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所有人均屏住氣息，將有如失禁般的恐怖封在喉嚨深處。

「…………」

妮娜也一樣。

坐在流浪巴士最後一排座位上的她，越過前方雙手抱頭髮着抖、一副商人打扮的矮胖男人窺視着窗外景像。

被砂塵弄髒的窗戶對側，是一望無際的荒野。

乾燥大地上爬滿龜裂痕跡，土壤的尖銳斷面高高隆起。

遙遠視線的前端，有一個巨大黑影。

是一座棱線陡急，有如寬塔似的山。

然而，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那並不是一座山。

「那是……貝利貞。」

坐在巴士中間位置的男子如此低喃。男子使用望遠鏡，觀察着黑影的樣子。從妮娜這邊可看見男子的側臉浮現斗大汗珠，粗大喉結不停隨着吞嚥口水的動作而上下移動。

妮娜也眯起了眼睛，凝神確認黑影的模樣。

那不是山，是都市。

看起來像是山頂的物體是一座尖塔，頂端處有一面已變成破布的旗幟正迎風飄揚。那面旗子上所繪製的紋章就是那座城市的名字，但妮娜並不知道。她沒辦法確定，城市名稱是否就是男子口中的貝利貞。

強風襲向巴士側邊，發出嘎吱聲響搖動了起來。

「噫！」

巴士上的乘客被這道聲音所驚嚇，紛紛抱住頭部低下了身子。

有如儘量不要讓自己的存在被發現似地，乘客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的縮着身軀。

妮娜雖然沒有雙手抱頭，卻也屏住了呼吸再次凝望着都市，試圖找出從上頭傳來的任何回應。

那座都市，已經死亡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叫獎學金考試合格的地方只有潔爾妮而已。院裏的錢也不能再給我用了吧？」

司機再次鳴笛，離巴士出發的時間又迫近了些。

雷馮沒有提高音量的話語，讓莉琳將臉湊了過來聆聽。她那會說話的大眼睛就在面前，但他卻無法從熟悉的青梅竹馬身上感受到任何異性氣息。

她只是用着泛紅的眼眸凝視着雷馮。

「光是我希望，也不行嗎？」

「我走了。」

來到都市外緣，巨大足部踩踏大地的踢擊聲震耳欲聾。

「不要緊，我們沒被發現。」

活潑的莉琳不喜歡穿裙子，然而這樣的她今天卻穿了裙子。

「等等！」

雷馮這樣自嘲着，然後以變輕快的步伐走向了巴士。

殘忍的破壞者悠然盤旋的姿態甚至帶着一股王者氣息。

整個視線變高，然後巴士有如跳躍般向前方移動。

也許被襲擊的時間還沒有很久。

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的妮娜忍不住想發出咂舌聲，但卻連那道聲音都吞回肚子裏，目不轉睛凝視着仍盤旋在都市上空的襲擊者。

莉琳打斷話頭的口氣如此地冷淡。雷馮緊緊握着行李箱的把手，根本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就算是我，也還沒有下定決心。」

尖細的聲音讓雷馮停住了腳步。

摺疊起來的復足向上延伸，將巴士車體高高拾起。

少年一臉困惑，來回看着停在車站前方等待發車時刻的巴士與少女。以連繫索捆起的巴士摺疊起長長的復足，車體配合着都市移動時的搖動正碰撞着緩衝墊。因爲搖晃非同小可，所以乘客們——連做好準備的司機也一樣，都在僅有咫尺之隔的候車處等待。這種巴士就構造上而言，雖很能承受上下搖動，卻不耐左右搖晃。

自律型移動都市（雷吉歐斯），是這個世界的任何一角都能看見，如同天經地義般存在的都市。排列在桌子狀胴體上方的無數建築物以中央最高處爲基準，愈往外側高度愈低。它的下方有着腳。粗大金屬腿部在桌子的底部排得密密麻麻。那些腳以極爲整齊的步伐，有如要遠離巴士似地帶着都市移動。

失去包圍在都市四周的空氣罩後，人類連呼吸都做不到。

要不傷害到不願自己離去的莉琳並讓她同意，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會再改變了。誰也不希望這樣做，我自己也不希望。陛下要我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且陛下也不希望我留在這裏。」

講不下去了。他並不打算隨便敷衍，然而就算把事實全部一起說出來，聽起來都只像是藉口。雷馮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厭煩。

就在因那一瞬間而發呆之際，莉琳立刻跳了開來。她臉上浮現略顯僵硬卻熟悉的惡作劇笑容，莉琳開口說道：

更不用提，妮娜明白都市受到破壞，住在裏面的人絕不可能平安無事。

坐在隔壁的哈雷擔心地開了口。

接下來發生的事，感覺似乎只有一瞬間而已。

◇

「就算這樣，我也沒辦法再待在這裏了。莉琳。」

踩在大地上的巨大復足彎屈着膝部，一動也不動。

「雖然我真的想在許多方面重新來過……」

「我要走了。」

（啊啊，原來如此……因爲她穿了裙子啊……）

「已經沒關係了。」

說完這句話後，莉琳就背向雷馮跑開。看着穿着裙子邊跳邊飛奔而去的身影，他這才發覺自己正有着莫名感到陌生的景象。

對着莉琳微微泛紅的眼眶，雷馮說出了毫不修飾的話。莉琳沒有回應。只不過，有如感受到最後的抵抗也無法改變既定事實般，莉琳的脣也停止了顫抖。

他明白的說出口，莉琳屏住了呼吸。雷馮無法承受一臉受傷的她以波光流轉的眼眸注視自己的視線，他將眼神移向自己放在她肩頭的雙手上方。那是一雙皮膚乾硬嶙峋，有如疲憊老人般的雙手。

