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喜歡你。」

在野戰場休息室聽到這句話，讓雷馮幾乎忘了呼吸。

「……小梅？」

話剛出口，梅珍就漲紅了臉蛋，但她並未垂下臉龐，而是試着望向這邊。這樣的她讓雷馮感受到某種類似壓迫感的氛圍，視線也不由自主地想要移開。

然而，雷馮卻辦不到。與其說是他覺得不能這樣做，不如說是梅珍的眼神阻止了她。

她那種有如要豁出一切的拚命眼神，讓雷馮在原地無法動彈。

個性柔弱的她所展現的覺悟，讓雷馮的心受到了極大打擊。

不光只是他無法回應梅珍這份感情的痛苦。

也包括自己又被拋在後頭了的這個事實。

梅珍開了自己的店，真摯又努力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這樣的她，又在雷馮前方踏出了一步。異常怕生，總是跟兒時玩伴待在一起的那個她，已經不在了。

所以……

「對不起。」

雷馮無法隨口敷衍，更說不出「我還不清楚自己的情感」這種話。他只能這樣講，一邊恨着自己沒有察覺她這份心意的遲鈍。

他只能真摯地回答她：

「我這種人不配站在小梅身邊。」

雷馮在迷惘中不斷迷惘，最後什麼都沒做到的被周遭變化所排除。他被莉琳推開，被妮娜拋下。而如今，則是親眼見證到梅珍內心的成長。

「我什麼都沒改變，什麼都無法改變。」

該把重新站起來這件事視爲一項進步嗎？不過，光這樣是不夠的。醒悟自己已失去什麼了的時候，就算再不想失去也已經太遲了。

莉琳教會自己這件事。

「我這種不中用的男人，不適合小梅。」

而早在愛爾榭拉之前，德爾波妮就一直在古連丹蔘與着古連丹的戰鬥。如果是她，或許有可能知道雷馮等人所不知道的情報。就是因爲這樣，菲麗才說有必要儘快解析遺產。

這麼一說，自從在那座都市發現那隻廢貴族後，事情就慢慢變成現在這樣了。

總之，這件事似乎不能太過追根究柢。

「你還記得嗎？位於超硒礦山附近的那座廢墟都市。」

這也是爲了明白妮娜目前的狀況。

「早安。」

「是嗎。」

「我當然記得啊。」

「嗯。」

「可是，雷頓實在是傷得太重了，所以大家纔不希望雷頓繼續受傷吧。」

※

「……我明白了。」

「可是，打算一個人前行的雷頓看起來真的很癰苦，或許大家就是不想再看到你露出那種表情吧。」

「唉……」

雷馮一大早就去了醫院。

「我指的是德爾波妮的遺產。你忘了我在解析前說過什麼話嗎？」

她應該很痛苦，不想留下才對，但她卻爲了雷馮留在這裏，還努力地表達着某件事。

雷馮記得自己曾經聽說過，德爾波妮並不是古連丹出身的人。

「你不曉得吧？昨天很嚴重呢。」

菲麗鐵一般的表情動搖了。

「真受不了……居然面不改色說出這種臺詞，到底是怎麼搞的？真是的，真叫人生氣……」

「呃，不過……你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醫院嗎？」

「我不曉得她是不是認爲我們會有用到這些記憶的一天。不過，我們今後的行動方針已經確立了。」

她們不可能因爲這種理由而疏離雷馮。

「……咦？你說什麼？」

「呃——那麼，解析得如何？」

雷馮穿過醫院的大門。他穿過排隊等待的稀疏人羣，朝住院大樓前進，但齒縫卻不經意地漏出嘆息聲。

「你到底在那邊擔心什麼？我不可能會失敗的。」

「…………」

「是嗎……太好了。」

她重複着這句話。

「請進。」

「唔！」

當然，他是去看菲麗的。

「雖然必須取決於都市的移動路線，不過我們總有一天必須離開都市到外面去。」

菲麗面無表情地喝着茶，雷馮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昨晚的模樣。

「沒這種事。」

「……你不在意嗎？」

不希望自己受傷？

「這是……」

「我是晚上醒過來的。之後醫生會替我進行精密檢查，如果沒問題的話，我就可以直接出院。」

「那座都市上有什麼嗎？」

「啊，是的。早安。」

「怎麼會……」

「過程意外的不順利。那位夫人看起來雖然那樣，但人一定很不好。」

菲麗的話讓雷馮做出覺悟。

「這是德爾波妮的陰謀。」

「是陰謀。」

因爲在那裏看見的電子精靈，就是附在妮娜身上的廢貴族。

解析前兩人也談過這件事。

連自我貶抑的言詞都令雷馮感到厭倦。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自己是武藝家。戰鬥是理所當然的義務，會受傷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呃，哎……這個我不太能否定就是了。」

