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denza~Road it~
《鋼殼都市雷吉歐斯》 · 雨木秀介 · 5.9萬 字
青色黑暗支配着四周。
這裏全是無機質的石材。光滑的石面有着鏡子一般的透明感,反射着周圍有如水波般盪漾的淡淡光芒。光源究竟在哪裏?或許,散發微光的是牆壁本身?
不過,光芒強度並不足以驅離空間裏的黑暗。光與暗彼此抗衡的結果,造就了這種青色黑暗。
站在這裏,感覺就像在月光中游泳。
「這裏是?」
輕輕迴響在空間中的疑問,讓黑暗浮現圈圈漣漪,也微微搖動了周圍。
「這裏就是古連丹的深處。」
站在背後的愛爾榭拉如此低喃。
她的手臂從莉琳背後伸了過來。然而,那隻細長又優美的手臂,並未演出經常發生在她與莉琳之間的騷擾動作,而是伸向了莉琳面前。
眼前是保養得宜、貼着裝飾的指甲。點綴着她的裝飾品,在青色黑暗中閃着微光。
那是一隻強壯的手臂。是比古連丹任何一名武藝家都還要強大的——守護者之臂。
而它,伸向了莉琳眼前的事物。
是一道門扉。
它看起來跟牆壁一模一樣。不過,除了它以外,這個寬廣空間的盡頭空無一物。而且,莉琳明白它就是門扉。
它就在門扉後面。
不,是「她」纔對。
愛爾榭拉繼續說着話。曾使用席諾拉•愛蕾斯拉這個名字,在莉琳的學校就讀的她,其實是支配古連丹的女王。
這個事實令人喫驚。當然,莉琳當時有被嚇到。不過,在她說出真相之前,莉琳的眼睛就已經看穿一切了。
這隻右眼,看穿了席諾拉•愛蕾斯拉,就是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
「在這道門裏面,就是與創世之初有關的人。她是第一座自律型移動都市,也是電子精靈的原型。不,這些名詞只是這個世界的分類。她是電子精靈的初始,也是第一雙保護人類的手。電子精靈只是她的變異複製品,應該這樣講纔對吧。」
「嗯?」
「身爲電子精靈的你,也曾經是都市的意識吧?我看見的那座都市,就是你的都市吧?既然如此,你應該也有名字囉?」
這道影子的根源就是……
然而,她渴望的卻是另一件事。她渴望着讓自己再次扮演這個角色的那個存在。她至今仍待在這個世界,就只是爲了等待那個存在。老實說,她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的命運,她唯一的心願,就只是希望他平安歸來。
只要自己這樣做,那個人……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那個人就是我嗎?」
「你有名字嗎?」
「我不知道他們的活動究竟有何目的,不過,你應該曉得這件事吧?既然如此,就告訴我一切。」
「這個選擇很正確。不過,這樣做真的好嗎?」
妮娜曾認爲,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遇見了迪克。爲了阻止狼面衆在麥亞斯的陰謀,遇見迪克這件事,纔會在妮娜身上植入某種類似因果的聯結。
他,就是這隻右眼真正的主人。寄宿在莉琳身上的能力,只不過是他的影子罷了。
這個世界除了污染獸這個眼前的威脅外,還潛藏着何種危機?
他的存在是如此耀眼,而且,他的強大將妮娜的意志導向了正確的選擇。過程雖然曲折,潔爾妮仍是在武藝大會中戰勝了麥亞斯。潔爾妮成功脫離了資源不足的窘境。武藝大會尚未結束,不過照這樣下去應該也不會輸吧?潔爾妮可以脫離危機。
「他們的真面目究竟是?」
「…………」
從海亞等人口中得知廢貴族的存在時,妮娜曾以爲廢貴族只是一股失控的力量。她以爲廢貴族是因都市慘遭消滅的憎恨而變質,還會將力量借給武藝家對抗污染獸的危險力量。妮娜以爲廢貴族的敵人是污染獸。
莉琳緊緊揪住胸口附近的衣服布料,忍耐着胸口深處傳來的痛楚。愛爾榭拉的話語,不斷強迫她否定自己現在的做法。因爲,那是莉琳現在最需要的話,也是她最不能聽從的話。
右眼知道一切。
「嗯,我無法否定你的說法。命運之輪已經開始轉動了。不過,我不曉得這個過程會用哪一種時間單位前進。而且,我們這邊的時間流速或許跟另一邊不同。就算命運之輪覺得自己轉得很快,說不定也要經過幾百年才能看到結局。」
「吾輩之敵爲渴望破壞這世界的負之物質、散佈它的人、以及讓這股意志化爲實體的人們。吾輩乃此界之民,是存活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當然必須爲了這個世界的生存而戰。」
就是以這種絕望爲動力,廢貴族纔會在這裏。爲了與污染獸、狼面衆,還有其他可能存在着的世界之敵戰鬥,廢貴族不停尋找着能夠使用自己力量的武藝家。
「所以,我……」
「…………」
這裏不是現實世界裏的場所,至少不是妮娜熟知的地方。這裏不是潔爾妮的任何一處,不是修奈帕爾,不是妮娜知道的地方。
廢貴族。
「狼面衆也是敵人?」
「……陛下不曉得吧?」
她始終有着這樣的不安。
然而,學園都市因廢貴族而失控時,妮娜讓廢貴族進入了自己體內。當時如果沒有潔爾妮的幫助,她根本無法控制那股力量。
「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盡力做到最好纔對。」
而且,在接受廢貴族的同時,妮娜也來到了名爲麥亞斯的都市,在那兒被捲入了對抗狼面衆的戰鬥。或者可以說,某種巨大的力量之流,讓妮娜自動迎戰了狼面衆。
「告訴我吧。我不曉得真相,也不曉得敵人的底細。光說他們是壞人,實在無法令我信服。」
妮娜•安多克在夢鄉之中。
「你是……」
時間在沉默之中不斷流逝。不,這裏真的有時間存在嗎?據說,在夢境中不管經過多少時間,實際作夢的時間也只有寥寥數秒。或許在夢境中,時間的流動根本沒有意義。這麼一來,存在於這個空間中的無爲沉默也許並不漫長。
妮娜壓住胸口,想起寄宿在胸口深處的痛苦記憶。
或許女王說的沒錯。
也許自己應該解散第十七小隊。這種想法妮娜不只有過一、兩次,然而,她還是將這些想法與自己的懦弱全部嚥下,一直努力至今。
換句話說,這是自己的夢境嗎?
*
就結果而論,如今的它,寄宿到了妮娜身上。
愛爾榭拉如此確認,莉琳回過神。
然而,自己不能同意這種看法,也不能被說服。
這裏是哪裏?
就像是微微扭動身軀般地搖動了。
感到自己是如此無力的記憶,是從修奈帕爾開始的。自己沒能拯救那個幼小的電子精靈。之後,妮娜爲了修行,離開修奈帕爾來到了潔爾妮。然而,妮娜也在這裏體會到了無力感。由於在武藝大會中敗北,潔爾妮陷入了資源窘迫的困境。
廢貴族不發一語。
她有一種如果不做些什麼,這種沉默就會永無止境延續下去的不安。
妮娜試着靠近,雄山羊卻退開了相同的距離。雄山羊看起來並沒有動。也就是說,這段差距就是潛藏在自己與雄山羊之間的精神距離,應該是這樣說沒錯吧?
「欸,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會有這種事了。所以事到如今,我可以不需要覺悟,也不會迷惘地走在這條道路上,可是小莉不同。小莉突然知道了這件事,突然被扯進了這件事。就算這是出生後就註定好的宿命,小莉也是到現在才知道真相,所以小莉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就算你在這裏停步,也沒人會因此責怪你,而且我也不會讓任何人這樣做。」
「你現在需要的,並不是能讓大衆信服的『正確決定』吧?」
只要走上這條道路——
不過,妮娜還是覺得它很漫長。
然而,爲何它不肯告知自己答案呢?
不,自己早就知道這纔是真正的「正確決定」。
莉琳再次邁開步伐。
「連我也曉得他們有某種企圖,而且還是陰謀。那些傢伙根本不在乎電子精靈或都市的死活,所以我明白自己非打倒那些傢伙不可。可是,我卻不知道他們在進行什麼計劃。」
「沒錯,畢竟我們什麼都不曉得。」
「……一切都只是假設,不是嗎?」
黃金色的雄山羊就在身旁。散發着耀眼光華的野獸有如在觀察妮娜似地,在不遠處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邊。
那是身陷絕境,卻仍然浴血奮戰的武藝家怒嚎聲。對廢貴族而言,那應該是一幅令它既絕望又憎恨的光景吧。它肯定詛咒着只能袖手旁觀的自己。那是一幅爲了讓人們生存下來而四處遊蕩的都市意志,無法成就使命的末路光景。
「現階段是如此,沒錯。吾已看透了你的本質。究竟是能將吾完全化爲復仇之刃的人,還是能以憎惡火炎之姿轉變爲極炎的人,或是在什麼時候見過的那個、轉化爲不祥兇獸的人,或者是能超越這些存在的人,吾皆瞭然於胸。」
她是跟創世之初密切相關的人。爲了扮演好這個角色,她在這個世界重現了人類。而且,以這個角色的身份一直着守護人類。
「吾已幻化爲復仇之刃、憎惡之炎。對吾而言,名字已不具意義。現在的吾只是純粹的力量,追尋着有意願使用吾、有能力使用吾的人。」
是感到自己的無力而無比悔恨的光景。
這句話剜入了胸口,令自己無法呼吸。
「…………」
當時之所以會移動到麥亞斯那邊,或許不只是自己與迪克之間的因果。也許只有在這兩項要素重合時,自己纔會像當時那樣移動吧。
這些沉默究竟代表着何種意義?如果廢貴族能說出一切就好了。告訴自己戰鬥的對手是誰,自己又是爲何而戰。
「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只是娛興節目而已。真正的重頭戲,不見得會在我們還活着的時候發生,所以你沒必要穿越這扇門,也沒必要知道那些真相。即使如此,你還是要這樣做嗎?」
「…………」
「真的沒關係嗎?」
廢貴族不發一語。
只有它,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妮娜。
「……爲什麼陛下要這樣問?」
「……我也因爲自己的無力而悔恨過無數次。」
愛爾榭拉想說的是,這些字彙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用這種方式說明這道門後面的人,只能說是似是而非。
妮娜感到不安。或許,自己的做法錯了吧?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或許不應該堅持己見。自己的戰鬥技巧並不那麼出類拔萃,擬定作戰計劃的能力也談不上優秀。也許,自己應該老實待在能將自己的實力完全引出來的小隊長麾下努力鍛鍊吧?
「陛下什麼都不曉得吧?或許接下來發生的事就是重頭戲,或許影子會就這樣替代了本尊。就算沒變成這樣,或許真正的戰爭下次就會發生。事情就是這樣吧?」
然而,說不定事情並不是這樣。
被這麼一問,莉琳整顆心都揪在一起了。
「你現在需要的是,能真正讓自己覺得『正確』的決定。不是嗎?」
下次不會輸的,下屆武藝大會一定要贏——妮娜以此爲信念不斷鍛鍊。爲了更加貫徹自己的意志,妮娜離開了認可自己實力的第十四小隊,成立了第十七小隊。她邀請了也在同一時期離開第十小隊的夏尼德入隊,菲麗也因爲會長的推薦而加入。哈雷同意接下替隊上調整鍊金鋼的任務,雖然人員尚嫌不足,第十七小隊還是成立了。
或許,廢貴族之力在妮娜體內時,纔會發生跟當時一樣的事。
她的步伐沒有停下。
這裏空無一物,只有佔據一切的黑暗,以及有如貼畫般浮在空中的妮娜與廢貴族。
愛爾榭拉再次重複的問句,深深刺進了心頭。這句話比剛纔那句刺得更深、更銳利。
然而,言語的誘惑卻和痛楚一起滲進心田,而且還試圖解開想象中緊綁住情感的繩子。
「你們的敵人是誰?」
「當然。」
潔爾妮的那場戰鬥,與巨人戰鬥時發生的事。
這裏不是現實世界裏的場所。因爲,妮娜明白自己正在沉眠。
「……謝謝您,陛下。」
廢貴族不發一語。
走向牆壁,走向在那兒的門扉。
妮娜想知道答案。
宛如雕像般紋風不動的雄山羊有了動作。
「我聽見了你的憤怒。」
自己不是早就曉得,被說服會有什麼後果了嗎?
然後,雷馮來到了潔爾妮。
深深地、深深地刺進了自己的心。
「…………」
因爲自己在睡覺,所以纔會出現這種狀況?
然而,在這之中,妮娜做到了什麼?
成立第十七小隊的結果,究竟是好是壞?反映妮娜意志的這支小隊,在這場戰役中做出了何種貢獻?
只要有雷馮在,其他人的貢獻根本無關緊要,不是嗎?
「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吧?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一個不具備任何意義的無力存在嗎?廢貴族,寄宿在我體內是你的選擇嗎?不過,那股力量是你的力量。如果我只是執行你強大力量的道具,那我仍舊無力吧?就是因爲這樣,你纔不告訴我真相嗎?」
胸口傳來痛楚。吐出愈多真心話,胸口也愈疼痛。爲了成就理想,妮娜離開了修奈帕爾。然而,妮娜至今卻仍一事無成。她發現自己嫉妒着雷馮,發現自己無法討厭這樣子的雷馮。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太醜陋了。
被卡利安責備時、被指出雷馮將戰鬥的理由寄託在妮娜身上時,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還有,與巨人的戰鬥中,差點將身心交給廢貴族的憎恨時,自己又是怎麼看待自己的?
自己之所以會在這裏,只是因爲孩子般的任性使然?
「……瞭解無力感的人啊。」
就在妮娜將要沉入負面思緒之際,廢貴族出聲了:
「明瞭電子精靈之心的人啊,吾確實於汝身感應到了意志。不過,你的決心不夠強烈,沒有強烈到足以踏進那個可能會看見地獄降臨在這個世界的未來。」
「決心,什麼決心?」
「戰鬥的決心。幼小的武藝家啊,同時也是成爲吾子的人兒啊。」
這不是廢貴族的聲音。
在這片黑暗裏,在這場不可思議的夢境中,加入了新的存在。
「你是……」
看到她,看到那個存在,讓妮娜屏住了呼吸。
過分美麗的外表是理由之一。
另外,也是因爲妮娜感到意外之故。
從人類的眼光來看,那個存在微妙地立於美麗與醜陋的界線上,她有着人形,卻又不具人形。她沒有手臂,取而代之長在肩膀上的是翅膀,長髮內夾雜着尾羽般的長羽毛,全身各處也都生着羽毛,腳上長的是鳥爪。
是半獸半人的形態。
「我們之間以緣互相聯結,所以初次見面這個字眼應該不成立吧?」
「是因爲你看到了那匹全身燃燒着復仇之炎的野獸嗎?」
她的這番話讓現況出現了變化。世界仍是一片黑暗,然而,貼在這個世界上的畫作又多了兩幅。
廢貴族如此稱呼她。浮現淡淡笑容的修奈帕爾望向廢貴族,然後望向另一邊。
修奈帕爾的聲音裏蘊含着溫柔。
「是這樣沒錯吧?不過,你無法成爲那匹野獸,也不能成爲那匹野獸。它雖然擁有跟我們一樣的形態,卻是完全不同的存在。在這世界中除了沙耶,不應該存在任何一個不是妾身之子的電子精靈,但它卻是例外。不,它甚至不是電子精靈。它跟沙耶一樣,都是屬於另一邊的存在。」
「吾……」
這裏是夢境。
這隻長毛四足獸就是——原來如此,取代沉眠的真實意志,一直以來驅動着槍殼都市的廢貴族,就是這隻野獸嗎?
連潔爾妮都陷入了沉默。在她臉上,出現了苦惱的表情。
「梅爾尼斯,妾身讓你承擔了痛苦的回憶。其他人也不要再躲了,快現身吧。」
「因爲看起來很有趣嘛。」
「一點也不適合你。」
梅爾尼斯——這個廢貴族的目的,不只是爲了滿足根深蒂固的復仇心嗎?
「潔爾妮……?」
「這……」
「正是如此。不過,我們無從得知這種狀態會怎麼影響未來。」
小時候見到的修奈帕爾就在眼前。
「說的也是,古連丹。不過,雖說妾身是透過這名女孩來到此處的,其他人卻並非如此。這應該算是第一次吧,既然如此,這瞬間就是值得紀念的一刻。」
修奈帕爾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裏是古連丹的腳部上方。
妮娜望向潔爾妮。不曾說過話的電子精靈正在交談着。妮娜聽過廢貴族——梅爾尼斯的聲音,卻從未想過其他電子精靈會像這樣說着話。
她醒不過來。
妮娜立刻想到了答案。黑暗——從這個單字聯想到的存在,就只有那名擁有魔性之美的少女了。那是將從妮娜身上離開的廢貴族……梅爾尼斯,還回來的那名少女。
「她是一個對自己很誠實的人。自從我遇見她後,她就一直沒有變過。好惡分明。」
這就是電子精靈的目的嗎?
「選擇了嚴苛命運的三個孩子啊,你們是頭一次齊聚在一起嗎?」
一陣強風吹來,用力扯動了迪克的頭髮。然而,站在一旁的妮爾菲莉亞,裙襬卻只輕輕搖晃了幾下。裙子的搖擺程度本來不應該只有如此,但黑暗卻不肯接受自己出醜的模樣。就算那是自然法則,她也不會改變自己的看法。
「與狼面衆戰鬥的階段還無所謂,因爲那只是兩股力量彼此吞噬罷了。不過,在這之後,那匹野獸的獠牙將會朝向何方,咬向何方,你應該很清楚吧?」
槍殼都市古連丹的廢貴族。哥爾尼歐曾經說過,古連丹還有另一隻電子精靈,存在着陷入沉眠的真實意志。
「…………」
然而,妮娜卻找不到方法揮開這股沉默,沉重的沉默。
「這我就不曉得了,因爲我沒見過母親大人認識的那個人。」
被修奈帕爾這麼一說,潔爾妮有如往常般露出了滿滿的笑容。
「我已經從您那邊得到這個小姑娘的資料了。她的個性似乎完全沒變。我並不認爲不變是一種美德,不過,貫徹的決心也會轉變成力量吧。」
「每次來的下場都很悽慘。我啊,根本沒空好好觀光一下呢。」
「又或許不會是杞人憂天,所以您才決定事先做好準備嗎?」
「順帶一提,這就叫做裝感性嗎?」
「所以,我會盡全力幫助她。還有妮娜。」
迪克站在空氣罩噴出口的邊緣,俯視着在眼底下方展開的街景。
以及……
修奈帕爾的視線灑向潔爾妮。有着童稚外貌的電子精靈,毫不膽怯地看着修奈帕爾,看着電子精靈之母。
潔爾妮將雙手握在胸前,然後望向妮娜露出微笑。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妮娜如此思考着。話說回來,所謂的黑暗指的又是……
「…………」
「這裏有好幾張讓你懷念的熟面孔吧?」
應該是這樣纔對。
修奈帕爾望着梅爾尼斯。承受她視線的黃金雄山羊,有如垂下頭似地挪動了錯綜複雜的羊角。
這就是妮娜所熟知的潔爾妮。
「……那個人從來沒有改變過。」
然而,修奈帕爾卻無視妮娜的困惑,徑自把話題說了下去。
「意思是,她跟妾身以前認識的那個人物一樣囉?」
「兩個電子精靈都認可了。可是,最後的決定權仍然在你手中,梅爾尼斯。還有你——妮娜•安多克,守護修奈帕爾的騎士之子。」
「這就是世界第一座自律型移動都市嗎?」
「正是如此。還有,潔爾妮。」
潔爾妮也會說話嗎?如果會的話,她的聲音聽起來又如何呢?
「…………」
然後,她稱呼那隻長毛四足獸爲古連丹。
梅爾尼斯——修奈帕爾是這樣稱呼廢貴族的,這就是廢貴族的名字吧。
「那麼,你覺得她那樣如何呢?」
「嘖!」
「…………」
「偉大的母親啊。」
「…………」
迪克咂舌,然後從原地站起。
潔爾妮選擇了什麼?
妮娜望向潔爾妮,望向她來到學園都市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
「……在他們之間,存在着約定這種連繫,但我們不同,我們的行動沒有方向。然而,這並不表示我們可以袖手旁觀。想逃脫只能等待傳說終結的命運,就不該成爲站到傳說身邊的存在。」
「什麼啊?你出來了啊?」
「潔爾妮?」
妮娜的夢境。
一個是長毛的四足獸。
黑暗就在身旁。
「她很喜歡你呢。」
「古連丹,沙耶覺醒了嗎?」
「對啊。你來過好幾次吧?」
「修奈帕爾?」
「無法與他人建立起令自己懷念的情誼,這還真可悲呢。」
長毛四足獸回答了修奈帕爾的問題。
在這同時,妮娜也發覺了這些電子精靈正警戒着什麼。
從法魯尼爾身上得到某種東西而成長的電子精靈,輕輕地出現在妮娜身邊。
「兩者本來應該要合而爲一纔對,在命運之下,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嗎?」
「我早就忘了,就算記着也沒意義。反正對方也不記得我。」
*
「傳說終結……?」
「她跟以前一樣,是一個對自己很誠實的人。」
「嗯。古連丹呢?」
至於潔爾妮,略微垂着臉龐待在妮娜身邊的電子精靈,爲什麼會跟這兩者一起出現在這裏呢?
