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力爭上游者／摸索者／放棄者

最近的氛圍平靜無波。

他離開了孤兒院負責人的位子，也關閉了道場。除了偶爾過來看看情況的孤兒院畢業生跟喜歡照顧人的附近居民外，根本不會有人刻意來到這個地方。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還是因爲對這個地方仍有所留戀呢，戴爾克無法忽視空氣中的細微變化。

在車輪壓輾聲的跟隨下，戴爾克朝那邊前進。

他從平常住的地方通過外廊，來到了那個地方。乍看之下，那只是一棟木板平房，其實卻使用了強化建材，就算武藝家在這邊小試身手也不會造成破壞。

這是讓武藝家鍛鏈技巧的地方——道場。

戴爾克走入室內。

裏面已經有人在了。

陽光從許久不曾開啓的窗戶射入室內，令道場的地板與牆壁發出光輝。這種事應該不會發生，因爲這裏已棄置多時，沒人打掃。既然如此，就是這名不遠之客在戴爾克還沒察覺前打掃的羅。

意想不到的眩目光輝讓戴爾克眯起雙眼，望向這名不遠之客。

那個人在道場中央以模擬刀擺出架勢。他看起來沒有移動的意思，只是靜靜擺着架勢。

可是，他的架勢相當樸實，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那是一種完全不浪費力氣的理想架勢。

戴爾克凝視了一會兒，不過那個人還是一動也不動地擺着架勢。

這名不遠之客閉着眼睛，靜靜擺着架勢。

他身上散發出某種讓人覺得他正在跟某人對話的氣息。戴爾克沒有否定浮現這種感想的自己。

事實上就是這樣吧。

這名不遠之客，是爲了跟只能在這裏感受到的某人對話而來的。

「我不請自入，真是抱歉羅！」

等着等着，不遠之客解開架勢，接着向戴爾克道了歉。

「說這什麼話，沒關係的。」

「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偏離你的目的呢。」

「我沒什麼心情觀光，而且與武藝家有關的情報，最好還是要由武藝家來收集。」

「既然如此，我們就只能依靠情報的傳播，從一座都市傳到另一座都市。只要這件事能讓他人感受到危機，就應該會有人挺身而出傳播這個真相。」

卡利安的目的應該是讓全世界理解自己體驗到的事實，並把隱藏在真相背後的危機，告知給被自律型移動都市這種迷你庭園隔離的人類。

「什麼好不好？」

「可是～這樣好嗎？」

「就是讓我成爲天劍繼承者嗎？」

可是，有一件事相當清楚……

「或是覺得事不關己、認爲這件事不要緊，或是用這個情報做壞事。我也預料到會有這種人出現。」

爲了讓海亞·萊亞成爲天劍繼承者。

「迷惘又迷惘……要比一般人迷惘數倍才能取得某種事物，恐怕就是那傢伙的本性吧。」

「這個想法很合理呢～」

「哈哈，到時候我也會被當成危險人物身邊的共犯呢。」

「想要的話，這間道場就給你吧。」

「沒錯。不過只有這樣的話，不曉得女王何時纔會舉辦資格賽。」

而卡利安的經歷就是在古連丹發生過的事。換言之，就算卡利安來到這裏也無事可做。

卡利安聽取了她們的報告。

「哎……似乎是這樣呢～」

「把有機會成爲天劍繼承者的人帶來古連丹。至於當不當得上，就要看你自己了。」

雖然超越了戴爾克，但雷馮並未因此吹散心中的某種陰霾，也沒得到解放。在下一個等待他的事實面前，湧上他心頭的迷惘一定會更加強烈。

「…………」

從口氣中判斷，男子似乎認識雷馮，但戴爾克沒有觸及這件事，而是把話繼續說下去。

他坐在輪椅上面。由於剄脈破損之故，他下半身的神經出現了問題。

「那傢伙真是了不起的人呢～」

修達妮亞幹練地回答。

「只靠我一個人要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座都市，你覺得要花多少時間？」

也許是自律型移動都市保護人類不受污染獸傷害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吧，封閉的社會結構通常都會排斥外來分子。

「沒錯。」

「對了，那兩個人不在呢。」

「什麼意思？」

這個大房間裏只有卡利安一人。

「海亞·萊亞嗎？」

「這個我知道啦～」

卡利安的話讓海亞訝異地皺起眉心。

「是否舉辦天劍繼承者資格賽，由女王來決定。也就是說，不管累積多少優異的成績，只要女王不決定進行比賽，比賽就不會舉行．」

「我不是說過嗎？我所做的事情，幾乎只能依靠情報傳播這種不確定的變數。所以如果還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我也想試着做看看。」

*

「我從你的架勢中看到了師兄的身影，比我最後一次見到師兄時還強的身影，而他的弟子迴歸了。既然如此，你當然有資格收下這間道場。」

胸口滿溢對過去的思念。在這種感覺消散前，老人一直待在道場裏面。

一行人來到古連丹是有目的的。

「沒錯，也就是說這種做法有不可行之處。」

「唔。」

然而，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後離開了。

海亞在言辭上雖然逞強，卻還是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卡利安不由得浮現苦笑。

雖然連姓名都不曉得，不過站在自己眼前的這名男子就是師兄流河·卡鳩的弟子。

「就是這麼一回事。對了，你剛纔去哪裏了？」

「他是很強。不過，迷惘是他的本性。」

「嗯，這個我知道了。那麼，再來只要通過比賽就行了嗎？」

「這是玩笑嗎？你有這個資格。」

「總之不管怎樣，你也有可能得到天劍就對了。」

「什麼啊！你沒出去嗎？」

「因爲已經有林戴斯、利法斯、卡溫迪亞這些前例了。只要有實力，就算是都市外的武藝家，現在的女王也會積極錄用喔。」

「要花費不得了的時間吧。」

沒過多久，修達妮亞與繆琺就回來了。

對方覺得自己在講客套話嗎，卡利安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請修達妮亞跟繆琺去調查武藝家大會的行程表。」

「女王不可能只憑心情好壞決定這種事。我認爲女王自己也會評估候選人是不是一名值得使用天劍這種特殊鏈金鋼的武藝家，然後纔會舉辦比賽。」

「就是因爲碰到任何事都用力量去敷衍，那傢伙纔會欠缺某種人性。把這種事物取回前，他什麼也得不到吧。」

「啊，這一點似乎沒問題唷。」

卡利安等人租借了專供商隊這種旅行集團使用的大房間。

不速之客沒有回應。

「……？你在說什麼啊？」

「那傢伙很強吧？比我要強多了。」

卡利安點頭同意海亞的話，然後把書放到一旁。

至於迷惘之霧散去的時間是長是短，連戴爾克也說不準。

「啥啊？」

在只剩下一個人的道場中，戴爾克輕聲低喃那個名字：

戴爾克在男子面前回憶起那一天的事。在激烈、充滿淚水還有混亂的刀擊戰中，浮現出雷馮超越戴爾克走向前方的身影。

「不過，根據我自己收集的女王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的個性情報來考量的話，事情也不能就這樣一概而論。」

