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魍魎都市
《鋼殼都市雷吉歐斯》 · 雨木秀介 · 1.7萬 字
在這裏,幾乎沒人能正確地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某件事卻仍在進行着。
潔爾妮的部分地面突然被大羣污染獸掩蓋。然而,那羣污染獸卻有如起內鬨似地互相攻擊着。
滲進骨子裏的只有彼此殘殺的氛圍,妮娜不甘心地咬緊了牙根。
我是德爾波妮——端子另一端的聲音報上了姓名。
她是古連丹的人。
卡利安身邊的端子以菲麗的聲音連上線後,這名人物便開始說起了話。
「我們會負責處理地面上的污染獸,請各位放心。」
傳出來的是老婆婆的悠然語調。這種聲音一點也不適合現在的氣氛。那是一種會讓人忍不住肩頭一鬆的聲音。
事實上,這句話讓衆人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潔爾妮的武藝家們已經到了極限。都市戰被打斷後,緊接着又跟污染獸戰鬥……有很多人都受了傷。現階段並沒有接到有人陣亡的消息,不過,就算重傷者之中有人因此不治也不足爲奇。
得救了。卡利安周圍的學生會成員,臉上都明顯浮現了安心的神情。
然而,卡利安的表情卻相當複雜。
而且,妮娜的表情也很複雜。
他們的目標是廢貴族。除此之外或許還有其他可能吧,但妮娜等人卻不得而知。截至目前爲止以傭兵團爲先鋒所進行的動作,目標都指向了廢貴族。
妮娜不知道那個廢貴族的下落。它不久前還在妮娜體內,但現在卻不曉得跑到了什麼地方。也許它捨棄了妮娜,轉而附在其他人身上也不一定。
如果無法立刻找出目標物的話,古連丹會怎麼做?或者,如果廢貴族附身在其他人身上,而且那個人又是潔爾妮的學生,卡利安會做出何種決斷?
然而,德爾波妮卻沒有提到任何跟廢貴族有關的字眼,甚至連一點暗示也沒有。
與古連丹的對談中,雙方只針對如何討伐污染獸一事進行討論而已,而且談完後德爾波妮就離開了。
卡利安望向念威操作者投射出來的地面圖。
「有事情正在發生。」
護衛隊必須護送卡利安與鍊金科長從避難所至地面,然後再前往目的地。妮娜也被指名爲護衛之一,除此之外還有夏尼德、哥爾尼歐與香媞。
他的話語中有着悲壯感。
「守護獸?」
「怎麼可能?上次發生那起崩塌意外後,我們就針對都市全體進行了耐久性檢查。如果真的有這種地方的話,應該會被我們發現纔對。」
梵希點頭同意夏尼德半開玩笑的話。
妮娜記得他說……
「你啊,還真是樂天耶。」
妮娜當時沒有及時趕到現場,因此她沒親眼見過襲擊菲麗的怪物。
他露出了想到某事的表情。
「喫到熱食,多少能讓精神放鬆一些。」
也許是從妮娜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吧,哥爾尼歐緩緩說出了這番話:
她想起了菲麗曾被捲入的奇怪事件。早在妮娜入學的許久之前,有一個計劃在鍊金科的研究與開發下進行着,但最後卻中止了,而那個計劃就叫做守護獸計劃。
哥爾尼歐的額頭上纏着紗布,而且還滲着血跡。他的臉孔上有着喫驚神情,看起來實在不像作戲。
哥爾尼歐看起來不像是在炫耀這件事。不,就算他在炫耀也好,爲什麼他會這麼輕易地告知自己這件事呢?這一點令妮娜感到不解。
「我希望讓退下戰線的人儘量休息,畢竟那不是必須擠出戰力確認的事。」
他是這麼說的。
香媞的開朗話語令妮娜的緊繃臉龐爲之一緩。哥爾尼歐困窘的表情實在有趣,妮娜發出了輕笑聲。
站在一旁的香媞騎上哥爾尼歐的頭頂。她用腳纏住他的脖子,並且揪住了金色短髮。
「我們要去出任務。」
鍊金科長與卡利安兩人,交換了一個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眼神。
「因爲古連丹也是廢貴族。」
妮娜無法第一時間理解這句話。她望向哥爾尼歐的臉龐,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在說謊。
莉琳似乎也看到了妮娜一行人。
「這句話指的是,古連丹的政府嗎?」
在哥爾尼歐背後,卡利安與梵希還在交談着。他們之間似乎出現了一些爭執。按照這個情況來看,還要過一陣子才能討論出結論吧。
「大家等我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麥亞斯遇見薩瓦利斯的情形。當時,莉琳身上出現了某種異狀,在那之後,薩瓦利斯就現身了。
妮娜在心中咦了一聲。莉琳朝這邊接近,疑問明確地浮上了妮娜心頭。莉琳的表情很陰暗。一直被困在這種地方,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可是,妮娜還是覺得怪怪的。
「如果古連丹要對潔爾妮不利的話,我就會挺身而出阻止它……雖然我這種程度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就是了。」
他如此低語。這個判斷沒錯,不過,這裏卻沒有任何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還真是慘耶。」
妮娜避重就輕地回答後,莉琳望向了妮娜一行人。
卡利安呼喚了站在背後的鍊金科長。
他說了些什麼?