「影子分成了兩個。這種事本來是不應該發生的,這同時也表示,我們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局面。至於會發生什麼事情,也要等它發生我們纔會曉得吧。也許妾身的疑慮,只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潔爾妮也知道吧?你保護的黑暗培育了它,所以你應該知道那匹野獸的企圖吧?」
不,電子精靈的目的是什麼?
「哎呀,反正你只是一隻家犬嘛,聽主人的命令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她就是現在話題中的黑暗吧。
潔爾妮發出了令人心安的溫柔聲音。
然而,她卻不發一語。
這個疑問雖然不合時宜,妮娜卻在意的不得了。
這裏的風景不佳。迪克一邊俯視眼前光景,一邊取下戴在臉上的面具。它有如溶解在空氣中似地,慢慢從他的掌中消逝。那是一張獸臉面具。在面具消失的那一瞬間,似乎可以清楚看見它的獠牙。
「跟古連丹一樣,看見了滅亡光景的可憐孩子。即使經歷絕望,仍不願選擇死亡的可悲孩子。有什麼理由,讓你無法徹底認可這名女孩呢?」
「你可以順便說明一下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吧?我覺得自己已經配合你很久了耶?」
「選擇站到黑暗那邊的你,應該看到了一切。她的狀況如何?」
「你看出來啦?」
爲何修奈帕爾剛纔說「選擇了嚴苛命運的三個孩子」?
「還沒。不過也快了吧。刻着荊棘環十字的人已經到來,擁有強大力量的人也出現了。」
雖然只是順帶提起,妮娜的名字還是在話題中出現了。
「哼。」
一邊以鼻尖承受迎面吹來的風,妮爾菲莉亞俯視着古連丹。
「對了,獵物好像也走進網子裏囉?」
「我會負責獵殺,這就是我要做的事。」
「那名少女呢?」
「我也會把她搶回來,因爲她是我的女人。」
「哎呀,你們從何時起有這種關係的?」
「從我想做那件事,卻有人出手妨礙的那一刻起。」
「那麻煩了,因爲潔爾妮很喜歡人家呢。」
「唱催眠曲哄哄她囉。」
「她已經不是那種年紀了啦。」
「不然把你珍藏的布娃娃送她好了。」
「唉,真教人頭痛呢。」
眼底下一片靜謐。與學園都市接觸的異常狀況已經告一段落,都市居民紛紛走出避難所,準備回到普通的日常生活中。學園都市也跟這邊一樣,學生們正準備重建遭到嚴重破壞的都市。初次發生的事態雖令古連丹居民感到困惑,但爲了對聚集了未成熟之人的學園都市伸出援手,他們還是在禁止交流的狀況下試着瞭解另一邊的情況。
好一幅靜謐的光景。
誰也無法想象,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
因爲,大家都以爲暴風雨已經過去了。
「對了,我想問你一件事。你什麼時候會停止獵殺啊?」
妮爾菲莉亞的眼睛,從都市移向了迪克的背部。
「直到我殺光獵物的那一刻吧。如果會發生狡兔死走狗烹這種事的話,那我就會接着獵殺飼主。」
就算太陽不斷重複東昇西墜的過程,月亮仍舊高掛在那兒。
「這一點也是啦。」
師父不是會說出那種答案給自己聽的人。不,自己想問出那種答案的瞬間,就已經是在撒嬌了。
「我很興奮呢,明明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
她非常不滿。
但,利牙還是生鏽了。
庫拉麗貝俯視都市,接着仰望天空。
庫拉麗貝很清楚師父的個性,所以她只聳了聳肩。
「好像愈來愈近了呢。」
然而,就現階段而論,連一個小衝突都沒發生。是因爲古連丹的武藝家之中,沒有那種被現場氣氛衝昏頭而失控的愚者嗎?
「這都市有太多喜歡玩火的人了,真討厭呢。」
順着叫喚聲望去,站在那兒的是她的師父。
「你想聽到什麼答案?」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樣?你的利牙好像鈍了不少嘛?」
妮爾菲莉亞的視線,這一次從迪克背部換到了空中。
*
鏽斑確實地咬進迪克體內深處,緩緩侵蝕着核心。
他們認真起來,連都市本體都能輕易破壞。
「庫拉拉,你在幹嘛啊?」
「說的也是,我不該問的。」
p001
「他變強了?」
祖父雖然說不準去,但要不要聽話卻是庫拉麗貝的自由。如果被發現的話,會只被念一頓了事,或是面臨嚴重的懲罰呢……無論下場如何,承擔後果的人都是庫拉麗貝。
「師父的看法是?」
跟尚未成熟,所以不曉得會出現何種成長的人們待在一起。
「咦?」
「到了這種時候您還是戀愛至上?」
「對你來說,這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而且…………
而且……
她想試試看。
她在延廊那邊停下步伐,從這裏可以眺望到都市的一部分。
然而,光是這樣並不足以安撫都市居民。他將天劍潛在的恐怖告訴了都市居民。雖然只是一小部分,他還是將天劍失控時的恐怖告訴了居民們。能阻止天劍的人唯有天劍,超越天劍的女王則無人可阻。
至於是哪種不滿,是她對現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的不滿。
她將手伸向腰際的鍊金鋼,然後碰觸了它。她想貫入剄流,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散出火花,令大氣中充滿液化超硒元素般的緊張感燃燒的那一刻尚未到來。
「這場祭典就是如此吧?那是一箇中選之人才能前往的戰場。雖然我不是自願被生下來的,但我畢竟是隆斯麥亞家的人。」
去學園都市看看吧。這種誘惑不斷推着庫拉麗貝的背部。雷馮就在那兒。年僅十歲就成爲天劍,而且恐怕也是第一個被逐出都市的天劍。
「怎麼搞的,今天……」
「……對手是雷馮?」
近在咫尺的學園都市,不會出現這種現象嗎?
她對他的經歷完全不感興趣。他成爲天劍後做了什麼,從事了何種行爲,犯下了武藝家的大忌……這種事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因爲,她早就調查清楚了。她調查得很詳細,也知道雷馮沒殺成的卡哈爾德用什麼威脅他。古連丹三王家知道這件事,天劍們也應該都曉得。
雷馮•沃爾夫修丁•阿爾塞夫。
或者說,大家認爲比起之後將降臨的暴風雨,這種氛圍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已經跟您學習武藝五年了,這一點觀念當然有。」
空氣中充滿暴躁氣息,是一點小衝突就會讓人不顧一切失控的危險狀態。在這種氛圍下,任何人都會忘記武藝家本能般的紀律恣意暴動。
她想試試他,而且,想確認這件事。
她想着這種事。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如果說他跟以前一樣的話,是可以說他沒變啦,不過感覺起來有點半吊子就是了。我不認爲沒改變是一件好事,話又說回來,我也不覺得有所改變纔算是成長。這種事是要看情況的,不能一概而論。」
庫拉貝麗如此思考着,手自然而然伸向腰際的鍊金鋼。
它們在騷動。
「他跟林戴斯大人?那麼……」
眼前是古連丹的日常風景:看起來索然無趣,內在卻充滿朝氣。她明白只要自己走進街道,就會意外發現街上充滿了朝氣,不過光從這裏眺望的話,感覺起來卻是如此安靜。是建築物擋住了聲音嗎?或者這也是空氣罩的影響?
「過去看看好了?」
「您到底想說什麼?」
然而,默默接受這種毀滅,也是他的意志。
站在腳部上方的迪克,朝都市那邊跳了下去。
「那個人,曾持有我無法得到的天劍……」
迪克的手握着鍊金鋼。它尚未復原。那是妮爾菲莉亞賜予的新鍊金鋼,是不論注入多少剄流,都絕對不會破碎的不滅金屬。緊握着它的迪克,究竟歷經了多少場戰役?
特洛伊亞特。
色彩濃烈的青空深處,隱約浮現着月亮的身影。
「啊,師父。」
「您不是剛出擊過嗎?難得您沒有睡覺呢。」
「真是的……」
「他還不夠穩定。跟林戴斯老大的那場戰鬥中,他在最後階段表現得還不錯就是了。」
「啊——?不,我沒看到他。不過林戴斯老大跟魯伊梅老大好像有遇見他喔。啊,還有一件好笑的事,薩瓦利斯受重傷了。」
「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反正我也無法成爲這場祭典的焦點。」
這隻利牙絕對不會斷裂,也不會生鏽。只要妮爾菲莉亞的死期沒有到來,這柄鍊金鋼就會永垂不朽。
「應該還活着吧?我不期望老大會那麼天真,不過從他的反應裏,實在看不出雷馮已經死掉了。哎,那傢伙是生是死都無所謂啦,庫拉拉不是這樣想的嗎?」
「是這樣的話,再長出新的利牙就行了。」
「薩瓦利斯大人他?」
他是完成品,或者至今仍未成熟?
庫拉麗貝在王宮內走着。
與特洛伊亞特道別後,她穿越了走廊。有如代替庫拉麗貝似地,特洛伊亞特在原處眺望着古連丹。
如此回答時,青色剄流從迪克背部搖曳而出。青色剄流、復仇之炎。這一陣子它雖然有些消沉,卻一點一滴地恢復本來的面貌。
卻是一名遠比庫拉麗貝更受到認可的武藝家。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
「那麼,您有看到雷馮嗎?」
然而,生鏽的現象還是發生了。生鏽的不是鍊金鋼,而是迪克,是寄宿在他內心的利牙。但是,生鏽的理由不在迪克身上,也與妮爾菲莉亞無關。心本身並未生鏽,武技也沒有生鏽。
庫拉麗貝摸不着頭緒。
雷馮•阿爾塞夫。
「雖然他沒有拿天劍,頭跟脖子卻差點在單挑中分家。如果林戴斯老大沒替他縫起來的話,他應該早就掛掉了。」
「雷馮嗎?我有一件事想找他確認呢。」
有如奔馳在背部的微弱電流觸感,始終沒有消失。不只這裏,不只自己身上。都市各處都有這種現象。它們埋藏在靜謐的古連丹街道中,一邊在水面下不引起波紋地微微振動着。
就算在腦袋裏把自己知道的事與不知道的事整理好,並且交叉比對,她仍舊無法做出一個明確的結論。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她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知道的事情卻太少,而且又很抽象也是理由之一。
不過,她有一種預感。
「啊——我對牀有點厭倦了。而且我的本能好像也習慣了刺激呢。」
「好像是。那傢伙就不能老實的變成一個沒骨氣的人嗎?」
「如果有趣的話。」
這樣的他,離開古連丹的他,如今就在知識與不成熟者的聚集地——學園都市。
而且,聽說雷馮也在那座都市。
他已經——死了嗎?
既然如此,去看看也無所謂吧?
跟自己只差一歲的少年。
還是……
「然後呢?如果能圍着營火跳舞的話,你想跟意中人一起在草叢堆玩耍嗎?」
壓抑下來的好奇心再次湧現。
「他還記得我嗎?」
即使如此,她仍然產生了某種預感。
她還以爲這次可以看見不是影武者的女王本尊,哪曉得她竟然帶回一名跟庫拉麗貝年紀相仿的陌生少女,然後又去了其他的地方。連林戴斯也帶回了一名陌生少女。不,不管怎麼看,她都像是被綁架回來的。古連丹的接觸點那邊,有一座從未見過的學園都市。她是那邊的學生嗎?昨晚,污染獸稍微大鬧了一場,那座都市也因此被搞得滿目瘡痍,不過現在看起來似乎已經沒事了。那是一座只由同年齡層的少年少女所組成的都市。對此充滿好奇的她雖然想過去看一看,卻遭到祖父的阻止。
然後望着自己。
想要確認。
在這兩股慾望的驅使下,庫拉麗貝思考着。如果放任這些慾望,自己究竟會抵達何種結局?她想着這種事。
*
穿過門扉後,自己變成了一個人獨處。
愛爾榭拉沒有跟過來。門扉沒有關上,只要有什麼狀況,她就會立刻衝過來幫忙吧。然而,自己卻自然而然浮現了一個想法,這種可靠的安全感,在這個場所里根本不具意義。
淡青色的黑暗不變地存在着。
可是,空氣有了變化。某種物質充斥在這個空間中。那些因子就這樣停留在這裏,連一絲都沒有從莉琳穿越的那道門扉中流出。肉眼無法看見的粒子反射着光線,有如絕對不會被消滅似地靜謐地存在着。
它們包圍着莉琳。
在這裏,只有一個物體。
是牀。
一張古老的牀。
那是一張有着天棚、精雕細琢的牀。牀單宛如忘卻時間似地透出青色黑暗;坐墊如山一般堆得高高的;那個存在有如一道刻印似地沉眠着。
是一名少女。
夢境世界中的人就睡在這裏。是自己在潔爾妮見過的那名少女。
她,就是沙耶。
看着看着,莉琳有了一種透明般的清澈感覺。全部的一切都是夢幻,隨時都會消失。在面前沉睡着的少女會消失,或是她以外的物體都會溶解在空間中的感覺襲上心頭。承認這名女孩是實際的存在,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這樣想的話,似乎就會覺得這名少女無法與現實並存。
莉琳緊壓胸膛,心臟用力地跳動着。
她非常緊張。
爲何緊張呢?是眼前這名少女讓她緊張,或是她曉得自己站在只要踏出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的界線上?是因爲想到身後的那些事物嗎?是因爲想到莉琳•馬菲斯這個人的人生嗎?是因爲只要跨越這條線,自己就有可能變成莉琳•優特諾爾嗎?是因爲必須承認黑爾達•優特諾爾——來到這裏的途中聽見的那個男人是自己的父親嗎?
馬菲斯——不具備任何意義的字詞。它是養父替自己想出來的姓氏。從字面上來說,它沒有任何含義。然而,它卻是爲了讓來到孤兒院這種地方的自己,能不受過去牽絆邁步走向未來而被賜予的姓名。它的文字與發音都不具意義。然而,它的存在卻有着意義。
輕輕點頭後,沙耶開始說了起來。
「是的。」
少女沒有清醒,她的眼瞼有如在等待莉琳做出抉擇似地閉着。
牀鋪上的時間動了,沙耶睜開眼睛。
「是這個世界的根基。亞空間的生成使地球的空間產生了斷裂。亞空間具有擴大世界的作用,陸地藉着它彼此連繫,但相互之間卻再也不能往來。這個世界也是其中之一。之後,亞空間發生異變,空間的隔絕也成了定局。異變的亞空間會以空間形式維持它的形態,內部卻會變成不具形態的零之領域,世界也因此四分五裂。」
「那麼,她在那裏實現了願望?」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
不,壞掉的不是莉琳,而是雷馮。莉琳認爲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她想要如此相信。就算找出原因,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而且除了雷馮外,她也不認爲有人能讓事情變成這樣。
「你還好吧?」
就是自己在潔爾妮看見的另一名沙耶?
莉琳接過沙耶遞來的手帕。高貴的觸感讓她有些猶豫,但她仍是用手帕拭去了淚水。
要不就是,眼前會出現不完全所導致的自滅。
「是嗎?」
在那之後,兄弟姐妹們就四分五裂了。不,被割捨的人只有雷馮與莉琳。雷馮離開了都市,莉琳則爲了升學而住進學生宿舍。不靠近孤兒院半步,只在道場那邊露臉的日子就這樣開始了。
我們很幸福。
「他們兩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啊,嗚哇,啊啊……」
是自己主動弄壞的。就像雷馮•阿爾塞夫過去玷污自己一樣,如今的莉琳•馬菲斯也破壞了身爲莉琳•馬菲斯的自己。曾擁有的過去已經龜裂,不管如何修補,都無法完全消除上面的裂痕。而且,莉琳也不覺得自己有朝一日能不再注視這些裂痕。
躺在牀上凝視天棚的沙耶輕輕嘆了口氣。
「妹妹……?難不成——」
「嗚……嗚嗚…………」
頭部深處傳來陣陣抽痛,眼眶四周也熱了起來,這讓莉琳覺得有些丟臉。
自己爲此感到後悔?
她只是重複着這個動作。
莉琳再也無法忍耐了。
「好,我明白了。」
莉琳咬緊嘴脣,向前踏出了一步。
「是的,妮爾菲莉亞就是她妹妹的名字。」
這個問題讓莉琳瞬間一愣,不曉得該如何作答。回答這個問題的行爲有何意義?還是說,這是沙耶自己提出的最終確認?
她只是擁着莉琳,不停撫摸着莉琳的頭。
「可是,你……」
她的清澈嗓音、又細又柔軟的指尖、飄過鼻端的馨香,這一切都不像是現實。然而,這種淡薄的現實感,卻不斷破壞着莉琳拼命構築起來的堤防。這讓她有了這種想法——這裏不是現實,所以……
她感到呼吸困難,因爲緊張已達到了極限。莉琳一邊控制紊亂的呼吸,一邊接近牀鋪,然後輕輕坐上了牀沿。坐墊的柔軟觸感承受了莉琳的重量。
沙耶肯定了莉琳的猜測。
「是的。本來她也應該要同時破滅的,事情卻沒變成這樣。」
「……你不應該說這些話。」
p002
「那個地方叫做零之領域。當初地球面臨重大危機,爆發世界大戰。爲了解決引起戰爭的資源匱乏問題,人類發明了亞空間增設裝置,也因此發現了零之領域。」
「請讓我向你的痛苦決定致上歉意與謝意。」
就是會因爲存在於內心的醜惡而絕望。
「等一等……」
不斷顫抖的喉嚨根本說不出話。自己絕對不能懦弱,莉琳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無論眼前出現何種難關,她還是這樣走了過來。不光是現在。莉琳•馬菲斯就是這樣活過來的。她就是這樣嚥下懦弱,一路活到現在。
看到這幅光景的人,要不是在歡喜的同時因成就感而虛脫。
她放聲大哭。
鑽出喉嚨的聲音再也無法抑止,堤防決堤了。即使如此,莉琳仍試着壓抑住這種感覺。絕不能哭,莉琳已經做了這個決定。她下定決心,就算自己會哭泣,也絕對不能懦弱,更何況讓別人看到這樣的自己……
不過,大哭一場後,心情倒是舒暢了一些。
接着,在無人知曉地球纔是母大地的情況下,生活在亞空間的時代來臨了。不曉得同類究竟有何遭遇的人們,就這樣生存在不斷增設的亞空間之中。
她,妮爾菲莉亞,在偶然的情況下掉進了零之領域。在時光流逝下,亞空間本身也到了極限。
「其中一名調查隊員艾連,就是你右眼的真正主人。」
「請你……不要說這種話。」
接着,她突然抱緊莉琳。細緻蔥指撥開莉琳的秀髮,然後放上她的後腦勺。在手掌的溫柔誘導下,莉琳乖順地將頭枕上她的胸口。
「我……我……」
「在這樣的情勢下,人類進行了一項實驗。」
「……!」
只能這樣做了。
沙耶的手仍捧着自己的後腦勺。她柔軟的指尖撥開頭髮,輕輕觸碰着頭皮。
馬菲斯就是這種姓氏,是有着這些意義的名字。它的悲哀色彩雖然變得強烈,卻仍是伴隨莉琳長大的名字。
已經夠了吧?
可是卻崩壞了。
「……謝謝你。」
自己表現出了難堪的一面。不過,這已經無所謂了。這件醜事一定會變成不值一提的小事。接下來肯定會發生更痛苦的事。沒有任何力量的莉琳,或許還會出更大的醜。這麼一想,像這種小事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過,那個叫艾連的人的心願,根本沒有真的實現,因爲他妹妹也在零之領域,不是嗎?既然如此,它爲何不把本尊帶到他面前呢?」
這項實驗名爲絕界探查計劃。也就是派遣調查隊進入零之領域的計劃。這項計劃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爲了尋找當時已無人知曉、造成世界斷絕的原因。另一個目的,則是調查從零之領域泄露出來的謎樣粒子——也就是日後被稱爲極光粒子的物質,所引起的、日益嚴重的人體異形現象。
「相較於他居住的亞空間,我是在另一個空間、另一種文化形態中誕生的一項裝置。不過,由於艾連發現了我,再加上零之領域的現象,讓我取得了他曾經失去的妹妹的外表。」
「在零之領域失去求生慾望的人會立刻消滅,因爲心靈的狀態會直接影響肉體的存續。在這個領域中,連機械也會反映出製造者的內心,許多人也因此破滅。我是在破滅之中誕生的希望,即使身在零之領域,也不會因此毀滅。可是對人類而言,以肉身待在那個場所相當危險。不過,妮爾菲莉亞活了下來,艾連也是。」
自己要捨棄它嗎?不只如此,從今而後,自己將要使用「優特諾爾」這個會讓名爲莉琳的個人記錄擴大至無意義的姓氏嗎?
「有一個地方,可以實現願望。」
莉琳並不是沒這樣想過。不過,她也沒有沉浸在後悔之中而變得什麼都不會做。她不認爲跟雷馮站在同一邊是錯誤的選擇。可是,她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兄弟姐妹,然後雷馮也離開了。莉琳變成了孤伶伶的一個人。
「是的。只要去了那裏,不管是什麼願望,就算是本人都沒意識到的那種,存在於內心深處、連本人都不曉得的願望都能實現。」
「嗚嗚,嗚哇哇哇…………」
「你也在那場夢裏,所以這是夢的延續嗎?」
「這只是我的臆測。妮爾菲莉亞想讓更多人認可自己的美貌,而且她認爲讓多數人服從自己,就是所謂的力量。她的願望無邊無際,極光粒子能實現的事物卻有其極限。我想,她就是利用這一點才活下來的吧?
