這樣呢？」

「話是這樣說沒錯……」

妮娜的苦笑讓菲麗蹙眉表示不悅。

「那麼，我先去裏面工作囉，因爲我想你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講吧？」

「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再說『這是祕密』，或是『我不能說』這一類的話了。我不討厭你，不過，你再帶着這種顯而易見的祕密的話，我將無法將性命託付給你，畢竟你可是我們的隊長吶。」

香媞的行動難以預料，又會自作主張與他人開戰。然而，即使身處戰鬥之中，她也從未把哥爾尼歐的指示當做耳邊風過。自從在潔爾妮與香媞相遇，哥爾尼歐的身體學到了許多跟她相處的方法，但她當時的行動卻超出了這些經驗的範圍。

「咦？是的，沒錯。」

「這麼簡單就能會合是不錯啦。不過，如果你能告訴我們事發經過，那就太好了呢？」

或者是，喫下奇妙果實，甚至驚動都市警察的那個時候。這些行爲都是香媞受到在耶爾帕養大她的野獸雙親的習性影響所至。

「是的，不能忘記初衷。與其去管其他都市的問題，我們應該先解決潔爾妮的問題纔對。」

「……對不起。不過，我也認爲隊長應該回去。」

「喂，等一下。你是說，你不回潔爾妮了嗎？」

菲麗淡淡地說明狀況，而且又提出了質問。

爲了尋找香媞，哥爾尼歐不知道第幾次地走在古連丹的黑夜中。

「……事情的真相，我幾乎都曉得了。」

爲什麼……？

妮娜憂慮地低下頭。

平常的香媞受到了限制？他是這麼說的。雷馮說，香媞在平時剄脈受到了抑制，而哈特夏果實解放了這道禁錮。

夏尼德指的是，妮娜在第一小隊之戰後失蹤，又突然回來的事情。妮娜當時死也不肯開口，堅持自己不能透露重要的內情。

然而，妮娜並未生氣，只是浮現苦笑。

「可是，如果不親眼看到這個結果，我心中一定會留下很多遺憾。」

「這場戰爭或許跟潔爾妮無關。不，也許有着更重大的關係。廢貴族答應助我一臂之力，但這股力量卻對天劍繼承者不管用。有一個在那個地方戰鬥的先驅，我就是被那個人拖進這場戰爭的。不過，我並不認爲自己能勝過他。不，我敗給了他。」

「我對這件事不感興趣。不過，我認爲自己有必要出言提醒只看得見前方的某人。」

「那傢伙到底跑哪去了！」

露夏沒有停止手邊的工作。她現在剛切完削好皮的蔬菜，接着加熱平底鍋，然後將手伸向架子拿取要灑在肉上的調味料。

夏尼德的眼睛望向妮娜。受到他的影響，雷馮與菲麗也望向了妮娜。

「將要在古連丹這邊發生的事，是至今爲止在潔爾妮發生的種種事件的結果。從廢貴族開始、潔爾妮的失控、之前的戰鬥、以及將要發生的未來，都會在古連丹的大地上開花結果。不親眼見證最後的結果，我是不會甘心的。」

「不，我會回去。不過，我要親眼見證古連丹會發生什麼大事後纔回去。」

姐姐的話語——兩人不該再見面了。

如此說道後，露夏抱着嬰兒走進屋內的工作室。

雷馮成爲天劍前，露夏經常以練習爲名義調整他的鍊金鋼。

「什麼啊，你心不在焉耶。」

這不是單純的抱怨。這句話中，明顯滲出了焦躁之情。

雷馮此言一出，妮娜臉上的堅決表情明顯失去了氣勢。

「……想不到居然能從你口中聽見武藝大會的事。」

「……嗯。」

「不準隨口回應！」

露夏用裝着調味料的小瓶子底部狠狠敲了自己的頭。

「也許從那時起，你臉上的表情就一直沒改變過吧。不過，藏在裏面的意念不同。從種種事情來看，你也是一個很頑固的人……應該說曾經是纔對吧？」

露夏看着自己。

在那對細長眼瞳的凝視下，雷馮的頭更低了。

即使如此，兩人做着菜的手也沒有停下。平底鍋內倒入了油，接着傳出煎肉的滋滋聲。雷馮將切好的蔬菜放入鍋中，開火加熱。

「只要下定決心，就會一聲不吭地完成目標。你跟莉琳都是這樣，而且大概連我也一樣，其他兄弟姐妹們也是。我們是受了老爸影響的頑固集團。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爲了任何事改變心意。我們要不就痛毆家人一頓，再將對方五花大綁阻止他們的行動，不然就是在家人失敗時軟言安慰，中間路線的做法並不存在。」