梵希立刻抵達了現場,而且身邊還帶着哥爾尼歐與香媞。卡利安將梵希從妮娜等人身邊帶開一段距離後,開始與梵希交談。
「廢貴族到底是什麼東西?爲何他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得到它?」
「還是有很多地方無法進行調查,畢竟地底就是一個大迷宮。」
卡利安是這樣說的。
莉琳回到餐廳那邊,然後捧着一個大拖盤走了回來。
妮娜露出困惑表情,但她立刻想起了那件事。
「你們從E1閘門離開。那邊離目的地雖然有點遠,污染獸出現的數量卻最少。我們假設那些污染獸探知敵人的方式是嗅覺,因此我會讓念威操作者在各處張開磁性結界,在某種程度下控制風的流向。不過,如果被看見的話,這個方法就不管用了。」
「不……是古連丹本身。」
「當然。」
「不能坐下來慢慢喫飯的話,就拿着邊走邊喫吧。」
爲了預防萬一,梵希留在避難所坐鎮。
「這麼多的數量,都被收在我們不曉得的場所裏嗎?」
「因爲他們的目的並不明確。而且,這也是一個不能先入爲主的問題。如果有什麼萬一的話,說不定連潔爾妮本身都會出現狀況。」
一直到這個時候,妮娜才第一次看見了他。她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卻無法將名字跟臉孔對在一起。
卡利安與梵希的對談有了結果。
「我也不知道詳情。不過,廢貴族就是力量,而且古連丹想要這股力量。」
在這段時間內,妮娜手腕的疼痛已經得到了治療。雖然沒有完全治癒,痛楚卻已和緩至可以忽略的地步。不管是哥爾尼歐,或是香媞,都跟繃帶變成了朋友。乍看之下沒有受傷的人只有夏尼德,但他的眼睛卻相當紅腫。爲了持續進行精密射擊,他的視神經應該承受了不少負擔吧。從剛纔開始,他就使用了好幾次眼藥水,而且還一直揉着太陽穴跟眼睛。
哥爾尼歐看了這邊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別擔心啦!我會打倒所有人的!」
「卡利安,我想要確認一件事。」
護衛僅僅四名。對於將潔爾妮學生會的重要人物護送至危險地帶的行動而言,人數實在是太少了。
「這句話指的是電子精靈嗎?」
念威操作者將半空中的螢幕換成了地圖的畫面。梵希開始說明計劃:
「我是潔爾妮的武藝家。即使有朝一日我會迴歸古連丹,但我現在仍是潔爾妮的一份子。」
「不過,要維持數量這麼多的生命體,也必須要有足夠的設備與能源纔行。我實在不認爲我們找不到它們的來源……」
「我是這樣聽說的。不過,除了王家外,知道這件事的應該只有我們家族。因爲承襲初代天劍繼承者正統血脈,又將它完整流傳下來的家族,就只有魯肯斯一族而已。」
這是一個殘酷的事實。夏尼德如果不這樣講的話,似乎就會發出喫驚的叫聲。妮娜也勉強嚥下衝至喉邊的聲音。現在的狀況相當異常,所以沒閒工夫對每件事情表示驚訝了。
「已經計劃好要怎麼平安抵達目的地了嗎?」
這就是兩人爭執的理由吧。梵希的臉龐總是掛着不悅表情,不過他現在連氣色看起來都很差。擋下第一批幼生體的就是梵希所率領的部隊,他在那兒一邊指揮衆人,一邊奮戰到了最後,或許這個男人才是最應該休息一下的人吧。
哥爾尼歐靜靜地搖了搖頭。
也許是眼藥水讓眼睛刺痛之故吧,夏尼德仰望着天花板問道。
「什麼?」
卡利安用力點頭同意了哥爾尼歐的疑問。聽到這件事跟潔爾妮有關後,連妮娜也繃緊了神經。她不曉得卡利安的目的,不過,如果問題出在電子精靈身上的話,那她就不能視若無睹。
「與梵希取得聯繫。將掃蕩污染獸這件事交給古連丹處理的話,我們應該有辦法湊出一隻精銳小隊擔任護衛任務。」
「等待古連丹伸出援手不是比較好嗎?」
「可是,那邊與避難所之間沒有通道相連,所以我們必須先回到地面上纔行喔。」
「怎麼了嗎?」
卡利安將眼鏡推回原位,一邊如此低喃。
鍊金科長突然停止說話。
「在那邊擔心一堆事也沒用啊。我們要打倒敵人,只要這樣想就行了。」
哥爾尼歐忽然仰起身軀。
「我不在乎。」
「嗚啊!」
鍊金科長是一名身材纖細,甚至可以說是瘦弱的男人。不過,他的雙目內卻冒出了熱意。自己明明得到外面去,他卻一點也不害怕。
梵希說完後,妮娜等人便開始移動。
衆人在避難所的通道上移動着。走至中途,空氣中飄來了美味食物的香氣。這裏是避難所內部的餐廳。有很多人聚集在這裏,而且絕大部分都是女性。她們正在做飯給武藝家喫。據說在避難所內部避難時,喫的幾乎都是罐頭食品。現在不只是裏面的廚房,連外面的餐廳都擺出了瓦斯爐,而且上面還煮着一大堆菜。
哪一邊是守護獸呢?不,如果守護獸正發揮着原本的機能,這個有着蚯蚓外型的怪物應該就是了吧。它們以集團方式,果敢地襲向另一隻有如巨人般的怪物。
「你們平安無事啊。」
「這是唯一的可能。那是守護獸。」
「你說什麼?」
「一直以來,古連丹都做着其他都市不會做的事。你有認真想過這是爲什麼嗎?不,我想你應該沒有吧,可是我有。不過,我立刻打消了這種假設,因爲這實在是太荒謬了。可是,這就是事實,古連丹就是廢貴族。」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電子精靈需要廢貴族?潔爾妮明明就很排斥它啊……」
這是哥爾尼歐的意見。做出回答的人不是梵希,而是卡利安。
然而,在下個瞬間——
妮娜在餐廳內看到了莉琳的身影。
「只有這一點人嗎?」
「我們需要護衛。武藝家、念威操作者……我認爲最好使用一整支小隊,但就現況來看,每個小隊應該都有傷者纔對,所以我們必須挑人出來加以整合。」
「在古連丹那邊,存在着電子精靈以外的意志嗎?」
「暫定路線就是這樣,大家各自記熟。記起來了嗎?那就出發吧。」
「這應該就是那個吧?」
對了——妮娜想起了一件事。
「古連丹過來這邊了。」
學生會成員們說了一些話。
「有隊長級的實力,又保有戰鬥能力的人,也只有你們兩人而已。」
「真實意志……」
「可能的話,我也想確認一下呢。」
「沒錯,最好不要被敵人發現。我們不明白敵人的能力到什麼程度,也不曉得四名身上帶傷的生手武藝家是否能擊倒它。戰鬥時間一旦拖長,它們就會聚集而來吧。怪物們正在彼此吞噬,所以我們要儘可能利用這種混亂局面。至於行進路線,我們會從這邊發出指示。」
「也就是說,我們要像小偷一樣膽顫心驚地走路囉?」
放在拖盤上的是三明治,以及裝了熱湯的紙杯。
「就算在古連丹,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這件事。其實,與王家毫無淵源的魯肯斯家族,是不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不,我本來也不相信世上有廢貴族存在,所以我一直以爲這只是某人捏造的故事。」
「謝謝你。」
妮娜並不覺得餓,但話說回來,她覺得自己好像也有一陣子沒進食過了。妮娜滿心感激地收下了它們。
「你不要緊吧?」
妮娜如此問道,莉琳露出了笑容。
「嗯,我沒事啦。」
然而,她的表情卻不太自然。那張臉龐上有着妮娜熟悉的氛圍。那是逞強。不過,這也是現在的狀況使然。無論是否露出開朗表情,每個人都在強迫自己振作。莉琳的這張逞強笑臉也是因爲如此吧。
不過,妮娜並沒有時間繼續追問。哥爾尼歐低聲叫喚了她。妮娜拿着莉琳給的食物邁開了步伐。
「莉琳,眼睛會痛就去看醫生吧。」
莉琳露出了極喫驚的表情。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張開閉着的那隻眼睛。希望那不是重病——妮娜如此心想,但她並沒有停下腳步。
她沒問自己雷馮的現況。連半點詢問之意都沒有的態度,讓妮娜感到驚訝。也許是因爲她很信任雷馮吧。當妮娜如此心想時,一道痛楚掠過了胸口。
而且,沒告知雷馮近況的自己,又在想些什麼呢?