馬菲斯,這個字詞牽引着許多過去,在孤兒院的生活,與雷馮一起度過的日子。這裏面發生了許多事:有許多悲傷,有許多歡笑,有許多辛酸。有時,孤兒身份會讓自己遭到歧視。只要遇到這種事,哥哥們就會用鐵拳守護自己,姐姐們會用溫柔的手臂擁抱自己,而莉琳也像這樣一路守護着弟妹們,雷馮則以身爲武藝家的戰功代替鐵拳守護着弟妹們。日子中有許多辛酸,也有許多歡樂。自己沒有父母?那又怎樣?相對的,我們擁有許多兄弟姐妹,擁有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衆多兄弟姐妹,以及在一旁守護大家的養父。
「零之領域會實現人類的願望,對吧?」
來吧,就是這一步。問題就出在這一步上面。這比愛爾榭拉的問題更沉重。這一步將會決定一切。只要踏向前方,莉琳就一定要做出自己在潔爾妮下的決定。只要後退,自己就能忘掉一切。她無法替自己闖的禍善後,而必須仰賴雷馮替她解決。她就是不想這樣纔會來到這裏。然而,一旦在這裏退卻,自己就必須這麼做。是屈辱,還是後悔?莉琳只能在這些負面情緒的點綴下,悲嘆着自己的懦弱。而且抱持着這種心情,自己一定無法再像從前一樣。
「願望?」
她站在這條線上。
「是嗎?」
至於艾連,不曉得妹妹變成那副模樣的他,爲了幫助消失在零之領域的妹妹而加入絕界探查計劃。然後,他的心願也隨零之領域的現象而成形,並且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與我渴望完成使命的思念產生共鳴,我也因此取得她妹妹的姿態。那個人的願望是把妹妹活着救出零之領域;以及得到不讓這種事再次上演的力量。所以他才能逃出零之領域。」
「怎麼會有這種事……」
她根本不需要道歉。
「那麼,在零之領域實現的願望都是假的囉?」
「……我做了一個夢。」
然後,她緩緩坐了起來。纖細雙足靜靜地移動,將身體調整成坐在莉琳身邊的姿勢。
「說出一切吧。我什麼都不曉得。這隻右眼雖然教了我一些事,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這隻右眼的事、你的事、還有其他我非知道不可的事,許許多多的事,全部都告訴我吧。」
「地球?」
「人類的願望,並不是擁有整合性的完美想法。也就是因爲這樣,人類纔會爲了實現永遠不可能實現的心願而活下去。然而,不完美的心願卻會在零之領域得到實現,並且在本人眼前展現它不完美的姿態。」
她溫柔地輕撫自己的頭。
這一切很不公平。然而,莉琳還是懂的。就算不知道該怎麼講,即使無法說清楚,她還是懂的。沙耶之所以沉睡在這裏,並不是爲了要犧牲某人。而且,就算她這麼做不是爲了莉琳等人,也是因爲有她,莉琳等人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
然後,沙耶也在零之領域內。
「對不起。可是,我也只能這樣說。不管對你說出幾千幾億句話,不論說出多少藉口,我個人想看到的未來,都只是我個人的希望。而且,你爲了我的希望而選擇了艱辛的生活方式。除了感激與歉意外,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聽起來好像怪怪的。莉琳覺得這番話有些矛盾,所以她打斷了沙耶的解說。
沙耶洋裝上的淚痕有着奇妙的真實感,莉琳覺得自己似乎將她稍微拉離了夢的世界。
「破滅?」
喉嚨不斷顫抖。沙耶正確地理解了一切。莉琳在這裏就表示了她的選擇、她的決心、以及她捨棄的事物。這些事沙耶都明白。
「零之領域不會替他人設想。如果那個人確實理解妹妹就在零之領域內的話,或許結果會有所不同,但他卻不曉得這件事。零之領域會擅自偷聽人們的無聲心願,而且還會擅自實現那些願望。不管是本尊或是假貨,對它來說都沒有區別,因爲零之領域沒有識別這種差異的系統。它只是讓存在於自己內部的願望成形罷了,跟字面上的意義一樣,那些願望都只是徒具外殼的事物。我只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被捲入願望成形的過程罷了。」
沙耶以囁語般的聲音編織着話語。那是令人忍不住顫抖的沉靜嗓音,是緩緩滲入夜色中的透明聲響。
「不。不是這樣的,沙耶。這是現實,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沒錯。」
她撫摸着莉琳的頭,就像小時候大人經常對她做的那樣。
「只有本人才能分辨真僞。而且,是否能從假貨中得到滿足,也只有本人能決定。」
看着沙耶的臉,莉琳屏住了呼吸。她的這副姿態,就是艾連這名人物的願望化成的仿冒品,而不是他想要的妹妹。
這件事應該讓沙耶煩惱了很久吧,說不定到現在仍是如此。
畢竟,她等待的人應該就是那名叫做艾連的人。
「對不起。」
「沒關係,我繼續說下去吧。」
絕界探查計劃失敗,艾連帶着差點成爲實驗品的沙耶逃走了。而且,他遇見了發明亞空間產生裝置的科學家——利格扎力歐,之後便與沙耶一同旅行。在長時間的使用下,亞空間產生裝置出現了機能上的障礙,沙耶將它修復後,兩人就此遊蕩在各個亞空間之間。然而,裝置的耗損率超過了她的能力,也因此將另一名跟沙耶一樣,因爲被捲入別的世界崩壞而徘徊在零之領域的科學家——伊格納西斯召喚至這個世界。在零之領域得到異能的他,以實驗之名破壞了亞空間產生裝置,並且將數十億人類打入零之領域。
「他竟然……」
依照剛纔所言,這就意味着死亡。
「他這麼做的目的有好幾種。第一是靈魂的存在。再來便是,人類在零之領域消失後的去向。他想明白陷入絕望的人們是否真的消滅了,還有,令亞空間彼此隔絕的絕緣空間是否真的是消滅後的亞空間。」
「爲了證明這種事,他就犧牲了這麼多人……」
「實驗應該算是成功了吧。靈魂的存在是否得到證明,至今仍然不明。不過溶入零之領域的人們仍然存在着。而且,亞空間的完全崩壞除去了絕緣空間,照理應該會替他造出一條通往其他亞空間的道路。」
「應該會是指?」
「將我製造出來的目的,就是爲了逃出崩壞的亞空間。衆多人們會以零之領域專屬的溶解狀態被收納在我的體內,等利格扎力歐擁有的裝置製造出新的亞空間後,他們又會在裏面復生。」
「那該不會就是?」
「沒錯,就是這裏。」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誕生的。
「可是,製造新亞空間的行爲,等於是讓絕緣空間再次覆蓋零之領域。由於目的才進行一半就宣告失敗,因此伊格納西斯企圖要破壞這個世界,而艾連則阻止了他。他使用右眼的能力,變成了幽禁伊格納西斯與他那些黨羽們的空間。那就是……這個世界的月亮。」
「月亮……」
在空中的月亮,竟然隱藏着這個大祕密。
聲音是第三者發出的。
妮娜無法從電子精靈的表情中察覺出半點端倪。
「等等,我還是什麼都……」
自己連一招都出不了。
「我叫妮娜•安多克,是學園都市潔爾妮的學生。」
它表示女王尚有不足之處。
「在零之領域內,數量不具備任何意義。無數的魂之力,只會服從更強悍的意志。證明這一點的就是你們。」
「吾會記住的,偉大的母親。」
妮娜感到自己清醒了。
「那就是武藝家,還有念威操作者。」
面對雄山羊的回答,修奈帕爾微微點頭做出回應:
「用不着那麼灰心啦。即使在天劍之中,也沒有人能跟林戴斯大人相提並論喔。我想,能戰勝他的天劍繼承者應該不存在吧。」
「潔爾妮!」
意識瞬間產生變動。
沙耶的脣瓣代替沒出聲的莉琳,淡淡地如此低喃。
莉琳轉頭望去,只見那兒憑空出現了無數張面具。那是有着野獸臉孔的奇怪面具。在充滿淡淡月光的空間之中,那些面具有如壁飾似地排滿了牆壁。
「就是污染物質。」
沒錯。在潔爾妮那邊,就在雷馮戰敗不支倒地,莉琳即將被抓走時,妮娜挺身而出站到了他們的面前。
*
「應該沒關係吧?你想怎麼做都行,就算要大鬧一場也是你的自由。不過,我想你是不可能離開這裏的。畢竟這裏可是古連丹王宮,怪物們的巢穴。」
「這應該是你的鍊金鋼吧?」
「…………咦?」
「…………」
「不過,連武器都沒沒收,這實在太——」
「符合期望的人類?」
(我想也是啦。)
妮娜看着廢貴族,看着梅爾尼斯。黃金雄山羊仍舊保持沉默,一動也不動。
「咦?」
然而,當這個疑問衝出口時,周圍已空無一人。
自己應該閉上了眼。
這算是安慰嗎?妮娜望向少女。她將長髮紮成一束,梳成劉海的頭髮裏面,摻雜着白色的髮絲。因爲混在黑髮之中,所以看起來特別醒目。
「?啊,抱歉。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雖然血緣關係害我一知半解就是了。」
報上姓名後,庫拉麗貝高興地拍了一下手心。
不過,那些事真的發生過嗎?
「然而,學園都市的天空開了洞,它的因果不久後也會與槍殼都市連結在一起。所以,這或許不是前哨戰,而是最後的決戰。既然如此,妾身等電子精靈也必須配合情勢採取行動。妮娜,修奈帕爾的騎士之子,成爲妾身之子的人兒啊。你或許會成爲電子精靈的希望。身爲在這個世界得到生命,又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你絕不能將命運之舵交給把這個世界當成臨時居所的人們。妾身不曉得你會成爲重要關鍵、或是新時代的先驅、還是無力倒落在荒野的棄子。不過,妾身等人正希望得到一股能成爲世界守護者的新生之力。」
不知爲何,卻仍是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因爲這樣,妮娜不由得覺得電子精靈口中的這番話並不是謊話。
「那麼,就算我逃出去也無所謂囉?」
「決定這件事的並非妾身,而是你,還有你——知悉絕望世界的梅爾尼斯。」
「!」
「這裏是?」
隨便擺放在枕頭旁的兩根鍊金鋼,讓妮娜說不出半句話。
修奈帕爾緩緩開了口:
手中握着武器的他們,同時擺出架勢,有如鏡中之影般整齊劃一,然後朝這邊猛襲。
梅爾尼斯不發一語。在修奈帕爾、古連丹、潔爾妮、以及妮娜的注視下,它頑固地守着沉默,甚至沒清楚表現出隱藏在這種反應裏的是迷惘,或是堅決否定。
(好大的實力差距。)
「我想不出電子精靈要對我扯這種謊的理由。至少,這是你們相信的真相。」
「…………」
「那麼,大家暫時觀察古連丹這裏的情勢吧。」
還有,這裏又是哪裏?
然而,電子精靈卻表示她還不是完成品。
「你跟妮娜現在已合而爲一。即使只是暫時,只要兩股意志沒有結合,這種狀態就沒有意義。不過,梅爾尼斯。妾身只想提醒你,有限的時間是一種曖昧的存在,而迷惘也無法誕生出任何事物,這些事你應該已經明白了。」
「!」
「沒錯。」
「我代替沉眠中的沙耶驅動着這座都市。古連丹的目的之一『不停止戰鬥』,跟我的憎恨目標剛好一致。不斷戰鬥可以提升武藝家的力量,而且也產生了好幾名擁有強大力量的人類。透過那些男人與女人的聯姻,可以讓艾連釋放至武藝家體內的因子更加濃縮。這些血統會匯聚在古連丹三王家之中,最後應該要誕生出符合期望的人類。」
「哎呀,你不記得了啊?我纔在想林戴斯大人到底帶了誰回來呢。」
他們的速度、氣勢,還有釋放出來的銳利殺意,讓莉琳閉上了眼。
面具們紛紛現身。他們有着同樣的穿着,同樣的身高,與妮娜在麥亞斯戰鬥過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這個結果顯示的是所有的因子並未在調合過程中聚集成一體,或是調合完成的時機未至,現在仍無法得知。」
妮娜將手伸向腰際,不過,劍帶上並沒有鍊金鋼。
「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是的。伊格納西斯將自己的生物兵器遺留在這個世界,而且那些兵器會吸收他的憎恨意念不斷強化,爲了對抗它們,艾連從月亮那邊降下了自己的因子。」
電子精靈並未等待自己。它們的身影變得更稀薄,慢慢溶入周圍的黑暗。
童稚少女抱住妮娜的脖子。若有似無的曖昧觸感傳來的同時,潔爾妮的身影也緩緩消失。梅爾尼斯也消失了。
「你相信妾身嗎?」
「啊……」
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啊,我叫庫拉麗貝•隆斯麥亞。這裏是古連丹王宮。那麼,請問你是誰呢?」
「用盡力量的是在這塊大地上的同伴。不過,在這片天空背後,還存在着數不清的同伴。不論這場戰鬥怎麼演變,我們還是會勝利,因爲棲息在零之領域的靈魂數量,遠遠超過這個世界的總人口數。」
然而,事實上她卻輕易地輸了。得到廢貴族之力的妮娜,明明能輕鬆擊倒之前苦戰不已的巨人,但這股力量在天劍繼承者面前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還以爲在潔爾妮的上空打開洞穴,已經讓你們用盡所有力量了。」
「啊,你醒了?」
「知道餓狼極限的你,或許會覺得這個選擇有些溫和。然而,現在需要的並不是破壞之炎,而是守護者之劍。」
「這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嗎?」
「我不是被囚禁了?」
「不過,被囚禁在月亮之中的伊格納西斯,並沒有因此而安分下來。他從月亮那邊對這個世界發出憎恨意念,而這個意念也將世界變成了人類無法居住的大地。」
古連丹搖曳着長毛點頭同意。如冰般的寒冷視線緊緊盯着妮娜。
「那麼,只要不讓那股強悍意志來到零之領域,並且在這個世界分出勝負就行了。」
眼前是盯着自己猛瞧的雙目。
「即使如此,你們仍然不曉得最後的結局。」
這個世界的創世故事,既不是像神話般以曖昧字句模糊焦點的故事,也非透過鍊金科學家嚴苛檢驗的東西。是雖然壯大,卻又好像觸手可及,且因爲如此,聽起來更爲荒誕無稽的故事。
「天曉得?陛下什麼也沒跟我說,而且這裏也沒派人監視。話又說回來,只要有德爾波妮大人在,不管你躲去哪裏,都會被立刻找出來就是了。」
妮娜只感到困惑,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孔。對方比妮娜年幼,卻有着一張秀麗的臉龐,而且五官還散發着出自名門的氛圍。
不過,話中指的應該就是女王吧。她是凌駕天劍繼承者的武藝家。是隻用一擊,就能從遙遠距離擊殺集合雷馮與薩瓦利斯之力,都無法打倒的老性體的武藝家。古連丹王家花費漫長歲月,製造了一名強悍如廝的武藝家。
庫拉麗貝如此說道時,眼瞳裏閃爍着某種期待似的光輝,這讓妮娜感到背脊有些發麻。
此時的妮娜,正受到事實的衝擊。
該怎麼說呢,感覺很像是半真半假的故事。
「等等,所謂的回來是什麼意思?」
爲了安定亂成一片的腦袋,妮娜按住了太陽穴。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而且還清楚地記得內容。
「我被囚禁了嗎?」
「新生之力,那就是我嗎?」
古連丹並沒有指出那個人是誰。
這句話喚醒了記憶。
「蒐集艾連散佈在世界各地的因子,並且製造出複製品,這就是古連丹王家的目的。完成之日已經近了。不過,由於一項步驟的疏失,完成日也因此延後。」
「陛下想看看你的能耐吧?畢竟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被廢貴族附身的人。」
修奈帕爾語畢,一切開始變淡。電子精靈們漸漸消失在妮娜眼前。不管是潔爾妮,或是梅爾尼斯都一樣。
「果然沒錯。雖然我早就料到了,不過你也有可能是我不認識的古連丹武藝家。」
「所以說,槍殼都市古連丹,就是爲了必定會到來的那一刻纔不斷戰鬥的嗎?」
這就是妮娜知道的世界。
修奈帕爾口中的創世之祕,令她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
面對這個問題,妮娜好不容易纔做出如此回應。這個世界是怎麼誕生的,無人知曉。有如天經地義般生活在自律型移動都市上的人類,在都市外面那些污染物質與污染獸的威脅下,恐懼地存活着。
「……好吧。既然你不做出選擇,那我也就不問妮娜的答案。」
那是一種期待妮娜會做些什麼,等不及騷動發生的眼神。
「……你在幹什麼?」
所以,突然傳來的不悅聲音,與其說是嚇到妮娜,倒不如說讓她有一種總算有正常人過來了的安心感。
那是一名有着平順黑色長髮的優雅男子。不知爲何,妮娜覺得他長得有點像庫拉麗貝。那名男子以無可奈何的表情看着庫拉麗貝。
自己沒聽到開門聲,也沒感受到有人進入的氣息。男子的腰際纏着劍帶。
他也是一名武藝家,而且實力堅強。
「你纔是呢,來這裏做什麼啊?」
「迪古利斯長老在找你,他覺得你正要準備做壞事喔!」
「哎呀,不愧是爺爺呢。」
「你還真的有這個打算啊。」
男子的端整臉龐做出了更無奈的表情。
「在這種氣氛下,不想這麼做才奇怪吧?天劍大人們有機會出場,當然不會在乎這件事,可是我們卻沒事幹耶。」
「給我自制點吧,你可是隆斯麥亞家的繼承人喔!」
「如果我有什麼萬一,從那些叔叔姑姑裏面選一個人繼承就行了,反正爺爺的小孩多得很。」
「真是敗給你了。」
「什麼都感覺不到的你纔有問題呢。」
被比自己小的人這樣批評,男子露出不悅表情。
就在此時,庫拉麗貝望向妮娜。
「還沒幫你介紹,這位是敏斯•優特諾爾。是我的……呃,就正式的親戚稱謂來說,這樣講並不正確,不過要詳細解釋起來又很麻煩,你就把我們想成是表兄妹就行了。」
「被廢貴族附身的就是這傢伙?陛下帶回來的應該還有一個人吧?」
庫拉麗貝在自己背後說出的話語,讓妮娜回過了頭。
「!」
可是,這是爲了什麼?
「見到他的話,就叫他去死吧。」
那是面具,獸臉就浮現在那兒。庫拉麗貝的手伸向了那張面具。握在手中的劍刃深深刺入面具,將它一分爲二。
「這個叫莉琳的人,就是陛下帶走的那一位嗎?」
現在的妮娜有很多事需要考慮,所以她反而不曉得該想什麼纔好。女王表示,古連丹這裏就要發生一件大事了。還有,電子精靈在自己夢境中的談話。
「這座都市充滿了暴躁氣息,只可惜你們連當導火線的資格都沒有。」
「你都沒想過自己的狀況呢。」
「嗯,我是這樣聽說的。」
破裂的面具下方出現了胴體。他倒地後,有如溶解在空氣中似地消失了。
庫拉麗貝隱藏着某種深意的話語壓迫着妮娜。
有廢貴族加持,卻還是慘敗給林戴斯的自己,究竟能做到些什麼?一想到這件事,妮娜不禁覺得自己就算來到這裏,或許還是隻能當一名無力的旁觀者。
「嗯,我會照辦的。」
「她是你的誰呢?」
由於薩瓦利斯的行動,以及污染獸來襲等事件之故,妮娜根本沒想過這件事。自己實在太自我中心了,妮娜不由得難過了起來。
「你們偷偷摸摸躲在這裏做什麼呢?」
「咦?」
敏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然後離開了房間。
「其實就算發現雷馮,這裏的武藝家也不會對他出手吧?天劍們對他不感興趣,而其他武藝家們也很明白自己跟他的實力差距。不過嘛,我覺得他還是不要跟都市居民見面比較好啦。」
「誰曉得啊?另一個人不曉得被陛下帶去哪裏了。」
「……他在我的小隊裏面。」
又出現了,妮娜感到一股令身軀僵硬的寒意。
「既然如此,你就知道現在的他是怎樣囉?啊啊,可是你沒辦法把我跟他做一個比較吧?所以說,我還是應該跟他見上一面吧?」
庫拉麗貝反而若無其事地朝妮娜背後如此發問。
妮娜無法反駁庫拉麗貝的理念,因爲她自己也有類似的想法。
「不過,大道理畢竟只是大道理,並不是所有狀況都適用。」
妮娜什麼也做不到,她只能當一名旁觀者。
在不知不覺中,妮娜下了牀,然後站到窗邊。
雷馮的名字出現在話題之中,妮娜猛然一驚。
就在妮娜說話的瞬間——
「對了,雷馮好像住在那座都市喔。你有什麼打算?」
「你想對雷馮做什麼?」
「你跟雷馮之間究竟……」
這種形狀是她自己設計出來的吧?武器的形態充滿了攻擊的意志。
「啊啊,你也知道這些人啊?」
「一般人在這種狀況下,應該會更擔心自己的事情吧?」
「在我的蝴蝶炎翅劍面前,你們的存在跟朝露一樣虛無。」
在一吸一吐間,甚至比這還短的時間內,出現在室內的狼面衆就全部消失了。
「…………雷馮沒辦法跟他們見面啊。」
「既然是青梅竹馬,就表示她跟雷馮出自同一所孤兒院囉?」
「那麼,電馮就一定會過來這邊吧。」
她剛纔說過,這裏的武藝家不會對雷馮出手。天劍對雷馮不感興趣,其他武藝家也知道他的實力,所以不會主動挑釁。
「當然囉,我可是很盡責的喔。你也是吧?」
一個巨大謎團將要在這裏揭開序幕。妮娜的腦袋裏有着想親眼目睹一切的心情,也有莉琳被帶走的這件事。她是古連丹的居民,回到自己的都市雖然天經地義,妮娜卻覺得她也隱瞞了些什麼。她也想要確認這件事。
潔爾妮平安渡過危機了嗎?不,當時有林戴斯那樣的武藝家在場,而且現在又這麼安靜,所以潔爾妮一定平安無事。問題是,都市的腳折斷了,要修復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吧?