戴爾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男子露出喫驚的表情。

「唔，我是擁有過傳人。不過，他已經去遠方，再也不會回來了。」

「……出身地會有影響嗎？」

海亞環視室內。卡利安優雅地喝着茶，一邊看書的地方是客聽。只要走到裏面，就能看見一排門扉，每一道都通往擺放着牀鋪的個人房。

當海亞返回位於外來者接收區的宿舍時，卡利安一個人待在室內。

「這間道場不是隻爲了他而存在，而足爲了未來還有可能會誕生的賽哈丁流弟子們而存在的。」

「是的。我們沒找出成爲天劍繼承者必須擁有何種資格或是條件，不過就我們調查還去的天劍繼承者所得到的情報判斷，他們都是先通過數場比賽證明實力後，女王纔會舉辦天劍繼承者的決定賽。」

剛纔一直凝視握刀架勢的戴爾克，重新望向眼前這名男子。他的左眼周圍紋着刺青，也許是因爲這樣，他的臉龐看起來有些緊繃，令人印象深刻。可是，戴爾克沒漏看潛藏在那對眼瞳底下的沉穩態度。

繆琺開心地回答海亞的詢問：

「哎，我並沒有在那之前先拉古連丹一起當壞人同夥，或是有東西能拿就儘量拿的想法。畢竟他們也不會允許我把天劍帶出都市。」

卡利安的話讓海亞笑了。

爲了讓海亞成爲天劍繼承者而造訪古連丹，難道不是白費功夫的行動嗎？

戴爾克拍拍車輪。

戴爾克沒有看錯。

「哈，開什麼玩笑。」

「就是因爲強悍纔會這樣吧。」

「去掃墓。」

「迷惘？」

也許是認爲沒必要繼續問下去吧，卡利安又看起了書。

「就是因爲懂事時就已經很強，他纔會用那種力量去敷衍許多事物，敷衍普通人必定會經歷的成長過程，所以現在的他非迷惘不可。」

「不是白費功夫喔。」

「……也就是說，必須先通過幾場比賽纔行，事情就是這樣吧。」

「反正我已經是這副德性了，所以這裏現在沒人使用。」

「……喔，滿有趣的嘛。」

「所以，如果你能繼承的話，就給你吧。」

「一點也沒錯。」

他必須不斷迷惘，拚命抓住某種事物纔行。必須經歷失敗流下淚水纔行。

「……就是因爲危險，所以也有人會假裝沒聽見真相喔。」

「我正試着散佈世界面臨極大危機這種離譜的情報。只要走錯一步，就會造成許多都市的社會動盪不安，也有可能會引發暴動。不，一定會引起暴動吧。就這層意義而言，現在的我有可能變成四處遊走，在許多都市上造成社會不安的危險人物。」

「…………」

來自都市外界的人，有辦法成爲天劍繼承者這種在都市中擁有崇高地位的角色嗎？海亞的擔憂相當合理。

「那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明明那麼強還會這樣？」

「找要得到天劍。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如果你要幫忙的話，我就接受你的幫助。」

「……你也有這種傳人啊。」

對方以認真的表情點頭同意自己半開玩笑的言論，海亞無言以對。

「首先，第一個，應該也說是最重要的理由吧，就是她的個性中有着喜歡玩樂的部分，而且做決策時有臨時起意的傾向。天劍繼承者這種重要職位，女王畢竟不可能光憑有不有趣就做出決定，可是就我的判斷，這種個性似乎會嚴重影響到她舉辦比賽的快慢。」

「所以這個時候就輪到你出場羅～」

「就是這樣。」

海亞浮現狡獪笑容，卡利安也露出同樣的笑臉。

卡利安的作戰如下：

首先，以平常的方式通過數場比賽，讓古連丹市民知道海亞·萊亞的存在。

「儘量以華麗的方式取勝。」

「因爲這樣比較出風頭嗎？」

「沒錯。無論評價是好是壞，重要的是要傳到女王耳中。不過，你惟獨不能做出打破武藝家倫理的行爲喔。」

「以負面形象出風頭好嗎？」

「這是我的直覺，女王似乎喜歡有怪癖的人。」

「啥？」

「實際上似乎就是如此。」

海亞臉上的懷疑表情讓修達妮亞插了嘴：

「我收集了天劍繼承者們的評價，堪稱爲武藝家表率、品行端正的人物只有一小撮，其他全是在個性上有某種缺陷的人。」

「擁有超常實力的人在個性上本來就會有所偏差，或是跟實力完全無關，這一點很難加以判斷呢。」

「不只如此，女王本身的個性也很古怪。在我收集到的其中一個實際例子裏，女王在正式儀式中光明正大地使用影武者當替身。天劍繼承者中有一名是影武者，已經是都市居民默認的事了。」

「這種替身有意義嗎？」

「沒有呢。不過，女王雖然知道都市居民識破了這件事，卻還是繼續讓那個人當替身。」

「真是莫名其妙。」

「喂？」

「哎呀，海亞也就算了，想不到連女性同胞的評價都不高呢。」

「你們試着想想，這種華麗的方式，誇耀力量的做法會讓誰開心呢？是普通的都市居民。對天劍繼承者以及比他們更強的女王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現象。」

「知道了，我現在就說明計劃。海亞，請你成爲英貝德的競爭對手。」

「他的名字是……英貝德·託斯蘭嗎？唔，的確很適合這個名字。」

海亞有如要逃離修達妮亞的瞪視般，用手彈了一下照片。

「從我的立場來說，我想讓你儘快成爲天劍繼承者呢。」

卡利安望向遞至手中的資料。

「也就是說，展現壓倒性的力量雖能取悅市民，但女王或許不會因此而開心。」

「那麼，這傢伙怎樣了？」

「是的。那個人叫德利歐斯，據說他是因意外而負傷，然後就這樣……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啊啊……我沒事啦。」

「就是在演戲嗎？」

「我們又沒要在比賽過程中作弊。而且說到底，如果你沒有拿取天劍的實力，那一切都是白搭。我只能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儘快讓女王注意到你的存在。」