妮娜將湯含入口中。
一股暖意滲進了身軀。
*
穿過閘門後,不一樣的空氣頓時襲向鼻腔。這裏的空氣大大不同於避難所內部經過淨化後的空氣,也跟與幼生體戰鬥時那種帶有粉塵感的空氣不同。
在不知不覺間,天空出現了夜色。上面沒有星辰,沒有月亮,厚重雲層似乎覆蓋了整片天空。地面上的路燈幾乎都被斷了電,所以這裏沒有半點光亮,只有位於道路各處的緊急照明燈在黑暗中拖出淡淡的線條。
聲音充斥在這種情境之中。那是污染獸們的咆哮聲。不過,那些聲音卻離這裏很遙遠。聽說那些污染獸都是從天而降的,不過,現在的天空似乎已不再降下污染獸了。
比這些聲音更激烈、更清晰的巨響包圍了整座都市。規律地響着的轟隆聲聽起來是如此可靠,卻又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
那是古連丹的腳步聲。
「我們快趕路吧。」
鍊金科長邁步走向前方。哥爾尼歐與香媞站在前面,並且將卡利安等人夾在中間,妮娜與夏尼德則是墊後。香媞的夜間視力不錯,就算沒有光線,她也能在黑暗中看到東西。據說是她的成長過程讓她有了這種能力。
身爲武藝家,就必須戰鬥。這個對妮娜、對武藝家而言,可說是天經地義的理由,對雷馮卻行不通。雷馮的力量太強大了,而且他誕生的環境也太過特殊。想守護孤兒院衆人,而且也一直這麼做的他,卻爲了想守護他們而被背叛,並且遭到了捨棄。
一頭黑髮,肌膚勝雪的少女就沉眠在裏面,持續地睡着。這名少女赤裸着身軀,不過,她大部分身體都被綠色液體遮住了。然而,即使只是若隱若現,她仍然明豔得不可方物。
即使如此,她還是能做出假設。潔爾妮從女童之姿長大的現象有着何種意義?是通過了一個成長階段,或是即將取回曾經失去的形態呢?
「還有這種東西啊。」
香媞突然舉起長槍壓低身軀,並且望向妮娜的背後。
魑魅魍魎。這種字眼浮上了她的腦海。各種黑暗覆蓋着潔爾妮。在這樣的情況下,眼前的黑暗從許久之前就一直在潔爾妮這邊了。
知道廢貴族下落不明後,他們會怎麼做?
黑暗。如今的潔爾妮,每一寸空間都充滿了這種存在。佔據地面的污染獸、與它們戰鬥的謎樣生物、還有近在咫尺的古連丹。一直到抵達這裏爲止,妮娜都感受着壓迫這片黑暗的氣息。每一種黑暗都不相同。
妮娜無法反駁。
咆哮聲撼動整片樹林,樹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香媞的怒喝聲響傳出,衝剄的爆炸聲也不斷持續着。卡利安等人衝進了建築物,妮娜沒有回頭,而是朝他們背後追了過去。夏尼德已經在入口舉着狙擊槍戒備四周,「掩護射擊!」的念頭瞬間浮現腦海,但妮娜卻沒將它喊出口。不能讓那隻污染獸注意到這邊。夏尼德似乎也明白這件事,因爲他並沒有扣下扳機。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眼前的少女就是潔爾妮失去的事物了。
夏尼德低聲對妮娜說道:
正如夏尼德所言,或許還有其他辦法也不一定。不是以前妮娜說過的那種精神上的態度,而是渡過難關的實際做法。
進入林道前,香媞停下了腳步。雖然被枯草掩去,但樹木之間確實有一條廣寬的道路,菲麗被捲入事件時的那棟建築物,應該就在這條路的盡頭。
「會長,這個是……」
卡利安嘖了一聲。
然而,妮娜只在意一件事。那個念頭浮現在妮娜的腦海中。潔爾妮的一部分這句話,讓那個疑問再次浮現。
(一隻污染獸正朝這邊接近。)
哥爾尼歐站在不斷逼近的聲音前方,香媞在一旁舉槍擺出架勢。她釋放出來的剄流染上了赤紅色彩,看起來就像炎塊一樣。
可是,可是……
妮娜進入建築物後,夏尼德也跟着進入。
少女標本。從外表來看,這是唯一的可能。
真是笨拙的人吶。妮娜也有一樣的想法。
在那兒的是,一名異常美麗的——少女。少女沉眠在玻璃桶之中。
夏尼德吹了一聲口哨。
夏尼德一邊警戒着周圍,一邊低聲對滿臉驚訝的妮娜說着話:
「可是……」
在緊急照明燈的幫助下,哥爾尼歐順着路線前進,香媞則是朝四處張望,確認有無敵人朝這邊接近。
「沒時間在這裏爭論了,快走!」
「雷馮爲什麼要這麼做?那傢伙可是最瞭解古連丹的人喔,所以他應該不會衝動行事纔對。」
截至目前爲止,避難所那邊並未發出變更路線的指示。也許是梵希想出來的那個,以磁性結界控制風向的策略奏效了吧。
現在的情況就像這片黑暗一樣,妮娜等人必須仰賴自己只窺見一點點事實的這盞微弱燈光,通過眼前的困境。
「的確,身爲一名武藝家,那傢伙有着令人忍不住妒忌的一流實力,而且還是超一流的。他平常雖然有點恍神,但戰鬥時卻異常現實。不過,他卻不會選擇戰場。我有一種感覺,只要他選定目標,就算是毫無勝算的戰鬥,他也會有如飛蛾撲火般衝向敵人。」
「什麼啊,還有暗門喔?」
「你這個人很單純,所以要猜出你的想法並不困難。」
換句話說,這也是潔爾妮囉?
到那個時候,或許只能獻上自己的身體了,妮娜如此心想。如果他們沒有辦法找出廢貴族的下落,自己就要用這種方式矇混過關。他們知道自己在說謊的話,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這種事不要去想比較好。
某件大事正在進行着,潔爾妮能在這場動亂中存活下來嗎?不安的念頭總是如影隨形地跟着。廢貴族到怎麼了?古連丹只要打倒污染獸就會離去嗎?還是他們非得到廢貴族不可?