「我連自己能做到什麼、應該做些什麼都不曉得。可是,我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莉琳被帶走了。她是古連丹的人民,我曉得她待在這裏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她什麼話都沒留下,就這樣離開了,所以我想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
「還是你有自信逃出古連丹?」
妮娜回過神時,庫拉麗貝的手臂已經掠過了她的臉龐。
「難道說,你想看看這裏會發生什麼事?」
「被廢貴族附身就會有這種特別優待嗎?不不不,這些傢伙本來就是電子精靈的敵人,所以你當然知道他們的存在囉?」
說罷,庫拉麗貝有了動作。
妮娜開了口,卻不曉得後面該怎麼接下去。她想不出有什麼適當的名詞可以用來形容與狼面衆爲敵的那一方。庫拉麗貝認識迪克嗎?她有見過他嗎?自己能說出這件事嗎?
有如離家出走般離開修奈帕爾的妮娜,也無法確認父親對自己這種行爲的看法。
想做的事情實在太多,自己根本不曉得從哪裏開始着手纔好。
「他不能跟家人見面。」
「咦?」
就算是過着辛苦的生活,而且也知道真相的妮娜,也覺得雷馮的部分行爲確實有些過分。不過,雷馮仍是爲了孤兒院,爲了自己的家人盡了力。結果,他失敗了。他們覺得雷馮背叛了自己,而且還恨着他。
「我當然不明白他家人的心情。」
就算隱瞞這件事也沒用。
「你認識雷馮吧?」
如此低語的庫拉麗貝,有如閃避妮娜目光似地望向窗外。窗戶另一側的光景是潔爾妮的尖塔,以及它的塔頂部分。
如果庫拉麗貝覺得自己能與雷馮對抗,那她會跟雷馮戰鬥嗎?
「是跟我住同一棟宿舍的朋友,而且也是雷馮的青梅竹馬。」
「可惡!」
「應該是。」
同樣的面具,一張接着一張出現在妮娜眼前。他們穿着相同的服裝,拿着相同的武器,有如鏡像或人偶般整齊劃一地排好隊伍,然後一起襲向庫拉麗貝。
「你果然知道。」
事情突然發生了。
「嗯,你說的對。」
妮娜轉頭,看見出現在眼前的事物後,立刻躍向後方,並且復原了鍊金鋼。鐵鞭的重量支配了雙臂。
「反正他們也只有這種程度。」
妮娜根本來不及反應。她是什麼時候把手伸向劍帶,是什麼時候將鍊金鋼復原的?
「……喂,你感覺到他們了吧。」
某種乾燥的破裂聲響搖動了耳膜。妮娜看見她旋轉了手肘。如果她手中的鍊金鋼是刀劍一類的武器,那這就是將刺中目標的劍刃鑽進深處的動作了。
「咦?」
「等等,雷馮他,那傢伙他……或許做錯了,可是!」
庫拉麗貝動着,她綁成一束的長髮在半空中輕飄飄地甩動着。然而,她握在手中的赤刃卻令人目眩神迷。忽快忽慢的劍光在她四周同時閃動,有如死神之舞似地來回彈跳。企圖圍住她的狼面衆甚至來不及遞出手中武器,就遭到面具被切斷、手臂被斬落的命運。他們紛紛倒下,一個接着一個溶入空氣中。
被稱做敏斯的男人,有如瞪視般地望着這邊,一邊如此說道。
「你也是……」
(對了,這裏是古連丹。對雷馮來說,它是有着痛苦過去的都市。)
該怎麼說呢?庫拉麗貝說自己對雷馮犯下的罪沒有任何想法。不過,她對雷馮有抱持其他想法嗎?
「他啊,以前喫過雷馮很大的苦頭,所以私怨很深喔。不過,會那樣也是他自作自受就是了。」
妮娜當場愣住,庫拉麗貝露出一個微笑。
庫拉麗貝的話可以相信嗎?然而,孤身一人橫掃大羣幼生體的雷馮,事實上也曾令妮娜感到恐懼過。雖然這種情感立刻變成了羨慕,不過看到那幅光景的如果不是武藝家而是一般人的話,情況又會變成怎樣?如果娜爾姬的好朋友,那個叫梅珍的女孩目睹這一幕的話,她會有什麼反應?
如此低語的她,果然相當危險。
「紙是包不住火的,何況雷馮做的又是最容易被發現的壞事。而且,人必須爲自己的行爲負責。」
「我是沒這樣想過……」
「你知道他離開古連丹的理由嗎?」
「陛下還有天劍,以及我們三王家,都曉得雷馮做出這種行爲的理由。但即使如此,陛下仍然沒有從輕發落,因爲雷馮讓都市居民瞭解到,持有天劍的強者是多麼可怕的存在。這個事實不該讓他們曉得,所以陛下才無法寬恕他,只能將他放逐。」
「雷馮的?原來如此。」
既然如此,如果有武藝家認爲自己的實力足以對抗雷馮,那他們會怎麼做呢?從口氣判斷,她並不是天劍繼承者。從她說自己是三王家之人這一點來判斷,她應該是這座都市的政治要人,而且還是武藝家。
「狼面衆……」
在這段期間內會有其他污染獸來襲嗎?
庫拉麗貝冷冷地做下結論。
庫拉麗貝突然有了動作。
雷馮現在還是被怨恨着嗎?
在敵人消失的過程中,庫拉麗貝有些無聊地如此低喃。
「女王是這麼說的。」
庫拉麗貝手中的鍊金鋼有着奇妙的形狀。割開面具的是有着紅色塗層的厚實劍刃,最底部的握柄處跟拳套一樣,有着四個可以穿過手指的小環。相當於護手的部分上有着尖刺,連劍柄另一邊也裝着刺擊用的小劍。
他無法跟都市居民見面,無法跟一般人見面。這個事實重重壓上了心頭。
庫拉麗貝無視妮娜的困惑,臉上浮現了發現同類的天真笑容。
「…………」
「你用不着擔心,我沒有因爲雷馮玷污武藝家之名而瞧不起他。」
「啊,啊啊。這麼一說,或許是這樣沒錯吧。」
被如此反問的妮娜說不出半句話,因爲她連這件事都不曉得。
「至於我爲何會跟他們扯上關係,你把它想成是因爲血緣的關係就好了。打從小時候起,我就莫名其妙地知道了他們的存在。雖然我用了血緣當理由,不過能看見他們的除了我以外,大概也只有你剛纔見到的敏斯吧。」
「那個男的也……」
敏斯那個總覺得看起來好像不太可靠的男人也是如此,又讓妮娜喫了一驚。
「陛下因爲血統過於純化,所以反而看不見他們。或者說,她爲了比我們更能靈活運用這種感覺,所以才故意不看見他們的吧。」
除了情報層面的資訊外,妮娜對女王的實力一無所知。不過,從電子精靈的會話中判斷,如果她與狼面衆之戰無關的話,那事情就太奇怪了。既然如此,庫拉麗貝比自己更熟悉女王,所以她的說明應該沒錯纔對。
「哎,這件事以後再一一說明吧。連導火線都當不成的可憐蟲們好像開始行動了,我們一起去趕走他們吧。」
將鍊金鋼復原成基礎狀態收回劍帶後,庫拉麗貝離開了房間。庫拉麗貝要求妮娜跟自己一起行動,這句話只能這樣解釋。
「咦?喂!」
這樣做好嗎?妮娜話纔出口,就閉上了嘴。或許這是一個逃走的好機會。
兩人在鋪着石板的走廊上前進着。庫拉麗貝走在前面,妮娜跟在她身後。兩人在途中碰見了好幾個人,不過他們只有對庫拉麗貝深深鞠躬,對妮娜則是視而不見。
「我剛纔有說過,這座都市知道狼面衆的人只有我跟敏斯。你應該曉得,如果狼面衆的存在被別人知道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吧?事情真的會很麻煩,所以我們要速戰速決收拾掉他們喔。」
「呃,你說要收拾他們,可是你知道他們的企圖嗎?」
妮娜被傳送到麥亞斯時,只知道有某些事正要發生,除此之外她什麼也不曉得。她不曉得自己的敵人是狼面衆,也不知道他們的企圖。就是因爲這樣,直到事情發生前,妮娜什麼事也不能做。
庫拉麗貝比當時的妮娜更明白狼面衆的企圖嗎?
「我知道啊。至少我知道他們來古連丹做什麼。」
「是……是這樣啊。」
「不過,我沒使用緣系統移動到其他都市過,所以我不曉得那幫傢伙在其他都市做了什麼好事就是了。」
「緣?」
迪克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
那麼,他們也看見了剛纔的戰鬥嗎?看見的話,就會被捲入這件事吧?或者並非如此?
現在的妮娜,只能在一旁看着庫拉麗貝行動了。她甚至沒使用殺剄,大大方方地在走廊上前進着。刺激着鼻腔,令人感到空腹的香氣也愈來愈強。
這裏是傭人使用的門吧?如果格局跟妮娜老家一樣的話,那旁邊就是廚房。從商店買回來的東西,也會經過這道後門送進屋內。
「總之,我知道有人能使用緣系統四處移動,但我並沒有親身體驗過。你有嗎?」
「聞起來很香呢,梅克林夫人。」
「沒關係啦。」
先這樣假設吧。妮娜一邊跟在庫拉麗貝身後,一邊思考這件事。這也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就在這個瞬間,空氣整個凍結住了。不只是婦人,還有握着那隻小瓶子的廚師,連在裏面做菜的那兩名廚師都停止了動作。
不,比這更重要的是……
「這是?」
「嗯嗯,那當然囉。庫拉麗貝小姐難得光臨,我怎麼有理由拒絕呢?」
從圍牆外只能看見種在一旁的高聳樹木,還有蓋成三樓的宅邸上半部。着地後映入眼簾的,是從樹木那邊一直延續到建築物本體的空地。它的慘狀令妮娜大喫一驚。
高聳圍牆沿着街道不斷延伸,庫拉麗貝毫不在意地躍了過去。
「只有一次。」
「在意這種小事的話,就會讓那些傢伙得逞喔。」
「王宮內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察覺妮娜她們進入廚房,四人都回過了頭。
「那當然,特別是你有過那麼慘痛的經驗。」
身爲囚犯的妮娜如此擔心着,庫拉麗貝卻滿不在乎地走在大街上。
如此說道後,庫拉麗貝提升了步行的速度,就像她覺得妮娜一定會跟上來似地。
「有這種東西啊?」
「這次出現的人數比以前多呢。」
着地的同時,庫拉麗貝如此低喃。
「跟平常一樣的話,應該是內院纔對,不過這回似乎不是這樣。既然如此,我們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哎呀,是庫拉麗貝小姐啊?您有事嗎?」
「就算你逃走,我也不會追過去的。不過,會有其他人去追捕你喔!天劍裏有一位大人特別正直,而且那個人的手下正監視着你呢。」
無言以對。
「哎呀……」
強悍如廝的他們,爲何需要廢貴族?
叫喚聲從背後傳來。轉頭望過去時,敏斯正從王宮那邊朝這裏走來。
首先撫上臉龐的,是廚房那邊傳來的,正在做菜的辛香料香氣。房子的格局跟妮娜預料的一樣,而且這棟宅邸有很多人習以爲常地進進出出。
「……原來如此。」
「陛下在內院吧?我想我們應該不用擔心那邊。」
門扉輕鬆地開啓了。
婦人壓着嘴角發出笑聲。指尖上有着鍛鍊過的痕跡,她也是武藝家。
「您至少也說個謊吧,梅克林夫人。」
庫拉麗貝剛纔說,在古連丹與狼面衆戰鬥的人,就只有他們兩人而已。況且,不管是她或是敏斯,應該都是古連丹的重要人物,就算身邊有人暗中保護也不足爲奇吧?既然如此,有人目擊他們與狼面衆戰鬥,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囉?
「您想喫什麼呢?我們家的廚師大部分的料理都會做,但不曉得有沒有食材……」
庫拉麗貝指着的,是離自己最近的那名廚師握在手中,正準備灑在肉類料理上的那個小瓶子。
妮娜瞬間感到迷惘。
一般來說,這個場所會鋪滿綠色草皮,而且會有噴水池或是花壇之類的東西做爲裝飾。然而,出現在面前的只有未經整地,被踩硬的結實地面。
「這裏是天劍繼承者魯伊梅大人的家。他每天早晨的同一個時間,都會在庭院修練。多虧了他,古連丹的人們纔有辦法準時起牀。」
傳向腳尖的觸感讓妮娜感到無法置信。能自稱是天劍繼承者的人,竟是如此強悍。踩碎地面並不困難。那個人在不踩碎地面的情況下將它踩硬,而且還不是將它踩成普通的堅硬土面,而是不斷重複壓縮過程,有如要將土壤變成另一種物質似地將它踩硬。這證明了那個人能將威力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也能完美地控制剄流。
兩人說着這種對話,不知不覺間離開了貌似王宮的建築物。
既然如此,妮娜到底看到了什麼,或是遇見了某個關鍵事件?
更何況,妮娜無法感應到監視着自己的武藝家在哪。也許是做了那個夢的關係吧,妮娜可以感受到廢貴族——梅爾尼斯在自己的體內,卻感受不到那一戰中與廢貴族心跳合而爲一的熱能。換言之,它沒將力量借給現在的妮娜。正因如此,所以庫拉麗貝能感應到監視者的存在,妮娜卻不能囉?
「喂!」
既然如此,妮娜爲何被捲入了這件事?
寬敞的廚房裏有三名廚師,還有看着他們做菜的一名婦人。他們四人都背對着這裏,廚師們正默默地調着味。
「那麼,首先是這裏。」
正高興談論着丈夫的婦人……她表現出來的明明是這種反應,卻因爲這句話停住了。簡直就像時間本身靜止似地停住了。
「我沒有要增加菜色啦。相對的,我反而想減少一些東西。」
「我明白了。那麼,庫拉麗貝小姐與您朋友的料理就不要灑吧。它可是我丈夫最喜歡的調味料,所以……」
「…………」
她想起當時的那件事。
問題在於,那個內院究竟在哪個方向。
要逃走的話,或許就要趁現在。
(怎麼辦?)
「這就表示之後會發生大事吧。你覺得他們的目標是?」
「辛苦你了。」
妮娜從庫拉麗貝身後跟了過去。她現在只能這樣做。庫拉麗貝是與狼面衆戰鬥的武藝家。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她所知道的情報是必要之物。妮娜只能用這個想法說服自己。
庫拉麗貝一邊說,一邊沿着宅邸前進,然後來到了後門。
非法入侵的行爲讓妮娜聲音一粗,另一側卻傳回悠哉的聲音。雖然感到內疚,妮娜仍是跟着躍過了圍牆。
「如果沒有的話,都市之間發生戰爭時,它們要怎麼分辨同類呢?」
「可是……」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可以有一些小要求嗎?」
「真巧,我也這樣覺得。」
「沒關係嗎?」
庫拉麗貝忽然回頭望向這邊。
「您來得太突然了,怎麼不知會一聲呢?」
(真的走出來了,這樣沒關係嗎?)
她該不會——妮娜如此心想。而且,庫拉麗貝也如她所料的來到了廚房。
「原來如此,真的有人能這樣做呢。」
妮娜屏住呼吸。不過,婦人無視妮娜的反應,對這邊提出了問題:
(等等。)
「我有一種感覺,現在靠近那邊似乎會觸怒陛下。」
「我想少放一些調味料。舉例來說,像是放在那個小瓶子裏的東西。」
「請你把它想成是電子精靈之間使用的通信裝置。」
「這種調味料很少見呢。身爲王家之人,可不能輕易喫下自己不曉得的東西。」
「解決掉一些了嗎?」
有如波浪般起伏着的堅硬地面上,有着一個研鉢狀的大洞穴。踩在地面上的觸感極爲堅硬,令人無法相信它原先只是普通的土地。妮娜試着用腳尖踢了一下,卻連一個小洞都挖不出來。
「庫拉拉。」
「少囉嗦!」
「唔……看樣子這次的狀況不同以往。那麼,我們也稍微認真地巡一巡囉。」
庫拉麗貝如此說道。雖然身在他人家中,她仍是毫不在乎地走着路。
「啊,對了對了。」
(旁觀者不會被捲入戰鬥。)
「那麼,果然是在地上行動的那些傢伙了。真麻煩。」
簡短交談幾句後,敏斯朝其他方向走去。
「哎,能隨心所欲的話,他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那些傢伙會以這個世界的人爲媒介,出現在這個世界。至於理由嘛,就是因爲他們只擁有面具的形態。」
「也是啦。如果是魯伊梅大人的話,大概就要喫這麼多吧。很抱歉突然來訪,我們也可以一起用餐嗎?」
庫拉麗貝能感應到妮娜感應不到的監視者。古連丹的武藝家很強,強到不需要廢貴族。
妮娜不斷自問。庫拉麗貝繼續走着路,根本沒在注意這邊。話說回來,她真的沒有注意這邊嗎?
「沒關係啦。看樣子這棟宅邸也是他們的目標之一呢。」
應該離開她身邊去找內院嗎?然而,打算離開的瞬間,她或許就會變成自己的敵人。沒有任何跡象可以否定這個想法。自己應該先逃到潔爾妮那邊與雷馮等人會合,然後再救出莉琳嗎?就現狀而論,這應該是最冷靜的判斷。
那個小瓶子裏面裝了什麼,不做菜的妮娜無從得知。然而,它看起來似乎不是問外行人調味料種類時,就能聯想到的普通玩意兒。
庫拉麗貝的低喃將自己拉回了現實世界。鬧中取靜的這裏,散發着住宅區的氛圍。出現在眼前的,是跟妮娜老家有着同樣規模的宅邸。擁有這種宅邸的人要不是富豪,就是名門武藝家家族。
「馬上就要喫午餐了。而且啊,他又喫得很多呢。」
她們剛纔說過「女王在內院」這句話。既然如此,莉琳應該也在那邊。自己要離開庫拉麗貝身邊,然後去那個叫內院的地方救莉琳。不過,這有可能做到嗎?
「……」
「對呀!還有,雖然只是我的預感,不過現在最好不要靠近內院那邊比較好喔。」
「我還真不想看到她發飆呢。」
只是旁觀的話,就不會被捲入與狼面衆的戰鬥?
妮娜看不見婦人的表情。在這種異常狀態下,妮娜只能說不出半句話地旁觀着事情的發展。她甚至覺得,在這種狀況下還想跟婦人正常交談的庫拉麗貝才奇怪。
「那件事已經變成八卦了喔。聽說最近魯伊梅大人的情婦生了小孩,而且還是武藝家呢。我能體諒夫人生不出小孩的心情,不過也不需要這麼做吧?」
「您還年輕,所以不懂這種感情。」
「不,我也是女人,而且還是王家之子。我想我應該明白生不出小孩的女人會有什麼下場喔。」
「就算這樣好了,您還是不懂我的感覺。我們的立場不同,或許您的立場比我還艱辛,可是您還是不懂丈夫找別的女人生小孩時,元配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找替代品這種事,在王家更常見吧?如果可能的話,我還真不想懂這種感覺呢。」
「不!您還是不懂我的心情!」
婦人矇住臉如此大吼。
她在哭嗎?聽聲音是這樣沒錯。不過,她的表情呢?