就算從海亞對雷馮的複雜心境，以及傭兵團之後的行動判斷，也可以肯定當時傭兵團內部的確發生了狀況。或許這件事也跟那起綁架行動有關。

「啊？」

「這樣做好嗎？」

海亞不知道有人在走廊上討論自己，只是專心思考着這件事。

「這個我已經聽過了啦。」

「引退？」

瀏覽過一遍附有照片的資料後，卡利安如此低喃。

也許是明白這個表情的含義吧，修達妮亞也點了點頭。

「這個嘛～可能的話我想用正面攻擊得到她的認可呢。」

所以卡利安纔會認爲他有辦法使出這種手段。

「少爺是僱主，只要主張『就照這個計劃進行』，他便無法拒絕。」

「以最後的結果而論是這樣沒錯。或者說在正面攻擊法之中，最適合的方式就是一口氣打倒這裏所有的候補吧。我畢竟沒有任何根據可以否定這種做法。」

「可是……」

「首先，有個人之前被視爲第一候補，不過他前陣子因爲不幸意外被迫引退了。」

卡利安自己又確認了一次手中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五官端整，髮型看起來也很清爽，所以卡利安以爲他給女性的印象應該會不錯纔對。

繆琺的擔心也不見得全然有錯。

「你說什麼？」

「各位有什麼想法？」

「也就是說，至少這個男人擁有讓人無法忽視的魅力羅。」

「您打算怎麼做？」

「哎，並不是使用正面攻擊一戰一戰打下去就無法成爲天劍，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這樣，我們也只能靜待結果羅。」

然而……

「還有啊。」

「看起來個性很差。」

聽着修達妮亞與海亞的對答，卡利安確定自己沒必要修正對照片中這名男子的感想。

「可是這樣做或許沒那麼有趣。」

「事到如今，我根本不想聽你的覺悟。」

「關於這個人……」

「……意思是那是不得已的選擇嗎？」

「唔，既然如此，這是下一步的作戰計劃。」

「就是充實戰力嗎？」

「那麼……」

當然，卡利安也無法得知他當時的心境。

「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當時武藝大會正如火如茶地進行，海亞趁虛而入使出這種手段，所以當初連卡利安也無法正確掌握整個狀況。

「似乎只有長相夠看呢。」

可是，海亞以前曾爲了要跟雷馮挑戰而綁架菲麗。

「既然如此……」

晚餐時間將近，卡和安就這樣走向餐廳。

「我搞不懂耶，在比賽中打敗這裏所有的候補不就行了嗎？」

「沒什麼啦～」

「海亞……？」

「沒錯。被視爲第二候補的人是這些人……」

「因爲戰鬥中的詐術也是攻防戰之一。」

「哎呀，我以爲你也是這些『女性』的同伴呢。」

海亞有些厭惡地看着這邊。

「他意外地有潔癖嗎？」

「你說什麼？」

「……那麼，用你的做法女王就會開心嗎？」

「唔。」

「啊？」

卡利安一邊說，一邊從其中一張文件上面撕下相片，將它拿給大家看。

「我請她找出了被認爲是天劍繼承者候補的人。」

不安的聲音讓他抬起頭。如同往常一般快哭出來的瞼蛋正看着海亞。

「…………」

海亞露出有些不耐煩的表情，所以卡利安望向修達妮亞：

「取得天劍這種事，不是光靠傭兵契約就能進行的。對他來說這也是宿願之一，所以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曉得被這種男人欺騙的女性腦袋在想什麼。」

「咦？那……那個……該……該怎麼說呢。」

「這樣的話……好像行得通呢。」

「怎麼好不好？」

「女王就是在享受這種莫名其妙的樂趣吧。」

「唔。」

卡利安不是不明白海亞的這種想法。卡利安有一個習慣，爲了確實讓一件事成功，他會將所有不安要素一個一個除去，就結果而言，就變成了走偏門的進攻方式。可能的話，海亞想用正面攻擊堂堂正正地爭取天劍。

除了卡利安以外，所有人都對他的這一句話大感訝異。

「意思就是，我要請你演一場戲。」

「你不滿意嗎？」

海亞高舉雙手投降，卡利安點點頭。

「實際上去執行的人是你，所以我無權強迫你。不過，爲了讓你儘快成爲天劍繼承者……」

海亞臉上的表情帶着某種含義。

「沒錯。這個世界揹負着抗戰的命運，所以我要提供助力，湊齊足以貫徹這個命運的武力，然後我也要喚起其他勢力的注意。這就是我的使命，是我交給自己的使命。」

在衆人的注視下，修達妮亞再次開口：

海亞露出賭氣的表情，卡利安舉起雙手錶示自己不會再多說什麼，然後離開了房間。

「那個人是王家的一分子，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因爲某種可疑的理由才躲藏起來。總而言之，被視爲是第一候補的人已經脫離天劍爭奪戰了。」

卡利安試着這樣解釋，但以海亞爲首的繆琺還有修達妮亞，都露出了無法理解的表情。

從後面追上來後，修達妮亞如此間道。

「所以出風頭的目的，就是爲了討女王歡心羅？」

「唔，既然如此，我已經沒有別的話可以說服你了。」

「你在想什麼啊？」

海亞看起來很不願意這樣做。

「最突出的人物提前出局，所以現在的情況很難預料羅？」

「唔。」

「不只如此，連普通市民也會開心。我是這樣判斷的啦。」

「你討厭在戰鬥中使詐？」

「剛開始時他看起來還很積極呢。但姑且不論在戰鬥時使詐，他似乎很不喜歡在戰鬥以外的地方使詐呢。」

*

卡利安很明白海亞的這種心情。

「喔？」

「由你決定吧。對我來說，只要你成爲天劍繼承者，我就已經達成來這裏的目的了。」

「當然羅，光是出風頭算不上作戰計劃吧？」

「是這種詐術的話！」

「如果是平常的話，要照卡利安老闆的作戰計劃去做我也沒差啦～」

海亞露出苦笑。卡利安並不是要海亞做出綁架人質這一類的壞事，而只是要他演一場戲，以便讓他站上最有利的位置。事情就只是這樣而已。如果是平常的話，海亞可以臉不紅氣不喘地做出這種小事。應該是這樣子纔對。

一直到途中爲止，海亞都是用這種心情聽着卡利安的話。

「你這麼討厭這個計劃？」

「唔～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呢。」

海亞的內心並未浮現明顯的厭惡。

然而，心中確實出現了某種微妙的猶豫。

「該怎麼說呢～我是想要天劍沒錯啦！」

可是，這是因爲海亞認爲只有這樣做才能報答養父流河的思情。另外，這也是因爲流河的師侄，也就是戴爾克的弟子雷馮，成爲了天劍繼承者，所以才激起了海亞的對抗心。

他想證明自己很強。

向誰？

「……那些傢伙在這裏嗎？」

「…………傭兵團好像解散了。」

「果然變成這樣呢～」

海亞心裏早就有底。在潔爾妮完成那項任務後，傭兵團就變得搖搖欲墜。海亞當然必須對這件事負責，不過更重要的是，傭兵團可能已經達成組團使命的期待，讓那些幹部萌生歸鄉之意也是原因之一吧。