「嗯。」

雷馮反射性地點點頭，這次的下場當然也一樣……敲向頭部的是用來替肉翻面的叉子。

「既然明白這一點，你還想怎樣？你什麼都還沒決定吧？所以我才叫你回去。」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不可是。我實在不想這樣講，不過，你已經不是古連丹的居民了。老爸他原諒了你，我也沒特別氣你。不過，這並不是重點，我想說的也不是家人的羈絆。不管你在潔爾妮多麼拼命地戰鬥，我們也只能祈求你平安無事而已。相同的，莉琳她回到了古連丹，她是自願回到這裏的，只是提早一點而已。我不知道這段期間內發生了什麼事，或許，那孩子身上發生了什麼重要變化吧？雖然我不曉得她想做什麼，不過我知道她下定了某種決心。住在古連丹的我們，可以聽她傾訴心中煩惱，可是，你卻做不到這件事。你能做到的也只有祈求她平安無事而已，就跟我們唯一能爲你做的事情一樣。」

「…………」

雷馮無言以對。料理仍然進行着。已經煎好的肉又進一步地調理。鍋子內煮熱的蔬菜則加入熱水，調好味道，滿溢而出刺激胃部的香氣。

然而，香氣並未勾起雷馮的食慾。

「而且啊，確認完莉琳的想法後，你又想怎樣呢？」

正如露夏所言。

（我究竟想怎樣呢？）

雷馮躺着思考這件事。他毫無睡意。在只點着小夜燈的客廳裏，雷馮眺望着那道暗橘色的光。

雷馮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看到當時被女王抱在懷中的莉琳，他心中只想着自己非救莉琳不可。

面對夏尼德的自嘲，雷馮還是保持沉默。正確地說，他只是無法作聲纔對。

他只是一股腦地想見莉琳一面。

（即使如此……）

加速剄脈、令剄量提升。光從字面上來看的話，會覺得它是很了不起的技巧。然而，尚未習慣這種巨大剄量的體內剄流通道、流動路線，以及武藝家的肉體，當然無法長時間忍耐這種劇烈變化。加上，這一招是勉強運行剄脈的武技。打個比方來說，就像心臟明明以正常速率跳動，肉體使用者卻拼命用手擠壓，讓它像幫浦一樣輸送血液。

爲了集中精神編織繰弦曲，雷馮無法解析那招的使用程序，不過，他還是用自己的感覺做出了這個判斷。

「不不不，我並沒有在責備你喔，你別搞錯了。問題在於，我跟你的實力差距太大了。所以，是現實問題造就了這種狀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沒人會想把自己的背部，託付給無法在緊要關頭時跟上腳步的傢伙。你之所以依賴小菲麗的念威，之所以能夠依靠她的念威，是因爲能追上你能力的人，只有小菲麗而已。」

「我指的是白天的那場戰鬥。我雖然不知道那一招，不過我可以從感覺中明白，那一招很危險，太勉強身體了。使出這一招，跟灌下違法酒根本沒什麼兩樣。」

不，現在不管別人怎麼說，都只剩下「或許吧」的可能。爲什麼？是因爲當時莉琳不肯對自己說「救我」嗎？是因爲女王與林戴斯在場嗎？就莉琳的個性而論，確實無法在知道這種事的情況下說出「救我」這句話。

「唉，這件事我一開始就知道了。小莉琳被帶走了，所以我知道事情大概會變成這樣。」

莉琳肯對自己坦白嗎？站到莉琳的立場上，雷馮會說出一切嗎？自己不會說的。地下比賽的事，已經證實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會採取何種行動了。