妮娜不曉得。
她不曉得。
因爲那名婦人與三名廚師,臉上都戴着那張獸臉面具。
「總之,您現在只是因爲腦袋一片混亂纔會做這種壞事。把那個東西交給我吧。」
庫拉麗貝還是想輕描淡寫地處理這件事。
「不,不能這樣做!」
婦人垂着臉龐,發出有如從深處傳來似的聲音。
「我一定要讓他了解我的心情!」
「拿下那張面具再這麼做吧。」
「不,我不能這樣做。」
「就這樣做吧。」
妮娜幾乎沒接觸過這種情感,而且除了雷馮外,她也沒見過幾個實力強悍的年輕武藝家,所以她纔會產生誤會吧。年輕卻實力高強的人還有誰呢?自己唯一想到的人只有傭兵團團長海亞。不過,他對雷馮抱持的情感卻是敵意與殺意。
「因爲他真的很強啊。渴望跟他戰鬥這件事,我並不認爲是錯誤的想法。我們這個年紀的武藝家啊,都把超越雷馮當成自己的目標呢。」
「既然這樣……」
婦人向後仰起身軀,刺耳的尖叫聲充斥整間廚房。
對力量貪得無厭的欲求。
她極乾脆地如此說道。
庫拉麗貝毫無戒心地望向妮娜。
庫拉麗貝的低喃,妮娜完全不懂。
自己感受到的,是競爭意識。
天劍的可怕。
「嗯。」
「這……或許是吧。可是——」
「呃,這個,庫拉拉。你想對雷馮怎麼樣呢?」
在裏面的廚師們拿着菜刀襲向這邊。
「那是爲什麼?」
庫拉麗貝無視倒在地上的婦人等人,轉身準備離去。
不,潔爾妮的武藝家之中,有幾個人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他們都很崇拜雷馮吧。自從小隊對抗賽結束後,想接受他訓練的學生每天都大排長龍。雷馮雖然沒半點幹勁,前來拜託他的人卻絡繹不絕。
與這些人物有關的事件,就要在這裏發生了。這恐怕會是一場戰爭,而且還是一場壯烈的戰爭。另外,狼面衆正暗中展開着行動,儘可能讓決定勝負的天平傾向自己那一邊。
「他們死了嗎?」
「咦?」
婦人抬起臉龐。
「等他們清醒時,剛纔的記憶都會消失。剛纔發生的一切,只是狼面衆附身在夫人身上,再利用她的性格與對現狀的不滿達到目的罷了。他們並不是自願做出這種事的。這就是俗稱的『着魔』。話說回來,那些傢伙是魔鬼這種好理解的東西就好了呢。」
「我剛纔就說過了,身爲武藝家,是不會太在意那種事的。當然,也不是大家都很贊成這種事。而且,請你仔細想想,地下比賽還有其他武藝家參加吧?這裏可是連流浪巴士都很少到來的古連丹,所以不可能有很多來自外面的不良武藝家。這麼一來,就表示除了雷馮以外,還有很多武藝家也與地下比賽有所牽扯,而且也有很多普通人去看比賽。不這樣的話,地下比賽根本沒辦法當成生意來做吧?」
「哎,這麼一來,我就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了。他們想暗殺天劍呢。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其他破壞行動,那些事就交給敏斯處理吧。」
然而,這裏面卻沒有以個人身份挑戰雷馮的人物。
庫拉麗貝如此低喃。而且,說着這些話的她,讓妮娜心裏浮現了某些感想。那種感覺雖令自己不快,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可是,問題在於,雷馮的武藝源流是刀術。刀術的拔刀術不容小覷呢。我雖然也做了很多研究,不過爲了瞭解拔刀術的精要就去學習賽哈丁流,又讓我有輸掉的感覺。而且,其他使用刀術的武藝家,實力跟雷馮又差太多了……啊,賽哈丁流現任門主,好像是一名叫做戴爾克•賽哈丁的人。其實啊,以刀術上的造詣而論,古連丹能贏過他的人寥寥無幾喔。」
天真無邪地點頭同意後,庫拉麗貝望向了另一邊。
自從遇見庫拉麗貝後,她的態度與部分言論,有時會令妮娜寒毛直豎。不過,從她剛纔說的那些話判斷,妮娜不禁覺得,這裏面的敵意或殺意之類的負面要素極少。
庫拉麗貝淡淡地回應。走進廚房拿回小瓶子,又將做好的料理,以及做到一半的菜全部丟進垃圾桶後,她又走了回來。
「正因爲這樣,我覺得這裏也會有其他人想打倒雷馮。」
這次妮娜也沒看見鍊金鋼復原的時機。當她回過神時,庫拉麗貝已經握着蝴蝶炎翅劍,赤色劍刃也斬斷了面具。
「那些傢伙在古連丹都做這種事嗎?」
雷馮重回古連丹,不見得只是一場夢囉?
古連丹武藝家如此強悍的理由吧?所謂的憧憬,不是單純的尊敬或是想與對方比肩而立的願望,而是直接變成渴望超越對方的心情。所以,古連丹的武藝家纔會那麼強?
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妮娜大感愕然。
「請問……」
兩人雖然交談着,腳步卻沒有因此停下。
「沒什麼,看來他們還有其他企圖呢。原來如此,剛纔那件事原來是這個目的啊。」
就在妮娜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際,庫拉麗貝突然問了這個問題。
「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雷馮做的錯事不是參加地下比賽,也不是假借比賽之名企圖殺掉卡哈爾德•巴連,而是讓一般人瞭解了天劍的可怕。所以,雷馮必須離開古連丹。至於其他參加地下比賽的武藝家,只有在私底下被課處罰金而已。」
雷馮之所以會心痛,也是因爲孤兒院的兄弟姐妹們知道了他並非清白正直的英雄。妮娜還聽說,他們因自己的英雄遭到玷污而感到激憤。
「嗯?」
針是化練剄的產物吧?護手上的棘刺以赤紅殘渣繪下了軌道。
「庫拉麗貝你……」
「我不知道他現役時代的表現如何,不過看過他武藝的爺爺說『戴爾克是一名無論在個人戰或是團體戰,都能發揮實力的高強武藝家』。他雖然沒有強到能當上天劍,卻也是一個很厲害的人物。不,話說回來,成爲天劍的最低標準是『不使用天劍,就無法使出所有剄流的剄量』,說不定光就技巧而論,他有天劍的水準喔。這麼一想,我就能理解爲何雷馮那麼年輕就能得到天劍了。啊,不不不,等一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又會產生另一個問題了。爺爺明明也是天劍,爲什麼我無法補上天劍的空缺呢?當我沒說過那些話,拜託,就當做我沒說過,可以嗎?謝謝你。……那麼,即使如此,事實上戴爾克仍是一名很有實力的武藝家。雷馮是他培育出來的,所以在武藝上才能這麼快開花結果。可惜的是,我跟爺爺選擇的武器不同,所以我在武藝上沒辦法這麼快開花結果,也是沒辦法的事吧?哎呀,這樣推論的話,剛纔那些話就用不着當做沒說過囉?不,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總之,我想說的是,我強烈堅持自己絕對不比雷馮弱。就算跟他戰鬥,我也絕對不會輸,甚至還會贏。我會讓他見到我贏的那一幕的。咦?你說我要讓誰見到那一幕嗎?當然是雷馮他自己囉。」
「我想打倒他。」
即使如此,妮娜還是覺得自己至少要問這個問題。不這麼做,妮娜就沒信心與她一起行動下去。
自己有這樣想過嗎?
「這……這該怎麼說呢?」
對方還是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妮娜只能啞口無言。
「哎呀?」
「你說什麼?」
庫拉麗貝仍然說着話。不過,那已經是不需要聽衆的自言自語了。
「請你叫我庫拉拉吧。跟我熟的人都這樣叫我。話說回來,你不覺得我的名字念起來有點繞口嗎?」
「啊,喔。很快啊。」
妮娜的反應讓她停下腳步回過了頭。她看起來似乎有些生氣。
自己根本不曉得她何時復原了鍊金鋼。而且,庫拉麗貝的問題聽起來雖然像在自吹自擂,但她準確斬斷面具的技巧也很厲害。
如此詢問的庫拉麗貝雙眼發光,臉也湊了過來。
在她解說之際,兩人穿過宅邸,躍過了圍牆。
「那他們呢?」
「是喔……」
「不,沒什麼。總之,對年輕武藝家來說,年紀與自己相仿的他成爲天劍,而且得到強大力量,不但讓他們感到憧憬,而且也給予他們自己也有可能成爲下一個雷馮的希望之光。就這層意義而言,他仍然是年輕武藝家的英雄。就算他爲了某些理由參加了地下比賽,他們也會自然而然地忽視這項錯誤吧。我想呀,覺得他是大壞蛋的人應該不多喔?」
「呃,我覺得有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不只我一人喔?在古連丹這邊,跟我同年齡層的武藝家應該都會把雷馮當成目標吧。畢竟他可是最年輕就得到天劍的人。」
在那瞬間,庫拉麗貝有了動作。
「啊,對了。請你不要誤會。我想打倒他,並不是因爲對他有什麼私怨,或是武藝家正義感之類的理由。」
庫拉麗貝以非常開朗的表情如此肯定。
「這不是第一次,而且也沒那麼稀奇。只要是人,不管是誰都會有一、兩個弱點。他們認爲不利用這些弱點,就無法打倒天劍吧。天劍不滿十二人,加上薩瓦利斯大人又身受重傷無法動彈。考慮到之後的事情,他們或許認爲最好再讓一、兩人無法參加戰鬥吧。」
「你說什麼?」
「就算在天劍之中,雷馮的剄量也算是數一數二,所以我沒有在這方面贏過他的想法。不過就速度來說,我覺得自己比較快呢。」
再怎麼講,雷馮畢竟跟自己一樣是潔爾妮的學生,是自己小隊的部下,而且也是同伴,是戰友。他是自己的目標,卻不是想要打倒的對象。
廚師紛紛發出哀鳴,然後跟婦人一起倒在地上。
庫拉麗貝沒發現自己的驚訝反應,妮娜啞口無言。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他們的額頭都被刺入了赤紅色物體,面具也斷成兩半。如針般的物體破壞了面具後,有如薄霧般散失在空氣之中。
就連妮娜也是。她想變得跟雷馮一樣強,而且這個想法到現在也沒變,但她卻不曾有過打倒雷馮的想法。
而且還很純潔。
「之後的……」
「怎麼了?」
「不!」
「啊,抱歉。看來我們得在這邊分開行動了。」
「那麼,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妮娜記得雷馮以前也說過這樣的話。女王說,他讓民衆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只是昏過去而已。」
事情就是這樣吧?
「對了,我剛纔那招拔刀術,你覺得如何?」
「話說回來,只是要殺掉卡哈爾德的話,不用在比賽中也能做到吧?不管是夜襲或是其他手段,以雷馮的實力,應該有很多辦法纔對,但他卻……唉,這種笨拙的處事態度我也…………」
就感性層面而論,妮娜覺得雷馮比較快。不過,妮娜從未看他使用過快到自己看不見的拔刀術。
「什麼事?」
至今,妮娜曾見過狼面衆兩次,就是她遇見迪克,以及去到麥亞斯的那兩次。而且這兩次狼面衆都拿着武器攻擊了自己。
許多事情在腦袋裏快速飛轉。自己現在究竟應該怎麼做?這就是妮娜思考着的問題。自己應該要親眼見證與狼面衆之間的戰鬥,而且也應該參戰。然而,事實上自己只能像現在這樣跟在庫拉麗貝後面。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現在的妮娜與麥亞斯那時不同,心裏沒有「我非這麼做不可」這種自然而然浮現的使命感。
「可是,雷馮他……」
話尾的發音有些不清不楚,所以妮娜不曉得她說了什麼。
「……所以,庫拉拉也想跟雷馮戰鬥?」
……滔滔不絕一氣呵成的長篇大論,讓妮娜只能被她壓着打。
「這……這該怎麼說呢?」
庫拉麗貝很自然地如此說道。然而,妮娜卻覺得她好像突然轉變了話題。
「比雷馮還快嗎?」
「發生什麼事了?」
「那麼,你有什麼問題呢?」
(這就是……)
「真是的,你沒聽見我的問題嗎?我是說我的拔刀術啦。先不管斬斷面具的精準度,我想問的是速度。你覺得我出招快嗎?」
「真的很抱歉。不過,我有一件事非做不可。我不認爲有人會散漫到被殺掉的地步,不過,如果有人出了意外,或是因此生病,我也會因此內疚的——應該說我會覺得尷尬吧。而且啊,我事後不曉得又會被陛下怎麼挖苦,所以呀,自己的事情還是要自己想辦法解決。幸好妮娜是我們這一邊的人,而且還有廢貴族加持。嗯,沒問題,事情一定會解決的。」
像剛纔那樣操縱別人,企圖毒殺天劍的做法,她還是第一次看見。
她想起電子精靈們的對話。它們說,這裏將要發生某件大事。自律型移動都市的原型——沉眠在槍殼都市之中的沙耶、變成月亮,封印了世界破壞者的艾連、以及遭到封印,卻仍然想以污染物質破壞這世界的伊格納西斯、還有他的手下,狼面衆。以及利用污染物質在這個世界奠定獨特生態系統的舊時代破壞兵器——污染獸。
事到如今,妮娜總算下定決心要問那個問題了。她有很多問題想問。狼面衆的事,還有被綁架的莉琳究竟怎麼了。不過,庫拉麗貝沒給自己半個答案。不,應該說是被她用其他話題轉移焦點,或是說自己被她牽着走呢,總之,妮娜就是開不了口問問題。更何況,現在明明在阻止狼面衆暗殺天劍的陰謀,她臉上卻沒出現任何焦急的模樣。
「那就請你多加油囉。」
說罷,庫拉麗貝忽然跳了起來。她從路上一口氣跳到了附近建築物的屋頂,然後一轉眼就失去了蹤跡。
「……什麼啊?」
這是妮娜唯一說得出來的話。她突然一個人被丟在陌生的古連丹大街上。不知何處纔是容身之地的不安感湧上心頭,妮娜不由得朝四周張望。
庫拉麗貝發現了什麼事?
不知自己該往何方的妮娜,站在原地思考着這個問題。
(乾脆趁現在逃走吧?)
這是逃回潔爾妮的好機會。如果莉琳在女王身邊的話,不管怎麼想,自己都不可能有機會將她搶回來。即使使用了廢貴族之力,妮娜仍然無法戰勝林戴斯。庫拉麗貝說他是最強的天劍,這就表示他比雷馮還強。不過,根據雷馮所言,女王的力量遠遠凌駕天劍。慘敗給林戴斯的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女王的對手。
對自己來說,古連丹實在是太陌生了,就算擬定作戰計劃也沒用。
(第一要務是跟雷馮他們會合,這樣做纔對。)
如果是平常的妮娜,即使情況如此不利,她也有可能一個人去營救莉琳。妮娜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的使命感過於強烈。就是因爲這樣,妮娜纔會莽撞行事,妮娜自己也明白這一點。可是隻要使命感的開關一被按下,她就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
然而,也許是剛纔一直被庫拉麗貝牽着走的關係吧,現在的妮娜已經沒那麼衝動,所以纔會有這麼冷靜的想法。
或許有人暗中監視着妮娜,不過如果是那些傢伙,現在的妮娜或許有辦法應付,至少也有可能逃離這裏。
妮娜記得剛纔在王宮看到的潔爾妮在哪個方向。只要跑向那邊,或許就能成功逃脫。
(我應該這樣做纔對。)
妮娜下定決心。既然如此,她就沒理由繼續呆站在原地了。妮娜準備直接奔向潔爾妮。
就在她讓剄在全身來回流動之際——
妮娜不是目標。有一股力量,瞬間奔過了以妮娜爲中心的大圓周。
這股壓力,讓妮娜感受到全身遭受雷擊的幻覺,腳步也因此停下。
「怎……怎麼了?」
「是你太不講道理了!」
「爲什麼我們非戰不可?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你非要我的命不可?」
還是剄的疾走令他心醉?
就在它抵達極限的瞬間,溼答答的腳步聲傳入了耳中。
極偏激的言論令妮娜啞口無言。
金剛剄。交叉的鐵鞭被彈開了。
「你很能撐嘛。」
「如果你能做到這種事,爲何當時不這樣做?」
會話進行之際,剄流也不斷提升。在不容許絲毫大意的狀況下,妮娜也壓下金剛剄的餘勁,同時提升剄流。
「既然如此!」
妮娜曾以爲他就是這種男人。
他無視戰鬥的細微變化,不在生死夾縫間編織奇策,以果敢的攻勢令對手無法運用戰術。招式被避開,敗北。敵人想出破解方式,敗北。在力量的較勁中輸給敵人,敗北。這是將自己置於極不利的競賽中,不斷髮掘寄宿己身的力量,不停刺探底限,愚不可及的突進。
(一直處於被動的話……)
這是一種鞋底沾到某種黏性物質的聲響。聲音雖然細微,卻逃不過武藝家的聽覺。
現在的距離剛剛好。迪克果然還是擺出了釋放雷迅的架勢。這是永不改變的耿直突進。
「嗯,對啊。」
「那要看你給我的答案了。在你面前只有兩個選項。一個是在這邊跟我戰鬥,另一個是接受我的提議。」
他剛纔做的事,真的跟這句話字面上的意義一樣嗎?
「喲。」
「怎麼會……」
手掌自然而然地抓住鍊金鋼,將它復原成鐵鞭。
「唉,就算你說我整個人感覺都變了也沒辦法啊。我現在的心情跟當時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爲我想見到的東西終於出現了吧。在期待的同時,我也變得天真了。」
這就是迪克的戰法嗎?
自己無法放下武器。站在妮娜面前的迪克,怎麼看也不是友善的存在。腹部深處的緊張感仍然存在,而且它的寒意不斷吸取身體的熱能。
「你說什麼?」
既然如此。
妮娜以金剛剄擋下迪克從全身釋出的衝剄奔流。兩道剄流互相沖突,產生的反作用力令兩人退向後方。
「我要奪走與狼面衆有關的記憶。別擔心啦,雖然你有可能因爲記憶整合不協調而產生短暫性的情緒不穩,不過只要忍一忍就過去了。只要過了這個階段,那些事情就會一起沉到記憶的最深處。再過個五年啊,你就會笑着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喔。」
「反正說了你也會忘記!」
最初遇見的那種,吊兒郎當的模樣已經躲到了陰影之中。
妮娜以爲迪克會立刻發難,但他卻掛着笑容如此說道。
這種預感在胸口內不斷升高。
「學長,你來我這邊做什麼?」
「很好,這個覺悟不錯。」
這一切都顯示着迪克就是這種人。
奪走記憶,指的就是從妮娜腦袋中抹消與狼面衆有關的記憶。
妮娜如此大吼,朝前方衝去。不過,迪克快了一步。
「記憶。」
「我要將你從這場戰爭中解放。我是不介意你感激我啦。」
「別在意了,反正你都會忘記的。」
這就是雷迅的真髓嗎?
她感受着剄脈。以剄爲名的生物,雷馮曾說過這樣的話。背部上的某處,靠近腰側的剄脈隱隱作痛。它的鼓動撼動着全身。吐出那些能源,讓它們在體內循環,就是剄的呼吸聲。接着是——將剄流吐出體外,並且變化成衝剄這種破壞能源的巨響。
不,自己正這樣做。
妮娜回頭。
不帶情感的冷淡聲音,在話講到一半時就退向了後方。迪克退到了後面。
「只要你不抵抗,一瞬間就結束了。」
不過,就在她如此思考時,迪克再次退向後方,第三次的雷迅奔馳在空間裏。
是雷迅。令人爲之目眩的紫電之光在妮娜周圍肆虐。
「既然你這麼想,就放下武器吧。」
慢了一步的妮娜,只能以金剛剄再次忍受攻擊。衝擊竄過全身。
「爲什麼,到現在纔要這樣做呢……我已經知道一切了耶?事到如今,我要怎麼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呢!」
「你說什麼?」
妮娜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活剄衝剄混合變化——金剛剄。
他拉開距離,再次使出雷迅。
「有很多事讓你感到困擾吧?讓我來除去那些煩惱吧。」
迪克的話讓妮娜屏住呼吸。
然後,事情突然發生。
暴風毫無前兆地壓至面前,妮娜揮出了鐵鞭。堅硬碰撞聲奔向天際。迪克的臉龐近在咫尺。三柄鐵鞭互相交纏,爆出點點火花。
天真?可以用這種字彙形容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嗎?
即使對方表示肯定,妮娜仍然無法理解。因爲現在的迪克,與她初識時的那個人印象截然不同。
「爲什麼我們非得這樣戰鬥不可!」
他是在笑這件事嗎?
「相信自己,毫無迷惘地踏出步伐,並且揮出一擊。」
有什麼東西要過來了。
然而,在這一次的衝突中,妮娜沒有用腿部撐住身體,而是刻意讓攻擊彈飛自己。朝這邊硬壓過來的巨大鐵鞭掠過妮娜眼前,並且轟爆了路面。碎片朝四處飛濺之際,妮娜在體內製造剄流,同時穩定身形。
「…………你要從我身上奪走什麼?」
「學長剛纔做了什麼?」
「你到底想幹什麼?」
在互相較力的過程中,迪克體內的剄流不斷膨脹。要跳向後方嗎?不可能。施加在手腕上的重壓沒有改變,身體移動的瞬間,眼前的巨大鐵鞭就會毫不留情地擊潰妮娜。
「…………」
看見站在那裏的人物時,妮娜有一種腹部深處感到寒意的緊張感。在潔爾妮那邊被林戴斯打倒而失去意識前,自己跟女王一起見到了他。現在的他跟當時一樣,全身充滿陰暗氣息,而且全身纏着殺意氛圍。他緊握着飄着血腥味的巨大鐵鞭站在那兒。
「我不想要你的性命。……不過,說的也是。突然用這種粗暴的方式是我不對。」
在背後。
「我不承認其他選項,因爲我不想要那種湊合而來的好結局。你懂嗎?電影的Happy ending,只不過是大家各退一步所得到的幸福平均值,或者只是將不好的部分推到鏡頭外面而已。我對這種平均值的幸福不感興趣。說出我想要的答案,或是拒絕,這只是二選一的問題。應該交給我的東西,看你是要被痛毆一頓後再被搶走,還是要乖乖交出來。」
「愛逞強的傢伙。」
「嗯?監視你的那些傢伙太礙事了,所以我稍微讓他們睡了一下。」
「你到底在說什麼?」
剛纔感受到的是強烈的剄流殘渣。它瞬間包圍妮娜,而且消除了某些東西。妮娜不曉得它抹消了什麼。不過,剎那間發生了某種激烈的過程,而且立刻有了結果。
「怎麼會……」
「迪克……學長,是你沒錯吧?」
如果迪克要一直持續這種攻勢,現在的妮娜也只能應招,別無他法。
連聲音都帶有沉重的氣氛。
妮娜的懷疑目光也沒讓迪克產生任何反應。在內心深處,妮娜還在期待迪克會突然露出開朗表情說「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我只是在開玩笑啦」,接着再露出他壞壞的笑容。
「那些傢伙怎樣都無所謂。等事情都辦完後,我就要把你送回潔爾妮。反正到時候那些傢伙一定會出來礙事,所以我收拾掉他們只是遲早的事。」
必須讓聲音,讓鼓動聲傳得更深、更巨大才行。
「剛認識時我沒說過嗎?有想要的東西,就用實力去搶。讓你被捲入戰爭的這筆賬,我要在這裏將它一筆勾銷。」
「咕喔喔喔!」
「嗯,有很多事情呢。我的失敗將你捲入了這場戰爭。如果說我會有罪惡感的話,那還真是一個大笑話呢。不過,我還是有了這種感覺。可是,道歉這種事又不符合我的個性。」
然而,他並沒有這樣做。
妮娜想起迪克讓自己見識到雷迅後說過的那句話。戰場上無須存在小花招。認真戰鬥時,只要不斷使出自己最拿手的招式就行了。
在眼前擺出同樣架勢的迪克,露出了兇暴的笑意。那是踏入兩敗俱傷這種愚蠢戰鬥泥沼之人的笑容。妮娜自己也踏進了那片泥沼。
然而,妮娜卻隱隱覺得他不是這種人。不,是自己如此希望着吧?這個男人毫不吝嗇地傳授自己武技,與狼面衆戰鬥時,也沒忘記保護妮娜。他很體貼被捲入這場戰爭的妮娜。
「給我說清楚你這樣做的理由!」
「這是爲什麼?」
在說話的這個瞬間,迪克從身體釋放出來的剄壓仍然不斷上升。妮娜也不敢大意地提升剄流,一邊慎重地開口:
「!」
「沒涉入太深,我就能不留下任何後遺症地消去記憶。不過,你看見了那些傢伙面具的另一側,觸碰到了在那裏的極光粒子。它就是那些傢伙的源頭,是成爲污染物質前,存在於世界另一側的事物。將觸碰到它的因果消除掉,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是覺得啊,如果你產生記憶障礙就太可憐了。而這種裝好人的行爲,就是失敗的元兇。」
她沒能完全防禦住攻擊。迪克的雷迅略微貫穿了妮娜的金剛剄,並且在妮娜身上慢慢累積着傷害。這個事實令妮娜感到戰慄。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被殺掉的。自己近在眼前的未來讓妮娜焦躁,她拼命嚥下這種感覺。
出自強欲都市的迪克塞利歐•馬斯肯。初次見面時,他向狼面衆報上了這個名號。他也稱呼自己是強盜。學生會大樓那座雕像上面刻的字——祈求吧,然後硬搶。
這就是他的本性嗎?最初見到的那個他,只是在演戲嗎?