是的。他暗自下定決心。

「既然已經下了決定，我希望許多事情能夠重頭來過。我無法回到院裏，也不能回去陛下身邊了。這是我自己造成的結果，不管付出多少代價都得償還。可是沒有人期望我這麼做，大家只是希望我從今以後就此消失就夠了。可是就算這樣，事情也不是我消失就能解決……」

「放棄出發這種事，我做不到。」

他軟弱地補上了這一句：

唯一沒進入候車室的乘客——雷馮，因少女的喊叫聲將視線從巴士上移開。

「雷馮！」

雷馮覺得，莉琳如泣如訴的眼神與言語實在是太狡猾了。他想要找一些敷衍的臺詞，卻發現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雷馮感到一種非說出來不可的痛楚。

那是告知巴士將要出發的催促聲音。

妮娜雖然對着悔恨的哈雷如此低語，卻沒得到來自青梅竹馬的回應。

都市外的他們，是徹頭徹尾的軟弱存在。

襲擊者……被稱爲污染獸的大自然王者，身影緩緩飛降至建築物之間。

早一秒離開都市也好，巴士不斷向前飛馳。

想着寫給莉琳的信第一行要寫什麼。

亂七八糟地聳立着的塔型建築物也一樣，在靠近邊緣部分的建築有半數都被刻上了慘不忍睹的傷痕。

（真單純呢。）

「你還是不放棄？」

從這裏可以看見的邊緣處被挖去了一部分，在都市的腳邊形成一座瓦礫山。

他帶的行李就只有這件而已。其他東西不是拿給院內小孩使用，就是會被丟掉吧。

「你勉強自己選了那麼遠的場所吧？比起那裏，還有更近的地方可去啊。獎學金考試只要明年重新來過，說不定可以在附近找到更好的學校，不是嗎？那你就可以跟我……」

雷馮顫抖着脣，而莉琳的脣同樣也在發抖。

粗暴卻柔軟的壓迫感支配了雷馮。

從這邊看過去，連有無生還者都無法確認。

雖然口乾舌燥，冷汗卻無止境地不斷流出。

「妮娜……」

到那邊後立刻寫信吧。

雙方都在找尋要說的話語。

離開一段距離後，哈雷發出了安心的嘆息聲。

尖銳汽笛聲從身後穿過。

他有着茶色頭髮，藍色瞳仁。那邁入青少年後期，開始呈現出某種成長的表情上，貼着一層薄薄的無力笑容。

「這就是我們居住的世界，哈雷。」

彷彿將都市腳步聲與強風怒吼撕裂，又或是從它們的隙縫中鑽出似的，如細線般單音笛聲從車站附近穿透而過。

煙柱仍從四處不斷的竄起。

不管接下來還有什麼話語，都無法改變雷馮的決心。爲了表示這一點，雷馮緩緩對莉琳搖了搖頭。

「我希望啊！」

然後，脣瓣上所留下既甘美又柔軟的瞬間感觸。宛如要確認殘存溫度似的，雷馮以指尖撫摸了自己的脣。

「可是！你也沒必要故意選那麼遠的學校啊！」

「至少要寄信過來喔，因爲我不覺得大家都不想再見到雷馮一面。」

妮娜凝視着漸漸遠離的都市。

在緊張感慢慢解除的巴士中，妮娜握緊雙拳吐出了這句話。

雷馮的脣停止顫抖。他挪開放在莉琳身上的手，拿起放在腳邊的行李箱。

所以聲音也得跟着放大才行。

就在覺得自己實在可悲的心情下，雷馮握緊行李箱轉身背向莉琳。

「就是現在！」

「已經夠了！」

某人發出有如尖細悲鳴般的吼叫聲後，司機一口氣發動了引擎。

莉琳的手抓住了雷馮肩頭。她強硬的將雷馮轉過來，將自己原本已經很近的臉又湊了過去。

雷馮凝視着中央最高的尖塔狀建築。

莉琳令自己動搖又充滿力量的話語，讓這回屏住呼吸的人換成了雷馮。

都市的巨大腳步聲壓過周圍所有聲響，連狂風怒吼聲都被掩蓋過去。

「就算在這裏……」這句話被都市的腳步聲給蓋過。雷馮將手搭在莉琳因強風而失去平衡的纖細肩膀上。

鳴完笛的司機就直接走進巴士裏面。他發動引擎，巴士破舊的車體在附近發出有別於都市搖動的振動，在候車室中等待的乘客們也拿着行李朝着乘車口移動。

在都市間流浪的巴士車站前方，少女大聲的對少年說話。強風捲起她的金髮，清澄沁藍眼瞳所發出的視線直勾勾地刺向少年。她那比實際年齡稚嫩的表情充滿着不滿與不安，凝視着站立在車站前方的少年。

然而到頭來，兩人都發現粉飾敷衍的話根本不存在。不管是誰希望雷馮留下，都不可能改變他即將要離開這座都市的事實。問題在於雷馮本身並沒有這種念頭，因此沒有人能動搖這個結局。

「……我們還真是脆弱。」

繡上那幅紋章的旗幟，隨着強風在半空中狂舞。

重疊的時間只有一瞬。

巴士開動了，想看面前景物最後一眼的雷馮坐在最後一排，凝視着自己一直住到現在的都市。

雷馮目不轉睛的凝視着那面大旗。

頂端的巨大旗幟承受着風壓。擁有獅子軀體的龍彷彿要咬斷似的銜着一把劍，但頑強劍身卻沒有一點要折斷的意思。

然而不論有沒有人生還……自己都沒辦法過去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