這種做法會讓身體超出負荷。

「不——過，問題出在妮娜身上。比你更逞強的那傢伙會怎麼做呢？實力不足時她都會失控了，何況現在她身上還加了廢貴族這個多餘的東西。如果她逞強的程度也因而增加的話，就算是我也沒輒了。」

或許吧。

「夏尼德學長，你還醒着啊？」

「小菲麗當時昏了過去，不過我有聽見你們之間的對話。在那種場面下，大多數人都會認爲她在袒護你，可是我覺得情況不太一樣。我跟小莉琳不太熟，不過我知道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女孩。就算她要袒護你，也想得出更好的藉口吧？」

「沒有這種事啦。」

「…………」

不，應該說，只是自己希望他睡了吧。

「總之，你無法無視發生在眼前的事，就跟妮娜差不多。妮娜給人一種不能丟下她不管的感覺，所以我們纔會陪在她身邊。但你不同，我們沒辦法追上你的腳步，所以你只能一個人前進。我想你應該會覺得，有我們在反而礙手礙腳吧？」

「嗯？」

自己想確認那個吻的意義。

「唯一的優點是，只要嚴守時間限制，就不會像違法酒那樣出現後遺症。」

「沒關係啦……嘿咻。」

「……所以，學長才做了那種事嗎？」

「咦？」

「啊，這種有話直說的誠實個性，就是你的本性呢。戰鬥以外的場合不要拿出來亂用喔。」

白天時，夏尼德替雷馮爭取了使用鋼絲武技的時間。然而，從夏尼德平常的表現來看，根本不可能釋放出當時的巨大剄量。

話又說回來，女王爲何非將莉琳帶回來不可？

兩人因戴爾克送來的鍊金鋼而爭執，莉琳還累倒的那一夜。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跟大家一起戰鬥。」

「因爲感覺很差，不是嗎？」

他指的是帕梅琳吧。的確，就算是夏尼德今天與那些武藝家戰鬥時的剄力，也遠遠不及帕梅琳的水準。就算只看由她的戰鬥經驗、歷練、以及才能背書下的實力，夏尼德還是敵不過她吧。

因爲那一夜的事。

疑問再次浮現心頭。

「兩種推論都有可能。她可能是爲了袒護你而虛張聲勢，也有可能是真心話。我會把賭注下在真心話那一邊吧。不過，當事者似乎還沒辦法完全割捨這段感情。所以，我反而會想對你說『去救她吧』。可是，那個地方很危險吧？所以我們沒辦法幫你。不管我怎麼勉強自己，都不可能贏過華麗大姐姐那樣的怪物。所以，我不能毫無責任感地叫你去救她。」

「是喔……」

「似乎沒人肯說，所以只好由我來扮這個黑臉了。」

「……可是，莉琳是自己說要回來的，就算我去見她，或許也沒有意義。」

「我說啊，如果我們明天就回去的話，你心裏會留下遺憾吧？」

如果莉琳揹負了某種重大問題，所以才決定回古連丹的話呢？

迪恩不惜使用這種東西也要守護學園都市，而第十七小隊——現在的夏尼德阻止了他。

「心裏會很鬱悶吧。」

「或許會變成這樣吧。不過，你還是會去救她吧？」

夏尼德用力一撐坐了起來。學長以跪坐的姿勢坐着，雷馮也跟着坐了起來。

「我們反對幫助莉琳。」

「…………」

自己想怎麼做？

「嗯～算是半睡半醒吧。哎，我還真想變成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舒舒服服睡大頭覺的個性呢。」

橘色黑暗中的影子動了。夏尼德原本是側躺，現在卻換成仰臥的姿勢。就算不用活剄，雷馮也知道他沒望向自己這邊，而是凝視着天花板。

「…………」

「是老爸教我的緊急招式。老爸叫我逃跑時再用。哎，我想也是啦。因爲那種招式根本沒辦法長時間使用。」

以困擾語氣如此說道的夏尼德，似乎正在搔頭。

「嗚，對不起。」

「我明明否定了那傢伙的做法，卻又依賴這種招式。」

「學長，爲什麼你要過來救隊長呢？」

「你不問我理由嗎？」

「這是你的真心話？嗯，不對吧？從另一面來看，這些話很有道理，所以我想你大概沒有說謊。我不會懷疑你剛纔說的那些話。不過，在你戰鬥時的盤算裏，應該會覺得根本不需要我們喔。你在小隊對抗賽中放了水，至於武藝大會，雖然我不敢說你跟我們一起作戰時沒有盡全力，不過我想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所以……）