這些記憶也跟即將發生在古連丹的事件有關吧?迪克的意思是,自己必須在什麼都不曉得的情況下旁觀這一切?
他空着的左手抓住了垂吊在胸前的懷錶,指尖上沾着幹掉的血跡。
稍微讓他們睡了一下?
不,他沒有迷惘。妮娜心中的猶豫,讓她接住下一招的動作慢了半拍,但迪克卻沒有這樣。奔馳的剄流讓妮娜再次張開金剛剄。威勢十足的一擊描繪着跟剛纔一樣的軌道,接着在交叉的鐵鞭上釋出衝擊。有如遭受電擊般的麻痹感竄過全身。
現在的自己,或許也是一無所知吧。這個世界的創造過程,沙耶與艾連的存在,這兩人的離奇命運與伊格納西斯的戰鬥,形成了創造這個世界的契機。這場戰爭至今仍以另一種形式進行着,而且大戰馬上就要展開了。
自己知道這些事。可是,這場大戰會如何發生,規模有多大,戰爭的盡頭又會發生什麼事呢?如果伊格納西斯那一方獲勝,這個世界真的會消失嗎?或許,即使贏得勝利,電子精靈們的隱憂仍然不會消失。說不定即將發生的戰爭,其實只是一場前哨戰而已。
在這種情勢下,電子精靈對妮娜抱持着某種期待。它們對身上寄宿着梅爾尼斯的妮娜有着某種期待。
「爲什麼到現在才說這種話!」
從困惑情緒中爆發而出的,是憤怒。
在小隊對抗賽,與第一小隊戰鬥後發生的騷動中,妮娜被梅爾尼斯附身,而且被傳送到了麥亞斯那邊。一頭霧水的妮娜,在自然產生的使命感驅使下,與狼面衆進行了戰鬥。她感到迷惘,也有煩惱。她無法向任何人坦白這個突然蹦出來的問題,也沒辦法向任何人解釋自己突然失蹤的理由。這麼做或許會害別人跟自己一樣被捲入這淌渾水,所以這件事絕不能輕易說出口。因爲,她根本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狼面衆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們又有什麼目的?
自己不曉得答案。就算是現在,自己還是不清楚一切真相。即使如此,以前的自己更是什麼都不曉得。妮娜在這種狀況下忍耐至今。就算面對擔心自己的夥伴,妮娜仍是守口如瓶,直到現在。而且,現在的妮娜,被拋進了一個連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的巨大局勢之中。
自己實際展開行動後,總算看見了某個答案。自己該做什麼,又能做到什麼?現在雖然還看不清真相,不過它的預兆就在這兒,就在古連丹這邊。世界的創立、創世過程中發生的對立、電子精靈們之後的計劃……自己總算看見了答案。自己終於曉得該用什麼立場站在動盪局勢之中,也曉得該朝哪邊前進了。
「我終於……終於明白了答案。但你卻,你卻…………」
對不斷被無力感折磨的妮娜而言,沒有任何事物比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的心情還重要。
就在這個時候,這名男子出現在自己眼前,還說了這樣的話。
爲了奪去如此重要的事物,他阻擋在自己面前。
迪克塞利歐•馬斯肯——這個男人明明是讓妮娜變成這種模樣的始作俑者。
「你這傢伙,太任性了!」
這道怒火也對迪克無效。
「別擔心啦。只要忘掉那些記憶,你就不會介意這種事了。」
迪克一臉無所謂地說着這種話,妮娜無法理解他現在的心情。
她什麼都不曉得。
「……反正你要任性到底就對了。」
「可是啊,如果你沒記住我剛纔的話,那就沒有下次了。」
有如配合對方呼吸似地,妮娜的雙鐵鞭也拖曳着青藍色衝剄光芒向上揮舞。
「嘖,你已經能運用它了嗎。不過……」
剄流不斷提升。妮娜將自己的剄流密度,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境界。雖不如她在巨人戰中得到梅爾尼斯幫助時那樣強大,卻也是妮娜初次靠自己的力量將剄流凝聚到這種地步。
在眼前展開的光景,難以置信。
可是……該不會……
這個男人也是狼面衆?他不是迪克,而是冒牌貨?
「你該不會以爲普通鍊金鋼能負荷你現在的剄力吧?」
(再來!)
妮娜隨時可以出招。不過,她明白力量的均衡會瞬間遭到顛覆。就這樣出擊的話,倒下去的會是自己。
然而,發動的時機卻相當微妙。貫入鐵鞭的剄流,有幾成在金剛剄張開前就碰觸到妮娜的身體,而且貫穿了身體核心。妮娜全身都沐浴在名符其實的雷擊奔流之中。
「以這招做個了結吧。」
(喔喔……)
「與你相遇而被扯進這場戰爭的我,總算走到了這一步。我怎麼可能一直任人擺佈,怎麼可能視而不見呢!從現在開始,我要靠自己的腳前進,你怎麼想是你的事!」
被廢貴族附身、本來是電子精靈、特別優待……庫拉麗貝說過的話一一閃過腦海。是這麼一回事嗎?迪克也被廢貴族附身,所以纔跟狼面衆戰鬥嗎?
「這種亂七八糟的戰爭,你這種認真的人不該參與。你一定會覺得荒唐至極,而且還會氣瘋的。既然如此,你還不如眼不見爲淨。」
不自然的觸感是從其他地方傳出的。那是從哪裏,又是怎麼傳出的……妮娜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只是覺得握緊鐵鞭,貫入剄流,鐵鞭傳至整條手臂的觸感、掃開空氣擊向獵物的觸感、重心的移動、一切的一切中,有某個地方不太對勁。
剄流密度提升至前所未見的地步。再這樣下去,它會在體內爆炸嗎……?就在妮娜感受到這種不安的瞬間,她有了動作。
妮娜有一種感覺,大家只是一味突顯知道內情的優越感,而且還任意擺佈她。
「咕……」
「既然如此,我的答案只有一個。」
「真拿你沒輒。」
蒼藍色的火炎、包圍着迪克的剄光。纏繞在迪克身上的能源明明跟妮娜一樣,但他的能量卻有如幽鬼釋放出來的負之炎。
以這種心境釋出攻擊,就是這一招的意義所在。
這樣不對——某種感覺讓自己有了這種想法。
(再來!)
衝突再次爆發,但這一回沒有爆炸。也許是力量彼此抗衡之故吧,雙方的剄流被凝聚在三柄鐵鞭之間,雖然一觸即發,卻因重壓而無法釋出威力。
墜落地面的瞬間,置身於激流般的現實襲向妮娜。
也許是雙方產生的壓力在某處產生了失衡吧,爆炸發生了。剄流光芒直衝雲霄,妮娜躍向後方。
「……我以爲自己這樣講很溫和呢。」
活剄衝剄混合變化——雷迅。
「我也要任性到底。」
妮娜也舉起鐵鞭。她使用的是雙鐵鞭。兩人的武器雖然相同,但妮娜必須同時運用兩根鐵鞭,所以還是有所不同。如此認爲的妮娜,在架勢上下了很多功夫。
迪克動了,妮娜也配合他的動作釋出招式。
迪克的鐵鞭,有如要撕裂這段空白似地襲向妮娜。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身體和意識都跟不上現在的狀況。發生什麼事了?不,自己明白這一點。可是,怎麼可能呢……這樣的想法支配了腦袋,不讓妮娜繼續思考下去。
迪克如此低喃。
它碎掉了。
她從胸中吐出空氣團塊,裏面還摻雜着些許血霧。妮娜無法呼吸,是氣管麻痹,或是強烈撞擊令肺部忘記怎麼工作?胸口的狹縫傳出劇痛。不過,那兒只有表面上的疼痛。打擊所造成的衝擊全數抵達體內,令內臟感到痛楚。
妮娜以活剄消除在全身竄動的麻痹感。她不覺得疼痛,身體也沒有麻痹的現象,這就是兩道衝剄彼此撞擊後互相抵消的證據。彷彿連反作用力都被衝力吞沒的一擊互相碰撞、互相吞食,然後凝聚成一點產生爆炸。剛纔的麻痹感,就是自己在爆炸中承受到的衝擊。
擺出的是——電迅的架勢。
妮娜大吼。沉眠在內側的廢貴族,如今以震動做出回應。它在夢境中的態度雖然優柔寡斷,卻還是回應了妮娜的呼喚。
(瞭解,不過你要小心。這個男人是極炎餓狼之主。)
大家都無視妮娜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妮娜只是一個方便的道具嗎?
「我不是冒牌貨,也不是狼面衆的臥底。」
迪克在自己臉龐旁邊如此低喃:
某處響起類似呻吟的聲響,妮娜立刻明白這是梅爾尼斯的聲音。從它在夢中表現的態度判斷,妮娜以爲它又消失了,但廢貴族仍舊棲息在自己體內。
爲什麼是狼面衆的面具?
向上揮出鐵鞭的瞬間,掌中傳來了無法理解的觸感。那是鐵鞭一邊壓扁空氣,一邊前進的觸感。自己之所以會覺得它很輕,肯定是廢貴族之力也提升了活剄之故。速度提升的同時,加在鐵鞭上的負荷也會增加,不過自己也使出了超越這種重壓的肌力,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
接着,他的剄流爆炸性地增加。青藍光芒覆蓋着他的周圍,力量也不停攀升。朝四周釋放而出的波動,在物理層面上輕撫了妮娜的肌膚。
感覺不到鐵鞭在手的事實,佔領了她的心思。它變成碎片四散的光景烙印在腦海中,久久不肯消失。
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互相撞擊的過程中,因力氣輸給對方而碎裂。
身體無法移動。
動作繼續重複。身體的感覺漸漸遠去,妮娜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露出了何種表情,身體又處於何種狀態。她已經沉迷了。不過,是對什麼沉迷呢?打倒迪克的行爲?或是釋放雷迅?
先一步猜到自己想法的迪克如此說道。
迪克從爆炸煙塵中另一側出現的身影是……
(再來!)
雷迅。
衝突、爆炸、然後被炸飛。
迪克將鐵鞭扛在肩上。這個架勢看起來破綻百出。不,這是隻考慮到攻擊層面的架勢。是隻考慮到從那邊衝刺,然後揚起鐵鞭,再猛然揮落的架勢。
「決定這件事,還有決定要不要生氣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真是的,你也進步得太離譜了吧?」
妮娜沒時間思考梅爾尼斯話中的含義。青色光芒包圍着全身,妮娜只覺得自己的剄力也提升了數倍。
出現在他背後的是一道黑霧,與一對從裏面伸出的枯瘦手臂。女性化的纖細手指伸向迪克的脖子,指尖的指甲掐進了脖子的皮膚。
妮娜重整開始紊亂的剄流。剄息啊,繃緊吧。剄脈的鼓動啊,無止境地加速、提高吧,就像要撼動這副軀體,就像要撕裂這副軀體一樣。
「是……廢貴族嗎?」
妮娜被彈飛了。在被彈飛的過程中,妮娜凝視着雙臂,看着變寂寞的手掌。拳頭握緊的是——殘骸。妮娜空虛地握着只剩下握柄的鐵鞭。
這是她臨時想出來的架勢。在潔爾妮之前的大戰中,妮娜才初次覺得自己掌握到了雷迅。在這種狀況下,而且還在無路可退的場所中臨時改變架勢,實在是一件愚不可及的行爲。然而一旦失敗,妮娜就會失去記憶。如此一來,她只能再次懷抱着過去的那種無力感,然後從潔爾妮那邊觀望這場戰爭吧。
不同於剛纔的壓力與衝力,妮娜瞬間迷失了自己的方位。就時間單位而論,這個現象只持續不到一秒鐘。思考能力立刻追上以活剄強化的運動能力,並且掌握了現狀。迪克就在那邊。鐵鞭的觸感傳至雙臂。與其說是割開空氣,感覺起來更像挖開空氣的它,在空間中不停奔馳,主張着自己的存在。
她凝聚剄流,調整姿勢,然後釋出攻擊。
聲音,聽起來如此清澈。
不,或許不是這樣。先不管修奈帕爾與古連丹的想法,妮娜實在不願意相信潔爾妮會這樣對自己。然而,因迪克這種蠻橫態度所點燃的火,將當時感受到的困惑一起變成了怒意。
戰鬥,果然還是在不滿一秒的時間內分出勝負。
不只是面前的迪克,電子精靈們也一樣。梅爾尼斯沒立刻做出決定,而且妮娜明明得在它們籌備的計劃中負責某個部分,卻沒人肯告訴她自己要扮演什麼角色。
這種感覺喚來了小小的不安,而且當三根鐵鞭有如纏繞在一起般互相咬合的瞬間,它變成了現實。
迪克剛纔說的話,那些事誰理它啊。使出更多剄流,讓剄脈奔馳得更快,讓它的鼓動聲撼動整個世界!將自身的存在感,狠狠擊向那些把自己矇在鼓裏擺佈的所有人吧。
(我纔不讓這種事發生!)
「嗚惡!」
「當然,因爲這就是我。」
妮娜好不容易恢復了肺部的機能。不過,也許是休克現象造成的吧,她無法好好思考。指尖與裸露在外的肌膚,有如被電到似地殘留着麻痹感。
從迪克身上傳來的壓力仍然沒變。他的剄流沒有紊亂也沒有動搖,密度與質量也不斷增加。不久前還在他臉上的亢奮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盯着妮娜不放的冷冽神情。
「梅爾尼斯!」
「這個世界如果有危險,我就要用自己的手腳挑戰它。」
對方也幾乎同時出招。
兩條閃電爆發衝突。他們變成破壞光彈互相撞擊,炸碎周圍,然後被雙方的能源彈飛。
「把力量借給我!」
動作繼續重複。
「你這傢伙!」
不過,現在這種架勢是行不通的。雷迅這一招的精髓就是捨身攻擊。只要內心某處有防守的想法,就無法對抗迪克釋放出的攻擊。
活剄衝剄混合變化——電迅。
簡直就像伸出了一雙要掐死別人的憎恨之手。
哪管得了這麼多。
她能瞬間使出金剛剄,一定是自衛本能使然吧。
「不過啊,我知道喔。使出全身的力量,就是那麼一回事。解開內心的束縛,就會變成這樣。極限這種東西是誰規定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本身。你現在就處於解開束縛的狀態。等你回神時,一不注意,就會被這股力量擺佈了。」
(再來!)
迪克揮落鐵鞭。
釋放能源,然後衝刺。除了最初踢向地面的觸感外,妮娜什麼也感覺不到。握在手中的是鐵鞭的重量。將意識以及剄流全部注入其中。她要做的不是揮擊鐵鞭,而是讓自身化爲鐵鞭,向前衝刺擊破敵人。
視野被染成紅色,眼球內的血管破裂了?混濁的赤色染紅了俯視妮娜的迪克。
在迪克背後,妮娜看見了某種東西。
它們反射着青色剄光,一邊朝四周飛散。變得極輕的雙臂如此空虛。就像手臂本身慘遭撕裂似地,無法接受現實的精神空白現象支配了妮娜。
被炸飛的妮娜,極自然地凝聚着下次攻擊需要的剄流。她已經見識過雷迅的戰法了。在擊倒對方,或是自己倒下前,雷迅會一直釋放下去。事情就是這樣。剛纔那一招沒有擊倒迪克的手感。既然如此,對方也會繼續出招。
除了麻痹感外,手臂什麼也感覺不到。不,感到麻痹的不只是手,而是全身。然而,應該握在手中的觸感消失的感覺,重重壓上了心頭。
妮娜緩緩變更自己的固有架勢。她收回爲了牽制而伸向前方的左鐵鞭,然後與右腕互相交叉。她縮起身軀,有如要擁住自己似地讓雙臂緊緊交叉。迪克要直劈,自己就左右同時橫擊。妮娜將架勢改變成這種形式。
既然如此,就不該拘泥讓自己不安的舊架勢,而應該使用自己現在認爲最好的架勢衝刺纔對。
就在這個瞬間,某個東西覆蓋了他的臉龐。是面具,狼面衆的面具。沒錯,在潔爾妮那邊看見迪克時,他也戴着這張面具。
它沒能承受妮娜的剄力。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不,自己早就曉得了。雷馮就是一個例子。哈雷也說過,他沒有天劍在手,就無法發揮全部的實力。因此,莉琳纔會希望他重握自己帶來的鍊金鋼。就算不能發揮實力,她也希望雷馮能使用從小修習至今的武技。
雷馮這麼做,就等於是面對他的過去,也是原諒過去的自己。
妮娜希望不斷戰鬥的雷馮,能在更好的條件下作戰。將雷馮拉回鬥爭世界的她,只有這個心願。
然而,這種現象居然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不,受到打擊,無法從佔據心靈的空白與破壞光景中脫離的理由,不僅是如此而已。
手中沒有鐵鞭的觸感。
長久以來,自從以武藝家身份接受訓練後,一直握在手中的鐵鞭觸感消失了。憧憬着以華麗手法操作樸實武器的父親身影,因此揮舞至今的武器壞掉了。武器就只是武器。就連現在握着的鐵鞭,也是來到潔爾妮後哈雷替自己做的。話又說回來,來到學園都市後,自己不是因爲故障或種種理由而更換過無數次鐵鞭嗎?自己雖然愛用這對鐵鞭,卻不應該因爲它壞掉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那麼,自己的反應爲何如此激烈?
「好,這次一定要消除你的記憶。」
迪克如此低喃,而且把手伸了過來。
在赤紅視野之中,張開五指的手不斷逼近。
(原來如此。)
自己爲何會大受打擊?
不是因爲名爲鐵鞭的武器遭到破壞之故。
而是因爲,自己投注在裏面的意志被破壞了。
*
在深處,潔爾妮感受到了那股意念。
這裏是學園都市的機輪部門。潔爾妮沒有從那邊移動半步。與修奈帕爾它們的對話,也是在這裏利用緣系統進行的。現在的潔爾妮,正在修復遭到破壞的都市驅動部門。爲了進行修復作業,她不能離開這裏。
然而,她感受到了那股意念。
那是被痛苦與悲哀妝點過的悲鳴。自己喜歡的人發出了這種聲音,令她感到動搖。
妮爾菲莉亞堆疊着字彙,卻在半途捨棄了它們。浮現在脣瓣上的微笑立刻消失,夜色少女站了起來。
(我又無能爲力了嗎?)
因此,負責機輪部門保養工作的機械科學生們,也辛苦地四處奔波着。爲了不讓他們的努力成爲泡影,潔爾妮必須在原地專心修復都市。
夜色少女朝飛向自己的潔爾妮伸出手。潔爾妮有如纏在手臂上似地擁住少女,然後望向那張美到令人戰慄的臉龐。
強烈光線支配機輪部門,然後不斷凝聚。在妮爾菲莉亞面前凝縮成塊狀物的它失去光芒,並且緩緩下降。夜色少女伸手握住了它。
全是痛苦的事。
「或許,我們要就此道別了。不管是生是死,只要空中開了洞穴,我就會跳進去。之前洞穴連接的時間太過短暫,所以我吸取的能量還是不夠。不過,用來喚醒這副軀體已經是綽綽有餘了。然後,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這樣,那我就沒辦法再跟你見面了。無論這個世界會不會毀滅,一旦命運之輪開始運轉,我就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要洗刷當時感受到的屈辱。我給你帶來了那麼多麻煩,所以,這是我唯一能爲你做的事。」
感受到了妮娜的悲鳴。
「那麼,送貨的任務就交給我負責吧。」
赤紅視野中,張開的手不斷逼近。
「用不着那麼驚訝啦。爲了修復這座都市,你不能離開這兒吧?既然如此,就一定要有人負責送貨。而且,你希望儘可能避免都市的學生涉入這件事,不是嗎?」
當時的妮娜,只是一股腦地想爲潔爾妮做些什麼。因此,她沒有放棄雷馮這股強大戰力的勇氣。
一邊承受着這種視線,在半空轉圈圈的潔爾妮不斷思考。
潔爾妮在機關部門上方盤旋了數回。
因此,潔爾妮必須儘快修復都市。她不想讓住在自己都市上的年輕人,被捲入將要發生的戰火之中。
而且,這裏是古連丹。是跟雷馮有着深厚因緣的地方。
她認爲妮娜只是剛好出現在眼前的方便道具?