「費爾瑪斯呢？」

「他好像不在這裏。」

「不在……？」

費爾瑪斯是傭兵團的念威操作者，也是跟流河同一時期加入傭兵團的老將之一，更是以古連丹爲故鄉的人。海亞離去後，掌管傭兵團的人應該是費爾瑪斯，所以他應該親眼見證了傭兵團解散的過程。

「他的故鄉應該是古連丹啊，居然沒留在這裏呀！？」

耶兒絲摩回頭望向後方，眼前是女王握在手中的武藝比賽快報。女王有如要讓耶兒絲摩看見似地，輕輕搖動着彙整當天比賽結果的快報傳單。

「而且，如果卡利安老闆口中的那種事真的發生，那隻要戰鬥就行了。撐不下去就逃跑，也有這個選項羅～」

即使就結果而論，所有情報都會集中到耶兒絲摩這邊，但耶兒絲摩還是不想讓女王認爲自己會去留意不是自己收集，而且也沒必要報告的情報。

「是熱門股唷。」

「喔……」

女王如此說道。此時涼爽天氣已成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也能實際感受到都市已進入了秋季帶。

輕視或是蔑視傭兵這種存在，對他們存有戒心的武藝家與都市居民不在少數。耶兒絲摩是負責收集情報的念威操作者，所以她認爲自己更應該避免引起這些人的反感。

「一定可以的。」

「…………」

「最近好像出現一個有趣的傢伙唷。」

那個人是雷馮的師父。海亞不想表明身分，也沒想過要跟戴爾克好好相處。海亞也知道流河對戴爾克有何想法，可是另一種近似對抗心的情感還是在他心中築起了一道牆。

「哎，算了。我覺得空着兩把天劍，在許多層面上都不太妙呢。」

也許是表情沒多大改變無法讓對方明白吧，耶兒絲摩的不悅虛無地消散在女王面前。

「是這樣嗎？」

愛爾榭拉加深臉上的促狹笑容。

「喔。」

有如看透一切的口吻引起耶兒絲摩的反抗心，但這種心情不可能對女王起任何作用，耶兒絲摩只能不斷嘆氣。

「唔，打安全牌的回應方式呢，真無聊。」

不管是誰，都不希望他人，特別是討厭的人毫無顧忌地窺視自己的生活。

海亞想去看一下與流河有關的地方，所以才前往賽哈丁流的道場，然後在那邊遇見了戴爾克。

「那是以前的事了。」

「……成爲天劍就表示……」

費爾瑪斯是爲了流河纔會待在傭兵團戰鬥，在他死後也努力維持着傭兵團的運作。然而，毀掉傭兵團的人卻是海亞，這一點也讓海亞感到抱歉。

然而，結果卻是平手，而且還是故意的。海亞恐怕是在英貝德沒發現的情況下，巧妙地放了水。

「我總覺得他好像故意扮演壞蛋呢。就是因爲這樣，他很快就吸引了都市居民的注意。還有專挑大家認爲是天劍候補的人進行比賽，這種方式也滿有趣的。」

傳單上印着大大的標題：「海亞·萊亞贏得漂亮，連勝紀錄無人能阻」。

「不只是這樣吧？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在第一場比賽中，根本沒必要跟那個……叫什麼什麼的帥小子打成平手吧？」

是發生在道場的事。

「海亞……」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隨便把它送給那些人。我有看到那個被廢貴族附身的女孩，可是我不太喜歡她呢。是因爲從她身上感受到有人在背後操盤嗎？總之我就是不喜歡她。不過，對你們這些辛苦找到廢貴族的人不好意思就是了。」

茌一座都市上落地生根。他在得到天劍這個事實的對面，發現到了另一個事實。

「海亞，可是，那樣的話……」

海亞打算用這個決定抹消煩躁。

「…………如果沒實力，讓海亞成爲天劍只是提早他的死期。」

耶兒絲摩慎重地選擇措辭。雖然不知道女王在想些什麼……不，耶兒絲摩已經掌握了女王的個性，所以她知道這只是在虧人或是惡作劇之類的話。即使如此，她還是慎重了起來。

即使讓耶兒絲摩當天劍是德爾波妮直接下的指令，也取得了以女王爲首，還有其他天劍繼承者的認可，但並不能就此斷定其他武藝家或是普通市民們也贊成這件事。

海亞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也沒有增加煩躁感。

「嗯，對啊，沒錯。總之我想要當上天劍繼承者這個事實。」

爲了跟上卡利安他們，海亞走向餐廳。然而，那股煩躁還是殘留在他的胸口中。

英貝德·託斯蘭。耶兒絲摩在心中低喃這個名字，不過她憲全不想告訴女王這個情報。

女王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從一座都市流浪到另一座都市，我覺得這種生活很適合自己呢。」

「我不曉得他有什麼打算，不過似乎還滿有趣的呢。他的實力好像也不錯。」

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真的很討厭。傭兵團的事忽然浮現心中，所以海亞覺得他們就是自己心情煩躁的原因。就是因爲這樣，海亞纔會向繆琺詢問他們的消息，可是就算開口發問，情況也沒有因此好轉。

「因爲我隱瞞了過去的經歷。」

海亞覺得自己好像快找到答案了。然而，再怎麼講也只是覺得而已。海亞還不曉得這件事是否真的是讓自己煩躁的原因。

*

「你希望我這麼做？」

一直在身邊的人離開了。如果不知道何時能相逢，又會在哪裏見到面的話，也只能相信那個人現在很幸福了。

「……您想賜予他天劍嗎？」

然而，海亞卻刻意不去問。

他應該能戰勝這個對手纔對。

「他把都市居民視爲天劍候補的武藝家照順序一個一個幹掉呢。剛開始那個……叫什麼？就是除了長相沒什麼用的那個人？」

「嗯，這是因爲……」

可是老實說，如果可能的話她想假裝自己並不知情。

自己不可能落地生根。

意料之中的反應，讓耶兒絲摩暗自鬆了一口氣。

「……嗯。」

這一點也讓她感到疑惑。

煩躁感沒有消失，不過海亞已經看到它的真面目了。

海亞想起的是故鄉都市的事。身爲武藝家的父親死去後，沒人肯收養海亞，他也因此成爲孤兒，而對人的不信任感也讓海亞開始胡作非爲。海亞逃離孤兒院後不斷做着壞事，最後終於被都市警察逮捕，而且還被宣判以逐出都市爲名的死刑。就在行刑的前一刻，流河適時來訪，收留了誨亞。