「……這是什麼啊?」
曾經以爲是英雄的人物,到頭來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妮娜無法責備那些覺得自己遭到背叛的孤兒。因爲就算是她,或許也會有一樣的想法。
鍊金科長已奔向了那棟廢棄建築物,卡利安大聲呼叫妮娜的名字。
室內一片漆黑,但卡利安他們卻像在自己家裏走路似地,以毫無遲疑的步伐朝裏面邁進。念威操作者也沒有告知這裏有什麼危險。話雖如此,妮娜還是一邊戒備着四周,一邊朝前方移動。
「因爲這裏是祕密研究所。」
妮娜再次望向艙內的少女。她有某種近似暈眩的感覺,記憶也感到刺痛。妮娜覺得自己曾經見過眼前的事物。這只是單純的既視感罷了,妮娜如此心想。然而,她卻無法擺脫這種感覺。
這實在難以理解。對了,是麥亞斯。
妮娜全神貫注地注意四周,夏尼德也在一旁幫忙監視。沒有任何氣息朝這邊接近。
不過,夏尼德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嘆了一口氣,一邊低喃:
雷馮曾爲了孤兒院而戰。當一名武藝家的報酬雖然足以維持孤兒院的運作,但雷馮卻覺得光是這樣並不夠。他想要守護古連丹所有的孤兒。爲了達到目的,他參加了地下比賽,而且這件事也曝光了。
「這是潔爾妮的一部分?」
進行戰鬥訓練時的雷馮,的確跟平常不一樣。不,只要碰到跟武藝有關的事情,他就會變得既銳利,又冷酷,甚至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個討厭的傢伙。遇見弱者,他會毫不留情地說對方很弱,因爲他一路走來的就是如此激烈的道路。據說,他十歲時就得到了天劍。在那之後,不,早在更之前,他就已經跟無數污染獸戰鬥過了。十歲以前的妮娜在幹什麼?她甚至沒碰過鍊金鋼。然而,此時的雷馮卻已經站在戰場上,面對着冷酷又不合理的現實。
聽完哥爾尼歐的回應後,妮娜從卡利安等人的背後追了過去。
這句話讓妮娜感到困惑。
是自己在麥亞斯時發生的事。
一行人就這樣前進了一會兒。他們並沒有遇見污染獸。不過,戰鬥聲響卻不斷傳入耳中。隨着時間的流逝,古連丹的腳步聲也愈來愈大。聲音是從以學生會大樓爲中心的另一側傳來的。從現在這個位置雖然無法看見,妮娜卻覺得那邊的天空似乎特別黑暗。
妮娜又朝它接近了一步。鍊金科長啞口無言地呆站原地,所以她幾乎看不見玻璃桶。妮娜向旁邊移動一步後,終於看見了它的全貌。
「妮娜,你們跟着會長,我跟香媞負責斷後。」
法魯尼爾逃走時,它的電子精靈與潔爾妮進行了通訊。妮娜不知道會話內容爲何。兩者在那場會談中達成了某種協議,然後潔爾妮就長大了。世界上應該沒有人知道電子精靈的生態吧?連在電子精靈發源地——修奈帕爾長大的妮娜,對這件事都一無所知。
「電子精靈潔爾妮的一部分。當時的鍊金科研究者們做出了這個結論。不過,她從來沒清醒過,而且也像你們看到的一樣持有肉體。可是,她的細胞組成不同於普通人類。研究者們做出這是高階電磁結界的結論,但細部構造仍是未知數。」
「可是……」
這片黑暗是生物嗎?這麼一想後,一股涼意竄上了背脊。
這裏有什麼東西?
雷馮曾言,自己雖然想殺掉對方,卻沒有做到。他明明有機會殺掉爆料自己非法行爲的人,但他卻沒有做到。某種念頭阻止了他的行爲。或許到了緊要關頭時,他忽然意識到孤兒們崇拜英雄的目光吧,妮娜是這樣認爲的。如果隱藏在黑暗中的話,或許他能做到也不一定。不過,或許是在衆人面前,在陽光之下,他就做不出這種行爲了。
發出光源的物體似乎是一個大型玻璃圓桶。它的內部裝滿了液體,而且散放着綠色光輝。玻璃桶很像是容納重傷患者的治療艙。不,應該是把治療艙拿來利用纔對吧。
「我說啊,你不覺得如果那傢伙真的很聰明的話,一開始就不會來到這裏了嗎?」
妮娜望向卡利安。她好不容易纔看到了他。從她的反應來看,要將視線從少女身上移開似乎相當困難。
卡利安跟着鍊金科長走進黑暗中,妮娜也走了進去。這片黑暗就像水一樣,腳步踏入的瞬間,妮娜感到一股微弱的抗力,而且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也許是因爲空氣太差吧,妮娜如此心想,不過她也覺得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會把這種話聽進去就好囉~」
不久後,某個物體有如推開黑暗似地出現了。它散發着淡綠色的光芒。如此光景給人一種黑暗雖然想接近光源,卻一直無法成功的感覺。
電子精靈擁有都市後,是否就會停止成長呢?妮娜並不曉得。她連在修奈帕爾誕生的電子精靈,是以何種方式製造出都市的都不知道。
將這樣的雷馮拖進戰場的人,是妮娜嗎?妮娜不停自問,而且也都做出了肯定的答案。她只能這樣做,她也只能依賴雷馮的力量。
「雷馮會做出衝動的事喔。」
不久後,一行人來到了建築物最旁邊的地方。鍊金科長的細瘦手臂在牆上摸索着,然後,牆壁突然朝裏面打了開來。
「我纔不會被這種程度的敵人殺掉呢。」
妮娜想起了自己回來時的情形。妮娜看着卡利安,他的背影專心地追着負責領路的哥爾尼歐,所以並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對話。
「執行守護獸計劃時,曾因爲實驗失敗而發生嚴重的爆炸事故。這是確實發生過的事。」
當時,卡利安是這樣對自己說的。他說雷馮恢復了原狀。身爲武藝家,卻沒抱持着任何目的的雷馮,將戰鬥的理由寄託在妮娜身上。卡利安認爲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這是……」
事情發生得相當突然。撕裂樹木的激烈聲響傳出,巨影也同時逼近妮娜等人。
「你在想什麼不好的事吧?」
「沒這回事。那傢伙應該明白這個道理纔對。」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事情絕對不尋常,而且一切事物似乎都在衆人不知情的狀況下悄悄進行着。
妮娜只能保持沉默。而且,卡利安他們愈走愈遠了。妮娜把接下來想說的話深深藏入了心底。沒時間埋頭思索這種事了。夏尼德沒有繼續說話,也許他也明白妮娜的感覺吧。
妮娜等人一邊繞着大圈子,一邊接近學生會。聲音聽起來近在咫尺。就算再不願意,他們也知道自己來到了戰場邊緣。卡利安的臉色有點發白,但鍊金科長臉上卻沒出現任何反應。他只是朝目的地拼命趕路。行進進度不如預期,似乎令他感到焦躁。
「我不認爲他會爲了我這樣做。而且,如果我叫他不要來的話……」
鍊金科長髮出乾澀笑聲。那是一種有如被什麼附身般的聲音。妮娜沒有望向旁邊,因爲她覺得那裏似乎躲着某種可怕的東西。
「不準死啊。」
不過,兩者的容貌也差得太遠了吧。
卡利安提出說明後,妮娜試着望向深處。不過,那兒似乎連一絲光線都沒有,深沉黑暗拒絕着她的視線。
雷馮的心態至今仍然沒有改變吧?