「太好心是你的可愛之處,也是你的缺點呢。」
「說的也是。照這樣下去的話,她就要脫隊了呢。可是,事情或許也不會變成那樣。你比我更清楚她的個性吧?就算忘了之前發生過的事,她也不會因此而屈服。哎,那小子這樣做,說不定會害她留下後遺症呢。如果你擔心這件事的話,我之後會想辦法幫助她的。只是要除去後遺症的話,兩三下就清潔溜溜了。」
即使自己的姿態又變回了原本的女童,潔爾妮也毫不在乎。
至今爲止,自己的都市上也發生過因主張不同而導致的流血事件。碰到這種事時,潔爾妮總是採取中立。重要的是讓人們生存下去,至於人們要如何過活,她不會加以干涉。電子精靈的行爲,只要符合自己都市規定的方向就夠了。
「我明白了。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就是爲了這個理由。這都是爲了你喔,潔爾妮。因爲有你,我才能在這裏,纔有辦法存在。因爲你把能源分給我,所以我到現在還能繼續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該去或是不該去?
是因爲妮娜,偶然讓自己的肉體變成電子精靈們渴求之物的少女。讓潔爾妮迷惘的人,就是她。
回到妮爾菲莉亞面前後,如此低喃的她露出了微微苦笑。
「啊,你說他啊?我並沒有要站在他那一邊啊。而且,我也覺得這麼做很有我自己的風格。再說……」
是妮爾菲莉亞。
會死的人是現在的妮娜,擁有這段記憶的妮娜。
「…………」
不,不是這樣的。
她思考着,不斷思考着……
哪一方比較重要,又該尊重哪一方的意志?
「你沒必要繼續涉入這件事吧?」
妮娜感受到結局就在眼前的錯覺。如果迪克的話可以相信,自己就不會死去。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纔將自己逐出這場戰爭的做法,妮娜也無法接受。
既冷漠又溫暖。同時露出這兩種相反表情的妮爾菲莉亞,目不轉睛地望着潔爾妮。
讓潔爾妮迷惘的理由,真的只是如此?
「嗯,沒錯。到時候還會再一次的。」
妮爾菲莉亞愉快地笑着,潔爾妮凝視着這樣的她。她爲何會出現在這裏?她應該在古連丹那邊纔對。而且,她應該想要旁觀即將發生的事吧?爲了親眼見證那件事會引發何種現象,她應該跟修奈帕爾或其他人一樣前往古連丹纔對。
然而,會這麼想的是現在的妮娜。雖然只是幾個月前,但當時的自己有辦法這樣想嗎?
雷馮一定會過來古連丹這邊。不曉得莉琳被賦予何種命運的雷馮,只會覺得他們強行帶走了莉琳,所以他會過來這裏將她搶回吧?
「不過,我還是覺得潔爾妮比較重要喔。與其讓你冒險,我會叫你捨棄那個女孩。我是不會忘記何者爲重的。」
將雷馮再次捲入戰爭之中的人是妮娜。當然,理由不只如此。這是因爲潔爾妮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窘境,而卡利安知道他的真面目也是理由之一。然而,就結果而論,讓他站上戰場的人仍是妮娜。只要妮娜有那個心,在她知道雷馮的過去時,就能將他逐出自己的小隊。或者,妮娜也可以做一些事情來妨礙卡利安,只不過妮娜會跟卡利安正面衝突就是了。
「…………」
真的是這樣嗎?
妮爾菲莉亞的手指輕撫潔爾妮的臉頰,繞起她的髮絲。對電子精靈而言,實體不具備任何意義,這副姿態也只是電磁力聚合在一起的表象。然而不知爲何,不管是潔爾妮或是其他電子精靈,都會以自己最初得到的姿態爲基礎成長下去。電子精靈明明可以自由改變形態,明明沒必要將自我的成長反映在外表上,但它們還是會這樣做。這是因爲原形擁有實體,或是擁有形態這件事之中,有着連潔爾妮或其他電子精靈都不曉得的重要意義?
「……我也能借她力量就好了,就像我對他做的一樣。不過,那個女孩需要的一定不是我,而是你的笑容。」
她莫名其妙地被捲進這場戰爭,又莫名其妙地被趕出去。如果是其他事情的話,忘掉它們或許心情還會舒緩許多。不過,這件事已經沒辦法這樣想了。就像剛纔向迪克吐露的心聲一樣,那些事帶給妮娜痛苦,讓她品嚐到苦澀心情,也讓她經歷許多渴望向他人傾訴一切的失眠夜晚。
少女消失了。
然而,她卻出現在潔爾妮面前,這是爲什麼?
「哎呀,這樣還不滿意?你還是一樣難搞呢。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接下來你要怎麼做呢?不好意思,除了支援那傢伙外,我什麼忙也幫不上。你也知道我還沒完全恢復吧?如果空中開了洞穴的話,那就另當別論。呵呵,不過修奈帕爾不會對這種狀況置之不理吧?」
即使如此,妮爾菲莉亞妖豔又美麗的笑容仍然沒有消失。
妮爾菲莉亞的這句話,讓潔爾妮浮現了笑容。面對電子精靈的笑容,夜色少女回了一個淡淡的哀愁笑臉……
她坐在機輪部門的圓頂上。
潔爾妮雖然身在空中,卻還是被這道聲音嚇得跳了起來。然後,她找尋着聲音的主人。
原先的居民,以及現在的居民。
然而,她卻感到迷惘。
「…………」
然而,她卻感受到了。
「…………」
「那麼,我就是唯一的人選了。對我來說,這件事並不困難,你爲什麼那麼驚訝呢?」
自己總是這樣。只有意志跑第一,其實什麼也做不到。打從潔爾妮遭到幼生體襲擊的那一刻起,妮娜做到了什麼?自己只是一直強迫雷馮戰鬥而已,不是嗎?
「那就再見了。跟你待在一起的時間真的很快樂。」
她再次專心修復都市。
(是我把那傢伙捲進來的。)
從法魯尼爾那邊得到能量後,潔爾妮的姿態從過去的女童之姿略爲成長。像潔爾妮這樣的電子精靈,只要經過一段時間,應該會長得更大才對。然而,潔爾妮現在的姿態,卻只稍微長大了一點而已。雖然對電子精靈而言,外表沒有太大的意義,但潔爾妮卻只能用女童姿態來定義自我,是因爲她身上有着某種特殊狀況的緣故。
妮爾菲莉亞露出的淡淡表情,讓潔爾妮撲向了她的懷中。
自己不該過去。身爲電子精靈,而且比其他電子精靈更加深入這個世界命運的的潔爾妮並沒有忘掉自己原本的義務。讓住在都市上面的人們活下去這件事,就是電子精靈的使命。電子精靈因此而生,因此而在世界上流浪。這就是支配自律型移動都市意志的存在——電子精靈所扮演的角色。
「謝謝。只有你,才能讓我打從心裏使用這句話。」
真的是嗎?
「呵呵,也是啦。我也幫了她的忙呢。我把被沙耶取回的廢貴族,又給了那個女孩。」
如果按照最初的決心停止戰鬥的話,或許他就可以不用與天劍們對戰了。也或許,莉琳不會來到潔爾妮,不會像這樣被抓走。
身爲電子精靈,潔爾妮必須維持都市的運作。都市的腳遭到破壞,動作也出現障礙。從外表來看,雖然只折斷了一隻腳,但當時產生的衝擊卻扭曲了內部構造。都市不是不能移動,但現在根本無法產生足以逃離污染獸的速度,而且平衡感也很差。就這樣移動的話,會對人們在都市上面的活動造成影響。
雷馮可能會有這種下場,但自己卻……
可是……
「…………」
如今,潔爾妮得到能量,也稍微成長了一點。潔爾妮身上的數種機能得到提升,修復學園都市的能力也大爲提高。按照這種情況,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修復腳部,不過驅動系統應該很快就能修好纔對。
*
不過,身爲話題人物的妮娜,如今卻……
妮娜一直把雷馮留在戰場上。卡利安不是也這樣說過嗎?他說「雷馮將戰鬥的理由寄託在你身上」。
「…………」
不過,那道笑容卻帶着微微的,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的暖意。她看着潔爾妮的眼瞳有着暖意。
不能容許,怎麼可以容許呢?這樣的自己實在是太丟臉了。她想殺死、抹消這樣的自己。抱着超越過去的自己、變得更強的願望,妮娜來到了學園都市。然而,她到現在還是沒有超越自己,只是滿懷着無力感走到這裏罷了。
「身爲電子精靈,就要扮演好電子精靈的角色。你明明很清楚這個道理的。你這麼喜歡那個女孩嗎?」
「…………」
妮爾菲莉亞張開雙臂,潔爾妮再次飛上空中。幼女的手伸向空無一物的空中,接着爆出光芒。
跟雷馮有關的土地。
然而,現在的她卻感到迷惘。爲何迷惘呢?
妮爾菲莉亞凝視着抱頭在半空中轉來轉去的潔爾妮。她臉上浮現着既冷漠又妖豔的美麗笑容。凡是見到這副笑容的人,都會被這種魔性般的蠱惑所吸引。
被一個人留在這裏的潔爾妮,飛向機輪部門的上半部。
妮爾菲莉亞的話讓潔爾妮思索了半晌。她思考着何者爲重,又要怎麼做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如果過來的話,雷馮會有什麼下場?這裏將要發生一場沒有女王與天劍繼承者參與,就無法扭轉乾坤的巨大戰爭,而雷馮會躍入這樣的戰爭之中嗎?他必須在手中沒有天劍,無法發揮全部實力的狀況下,像現在的妮娜一樣懷抱着鍊金鋼可能會壞掉的不安戰鬥嗎?
潔爾妮要以潔爾妮的身份存在下去,就必須維持這個形態吧。就像古連丹與梅爾尼斯因應自己的內心改變外形似地。
理由之一是,自己已經涉入這場戰爭了。不過,更重要的原因卻是,發生戰爭的地方是古連丹。
「我的企圖該不會被看穿了吧?」
(我能容許這種事發生嗎?)
「…………」
「你問我爲什麼?理由很簡單啊。因爲我想看會不會發生什麼事。你問我會發生什麼事?看下去就曉得囉。」
「你果然還是這樣決定?」
而且,都走到這裏了,她還是得悲嘆自己的無力嗎?
是無力感。至今爲止不斷驅使着妮娜的動力,就是無力感。不斷被自己無能爲力的事實擊倒,一邊立志絕不能這樣下去的妮娜,憑着這股毅力走到了這裏。目的與手段有時候雖然會出現錯誤,但她還是走到了這裏。雖然被捲入莫名之戰,做的事情又非自己所願,她仍是努力走到了這裏。
雖然迷失路徑,雖然對可能走錯方向的不安感到害怕,妮娜仍是咬緊牙關走到了這裏。
即使不是自己渴望來到的地方,她仍然走到了這裏。
自己會失去這一切?這麼輕易地失去它們?
(站起來,快站起來啊!我不能在這裏倒下!)
嘴脣不斷髮抖,手腳失去知覺,鮮血染紅了視野。
自己什麼也做不到。
即使如此……
(快站啊!)
心還沒有死。
妮娜在內心不斷大吼,要自己站起來。迪克的手緩緩接近,指尖點着淡淡的剄流之光。這道光會從妮娜身上奪去記憶嗎?失去現在的自己與死亡之間,究竟有何不同?
(快動啊!)
妮娜不停吼着。就算只有一點也好,她非抵抗不可。即使沒有鐵鞭,自己還是能做到些什麼纔對。爲了逃離這隻手,爲了抵抗迪克,她非動不可。
「我來幫你吧。」
這道聲音突然傳入耳中。
(是誰?)
不,自己早就知道是誰了。這種會讓精神最深處爲之動搖的魔性音色,沒有理由忘記,也絕無可能有其他人能發出同樣的聲音。
是妮爾菲莉亞。
只有妮娜聽得見這道聲音吧?迪克的動作沒出現任何變化。
「你想怎樣?」
然而,明明發生了這麼大的騷動,卻沒有人過來這裏確認狀況。
「咦?」
「沒時間讓你迷惘了。在你面前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讓迪克消去記憶,另一個是繼續前進。他說你的記憶會產生後遺症,不過我可以替你解決這個麻煩。」
這是什麼意思?不過,被發現並不是一件好事。收回鍊金鋼後,妮娜跟迪克一樣高高躍起,並且落到附近一棟建築物的屋頂上。
然而,妮娜並不明白這對鐵鞭的意義。那道聲音——妮爾菲莉亞給自己的東西,就是這個吧。不過,它不是那名夜色少女親手製造出來的。據少女所言,她似乎只是負責將這東西拿過來而已。
如果剛纔那些行爲叫做好意,那這名男子要不是精神失常,就是常識異於常人吧?
在那場夢境中,這個廢貴族採取了極曖味的態度,對於修奈帕爾它們定的某個目標,似乎沒有完全同意。迪克說,自己可能會失去這股力量。他看穿了這個廢貴族的想法嗎?
然而,衝突並未發生。
在這道視線的壓力下,妮娜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梅爾尼斯提出說明,但妮娜仍然無法理解。
「……自己找答案吧。」
「唉,算了。就隨你開心吧。你都拿到那種東西了,我怎麼還能叫你忘記一切呢?」
妮娜無法理解突如其來的這一番話。
可是,它還是不一樣。即使承受妮娜因廢貴族而強化的剄流,這對鍊金鋼也絕對不會損壞。這股確信不會消失。
(不論何時何地,我都要前進。)
妮娜感到困惑,這是她唯一做得出來的反應。而且,在她困惑之際,事物仍然消失着。與迪克戰鬥所產生的破壞痕跡,一個接着一個地消失了。
就在全身充滿體力的這一刻。
妮爾菲莉亞在氣什麼?
她來不及確認自己到底握住了什麼,就這樣揮了出去。一臉驚訝的迪克立刻躍向後方。妮娜一躍而起,並且擺出架勢。
妮娜只聞其聲。那道讓任何人都非看不可的美麗身影,不在現場的任何一處。
妮娜•安多克就是這種人。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妮爾菲莉亞不屑地吐了一口氣。
「這是……怎麼一回事?」
自己可以使出全力一戰,可以沒有後悔的一戰。這個感覺給了妮娜信心。
「趁我好言好語的時候,乖乖聽話不就好了嗎?」
應該是這樣沒錯。古連丹的人綁走莉琳,就現況而論,也應該是自己的敵人,但另一方面,他們也是掃蕩潔爾妮那一大票巨人的恩人。妮娜雖然百感交集,但鬆一口氣的成分還是比較多,畢竟她也不希望狼面衆的計謀得逞。
妮娜再次提升剄流,迪克的剄流也一樣。雙方都讓身上的青色剄流宛如火炎般劇烈地搖晃着,爲了衝突的那一瞬間不斷加快剄脈鼓動。
這還用說?
說完想說的話後,迪克背對妮娜,然後縱身一躍消失在建築物的另一側。
(你在說什麼?)
「好,既然如此,我就把它交給你吧。這是那個老是選擇自己喫虧的可憐孩子送的重要禮物。是根本沒想過你有沒有資格接受此物的可愛孩子送的,很貴重很貴重的大禮。請你好好地使用它吧。」
「下次見面時,就是在修羅之巷了。在生死一線間的場所中,我不會再顧着你了。只要你礙事,我就連你一起擊潰,事情就是這樣子。」
妮娜再次發問。
一邊看着古連丹王宮,妮娜一邊低語。
「我不打了,這樣做真蠢。」
是庫拉麗貝與敏斯吧,他們勝利了。
「你要怎麼做?」
「喂喂喂……」
迪克以極冷淡的目光望着妮娜。
「你說什麼?」
「…………」
「想前進的話,我會讓你如願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面,只要你做出這個選擇,就再也沒有重來或是半途逃走的權利了。到時,我會親手殺了你。我會在絕望上面再緊緊黏上一層絕望後再殺了你。我會讓你牢牢記住自己得到的東西有多珍貴,然後再殺死你的。」
「小孩子不聽話,就要打到聽話爲止。這不是常識嗎?」
「我剛纔說過,想要的東西,我會用實力硬搶吧。」
他的視線望着妮娜的鐵鞭。
「居然糟蹋別人的好意。」
「怎麼搞的?」
「我超認真的耶。」
「如果潔爾妮那邊有動作的話,一定早就開始行動了。與其輕舉妄動,倒不如在這裏觀察情況,對後來的局勢比較有幫助。」
「那麼,狼面衆策劃的天劍暗殺計劃失敗了吧?」
「……暫時觀察一下情況吧。」
「不過,現在站在這裏的人是我。只有我才能決定是否要離開這裏,而不是你。」
「少開玩笑了。」
還有怒意。
迪克的聲音中有着喫驚與困惑,還有……
「我不會讓你如意的!」
是鐵鞭。應該壞掉的鐵鞭,以原本的形態出現在手中。從外表來看,它沒有任何改變。不過,妮娜感到它已經有了不同。它不會再壞掉了。雖然沒有任何根據,這種確信卻深深植入了內心。
「哼。」
怎麼選擇都會後悔的話,就選擇前進而後悔吧。
迪克將鐵鞭扛上肩膀。
「……唉,你加油吧。我也沒那個閒時間管你了。」
而且,明明發生了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妮娜卻沒感受到任何不安。除了絕對不會損壞的確信外,它還給了自己溫馨的安心感。
只有聲音傳進了耳朵。即使如此,妮娜的心仍受到了危險浸蝕的影響。
妮娜凝視自己手中之物。它有着可靠的觸感。它的手感與哈雷替自己調校,卻被弄壞的鍊金鋼一模一樣,使用起來的感覺沒有任何不同。
(扭曲空間是狼面衆乾的好事。擬似空間既然消失,就表示那些傢伙被趕走了吧。)
「再見了。等你再次睜開眼時,大概連我的事都會忘記吧。」
留在原地的只有異常靜寂的小巷。兩人之戰造成的破壞痕跡遍佈四周。妮娜在戰鬥過程中移動了位置,也因此遠離了當時與庫拉麗貝分別的高級住宅區。
「害我來到這裏的人,或許是你。」
(你回到現實了。解開架勢,不被他人察覺地移動吧。)
妮娜不明白妮爾菲莉亞的語意。不過,寄宿在聲音之中的情感,不是她在潔爾妮地底遇見的那種捉弄式的語氣。妮娜感受到了隱藏在裏面的怒火。
對這個疑點感到困惑的瞬間,一切都消失了。
選擇。連這名少女都對妮娜說了這個字眼。
完全摸不着頭緒。妮娜再次擺出架勢,梅爾尼斯的聲音卻阻止了她。
迪克的剄流突然散去。就在妮娜感到困惑之際,他甚至將鍊金鋼復原成基礎狀態收回了劍帶。
這是迪克的話語,而且他的手正要觸碰自己的額頭。
(那麼,你再來要怎麼做?)
「我可以給你一樣東西。遺憾的是,這並不是我送的禮物。」
面對妮娜的問題,廢貴族什麼也沒回應。
一直到剛纔爲止,自己不是一直在想如果放棄的話,如果就這樣被迪克奪去記憶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嗎?
「第二次了。」
沒時間思考這件事了。自己只能選擇前進,或是放棄。
就在染成赤紅的混沌視野恢復鮮明的這一刻
妮娜動了。
「這是第二次了。你已經放棄了兩次回頭的機會,再來就沒有了喔。你只能拼命衝向前方。不管你的廢貴族怎麼講,就算失去它的力量,你也只能前進。你現在揹負的事物就是這麼沉重。」
沒有比它更可靠的武器了。
「你說好意?好在哪裏啊?」
就在這句話之後。
就在自己確定一切都回到原位的這一刻。
它有着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妮娜還是不明白迪克話中的意思,但她卻不敢輕易開口詢問。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明顯拒絕着任何質問。
(空間遭到了擬似扭曲。你從原本的古連丹消失,來到了完全一樣的另一個場所。空間的扭曲得到修正,事物也回到了真正的空間。)
「那麼,我也要用實力邁向前方。」
寄宿在體內的力量沒有變化。梅爾尼斯仍無言地幫着自己。散發青色光芒的剄壓與先前一樣,鐵鞭也承受着能源而發出光輝。然而,妮娜卻沒從它上面感受到任何不安。
也就是說,剛剛的戰鬥就是激烈到了這種地步。
妮娜如此答覆,然後確認掌中重物的真面目。
(…………)
迪克搔了搔紅髮,大大嘆了一口氣。
「發生什麼事了?」
「這算是什麼鬼玩笑啊?」
(你不打算回去?)