即使如此，雷馮還是想再見莉琳一面。他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有這種想法。不，自己或許曉得，自己是知道的。

然而，她卻只對自己說「回去」。

在內心衝動驅使下的吻。

「這種事……」

「爲什麼呢？因爲……」

「我看你好像睡不着，所以纔出聲叫你。」

「咦咦？」

「即使如此，你還是要去救她吧？」

昏暗中的影子動了。他的動作，以及難以言喻的聲響，感覺起來一點也不同意雷馮的這番話。

「不過呀，我現在這樣做，也是不得已的事。畢竟這裏就是這種地方。我可以想象，讓我非用這招不可的場面會一個接着一個來臨，所以我已經有了覺悟。多虧了你，讓我有測試這招的機會，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它的時間極限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不想知道這個答案。等明天起牀後，遠足就結束了，我是希望能早早閃人回家啦。」

正因如此，他纔有辦法阻止三十名古連丹武藝家的去路，雷馮卻覺得這樣做非常危險。

「喂喂喂，我可不想被逞強界的代表說這種話喔。」

夏尼德說的是與第十小隊的那一戰，還有迪恩•丁的事。曾與夏尼德並肩作戰的同袍，服用了能加速剄脈的違法酒。那東西雖然能暫時強化剄脈能力，相對的卻會侵蝕人體。就是因爲它相當危險，所以各個都市雖未事先約好，卻紛紛對它下了禁令。

他一定認爲不用這種招式，就無法對抗這裏的武藝家。

然而……

應該是這樣的。

「…………咦？」

「你們的看法是？」

（我要與莉琳見面，然後……）

確實，自從來到潔爾妮後，雷馮做了很多逞強的舉動。就算夏尼德對自己苦笑，他也無話可說。

可是，這裏是古連丹。是所有都市中與污染獸戰鬥最激烈，也最頻繁的都市。古連丹武藝家的水準比任何地方都高，何況夏尼德也親眼見識了天劍的實力。

夏尼德極乾脆地駁回了這句話。

「你說的我都知道。要我說幾次都行，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很逞強。可是，我還是行動了。我一開始就講過吧？自己從未品嚐過這種屈辱，所以我要雪恥。這個理由不行嗎？」

與第十小隊的那一戰中，雷馮應該明白夏尼德平時雖然吊兒郎當，心中卻藏着纖細的情感。不過，雷馮還是以爲夏尼德已經睡了。

不過，自己卻希望聽她說出「救我」。

「因爲，學長也明白這次的行動很亂來吧？而且學長的祕招也有時間限制……老實說，我覺得這場行動對學長來說太勉強了。」

「…………」

雷馮連這件事都不曉得。

「…………」

「唉，我很清楚自己很逞強，也知道必須將實力提升至平常不需要使用這招的地步。不，我並不是說在實力追上你之前，會一直使用這一招喔。我這個人啊，對自我奉獻這種事沒啥興趣。」

「那招是……？」

雷馮故意試着說了反話。不，他只是把露夏說過的話照本宣科講出來罷了。首先，雷馮藉着說出這件事確認了這個事實。盤踞胸中那股尚未定形的情感，似乎變得更沉重了。

空氣微微搖動着，夏尼德在輕聲嘲笑着自己吧。聲音中迴響着諷刺意味與寂寥感。

「喲，你還沒睡呀？」

「最好不要再用那一招了。」

「誰也沒出聲吧？我不曉得妮娜心裏怎麼想，不過，我跟小菲麗的看法應該相同，雖然我沒確認過就是了。」

雷馮是真心這樣認爲。與第一小隊比賽後的那場戰鬥，雷馮因爲意外事故而負傷。動完手術的他，之所以讓夏尼德等人觀看自己與薩林邦教導傭兵團聯手對抗雄性體的過程，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們也能跟自己一起戰鬥。他當時也這樣說過。所以現在這一句話，是他百分之百的真心話。