原來如此，女王之所以向耶兒絲摩搭話，就是爲了讓她說出這句話。

海亞抓亂頭髮的反應，讓繆琺用擔心的語氣如此問道。

可是在女王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面前，這種想法也許行不通吧。

「你覺得我有辦法落地生根嗎？」

德爾波妮一人支配古連丹所有情報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現在張設在這裏的，是以耶兒絲摩爲中心，靠複數念威操作者構成的情報收集網。

到頭來就連自己曾以爲是家族的傭兵團，海亞還是無法好好統合。

「海亞？」

愛爾榭拉正色說道，耶兒絲摩也整個人面向她那邊。

繆琺也很在意費爾瑪斯吧。

「啊——不，不對吧。那些傢伙也是原因。雖然也是原因，卻不是唯一的原因，一定是這樣沒錯。」

「也許他只是挑有實力的人比賽？」

「好，就照老闆的作戰計劃去做吧。」

繆琺正要把某句話說出口。

「是嗎？我是海亞·萊亞，是繆琺也知道的騙子海亞喔。」

愛爾榭拉滿臉賊笑地看着刊載在報導上面的照片。

「嗯！？」

這場比賽是海亞在古連丹的第一場比賽，他看起來也不像身體不適。

就唸威操作者的性質而論，他們不可能在比賽中發揮所有能力，藉此一決雌雄。而且就算有人這樣做，也極少演變成能取悅都市居民，讓他們前來觀戰的比賽。另外，在唸威操作者之間，德爾波妮是第一位以這種身分當上天劍繼承者的人——由於沒有其他念威操作者當上天劍，所以念威操作者成爲天劍的方式也沒有慣例存在。

而耶兒絲摩現在的地位相當不穩固。

耶兒絲摩再次以曖昧語氣回應。

「也許是自己一個人去旅行了吧！」

「啊——可是該怎麼說呢，這種煩躁的感覺……」

「也只能這樣想羅。」

海亞開始覺得，當時他在自己面前說出的那句話就是這種煩躁感的核心。

「是這樣嗎？哎，那就算是羅。」

「……也就是說，是那個羅？」

「我在意的是這場比賽。不用假裝不知情了，你有在追他的比賽吧？」

「嗯。」

她知道女王想說什麼。

「這種戰法還滿有趣的呢。」

繆琺表情認真地歪頭思索，海亞只是喃喃說了句：「哎，沒差啦。」

就這點而論，受都市居民愛戴的德爾波妮也是一位偉大的人物。

「人的個性沒那麼容易改變。」

耶兒絲摩之所以沒有表情，並不是因爲她戴着念威操作者特有的冷淡面具，而是她尚未適應曾經完全失去過一次的表情肌。

「要成爲這座都市的居民。」

「是海亞·萊亞呢，這傢伙是你的前任老闆吧？」

「陛下……現在的我，已經把以前的經歷封印起來了。」

「不封印也沒差吧？」

英貝德·託斯蘭。耶兒絲摩再次在心裏說出這個名字。

既然如此，就應該以戰場的貢獻做爲評量標準纔對，可是耶兒絲摩在古連丹的戰鬥經驗也沒那麼豐富，加上她投奔傭兵團時年紀還很輕，最重要的是，用那麼久以前的戰鬥經驗，根本不可能令現在的武藝家信服。

戴爾克輕易地跨越了那道牆。

「是嗎？我覺得你的人氣也不差啊？」

也就是說，傭兵團的事與他現在的心情無關。

「不過，我與其他人不同，並不是以都市居民都能同意的形式得到天劍。我認爲在這種情況下公開過去的經歷，似乎不是什麼好主意……」

「……不會。」

真要說起來，爲了找尋廢貴族而下令成立薩林邦教導傭兵團的，是前任的古連丹王。

可是改朝換代後，愛爾榭拉並末下令中止這項任務，由此可見她對廢貴族也隱約抱持着某種期待吧。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在尋找可以繼承迪古爺，或是沃爾夫修丁的傢伙。那麼……」

愛爾榭拉再次望向傳單。

她凝視着照片中露出討厭笑容的海亞。

「看到那種地獄，這小子還能保持冷靜的表情嗎？」

「他撐得住。」

愛爾榭拉露出「哎呀？」的訝異表情，耶兒絲摩從女王身上移開視線。

「如果他真的有那個意願的話。」

「是嗎？那我就繼續觀察他的表現羅。因爲我也滿在意他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如果他是真心想拿天劍的話……耶兒絲摩一邊從愛爾榭拉麪前告退，一邊慢慢被那句話吞噬。

天劍繼承者。

海亞連古連丹出身都算不上，這樣的他爲何要拘泥於天劍呢？

她的思緒最後抵達的地方是過去。當時，耶兒絲摩是自稱費爾瑪斯的傭兵，同時也是耶兒絲摩無力抵抗自己招來、名爲醜陋的命運的時候。

倍受期許的耶兒絲摩逃離了家族，貫徹對流河淡淡情愫所造成的後果，差點粉碎了她。

耶兒絲摩得到適應污染物質的特殊體質，但也因此失去了身爲女性的外貌。

就在此時，她遇見了一名野狗般的少年。

那個人就是海亞。

全身骯髒的孤兒炫耀着自己的不幸，耶兒絲摩對此感到憤怒，所以她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當時耶兒絲摩看見的，是同樣只是在炫耀不幸的自己，和雖然被打擊得體無完膚，卻仍靠着自身力量試圖重新站起的少年年輕之力。