「都來到這裏了。」
「根據紀錄,那場爆炸造成地下能源網的極大損傷。那股能源沒有爆走,而是在現場留了下來,而且變成了這個形態。」
自己一行人在進行的行動,以及圍繞着這座都市的狀況,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號稱學生會大樓象徵的鐘塔隱隱浮現在黑暗之中,它的鐘面散發着光芒。之所以沒有關掉鐘塔的燈光,是爲了讓學生們無論何時都能將它當成路標。衆人以鐘塔爲目標進入了林道。
妮娜難以相信,這樣的雷馮會在戰鬥中做出愚蠢的行爲。
「你想犧牲自己吧?快打消這個念頭,你這樣做沒人會高興的。」
「這是爲了守護獸計劃、調查某種事物而衍生出來的。潔爾妮一直在調查這件事,可是,一直到現在還沒有查出真相。」
念威操作者傳來的訊息反而慢了一步。
「只要看過你失蹤時的雷馮,就能猜到他會有這種反應了。」
「哈,哈哈哈……平安無事,她平安無事呢。」
妮娜只想到這句話。卡利安默不作聲,就連在這個節骨眼上看見如此光景,也有可能口出輕佻話語的夏尼德,也沒開半個玩笑地保持着沉默。
對妮娜而言,一切難以理解的事物,都能回遡到自己在麥亞斯發生的際遇。那是一場在奇妙狀況下認識迪克後,自己開始能碰觸他命運一角的際遇。而且,那種神奇遭遇正轉變成自己的命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妮娜還是不曉得。妮娜體內存在着某種黑暗,而那似乎也是覆蓋潔爾妮的諸多黑暗之一。
「那傢伙跟你很像,所以他只會做自己深信的事。他不會認爲自己做錯,也不懂得知難而退,就算曾經想過,也改變不了。就算面對不利的戰鬥,他也毫不在乎吧。」
自己是在麥亞斯看見這名少女的嗎?麥亞斯那邊也有她的存在嗎?應該沒有才對。是自己的錯覺嗎?然而,妮娜的思緒卻不肯離開這個字眼。應該還有其他不可解的事物纔對,快想起來啊。妮娜有一種感覺,由於接二連三的狀況,自己也因而失落了部分片段的記憶。答案就在那些掉落的記憶碎片之中嗎?
莉琳。
這個名字忽然浮現在腦海之中。在麥亞斯時,自己在莉琳的陪伴下,將電子精靈送至機輪部門,卻遭到狼面衆的阻撓。就在因廢貴族暴走,一半身體動彈不得的妮娜幾乎快被狼面衆殺死的前一瞬間——
那時的自己,被某人救了嗎?某種存在讓廢貴族安靜了下來。
莉琳背後有着某種事物,有着某種就算想看也看不到的存在。
薩瓦利斯口中的真實意志,應該就在那兒。
然而,爲何到了這裏纔想起這件事呢?是在避難所時跟哥爾尼歐談過話的關係嗎?還是想將所有事件連繫在一起的心願所致?
妮娜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當時看不見的事物就在自己眼前。
「怎麼搞的?」
這是鍊金科長的聲音。這個聲音讓妮娜猛然回神。要戰鬥了嗎,如此心想的妮娜重新握緊鐵鞭。不過,這裏連哥爾尼歐他們在建築物外戰鬥的聲音都聽不見。
發生變化的是玻璃艙。鍊金科長將眼睛移向位於側面的計量器,然後有如要用頭捶似地猛力貼了上去。妮娜不曉得計量器的變化有何意義,不過從他的行動中可以看出,現在的變化在過去從未發生過。
咕嚕聲響傳出,玻璃艙底部冒出了幾個大泡泡。
少女睜開了眼睛。
「醒過來了?這怎麼可能……」
卡利安喃喃說道,鍊金科長則是一聲不吭地發着抖。
少女的手臂動了。她攪動溶液,然後碰觸了玻璃艙。下個瞬間,所有光線都消失了。然而,這種情況真的只維持了一瞬間,綠色光輝立刻照亮了四周。
少女從玻璃艙內消失了。鍊金科長髮出尖銳的慘叫聲,然後仰起身體倒了下去。卡利安雖然想撐住身體,卻因爲腿部失去力量而雙膝一軟,跪坐在原地。在他背後,夏尼德同樣倒了下去。
妮娜身上沒出現任何變化。
「果然還是原來的身體好用,而且你也剛好來到了這裏,真是太好了。影子畢竟是影子,果然沒錯。我不愛用別人的東西,因爲用起來實在不是很舒服。」
聲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
「老大不擅長精密作業吧?」
特洛伊亞特沒有任何動作。
少女沒有赤裸着身軀。身着黑色衣裳的她,正緩緩接近這邊,擺動的裙襬看起來就像黑暗本身正在搖動似地。
魯伊梅隨手揮出握在手中的鐵球。鐵球飛向前方,承受這一擊的巨人上半身頓時爆裂。鐵球繼續向前飛去,它一邊前進,一邊擊碎位於後方的數具巨人,最後又將一隻巨人壓死才停了下來。
魯伊梅淡淡對着不再動彈的巨人如此說道。也許是對巨人完全靜止下來的表現感到滿意吧,魯伊梅揮起了手中的鎖煉。
燒成一片火海並不需要用去太多的時間。
那是浮現在黑暗中的巨大球體。
Twinkle——Twinkle——……Light-up!