變化突然發生了。
就在手裏——緊緊握住損壞鍊金鋼的手裏出現變化的這一刻。
迪克有氣無力地如此答道。他臉上真的出現了受不了的表情。
沒錯。
如果是雷馮的話,只要他一能動,就會立刻出動救出莉琳吧。前往那個研究所時,夏尼德對自己說過的話一點也沒錯。就算古連丹這裏聚集了跟自己同級,甚至在這之上的強者,雷馮也不會感到害怕。就算會怕,他也會嚥下這種感覺前來古連丹。
爲了拯救莉琳。
如此思考時,胸口傳來一陣刺痛。與迪克戰鬥所受到的傷,在妮爾菲莉亞給自己這對鐵鞭時就應該痊癒了。感到不解的妮娜歪了歪頭。即使試着用手確認,也無法在那兒找到任何傷口。
「我要找出莉琳在哪裏。這麼做應該能幫上那傢伙的忙。」
而且,自己也必須親眼見證這裏將要發生的一切。
「喂,我說你啊。」
如此思考時,某人突然叫了自己。
妮娜回過頭,裝在屋頂的小窗探出了一張女性臉龐。
「你是那座都市的學生吧?在這邊幹什麼啊?」
「啊,不是的,我……」
自己太專心思考,所以沒注意到背後的氣息,這實在是太丟臉了。這麼一想讓妮娜更加焦躁,連話都沒辦法好好講了。
「我是不太懂你在幹嘛啦,不過別把我們家的屋頂踩壞喔。」
「啊,是的。請您別擔心。」
妮娜老實地立正站好,那名女性毫不客氣地打量着她。
「哎,算了。對了,你現在有空嗎?」
「咦?」
對方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你有空吧,不然怎麼會站在這裏發呆呢?所以啊,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啊,不……不是這樣的……」
「……是嗎。」
「陛下會接受這種理由嗎?而且空間已經恢復原狀了,你沒辦法瞞過德爾波妮的耳目。」
「莉琳!」
愛爾榭拉不曾見過沉眠少女的身影,因爲內院的門扉一直沒有開啓過。
當自己回過神時,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這個名字已經被她追過去了。
在一旁的敏斯不悅地看着她。
這是永遠告別那個姓氏的意思吧。稱呼自己爲學姐的莉琳•馬菲斯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在這裏的是三王家需要的命運之子——莉琳•優特諾爾。她做下了這個決定。
「怎……怎麼辦……?」
「可是……」
*
就算想象這種事,她也不覺得開心。
如此說道時,微微低頭的莉琳抬起臉龐,然後露出微笑。
皺起額頭的敏斯如此低吼。年僅十歲的雷馮成爲天劍繼承者時,敏斯以爲這是女王爲貶低出了黑爾達這顆老鼠屎的優特諾爾家族所使出的計謀,氣得不可開交,也因此拉攏天劍引起了一場小騷動。
然而,現在不同了。可能的話,她希望那些麻煩事能拖到莉琳的下一代再發生。讓她生下的小孩跟愛爾榭拉的小孩結合,然後,那個小孩會跟必定來臨的命運仇敵戰鬥。對愛爾榭拉來說,這種狀況纔是最理想的形式。
妮娜如此問道,廢貴族卻默不作聲。
對方根本不肯聽自己解釋。她立刻將小窗全部打開,頭也收了回去。
也是因爲這樣,優特諾爾家族被課處了一筆鉅額罰鍰……
就算把手放到沙耶頭上,沙耶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改變。不過,她看起來並不厭惡這個動作。有如確認這個觸感似地,月夜色的少女凝視着愛爾榭拉。
狼面衆——似乎就是這個集團的稱呼。她以前就知道他們的存在,也曉得庫拉麗貝與敏斯爲了阻止這個集團入侵古連丹而跟他們戰鬥。不過,愛爾榭拉卻裝做不曉得這件事。
看見莉琳平安無事後,愛爾榭拉總算放鬆表情站到她們面前。
這裏是外圍地帶。庫拉麗貝將破壞掉的鍊金鋼拋向外圍地帶的外面。這是湮滅證據的行爲。現在道場那邊,發現師父的模擬劍不見的門下弟子們,一定嚇得臉色發青吧。
就是有這種個性,她現在纔會在這裏。
「別在意啦,因爲小莉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這傢伙真無情耶,妮娜心想。
「不過,這件事不可能發生吧?既然如此,就只能請你清醒了。就算你沒那個意思,我也要用強硬手段把你叫醒。因爲,擊潰他們就是我的任務。」
「那麼,如果還有話要講,回到上面再說囉。今天發生了那麼多事,你一定很累吧。」
「還有,我還是稱呼您爲陛下吧。」
青色黑暗在空間中延伸着。然而,愛爾榭拉看到了被孤伶伶擺放在那邊的牀鋪。接着,她也看到了站在牀邊的友人與以及應該沉眠着的少女並肩而立的光景。
庫拉麗貝再次低喃,這次她加強了語氣。
她受傷了?
「那麼,該問的都已經問過了嗎?還有,你想離開這裏嗎?」
「……連沙耶也覺醒了,那這些傢伙當然會過來這裏了。照這個樣子來看,要說這場戰爭已經開打了也無妨吧?」
而且,莉琳自己也不希望這樣吧。她的個性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將麻煩推給小孩或子孫。
「……沙耶?」
「我受不了了。」
「剛纔的戰鬥都發生在我們這一邊,所以還無所謂。但讓那傢伙隨便使用那種強大剄力的話,就等於是引爆其他武藝家的暴躁情緒喔。」
愛爾榭拉過去是這樣想的。
「這樣也好啦。先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我們都活着,現在就只有這件事最重要吧。」
愛爾榭拉只知道這件事。
做出回應的人是沙耶。銀鈴般的透明音色,心曠神怡地響徹在愛爾榭拉耳中。
「囉嗦。」
看到表情再次變僵硬的庫拉麗貝,敏斯的不悅表情也出現了變化。
她拿起滾在腳邊的其中一顆球體。它的大小剛好可以用手握住、有着玻璃般的觸感,造形令人聯想到眼球。相當於瞳孔的部分有一個用荊棘做成的環,中間則繪着十字圖騰。
「你之所以會有那個下場,是因爲你沒考慮過的關係吧?」
「謝謝您的關心。」
沙耶低下了頭。面對這樣的身影,不知爲何,愛爾榭拉將手放到了沙耶的頭上。她覺得這麼做非常自然。
「咦?」
庫拉麗貝感到自己的耐性已超過了極限。
「忍着點吧。」
不過,這麼一來,就無法以最好的狀態面對即將來臨的戰爭。換句話說,這纔是他們的目的嗎?
「那是……」
「他們有過來。不過,那不成問題。」
進來這裏時,愛爾榭拉就已經發現這件事了。不知爲何,那兒的地上有着無數球體。愛爾榭拉本來以爲它們是點綴這個空間的擺飾品,但看樣子並非如此。
「我受不了了。」
然後,這一刻到來了嗎?將他們抹消後的瞬間,愛爾榭拉感慨萬千地如此思考,不過她立刻切換思緒,穿越沒關上的門扉尋找着推動時間之輪的少女身影。
因爲她認爲在那一刻到來前,自己都沒必要採取行動。
然而,事情恐怕無法照這個劇本進行。林戴斯爲首的強者們,以天劍之姿到齊了。雖不足十二人,不過能湊齊這麼多強者,在古連丹歷史上可說是頭一遭。期待這種事還會發生第二次,是愚不可及的行爲。
「是……是的。」
「謝謝您。不過,學姐說的對,就讓我使用優特諾爾這個姓吧。」
看樣子她似乎要自己從那邊進去。
「哎,你想保留馬菲斯這個姓也行啦。反正這個名字也不賴。」
愛爾榭拉沒有漏看莉琳做出微笑前流露的表情。
「這樣不是很好嗎?」
破壞卡爾馮在道場使用的模擬劍後,她如此低喃。劍柄處被動了手腳,只要施加壓力,就會有飛針射出。針上當然有喂毒。得到天劍之人,絕不可能沒察覺自己使用的鍊金鋼出現了何種細微變化。庫拉麗貝俯視着壞掉的鍊金鋼,一邊如此想着。就算真的中了這道陷阱,即使上面喂的是急性致死毒物,只要在毒性傳遍全身前自斷手臂就行了。別說是天劍,只要是在古連丹蔘加過實戰的武藝家,都有這種程度的速度與判斷力。之後只要去看醫生,就能進行手臂的再生手術,所以根本不會有人遲疑。
然而,這座都市卻擁有庫拉麗貝與敏斯這兩個能感應到狼面衆的人,所以他們的企圖絕對不會成功。庫拉麗貝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們在自己眼前做出這種事。
女王並不認爲這件事情有什麼重要,而且女王的力量遠遠超乎衆人想象,因此這場騷動就這樣在臺面下被解決掉了。
妮娜反射性地按照吩咐,鑽進了那個小窗。
這句話既悲傷又苦澀。加入這場戰爭,一點好處都沒有。愛爾榭拉不曾後悔,也沒有感嘆過自己的命運,卻還是想要阻止降臨在莉琳身上的這股命運洪流。然後,她也做出了自己恐怕無能爲力的結論。
「快點過來啊。」
「……總之,先上去再說吧。」
「萬事拜託了。」
*
莉琳望向這邊如此低喃。表情有些茫然的她,用手壓住了右眼。
「多虧了那傢伙,我家才變成空有王室之名的窮困家族。」
「好啦好啦,快進來吧。」
「哎呀,實際動手的人是我,所以你沒必要擔這個心吧?」
等待她的過程中,戴着面具的集團突然來襲。愚蠢入侵者現身的同時就被消滅了。愛爾榭拉沒動半根手指頭,只是從全身發出衝剄,他們就灰飛煙滅了。
(不中用的人,是我呢。)
女王有如撥開青色黑暗似地進入內院。
「叫我學姐就行了,這樣比較順口。」
面對壓住額頭的敏斯,庫拉麗貝大聲地笑了出來。她以爲只要大笑,心裏多少能舒暢一些,但她的情緒卻還是沒有好轉。
當自己說出「馬菲斯這個姓也不賴」時,流露那種表情的莉琳在想些什麼,愛爾榭拉無法完全猜出。不過,那句話並沒有傷到她。
「真巧呢。沒多久前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們扮演的可不是別人決定好的角色。只不過是打倒那些傢伙,就結果而論有這種效果而已。」
不過,愛爾榭拉確定站在莉琳身旁的少女就是沙耶。
「那些傢伙沒過來這裏吧?」
那是既開心又難過到想哭的表情。
不過,現在的莉琳,已經跨越那道障礙朝前方邁出了一步。
「別理那傢伙,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就算糟蹋了她的心意也無所謂,愛爾榭拉希望沙耶不要清醒。就算到了現在,她仍然有這種想法。
「開打了也好。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感想。」
將一個個齒輪慢慢弄壞。就結果而論,這麼做還是能讓局勢對自己有利。如果這就是狼面衆的目的,那他們還滿了不起的。
這個圖案令愛爾榭拉十分在意。
「喂,你知道吧?我不想被當成煽風點火的一分子喔。」
「從今天起,請莉琳你使用優特諾爾這個姓。雖然叔父有點神經質,不過只要你不理他就行了。至於其他親戚,我有辦法讓他們不要干涉這件事。」
表哥瞭解庫拉麗貝的心情,所以他纔會露出不悅表情。
愛爾榭拉開了口,然後望向莉琳。她仍然壓住右眼,凝視着愛爾榭拉的背後。
「給我聽好喔!不管怎麼想,我們這次扮演的角色都是鎮靜劑。藥劑怎麼能無視自己的效果呢?」
「學……陛下。」
不,這種事應該不會發生纔對。
愛爾榭拉同時詢問兩人。至今仍壓着右眼的莉琳垂着臉龐點了點頭,沙耶也以默認表示肯定。
庫拉麗貝望向滿臉不悅,又同時浮現焦急神情的敏斯。面對做着這種神技的表哥,她毫不在意地說出了這一番話:
「而且,我們又不是在某人的命令下跟他們戰鬥的啊?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在那種地方,而且不打倒他們又無法離開,所以我們纔打倒他們。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的狀況?」
庫拉麗貝變成這樣……也就是說,她與狼面衆戰鬥,是在她九歲的時候。那是她決定學習化練剄,並且拜特洛伊亞特爲師沒多久後的事。天劍不想要有弟子。大多數的天劍都覺得,在提升自身武藝的道路上,必須親手栽培的弟子只是一種阻礙。自己成立武門的卡爾馮可以算是一個例外。
所以,大家都覺得庫拉麗貝無法拜天劍爲師。不過,特洛伊亞特卻很乾脆地收了她爲徒。他的信條是——不論老幼,只要是女性,就要以紳士之禮相待。
不過,當時的庫拉麗貝爲了學習化練剄基礎,被強迫加入了特洛伊亞特出身的奈因武門。因爲要有一定的基礎,才能直接接受他的指導。事情這樣定下來後,庫拉麗貝爲了那天的到來,每天都很認真地精進武藝。
就在那個時候,事情突然發生了。
因爲太過突然,庫拉麗貝根本搞不清楚狀況。當時,她遭到偶然遇見的狼面衆襲擊。與他們戰鬥完後,卻被路人看見她高舉鍊金鋼發呆的模樣。在這之後,有時當庫拉麗貝回過神,又會像這樣遭遇狼面衆,她就這樣不斷重複着戰鬥。
九歲。對庫拉麗貝當時勉強可以的武藝程度而言,他們的實力並不高強。狼面衆只有均一化的實力水準,所以庫拉麗貝沒遇過特別厲害的強者。相對的,他們在戰鬥方式上下了很多功夫,所以庫拉麗貝只把他們當成對團體戰的絕佳練習對象。
她有好一陣子都是這樣想的,直到遇見跟自己一樣跟那些傢伙戰鬥的敏斯。敏斯的想法不像自己那樣樂天,而是想找出他們的目的。而且,表哥的辛勞多少有了一些成果,他們的目的跟自己的家族祕密有關。
古連丹三王家與世界之謎有着密切關係,而且自己也涉入其中。那時的庫拉麗貝已經理解這件事了。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放過這個能測試自己實力的大好機會啊?」
「跟你的師父戰鬥不就好了?」
「因爲我知道他一定會放水。」
然而,在現在的局勢下,雷馮應該不會放水吧?
「所以我纔想跟他戰鬥啊。」
「……你啊,真的只有這樣想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只是想讓雷馮知道自己已經變強了吧?我記得在三年前,你跟雷馮……」
「隨便說出少女的小祕密,不是什麼好事喔?」
庫拉麗貝的手放在劍帶內的鍊金鋼上面。不過,她沒有將它拔出。然而,從體內滲出的鬥志卻愈來愈濃。兩人進入了一觸即發的狀態,無論何時開打都不奇怪。
不,他也看見了吧。這裏是外圍地帶,與學園都市接觸的地點就在附近。不過,那兒不準隨便進入,也禁止交流行爲。即使如此,善心人士還是無所不在。爲了儘可能幫助未成熟者集團的學園都市復興,有人在這裏觀察那邊的狀況,也有人向王宮進行交涉,希望能解開禁令。
在外圍地帶那邊,這幅光景在目瞪口呆看着突如其來的武藝家決鬥的都市居民,以及混在羣衆中的少數武藝家眼前展開了。
然後,他衝過外圍地帶。
是隆斯麥亞家的女孩,天劍繼承者迪古利斯的孫女。
有如被引燃似地放出激烈剄流,朝這邊逼近。
「請學長跟菲麗……學姐先退到後面。提高警覺,一有狀況立刻行動。等這邊分出勝負後,我們要一口氣突圍。」
面前是喫驚的眼神。不過,那裏面卻有着可以用愉悅來形容的色彩。明明流着鮮血,臉上卻帶着潮紅。身體明明已經麻痹,脣瓣卻微微顫抖編織着話語:
是雷馮。
「你果然是最棒的。」
「抱歉,我現在沒心情講廢話。」
不過,他們還是回過了神。雷馮等人逼近他們身邊時,就已經復原了鍊金鋼。
學園都市的武藝家至今仍未解除警戒狀態。考慮到這種狀況,應該沒人會覺得他們穿戰鬥衣很奇怪吧?至少對古連丹的居民來說,身穿戰鬥衣的武藝家並不稀奇。
庫拉麗貝也看到了那幅光景。她不可能看錯。他的身影才從古連丹消失不到一年,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容貌也不會出現太大的變化。
夏尼德開口叫喚,手也準備抽出鍊金鋼,但雷馮阻止了他。
潔爾妮的武藝家感受不到它們吧。
「我不會輕易放過礙事的人。」
當然,這些人並不全是存着好心。裏面有人想趁機大賺一筆,也有人想去那邊看熱鬧。
「嗯嗯,這樣最好……」
「喔……喔。」
在天空中飛舞的它,上面還連着庫拉麗貝擅用的那一隻手臂。
夏尼德立刻聽懂了雷馮話中的含義。夏尼德護住菲麗,然後跟雷馮拉開距離。
它,在天空中飛舞。
「居然來真的?那個混蛋!」
「我想起來了。那天,是我初次跟你站在同一個戰場上。當時你已經是天劍繼承者了,而且還是我初次上戰場的監護人。」
失去平衡的她,從雷馮身邊倒了下去。貫入刀身的衝剄深深侵入她的肉體,全身的神經也因衝擊而麻痹。她,已無法動彈。
都市居民還要過一陣子纔會發現吧。不過,如果這些羣衆裏有武藝家的話,一定已經發現了這件事。
「好久不見了,雷馮大人。」
「……知道了。」
直到這個時候,在外圍地帶的武藝家才做出反應。事情實在發生得太快,連古連丹的武藝家們也來不及反應。
庫拉麗貝根本不想等那麼久。不過,敏斯沒阻止到最後一刻的態度仍然值得感謝,就等他一分鐘吧。等了一分鐘後,庫拉麗貝也跟着躍向空中。
被斬斷的手臂緩緩繪着圓弧,然後落至地面。
不過,這句話並未停下他的腳步。
敏斯如此低喃。
蝴蝶炎翅劍——被如此命名,庫拉麗貝想出來的紅玉鍊金鋼製奇雙劍,在半空中飛舞着。使用者一旦握住做成拳套造型的劍柄,這把武器就不會輕易離手,但現場卻出現了這樣的光景。
就在此時,庫拉麗貝有了動作。她留下站立着的殘像,壓低身軀衝向這邊。鍊金鋼還在劍帶內,指頭卻擺出了隨時能抽出鍊金鋼的手勢。是拔刀術。用不着判斷,自己就能確定她想這麼做。雷馮的手抓住了剛纔決定好的鍊金鋼——是青石鍊金鋼。庫拉麗貝以直線縮短着距離。
「……復原02。」
「是嗎,那就快點結束吧。我沒閒時間陪你這種人玩。」
然後,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在他臉上,有着心灰意冷的表情。
排列在劍帶上的鍊金鋼是——青石鍊金鋼、簡易型複合鍊金鋼、複合鍊金鋼,還有鋼鐵鏈金鋼。要從這一排鍊金鋼中抽出哪一根呢?這是雷馮心裏唯一的疑問,而且他一瞬間就做好了決定。
「說的也是啦。對你來說,那只是無數戰鬥中的其中一個戰場而已。不過,對我來說卻是值得懷念的一戰。……打從那一天起,我就很想,很想超越你呢。」
她以只有雷馮聽得見的聲音,輕輕說出了這句話。
「學長,我們要走囉。」
少女笑嘻嘻地露出微笑,雷馮卻沒有大意。在這張笑臉底下燃燒着的鬥志,他無法視而不見。
回到王宮途中的敏斯恨恨地撂下這句話。
在這些人羣中,有數道身影從學園都市朝這邊走來。那是三名有着同樣打扮的男女。當然,他們穿的不是普通的衣服。從任何角度看,都是武藝家穿的戰鬥衣。
兩人同時拔出鍊金鋼。
總之,平常的外圍地帶雖然人煙稀少,現在卻能在接觸點附近看見數羣圍觀民衆。
這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庫拉麗貝也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留下這些話後,心如死灰的敏斯躍向了王宮。
發現自己就是雷馮。
以笑臉如此脅迫後,敏斯倒抽了一口涼氣。
「庫拉麗貝,小姐……?」
「那個大笨蛋,居然光明正大的……」
然而,兩人釋出的剄流波動是如此強大,以極速橫越了古連丹與潔爾妮這兩座都市。
不過,他們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來的呢?這樣的好奇視線集中在三人身上。
發現雷馮•阿爾塞夫已經回到了古連丹。
她跳到了雷馮面前。
不過,對歷經無數戰役的古連丹老練武藝家們而言,這股波動的強度已經足夠令他們有所警覺了。
難以置信的光景令夏尼德屏住呼吸,回答也慢了半拍。雷馮單手抱着菲麗,另一手握着鋼絲化的青石鍊金鋼,然後躍向空中。
「有發生什麼事嗎?我記不太清楚了。」
「……給我聽好。我現在立刻回王宮,是立刻喔。所以你再等十分鐘,等十分鐘後再開打吧。聽好囉,這一切都跟我無關。」
從天而降擋在前方的少女,讓雷馮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復原之光,青與赤互相交錯。斬線彼此糾纏。從全身噴出的剄流衝向天際。
然後是,在外圍地帶展開的另一個光景。
他們發出怒喝衝向這邊。
「哎呀,你覺得自己能贏過我啊?」
「喂……」
被哈雷與奇利克再製成刀的青石鍊金鋼,實現了這幅景象。一邊復原,一邊以拔刀術釋出的斬線,比蝴蝶炎翅劍的赤色劍身更快繪出斬線,而且這條線通過了庫拉麗貝的肩頭。
它炙烈的程度,連站在背後的夏尼德都能感受到。
這個時候的他們,已經發現了吧?
話尚未說完。
雷馮沒有繼續注意庫拉麗貝,將青石鍊金鋼從刀轉換成鋼絲形態。
「您還記得啊,我真高興呢。」
雷馮讓鋼絲衝向他們,一邊淡淡地低喃。
十分鐘?
當然,她跳的方向跟敏斯相反。
即使聽見雷馮的挑釁言詞,庫拉麗貝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