當時，梅珍是這樣說的。

她用快哭出來的臉龐，快哭出來的聲音如此說道。

「可是……」

「咦？」

雷馮不想再被任何人拋在後面了。

托盤上的早餐已空空如也，現在的她正在喝用紙杯裝着，疑似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茶。

「……？」

菲麗淡淡地如此說道。雷馮坐上擺在牀邊的摺疊椅，一口氣放鬆下來。

「太好了，恭喜你。」

高超武藝是自己唯一能向他人誇耀的優點，自己卻這麼輕怱地對待它，就是因爲這樣，自己纔會被追過去嗎？自己實在沒用得令人受不了。

「到都市外面嗎？」

遺產中，封印着德爾波妮的戰鬥經驗。雷馮並不是念威操作者，所以他到現在還不是很瞭解將記憶或是經驗交給他人剄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的。」

「我完成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你以爲我是誰？」

梅珍以顫抖的語氣說道。

雷馮當然記得。

不過，這也是事實。

「對念威操作者來說，這也不是簡單的事，所以我才費了這麼多功夫。」

菲麗再次發出沉吟，話也堵在嘴裏。

「咦？」

菲麗的聲音實在太小聲，雷馮一時大意沒聽到。

他立刻抵達病房。爲了小心起見，他敲了門，結果傳回應門的聲音。

「她肯定有在遺產上設下陷阱。完全沒想到會有這種東西又純真的我可悲地上了她的當。真是的，古連丹都沒個正經的人。」

「……你……不要緊吧？」

周遭的變化，竟然將自己拋得這麼後面。

他很懊悔。

「她有可能無法從戰鬥經驗中完全分離那些記憶。不過，她也有可能故意將記憶分割，然後再將它混入遺產裏面。」

雷馮興奮地衝進病房，菲麗淡淡的招呼聲卻澆了他一頭冷水。菲麗穿着醫院販賣部販售的樸素住院服，看起來應該剛喫完早餐。

「雖然只有片段記憶，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座都市上必定有什麼與這次的事件有關。」

「小梅……」

「不過，更重要的是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我不是很清楚，也不曉得是不是大家都這樣想。」

「菲麗！」

※

雷馮在她面前雖然表現得很平靜，但輸給妮娜與庫拉麗貝兩人，對他而言卻是件難受的事。雷馮之前已經做好自己有可能會輸的覺悟，但並不表示他能輕易接受這個事實。

發現這樣的自己後，雷馮拍了拍臉頰。

菲麗想拐着彎表示，她自己也不是普通的念威操作者吧？

「咦？」

「……沒這種事。」

雷馮點頭同意菲麗的話。

「呃……再怎麼說，德爾波妮都已經死了。」

「雷頓總是爲了別人而努力，爲了別人而受傷。雷頓一直都很帥氣，大家只能拚命地追在後面。雷頓一直都很帥氣喔。」

雷馮喫了一驚，推開門扉。

「那座都市是德爾波妮的故鄉。」

是什麼時候的事？雷馮記得這種情況發生過好幾次，但他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每次遇到這種狀況，雷馮認爲自己都有裝出平靜的態度，卻還是被梅珍發現了這件事。

「…………？」

「對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雷頓一直都很帥氣。從開學典禮那時開始一直到現在都是。」

「沒什麼。不管這個了，關於遺產……」

「跟我預料的一樣，她的記憶果然以碎片的形式附加在戰鬥經驗裏面。」

「唔……」

想到這裏，雷馮只覺得自己很可悲，然後……

「……謝謝。」

「咦？」

心中也湧現感謝的情緒。

「謝謝你這麼專注地看着我。」

她一直看着自己。

不論是難過或是痛苦的時候都一樣。雖然戰鬥時沒辦法，不過除了這件事以外，她總是看着雷馮。

而她這麼做的日子，將會在今天劃下句點。

「謝謝。」

「……那麼，你可以答應我最後一件事嗎？」

僵在原地，好像隨時會哭出來的梅珍，把眼瞳泛着淚光的表情硬是變成了笑容。

「什麼事？」

「請你一直帥下去。」

「咦？」

「爲了讓我能一直認爲自己初次喜歡的男生是這麼帥氣的人，請你一直帥下去。」

「…………我不曉該怎麼做啦。」

「只要雷頓盡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行了。」

「…………」

「如此一來，雷頓一定會很帥的。」

如此說道後，梅珍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

雷馮無法背叛那個笑容。

如果這麼做能瞭解一切的話。

他再次做出覺悟。

「不管哪裏我都去。」

「走吧，去那個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