「有可能做到這種事嗎？」

「那麼，請問有何貴幹？」

沉默差不多就是答案。

「…………」

「……你想把天劍帶到外面嗎？」

然而，莉琳或許並不這樣認爲。她的下一個問題顯示了這件事。

不像菲麗像是個人偶，也不像妮娜像一把磨得過度鋒利的刀子，過去的莉琳只是一名極爲普通的開朗少女，現在的她臉上卻戴着威嚴十足的眼罩。這隻眼罩讓她全身圍繞着悽慘氛圍。

「可以先停止這種拘謹的用辭嗎？」

「我做夢也沒想過自己辦得到這種事……」

無論如何，女王很高興應該是好消息纔對。

兩人被帶到一間看起來像是接待室的房間。

「您還是被徹底拯救一下比較好。」

*

（雷馮。）

以這種信念，真的有辦法握住天劍嗎？

莉琳再次點頭，這次的談話到此結束。

「唔。」

卡利安打算開口說話，莉琳卻搶先一步開口制止了他。

「雖然時間短暫，我們仍然是同住一座學園都市的夥伴，所以我想給您一個建議。」

寄宿在她眼底的冷酷，恐怕比當時的卡利安還要深沉。莉琳下的決心，肯定比卡利安還嚴苛許多。

修達妮亞走在卡利安背後。

摻雜害羞笑聲的話語，讓卡利安抬頭望向莉琳。

那名女性帶領着一名貌似護衛的青年，一見到卡利安就低頭行禮。卡利安也立刻從沙發上站起，向她打了招呼：

他如果有拘泥於天劍的理由，就一定是爲了憑弔已死的流河。

「是嗎。既然如此，我也可以立刻動身了呢。」

「是嗎？」

「我經歷過那隻怪物造成的騷動。這就是你的理由嗎？」

「我自己也在那場騷動中得到一些東西，而且也有了目標。或許我太自視甚高了吧，可是爲了達成那個目標，我不能停留在這個地方。」

他按響鐵柵前方的門鈴。卡利安有事先取得對方的同意，所以沒喫到閉門羹，門應聲開啓，然後有人將他領至宅邸之中。

莉琳的問題拉住了快要飛回過去的思緒。卡利安改變心情，正式進入今天的主題。

「這跟我們共有的問題無關，是隻存在於你心中的問題。就是因爲一直沒解決那個問題，所以您非痛苦不可。」

「您知道嗎？」

表情上雖然淡淡表露着與舊識相會時的懷念與困惑，眼底卻寄宿着冷眼旁觀這種情感的無情態度。

在這個時間點上，莉琳也許看出了卡利安的意圖。

「對了對了。」

或許是因爲這樣，卡利安纔會說溜嘴吧。

她肯定擁有不深入其中就無法明白的祕密。

輕輕嘆息後，耶兒絲摩邁開步伐。

卡利安記得這種眼神，他在鏡子中看過無數次。

「原來如此，真是受寵若驚呢。」

「爲了守護自己的都市，你打算偷取威力強大的武器？」

情感被深深封進冷酷態度裏。她將那份情感凍結，不准它做出任何動作。

（她的眼睛沒有笑呢。）

「……可是，結果還沒……」

「覺悟不夠的人只有我嗎？」

卡利安在意的果然還是那隻眼眸。

「那麼，現在這一推行得通嗎？」

「說的也是。」

耶兒絲摩她……不是很懂。

「這個結果不在我手中，而是要靠海亞的實力去引導吧。」

卡利安曾挺身振興衰敗的學園都市。莉琳的眼神，跟他當時一樣。

「我會強烈建議陛下這麼做的。」

「嗯。」

「如果你的目的是爲了替海亞·萊亞尋求機會，我可以替你傳話給陛下。」

可是，帶出去後要怎麼處置天劍？

「陛下看起來很樂在其中呢。」

「……什麼建議？」

然而，她已經不是卡利安熟知的那個莉琳了。

「這樣啊。」

「該不會是海亞·萊亞吧？」

然而，卡利安敢肯定一件事。

說了句「那我告辭了」後，卡利安站起身軀。莉琳周圍流出一股鬆了一口氣的氛圍，雖然只有一瞬間，卡利安卻沒有看漏這個反應。

然而，古連丹這邊仍是醞釀出卡利安期望的氛圍，並正逐漸成形。

卡利安嚥下了後半句話。輕聲低喃後，他知道了答案。這恐怕就是正確答案吧。

現在的她是擁有古連丹王家王位繼承權的公主，莉琳·優特諾爾。

「…………」

戴着眼罩的莉琳只露出一隻左眼。看着這隻左眼，卡利安有了這個感想。

在古連丹武藝家之間，認爲應該打倒海亞的人愈來愈多。然而這並不只是厭惡感使然，其中也確實存在着歡迎強者的氛圍。這種帶有好感，或者說是好戰的氣氛，對卡利安來說也有一點意外。

「……咦？」

能夠撐過那個地獄嗎？

海亞不斷連勝。

莉琳想改變話題，卡利安決定冒險順她的意。

「我正在支援一名武藝家。」

這是卡利安擔任潔爾妮學生會長時的眼神。

「如果您如此希望的話。」

「那真是太好了，因爲我無法長期待在這座都市。」

助少年一臂之力的人是流河。

莉琳一邊點頭一邊思考，卡利安沒有看漏她的這個反應。

她跟過去的自己一樣露出那種眼神。拒絕雷馮，這究竟代表着何種意義？

就算觸碰了這個祕密，卡利安又能如何呢？

莉琳沉默不語，卡利安思索她話中的意義。

然後，海亞得到了第二個父親。

被已覺悟死期將至的德爾波妮說服，成爲她的繼承人，又因德爾波妮之死半強迫地繼承她的位子，被迫繼承了她的位子。

女王確定還會發生同樣的事，而天劍繼承者們也不懷疑女王的看法。

「……好久不見了。」

被隱藏在那隻眼瞳底下的情感。

如此低喃的卡利安站在一道門扉的前方。

「……！」

「在下冒昧來訪，非常感謝您的接見。」

她似乎在考慮卡利安將天劍帶出都市的風險。

「因爲事實上我並沒有權力決定是否要舉辦選出天劍繼承者的比賽。」

耶兒絲摩不曉得當時的流河在想些什麼。可是，她卻用海亞從野狗漸漸變成傭兵的這段過程激勵自己，重新站了起來。

該不該觸碰這個祕密呢……

莉琳有點不一樣了。這或許是因爲她的表情比以前看到的還嚴肅一些，不過也有可能是右眼的眼罩讓卡利安產生這種想法。

莉琳以爲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是爲了把天劍交給他嗎？

進入房間的人是莉琳。

修達妮亞散發出讓現場氛圍變僵的氣息，卡利安輕輕撞向她的手肘，然後再次望向莉琳。爲了確認自己是否沒判斷出所有訊息，或是判斷錯誤，卡利安向她那對極其冰冷的眼眸發出問句：

所以他才吞下那句話。

在潔爾妮與古連丹接觸後的那場騷動中，兩人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卡利安無從得知。然而，從雷馮之後的模樣，以及菲麗在一旁默默守候的舉動判斷，卡利安可以推測出答案。

是的。這就是卡利安當過學生會長所得到的經驗，以及以它爲基礎推導出的結論。

爲何她會是古連丹的王位繼承人？

卡利安坐在沙發上等候，不久後那個人迎面走向這邊。

（可是……）

她邁着步伐，曾是費爾瑪斯的那段回憶有如白日夢般浮現在腦海中。

還有，莉琳現在的眼神。

「那種事……」

「一定要露出這麼冷酷的眼神纔行。」

「…………」

「不是隻有我跟你。『我們』手中的問題實在太重大了。在這種情況下，你懷抱中的另一種沉重負擔肯定會讓你受到挫折。」

「……那種事，就算你再優秀也……」

「是的，這不是可以預言的事，所以只是我的猜測。是我根據自己的經驗做出的猜測。那麼我告辭了。」

她身邊的護衛以兇狠眼神瞪着卡利安。修達妮亞不動聲色地改變站立的位置，插到那個男人與正要離開房間的卡利安之間。

莉琳一直坐在沙發上。

「這樣好嗎？」

離開宅邸時，修達妮亞如此問道。

「什麼好不好？」

「我指的是海亞的事。」

「嗯，那樣應該就行了。比賽會舉行的。」

莉琳只說她會向女王進言，實際上卡利安卻深信舉辦天劍繼承者決定賽一事已經拍板定案了。

莉琳得到了讓她擁有這種權力的某種事物。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卡利安卻有這種感覺，他也不認爲這是自己想太多。