「你會反射性地做出這種事吧？」

「啊？」

「喔……」

夏尼德會如何解釋這個反應呢？他似乎用躺着的姿勢聳了聳肩。

自己當然明白，夏尼德也不想使用這麼危險的招式。

突然有聲音對自己講話，雷馮嚇了一跳。

「爲什麼要這麼逞強？」

「一眼就看穿了啊，不愧是你。」

「…………」

這回傳進耳朵的，是略微害羞的呵呵笑聲。

「哎，說的也是啦。志氣之類的理由，太不適合我了。或許有人會爲了這種理由而賭上性命……至於我嘛，應該是爲了女人而賭命的那一型吧。」

「爲了女人……？…………咦？」

這句話讓雷馮的腦袋瞬間空白。

爲了女人……？雷馮隱約覺得，真的只是隱約覺得，夏尼德喜歡的人應該是妲爾潔娜。這段感情……就算它已成爲過去，夏尼德還是說過這件事。所以，雷馮才認爲夏尼德現在也喜歡着她。雖然不知道妲爾潔娜的想法，但夏尼德應該還是喜歡着她。

然而，她現在不在這裏。聽說她在戰鬥中負傷，不過，那些傷應該已經完全痊癒了纔對。然而，她卻不在這裏，這恐怕是因爲夏尼德什麼也沒對她說的關係。自己是這樣想的。或許夏尼德巧妙地敷衍了過去，又或許她只是選擇不來而已。

可是，她現在不在這裏。

而且，夏尼德還說自己是「爲了女人」。

也就是說……

「啊——你現在的想法錯得很離譜喔。不是這樣啦。我對那個可沒那種感情。我並不是覺得她不漂亮，但她不是我的型。」

被當成「那個」，又慘遭否定的本人，聽到這些話不知作何感想？雷馮完全無法想象。

「咦？啊，是這樣啊。那麼……」

「哎，我指的是個性啦。妮娜她就是那樣吧，總之就是憑着一股衝勁做事。她不是會長那種自行決定一切，然後將工作分配給適任的屬下的那一型，而是一股作氣決定目標，然後憑着衝勁勇往直前，被拖下水的部下只好『真沒辦法』地在一旁輔佐的那一型。說到我會選哪一邊嘛，我比較喜歡這一型的上司喔。什麼都不考慮的作法很白癡，不過，像妮娜這樣只考慮眼前事物的人也不錯，而且她的目標還會一個換過一個呢。卡利安或迪恩他們的戰法相當有計劃，但妮娜不同。不，她也擁有一定水準的作戰策劃能力，該怎麼說呢……」

「平衡感很差？」

「沒錯，就是這樣。她很不穩定，所以不會讓下屬覺得無聊。不會覺得自己只是完成例行工作的感覺，既刺激又有趣呢。這種有趣的事如果消失，是會讓人生失去意義的。你懂嗎？」

「呃……」

算是似懂非懂吧。

「哎，之所以會這樣想，或許也是因爲我不曉得自己想幹嘛。」

突如其來的補充說明，再次讓雷馮措手不及。

（我……）

既然如此，還不如在自己有好感的妮娜帶領下戰鬥。自己是這樣想的吧？

連最後一絲堅持——不使用刀的決定，都因爲得到養父的諒解而再次握刀。狀況已經改變。單單就現狀而論，雷馮不得不冷血地批判自己的行爲。雷馮無法從自己的決心一個個瓦解的事實上，移開自己的目光。

那兒根本沒有答案。

「不是每個人都要過着領導者的人生，我也不認爲這種生存方式最了不起。可是，就算只是聽從他人的指示做事，我也想要一個自己跟隨對方的清楚理由，希望對方有一個比我這種帥氣還要好的理由。爲了女人賭命這種想法，到頭來也只是帥氣二字而已。」

「是這樣嗎？」

自己從妮娜口中聽見了那些話。既然如此，或許露夏的推測無誤。莉琳下定決心了，她決定站在沒有雷馮的地方。

因爲，一旦被趕出學園都市，他就無處可去了。事情一旦變成這樣，他就只能從一座都市流浪至另一座都市了。即使如此，雷馮還是能在其他地方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不過，一旦出現了什麼狀況，到時候或許又會發生同樣的事。都市裏的武藝家無法應付來襲的污染獸時，雷馮爲了生存，或許也只能再次握住鍊金鋼。