那條繃得死緊的長鎖煉放鬆了。
「當然囉,老大。是男人的話,不管遇到什麼險境,都要靠自己的器量排除萬難纔對呀。至於女孩嘛,當然要讓男人保護自己囉。也就是說,就是我這個護花使者——特洛伊亞特!」
「首先,我要趕走這座都市的黑暗。身爲我的舞臺,這裏實在太暗囉!」
「啥啊?」
特洛伊亞特的這一番話,讓魯伊梅不屑地吐了一口口水。
地鳴聲微微搖晃了這個場所。
「照亮我吧!照得更亮更亮!」
*
魯伊梅並不焦急,也沒拉回鐵球。他將空無一物的手臂伸向眼前的巨人。手臂碰觸到巨人的胸口後,手指跟着掐進肌肉。魯伊梅以不由分說的肌力舉起巨人,然後用它擋下朝自己揮落的武器。
不過,如果有旁觀者在場,那他們應該會注意到這種異變吧。
少女的語氣有如在戲弄談話對象,而且,這番話還差點擄走妮娜的靈魂。
「我要連同都市一起毀掉。」
被舉起來的巨人從巨大嘴脣內發出怪聲,身軀向後扭曲,手臂與雙腿也不由自主地伸得筆直。巨人全身膨脹,然後破裂。這是一場爆炸。周圍的巨人們全被這場爆炸一掃而空。
他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用力。不過,這個動作卻踩扁了巨人的胸膛。感覺器官發出玻璃破裂般的輕脆聲響。巨人又激烈地扭動了一次身軀,然後就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地。
「什麼嘛?真弱耶。陛下剛纔還臭屁地說地獄之門要開啓了,結果卻是這樣。是她判斷錯誤,還是睡到恍神了?不,說到恍神嘛,這應該跟她平常的表現一樣吧?」
妮娜回過頭,夏尼德倒在地板上。視線盡頭有着一片黑暗,被綠光推開的黑暗就盤據在那兒。
其他巨人有如突擊似地,趁着這個空檔朝魯伊梅的巨軀蜂湧而上。它們露出獠牙,高舉手中的武器朝這兒逼近。
說的對,魯伊梅如此心想。
「嗯,它們比老性體弱,卻比雄性體強。這種半吊子的強度還真微妙呢。可怕的應該是它們的數量吧。光是應付一隻雄性體就叫苦連天的學生武藝家,當然拿它們沒辦法囉。」
特洛伊亞特興奮地叫着。
在他手中的,是有着長杖形態的鍊金鋼。
「忍着點吧,老大。」
給我振作一點,妮娜在內心如此叱喝着自己。她覺得只要精神略有鬆懈,自己的魂魄似乎就會被抽進少女體內。那是非常危險的美豔。少女睜開雙目,有如正常人般行動自如後,身上的美豔似乎也跟着爆增了數倍。
「初次見面,小姐。」
「你的名字是?」
「以前別人都叫我妮爾菲莉亞,不過現在已經沒人這樣叫了。可是啊,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的名字,所以你還是叫我妮爾菲莉亞好了。」
「這裏可是學園都市,是童稚少年少女們聚集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喔。而且啊,都是因爲這些臭傢伙們害的,他們現在正害怕地躲在避難所裏面呢。所以呀,我們要把他們救出來纔行吧。」
兩人都沒穿着戰鬥衣。既然不是在都市外面戰鬥,就沒有穿它的必要。兩人是這樣想的,就算戰鬥對象是污染獸也一樣。除了在都市外面戰鬥的情況外,戰鬥衣只會礙事。就算沒卡溫迪亞那麼誇張,但在自己的剄流與動作的影響下,戰鬥衣仍是極不耐用。
「我要擊潰你們,擊潰你們,全部都要擊潰!」
鐵球下方的巨人扭動了身軀,開始再生了。那一擊並沒讓它死透。然而,魯伊梅仍然沒有任何動作。
如果是普通陽光的話,這種大小的透鏡無法在瞬間生成足以燒燬巨人的超高熱能,也無法制造出無數光束。然而,這卻是特洛伊亞特的剄力集結而成的光線,所以蘊含了莫大的破壞力。就是因爲將這種能量加以集中,一切才化爲了可能。
這些巨人們一個接着一個地燃燒,一瞬間就延燒開來了。
魯伊梅不急不徐地移動了腳步。巨人在鐵球下方不斷掙扎試圖逃脫,他將自己的腳放上了巨人的胸口。
黑暗深處浮現着一張白皙的臉龐。
魯伊梅•卡蘭特•梅克林。
看着被壓在鐵球下面,全身冒出體液的巨人,魯伊梅不滿地蹙起眉心。聽見巨響的巨人們紛紛朝這邊集結,不過,魯伊梅卻沒看它們半眼。
這是外力系衝剄變化——爆導掌。
潔爾妮的地面響起了沉重聲響。
魯伊梅兩人周圍的黑暗被趕開了。這是有如白晝般的明亮。雖然並不是整座都市都跟這邊一樣亮,不過外圍地帶那邊應該跟早晨一樣明亮纔對。
巨人看着那物體。它胸前的感覺器官不斷閃爍,只長着一張嘴的臉孔有如模仿人類行爲似地向上仰起。
「那麼,我就負責解決老大沒打中的傢伙們吧。」
「啊啊,真煩人耶。」
他也沒有任何動作。自行製造出太陽火球的他,只是張着雙臂沐浴在它射出的光芒之中。逼近而來的衆多腳步聲撼動了地表。
「兩個臭小鬼。」
即使如此,被派到這裏的人只有魯伊梅跟特洛伊亞特兩人而已。林戴斯與帕梅琳雖然會隨後抵達,卻是爲了執行其他的命令。女王認爲這裏的敵人數量,只要靠魯伊梅與特洛伊亞特就能搞定嗎?不過,還有其他天劍在接觸點那邊待命,這是因爲那邊比較危險嗎?換個角度思考後,魯伊梅還是感到相當火大。
浮在空中的透鏡大概有十多個吧。特洛伊亞特的四周已圍上了將近五十隻巨人。它們形成了一個集團,一旁的魯伊梅身邊差不多也圍了這麼多隻巨人。
「他們跟着影子過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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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瞬間,巨人們一起染上了赤紅色彩。它們都燃燒起來了。身體的一部分,像是肩膀、胸部、頭顱……這些巨人身軀的一部分,都突如其來地噴出烈焰,立刻熔解,並且被高溫變成了炎塊。
「真無聊,本大爺根本用不着上場嘛。像這種傢伙,找卡爾馮那個臭臉男應付不就好了?」
特洛伊亞特與他頭頂那顆火球之間,有數處景色出現了奇妙的扭曲現象。在那兒有着他以化煉剄製造出來的無數大氣透鏡,透鏡們將角度對準來襲的大羣巨人,並且將凝聚陽光後的光束射向它們。