圍繞在莉琳身上的氣息就是這種事物。那是立於高位者自然而然非體驗不可的表情，明白伴隨決策而來的壓力有多沉重的表情。

而這種重壓也讓她瀕臨崩潰。

「真是的。所謂的人類，真是無可救藥的生物呢。」

努力或是誠意，以及理念，照着原定方向就這樣抵達終點的可能性並不高。雖然事有大小之分，不過大多數人都體驗過失敗、慘遭背叛、以及失戀等經驗。

卡利安也經歷過這些事。也就是因爲體驗過這些事，他纔會站在這邊。

是的，所以這根本沒什麼。

「媽！」

她心裏是這樣想的，可是……

這根本沒什麼，修達妮亞只要當護衛就行了。

（冷靜，冷靜啊。……事情不可能變那樣，你還不曉得嗎？少爺正燃燒着使命感，根本沒時間注意這種事。）

當時的修達妮亞滿臉通紅，又因憤怒跟害羞而發抖。不過，一想到雙親口中的狀況也許就要實現，她忍不住要做出跟當時一樣的事。應該說她已經做了纔對，畢竟她已經蹲下來了。

話雖如此，事情進行到一半就自行離去，當然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可是，少爺突然說出這種話，那個，我會覺得很困擾。」

在那之後，事情轉眼間就有了進展。

「是嗎，那可不行呢。」

「……你怎麼了？」

「繆琺，如果住在這邊的話，你有想做的事情嗎？」

人羣聚集的振動聲充滿整座建築物，讓人無處可逃。待在休息室的海亞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雖然知道這件事，他還是開始了這麼莽撞的計劃。

而海亞到現在都還沒找到足以讓他下定決心的理由。

（咱沒想啥奇怪的事唷。咱自己一人就很足夠了。其他傢伙都是電燈泡，可以的話，連司機也趕走這種想法，咱可是想都沒想。嗯，想都沒想唷。）

爲何非得到天劍不可？

「咦？」

在煩躁沒有消除的這種狀況下，海亞只感到不耐。

「啊，嗚……」

「啊，不……不！」

「……修達妮亞，你的家鄉話跑出來羅。」

就是因爲失敗很可怕，所以纔要準備得面面俱到。卡利安知道自己比誰都害怕失敗。

「是嗎？我倒是感到厭煩了，態度不明確的自己讓我自我厭惡呢！」

同樣待在休息室的繆琺臉色也很差。她最近一直陪伴着海亞的壞心情，雖然感到愧疚，但她的體貼也沒有消除海亞心中的焦躁。

「不要緊，我可以一個人守護少爺。」

愧疚變成話語跳出口中。

「老實說，我要求老家提供援助時，根本沒想過你會過來。更重要的是，我也沒料到你會以武藝家之姿成長到這個地步。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事的話，或許就沒必要僱用他們了呢。」

「害羞也沒用，大夥都曉得你喜歡少爺。」

「哎，不用是這裏也可以啦～如果定居下來，你有想做的事情嗎？」

「雖然不知道爲啥，不過連主人也贊成讓少爺去旅行呢。這可是長途旅行吶。你啊，要好好幹唷。」

「是的，爸，咱要去。」

「當然是叫你好好把握機會羅。那可是專用巴士吶，沒有別人在呢。」

「海亞……」

「對了。」

決定要比賽前的沒多久，卡利安留下一句「後面交給你了」，接着就丟下海亞他們自已去旅行了。考量到他的目的，海亞也覺得或許在那個關鍵時刻來臨前，這趟旅程都不會有結束的一天。

「不，海亞比賽的事已經無所謂了。」

「要去見少爺吧，送他離開巴士後，已經過七年了哏。你啊，能認出少爺嗎？」

「老伴，還有司機在吶。」

「是的！」

「哈！」

修達妮亞抱着頭蹲在原地。此時她正在思考、並回想起來的是這段對話：

海亞明白自己害怕定居。

「怎麼了嗎？」

既然如此，就是爲了流河羅？

「不是還有你在嗎？」

雖然理由各異，但海亞年幼時，還有傭兵團時期都沒辦法好好待在一個集團裏面。對他來說，定居這個選擇比上戰場還需要下定決心。

「那個……」

會尋找理由也是因爲他不斷自問，是否能戰勝定居這種恐懼。

「老伴啊，甭擔心這個啦。修達妮亞怎麼可能認錯少爺呢。」

「怎麼會……纔沒有呢。」

「嗯，那就拜託你了。」

「可惡！」

發現卡利安正用狐疑的語氣叫自己，修達妮亞慌張地站起，換上新的心情。

「好好幹是啥意思？」

海亞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屬……屬下失禮了！」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繆琺不解其意地瞪大雙眼。

「連爸也這樣！」

「請……請等一下。」

「用這種臭傢伙想得到的理由，連我自己都沒辦法說服呢～」

*

「咦？」

今天是決定天劍繼承者的比賽。這場比賽在古連丹最大一座競技場舉行，聚集而來的都市居民更是多得離譜。

修達妮亞滿臉通紅地乾咳幾聲，掩飾自己的失態後，一臉沒事地把話接了下去：

修達妮亞的心情變了。已經沒事了，她現在能當一名沉着冷靜、配得上卡利安的女性。

「修達妮亞啊，你要去當少爺的護衛，是不？」

「沒這個必要喔。」

「咦？咦？」

「……分析快要變成自我讚美了呢。」

「是的。不管那傢伙成爲天劍繼承者也好，或是失敗慘遭奇恥大辱也罷，我都毫不在乎。比這件事更重要的問題是，由誰來擔任少爺的隨身護衛。直接出發的意思就是，少爺已經解僱海亞了，可是我們沒時間挑選下一個人選呢。」