他總是被周遭的人抱怨「你太遲鈍了」。不過，就連他也能完全理解夏尼德這番話的意義。

名爲雷馮的戰力，在妮娜這股意志的推動下不斷被使用着。

「可是，我在這裏停下了腳步。至於之後的事，我在第十小隊時交給了迪恩，加入第十七小隊時則是交給了妮娜。我把後面的事交給他們，然後以『來吧，你們想怎麼使用我呢？』的心態停下了腳步。這種行爲聽起來一點也不酷吧？」

夏尼德再次躺平，雷馮在他身邊凝視着天花板。

這是夏尼德的想法，雷馮沒有理由一定得照做。將意志託付給妮娜的決定，也算是一種決定。

夏尼德嘴上這樣講，但聽在雷馮耳中，卻覺得他一點也沒這樣想。

（我……）

「到最後啊，我還是不甘寂寞囉。決心這個字眼看起來漂亮，也很帥氣。我在前一個小隊時，潔爾妮在武藝大會中輸了。當時，我就是撲向了這個既漂亮又帥氣的字眼。說不定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在種種狀況的影響下，我在前一個小隊裏沒辦法做好這件事，所以不死心地在第十七小隊繼續這樣做。不覺得我很酷嗎？」

（我……）

「咦？」

事情也能這樣想——沒有任何事物足以令自己下定決心，自己才一直跟隨妮娜至今。

自己有這樣想過吧？

其中，並沒有雷馮自己的明確主張。他只是跟隨着妮娜的意志，有時則是隨波逐流。

這座都市上沒有任何事物能讓雷馮交出性命，所以他才隨波逐流地戰鬥至今。

然而，或許也不能說自己找出了戰鬥的意義。

既然如此，當第十七小隊消失時，自己會怎麼做？

沒有一個問題有答案。

這句話也能套用在雷馮身上。

「事情就是這樣啊？妮娜想守護潔爾妮的想法，我不是沒有同感。不過，一旦成爲她的部下，這件事就已經完結了。我把責任都推給了她。如果說那就是隊長的工作嘛，事情就只是那樣而已。但我總覺得……這樣就遜掉了呢。」

雷馮沒有戰鬥理由，也不想戰鬥。他來到潔爾妮後，在學生會長卡利安的想法領導下加入了第十七小隊，而且他現在也在戰鬥。他有如被妮娜那股強大意志牽引似地戰鬥至今，與小隊、污染獸、還有武藝家們戰鬥着。

這種放棄心態，或許存在於內心的某處吧。被卡利安識破本性時，或是知道潔爾妮的武藝家沒用到連幼生體羣都無法趕走，只好親自上陣時——

爲什麼要戰鬥呢？是爲了在學園都市找出自己的未來，是爲了發現武藝家以外的道路，是爲了找出讓自己再次認可的道路。與妮娜等人的相處，讓他產生一種——就算重回武藝家之路也無所謂的想法。雷馮認爲，在自己的新生大道上，在自己能認可的生存方式中，就算多加上武藝家這種選項也沒關係。

然而，這樣做真的好嗎？

（或許我無法放棄武藝家的身份。）

「…………」

如果選項內只剩下討厭的東西，就從中選出一個比較能接受的選項。不管是誰都會這樣做。即使雷馮這麼做，也沒人能因此責怪他。

莉琳想怎麼做？

（既然如此，說不定我到哪裏去結果都一樣。）

因爲在極限狀況下，雷馮無法做出明明能用武藝生還，卻不去使用它的選擇。雷馮明明可以這樣做，但在潔爾妮遭遇幼生體襲擊時，他卻放棄了這個選項。妮娜的意志與莉琳的信雖起了推波助瀾的功效，做出選擇的仍是他自己。

然後呢？

「來吧，你們想怎麼使用我呢？」

不，實在是適合得過分。

身爲武藝家也不錯的想法，其根幹究竟位於何方？難道這不是「與妮娜和第十七小隊一起戰鬥的感覺還不錯」的淺薄想法嗎？

雷馮無言以對。

然後是現在的這個狀況。

自己無法否定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