在兩人說着這種話時,巨人們的身影再次出現。或許它們的數量,已多到足以掩埋這座都市的地步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就有一萬隻左右吧。德爾波妮並沒有告知敵人正確的數目。她或許知情,也有可能是女王要她不要透露。女王覺得敵人的龐大數量會讓自己恐懼嗎?這麼一想,魯伊梅頓時感到氣憤難平。
「老大啊,這樣做你會變成壞人喔。」
獨自站立在原地的身影是魯伊梅。身上連一點傷痕、一片焦黑痕跡都沒有的他,一臉理所當然地將鐵球收回手邊。
「只要擊毀這裏,就能一瞬間解決它們吧。」
這是巨人唯一能做的事。
「雷馮不是在這裏嗎?那個小鬼跑去哪裏玩了?」
這是一顆鐵球。
她如此低喃。
也許是被光線推動吧,巨人們一齊動了起來。它們此起彼落地襲向魯伊梅,以及張開雙臂承受光芒照射的特洛伊亞特。
高舉的手臂,握在掌中的長杖,在這條延長線之上——也就是潔爾妮的上空,突然出現了光明。那是一顆巨大球體。它射出光芒,並且照亮了整個潔爾妮。
下個瞬間,那個球體狠狠擊向了巨人的胸口。衝擊在支撐肉體的架構內流竄,骨骼也跟着粉碎。足以粉碎骨頭的衝擊在肉體內部來回奔馳,讓巨人的全身出現了龜裂。
特洛伊亞特推了推掛在鼻樑上的墨鏡笑道:
巨人慘遭擊飛而倒地。
魯伊梅如此啐道後,放眼望向了這座都市。在特洛伊亞特的火球映照下,潔爾妮的街景看起來跟古連丹有些不同。古連丹的建築物以樸素風格居多,相較之下,潔爾妮這邊的建築物就缺少了某種整體感。因爲學生們造訪這裏的同時,也傳入了各式各樣的都市文化。話雖如此,魯伊梅還是不喜歡這種感覺。
魯伊梅重新扛好鐵球后,朝着不斷逼近的巨人們邁開了步伐。
「……妮娜。」
下個瞬間,鐵球旁出現了一道巨漢的身影。他比巨人還矮,不過就人類的標準而論,這名男子已經是必須抬頭才能跟他面對面的巨漢了。在潔爾妮只要說到巨漢,一般都是指梵希或是哥爾尼歐,不過連這兩人的壯碩程度都比男子遜色許多。
「你是……」
「本大爺正在說話喔!你要聽仔細,要洗耳恭聽纔行喔?如果你沒聰明到邊哭邊求饒的話,那就給我安靜地聽,懂了沒?」
鐵球頓時浮起,鎖煉也跟着縮回,然後被扛上了他的肩頭。
接着,他也踩扁了巨人只長着嘴的臉部。
「我纔不會漏打咧。」
笨蛋正在說着蠢話,魯伊梅如此心想。名字這種東西根本就無所謂。特洛伊亞特這個人,會根據當時的心情改變招式名稱。魯伊梅記得他之前看到這招時,特洛伊亞特叫出來的名字是毘盧遮那。
「老大,你不能在這裏大鬧啦。」
爆煙立刻散去。
球體上有着無數尖刺,而且與一條鎖煉相連。順着這條鎖煉往空中看過去,可以看見它與一條矗立在都市外面的巨大影子彼此相連着。
特洛伊亞特高聲說道,然後高舉手臂。
「他應該正被薩瓦利斯耍着玩吧?那傢伙也不曉得跑哪裏去了。」
少女就在那兒。
在遠處的特洛伊亞特如此低喃。他是何時降落在潔爾妮的呢?連包圍魯伊梅的巨人們都沒有察覺。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站到了包圍圈的中間。
這就是巨漢的名字。
妮爾菲莉亞仰頭望向上方。
特洛伊亞特四周也有巨人包圍着。
「『少年』不在你的拯救範圍內吧?」
它看見,或是感測到了球體,身體也做出了確認的動作。
一邊捏爆巨人的頭,魯伊梅一邊大叫:
只要有一隻燃燒,另一隻也會緊接着燃燒。
連同這座都市一起加以擊碎的做法,還是比較符合自己的風格。魯伊梅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將鐵球甩進巨人羣。
「別動,盡好當一隻蟲子的本分。」
*
明明是黑夜,天色卻很亮。
雷馮記得這種光景。他一邊想着,一邊在地面着地。這裏是潔爾妮的外圍地帶。荒涼氛圍輕撫着肌膚,背脊也升上一股寒意。
二輪機動車終於跑完了所有路程。
戰鬥已經結束了。與古連丹接觸,就表示新的戰鬥即將上演。
不過,情況卻不一樣。有某個地方不太一樣。這種狂野的氣息不是戰後,也不是即將迎接連續戰鬥的厭戰氛圍。
「菲麗。」
雷馮一邊呼喚念威端子,一邊看着站在眼前的這名男子。
薩瓦利斯正在等待雷馮的挑戰。是因爲明白現在的狀況嗎?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慌張。
(這是剛開始那些污染獸被擊倒後發生的事。)
菲麗說明了從剛纔到目前爲止的事情經過。事情的內容令人震驚。截至目前爲止,雷馮從未聽過,也從未經歷過污染獸從天而降的怪事。
雷馮雖然聽着菲麗的說明,卻仍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薩瓦利斯。
菲麗繼續說明着。
古連丹派了使者過來,對方使用的是蝶型念威端子。是德爾波妮,雷馮立刻想到了這個人,菲麗也跟着說出了這個名字。雷馮只跟德爾波妮直接見過幾次面,但他卻覺得這個老太婆相當不好應付。不管碰到什麼狀況,她都不會改變自己說話的語氣。然而,如果說雷馮不擅長跟她相處,事情又不是這麼一回事。這名女性除了難以對付外,也找不到其他字眼可以形容她了。
還有,古連丹表示要消滅這羣污染獸。他們應該做得到吧。
雷馮在意的是,古連丹爲何出現在這裏的這件事。它不可能對學園都市感興趣。最令雷馮驚訝的是,古連丹居然會這麼接近潔爾妮。雷馮可是轉搭好幾班流浪巴士纔來到潔爾妮的,現在的狀況讓他忍不住想大喊「我的辛苦到底算什麼啊」。
古連丹的目的是廢貴族。眼前的薩瓦利斯明確地暗示了這個意圖。
「隊長呢?」
(她平安無事。目前她與哥哥正進行着某項任務。)
接着,菲麗也告知了廢貴族從妮娜體內消失的事。雷馮雖然想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卻不認爲自己有時間慢慢聽菲麗解釋。現在的他,只要簡單地理解事實就行了。
「…………」
薩瓦利斯正在享受這種狀況。他要將雷馮逼入絕境,然後雙方來一場真正的戰鬥。
雷馮想接着問下一個問題,話衝到嘴邊時卻又猶豫了起來。這個節骨眼上可以問那種問題嗎?