「……可是，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呢。」

「是啊是啊，是這樣就好羅。」

「當然。」

「我只是老實說出自己的想法罷了。你變得很強。哎，說到底，這只是我這個外行人的意見，你如果還是覺得有必要請護衛的話，我們就延後出發找一個羅……」

「海亞，你沒事吧？」

可能的話，卡利安想要逃離失敗、背叛、以及失戀這些負面經驗。不過也就是因爲有這些經驗，纔會有現在的卡利安。

「你差不多也感到厭煩了吧？」

就這檬，海亞現在變成了在休息室等待比賽開始的選手。

得到天劍後要怎麼做？直到現在，海亞心中仍然沒有明確的答案。

「修達妮亞？」

「可是，失敗還是很可怕呢。」

回過神時，只見修達妮亞露出有話想說的表情。

如此低喃後，卡利安不再思索莉琳的事。

「突……突然那樣子講咱會很困擾咧。」

海亞覺得這就是原因。然而，只爲了這個理由就選擇定居古連丹嗎？接下戴爾克的棒子，繼承賽哈丁武門嗎？

「咦咦？」

傭兵團的那件事不就已經證明，自己沒有當上位者指導他人的器量了嗎？

修達妮亞衆人失去都市時，卡利支的父親收留了他們，就這樣僱用他們一整族。

「啊，是……是的！」

來到古連丹前可以輕易丟出的這句話，現在卻變成無比沉重的存在，也無法輕易說出口了。

這些失敗絕對不是白費功夫。

「真是的……」

「修達妮亞？」

可是，這股熱氣有一大半都是海亞等人招來的。

每座都市的語言多少都有相異處，可是就卡利安的角度來看，修達妮亞他們都市的語言變形的程度很大，所以有些地方他很難理解。

修達妮亞還是無法否認，卡利安走在前方的瀟灑背影仍是令她感到悸動。

「真是的……」

卡利安策劃的計謀——通稱英貝德對手化計劃漂亮地讓都市居民中計，成功醞釀出兩名競爭對手應該在天劍繼承者決定賽中一決勝負的氛圍。

「咦？」

「什麼嘛，明明是這個鬼主意的始作俑者，卻一溜煙跑掉了。」

修達妮亞極其狼狽的模樣讓卡利安露出困惑表情。

是對雷馮的對抗心使然？這種心情早就被潔爾妮的那場單挑化解了。海亞輸了，雖然想變得比他更強的慾望並未消失，也不可能跟他好好相處，不過近似憎惡的情感已經消失了。

「啊啊，不是那件事嗎？」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吧，海亞十連勝時女王決定了比賽的時間。

「這個……」

「有嗎？」

「嗯，嗯……」

「說來聽聽，」

「可是……」

「沒關係，沒關係啦。」

自己沒有理由的話，依靠別人的理由去行動不就好了嗎？雖然有點臨時起意，海亞還是這樣覺得。話雖如此，也不是誰的理由都行，不過如果是繆琺的話，或許這樣做也不錯，海亞自然而然地浮現這種想法。

「啊嗚……」

「來嘛，說說看啊。」

「……………………」

「嗯？」

「幼稚圍。」

「啊？」

「我想噹噹看幼稚園老師……」

繆琺滿臉通紅地低下頭，這幅光景讓海亞大受衝擊。

這個夢想實在太樸素了。

不過，卻是一個不定居就無法實現的夢想。

海亞是在定居這個假設下發問的，理所當然會出現這種答案，所以幼稚園這個單字並末讓他感到驚訝。

他喫驚的是，繆琺很自然地就說出了這個答案。

她以前肯定有想過這種事。

雖然能看見皺紋這種歲月痕跡，她仍是一名令人爲之傾倒的美女。事實上站在旁邊看着她的繆琺，就張大了口愣在原地。

確認收納在劍帶內的鏈金鋼後，海亞站了起來。

「啊，嗚～」

海亞向正在等待自己走出休室室的女性搭話：

「海亞。」

「對了，我說這位大姊。」

「失禮了，海亞·萊亞。時間差不多了，請問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

她也應該有她自己的問題。

「啊啊……」

就在此時，敲門聲響起。

空氣中有一股奇怪的氣氛。

「我……我也算是武藝家，這種小把戲我躲得開啦。」

「小繆絕對會被那些小鬼頭看不起，還會被掀裙子～」

出聲回應後，繆琺打開門扉，站在外面的是一名女性。

「把天劍拿到手。」

「如果她不想說，我們就暫時保持沉默吧。」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有如波浪般散開的金髮。

「幼稚園……啊～」

「來……來了。」

從後面追上來後，繆琺壓低音量說道：

這名女性是比賽的工作人員嗎？可是海亞並未在她身上看見臂章之類的東西。

海亞因此失控，與雷馮單挑慘遭擊敗，最後又被逐出傭兵團。當時跟隨在他身邊的人就是繆琺。

繆琺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能不斷髮出低吟聲。笑了這樣的她後，海亞露出嚴肅表情。

「那麼，爲了確認繆琺會不會被掀裙子，我就去拿一下天劍羅～」

（啊啊……可惡！）

「有必要的話，我會問的，總之現在要做的事是……」

「才……纔沒這回事咧！」

從此以後，他必須只守護這些歡呼聲的主人。

「海亞！」

「剛纔那名女性……該不會是……」

「或許吧。」

海亞有了某種領悟。

「哎，連繆琺也發現的話，可見她也沒那麼想隱瞞吧。」

「……嗯，隨時都行。」

那是定居者纔會有的情鹹。

所以，海亞自作主張地認爲她的定居者心情沒那麼濃厚。

當時，海亞因爲自己沒有這種情感而感到焦躁與嫉妒。海亞覺得既恐懼又憤怒，因爲這種情感會破壞被他視爲家庭的傭兵團，而無法跟大家共享這種思鄉情緒，也讓海亞自然而然浮現自己是異常存在的想法。

「好過分喔！」

「咦？非……非常謝謝……您。」

「那……那個……我不是非做不可……只是想說可以試試看而已。」

會場愈來愈近。因無處宣泄而互相推擠的振動聲變得更強，包覆着海亞的身軀。

那是這座都市人們的歡呼聲。

然而，這種氣氛並不讓人討厭。

海亞一邊對面紅耳赤的繆琺哈哈大笑，一邊離開休息室。

傭兵團的人們也是如此。當女王寄信宣告任務結束時，浮現在他們臉上的是思鄉之情。

對方的認真回應，讓繆琺感到岡惑。

繆琺賭氣了起來，她的滑稽反應讓海亞不停大笑。

也許是沒料到海亞會說出這種話吧，繆琺發出喫驚的聲音。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繆琺說她想當幼稚園老師，你怎麼想呢？」

「咦咦～？」

「如果是你，或許也滿適合的呢。」

「既然如此……」

如此說道後，海亞穿過通道。

「絕對會被掀。」

女性似乎沒有要帶路的樣子，只是站在原地目送海亞走向會場。

他總算知道這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了。繆琺也有這種心情，她也夢想着平凡的生活。

看到這幅光景，海亞確定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