「已經離開古連丹好一陣子的我,無從得知陛下的考量是否有所改變……」
雷馮曾經見過坐鎮在潔爾妮上空的這顆火球。那是特洛伊亞特的化煉剄。他也來到這裏了嗎?雷馮雖然討厭那個傢伙,但招式變幻萬千的他,的確是最適合進行都市內部防衛戰的人材。
「嗯,這一點我也很驚訝。女王不會因爲不信任我就移動整座都市,我想應該有其他理由吧。」
薩瓦利斯舉起左臂,右臂卻仍是軟軟地垂着。他是因爲右拳受傷所以不想使用它,或者這個架勢本身就是陷阱?
「古連丹過來這邊了。」
然而,菲麗似乎明白雷馮心裏在想什麼。雷馮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卻不能讓這種感情一直停留在心中,就算只有一剎那也不行。
雷馮的這種感覺也許是顯露在臉上了吧,薩瓦利斯的笑意愈來愈深。它已變成了狂喜的形狀。
不打倒所有天劍,並且擊敗女王的話,潔爾妮的危機就不會解除。
「天劍們會打倒那些污染獸的。」
不過,現在的自己能取勝嗎?用手中的這把武器?如果古連丹真的想毀掉潔爾妮,那自己必須打倒的人就不只是魯伊梅了。如果要擊潰都市,如果是真心想這樣做的話,每一名天劍都辦得到這種事。魯伊梅只是擅長這種大規模戰鬥罷了。卡溫迪亞當然也做得到這種小事,利法斯做起來雖然會相當喫力,但那也只是精神層面上的問題而已。
不……
「你真的很任性。」
「那麼,你要怎麼做呢?我擋在你的面前,而且時間一拖下去,魯伊梅說不定會抓狂喔?」
而且,還有一名把所有人都加在一起,仍遠遠不及的超絕強者——女王。
「廢貴族已經不在隊長體內了。」
那是隻懂得在戰鬥中狂舞的人才會出現的臉孔。雷馮絕對不會露出這種表情。不論何時何地,戰鬥都只是一種手段罷了。把戰鬥當成目的的這名男子,是不會像雷馮那樣思考的。
古連丹——這個名字重重地壓上胸口。就連剛纔戰鬥過的那隻老性體,都讓雷馮產生了絕望的感覺。
薩瓦利斯開口說道。沒擺出戰鬥架勢的他,只是普通地站着而已,但他全身卻充滿着鬥氣。他負傷的右拳看起來應該還沒辦法使用吧。
如果潔爾妮滅亡,住在上面的都市居民也全部喪命的話,廢貴族會怎麼做?它會去找尋新的場所,另一個有武藝家活着的場所,不是嗎?而古連丹就在旁邊。
這一回,他曉得敵人的實力。與曾經握着天劍的自己實力相同,甚至在那之上的強者一共有十人以上,身經百戰的武藝家更是不計其數。
刀身好重。雷馮第一次覺得刀是這麼的沉重。
首先要擊倒的是——薩瓦利斯。
薩瓦利斯的臉泛着笑容。他總是這個樣子。不過,那張臉龐如今卻讓雷馮感到無比厭惡。
「喔?」
「對呀。可是,我有一件事一定要跟你說。你可是揹負着潔爾妮所有居民的性命喔。」
「那麼,你差不多也知道狀況了吧?」
打倒那隻老性體的謎樣光線,肯定是女王的傑作。
要快一點,就算快一秒也好,自己必須儘快擊倒這個男人,接着去找魯伊梅纔行。
然而,剄流卻在他體內激烈地奔馳着,甚至激烈得令全身神經感到疼痛。將這種剄流貫入現在這把鍊金鋼的話,就會一瞬間將它弄壞吧。身體明明會因爲接二連三的戰鬥感到疲倦,剄脈流出的強大能量卻不讓自己有這種感覺。
正如薩瓦利斯所言。雷馮還感受到另一股剄流。是粗野蠻橫的剄流。
「那就麻煩了呢。不過呀,就另一種層面而言,另外一個人也很麻煩喔。」
現在又是如何?
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雷馮並不覺得自己變強了,或許只是某種潛能正一點一滴地被釋放出來。也許,雷馮在不知不覺間壓抑下來的力量正要浮現而出。
「魯伊梅……」
「娛興節目太長了,差不多該進入重頭戲了吧?」
「可是,放棄陷入如此絕境的都市,就不是廢貴族了吧?既然如此,就算放着不管,它也會附身在其他人身上。」
女王也想讓潔爾妮變成廢貴族嗎?
在這裏面有着何種含義,有着何種差距,雷馮已無暇細想。
(莉琳也平安無事。)
薩瓦利斯指的就是這件事。如果魯伊梅對這種小家子氣的作戰方式感到厭倦,並且使出全力一擊的話,這座都市就會當場崩潰。在這種危急的狀況下,廢貴族來得及做出任何行動嗎?
兩人的意識從夜晚轉爲白晝。巨大光源瞬間照向這裏。
然而,雷馮也同樣失去了武器。現在握在雷馮手中的武器,只剩下簡易型複合鍊金鋼了。棄劍從刀後的雷馮,從對法魯尼爾戰到現在爲止,一直在重新熟悉賽哈丁刀技,而且也小有所成。不過,這大概也是他唯一的優勢吧。
一股涼意竄上雷馮的背脊。光是稍微想到這個念頭,雷馮就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這種感覺是緊張造成的。剛來到潔爾妮時,雷馮就是稍微想到這種事纔拿起了劍。然而那時的他,心中已經有了想要守護的對象。以妮娜爲首的第十七小隊、梅珍與米菲她們、還有把這樣的自己當成朋友看待的人們。這些人取代了古連丹孤兒院在雷馮心中的地位。況且,當時的敵人只是大羣幼生體與雌性體而已,就算手中沒有天劍,雷馮也有自信打倒它們。
這就是古連丹的目的?
薩瓦利斯不爲所動。
薩瓦利斯的臺詞中雖然帶着同情,眼睛裏卻帶着笑意。雷馮沉默地脫下頭盔丟至一旁,然後舉起了簡易型複合鍊金鋼。剄流奔馳在夜色刀身之上。
「這個擔子對一個人來說有點重呢。」
這是唯一的事實。
這下可慘了。女王到底在想些什麼,爲何在都市內部戰之中使用魯伊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