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在黑暗中，然後……

一邊體會在大氣中不斷墜落的感觸，雷馮用空下來的左手勉強伸向劍帶，然後將鍊金鋼抽出來。

雷馮在覆蓋耳膜的轟音中發出叫聲，並復原了鍊金鋼。他以貫注剄流的劍身反射好不容易纔射進來的月光，藉此在沙土暴雨中確保自己的視線。如果能使用鋼絲的話就輕鬆多了，但現在卻遭到封印而無法使用。

「嘖！」

以瞬間閃出的青色反光探知周遭環境的狀況後，雷馮發出了咋舌聲。

雷馮一邊護着梅珍，一邊以受限制的姿勢舞動長劍。泥沙土塊不斷從上方墜落，即便是柔軟的沙土，如果大量落下的話，也能奪走人的性命。雷馮從劍尖釋放出衝剄，將落下的沙土一一破壞。

掉下來的不只是沙土。混雜在大量沙土中的金屬，以獨特的刺耳尖銳聲響強調自己的存在，一邊朝着雷馮這邊墜落。

它們一定是支撐耕地的鐵架，是保護都市的無機隔離板的支架。從這些鐵架掉落，再加上墜落時間這麼長的事實判斷，表示有機隔離板也崩壞了。

以沙土做爲掩護，擁有巨大質量的兇器就隱藏在四周。

冰冷的緊張感在體內來回奔馳，雷馮試着擺出更容易揮劍的姿勢。

（只有我也就算了……）

如果只有雷馮一人，這還算是可以應付的狀況。然而現在的雷馮單手抱着梅珍，行動也因此大幅受限，而且受到限制的不只是揮劍動作。並非武藝家的梅珍，她的身體與神經或許無法承受雷馮全力出招產生的速度與衝擊。

「…………」

一邊感受緊緊抓住自己，連尖叫都忘記的梅珍，雷馮朝着迫近而來的巨大氣息不停揮舞着長劍。土塊與鐵架之類的巨大物體持續逼進，連重新抱好梅珍，再用右手握好劍的動作都很浪費時間。雷馮以衝剄產生的反作用力，以及用長劍擊打落下物體的方式改變自身位置，一邊朝底部墜落。沙土細粒打在肌膚上，構成有機隔離板的藤蔓鞭打着背部。兩組鐵架一邊發出笨重回響聲一邊墜落，雷馮將它們擊碎，並且利用爆開的火花之雨確認周遭狀況。

雷馮錯開自己的位置閃開鐵架並且站到上面，藉此得到自由活動的空間，也能更果決的揮舞長劍。

（說不定又要弄壞劍了。）

雷馮在原本的動作受限制的情況下，使用長劍劃出一道道難看的斬線。就現狀而言，他只能使用匯聚的衝剄盡全力擊碎障礙物，而這種出招的方式會對劍身產生不良影響。

（撐下去啊！）

祈禱的同時，雷馮不斷揮開掉落的物體。

像這樣將精神全部集中在上方的做法，帶來了災難。不，在月光遠去，周圍除了擊打鐵架時爆出的火星外，已經沒有任何光源的狀態之下，雷馮只能靠着聲音與感覺防禦落下的物體。他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限，雷馮藉由先掉落的鐵架激烈碰撞時發出的迴響，來判斷自己落至底部還需要多少時間。

不過他還是有分神的時候。

（啊啊，原來如此……）

莉琳茫然的回想着昨天的事。她跟席諾拉在公園喫炸麪包，然後把自己最近碰到的事都說了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前也待過這麼暗的地方，那是污染獸在都市外面的巢穴。當時我還沒當上天劍繼承者，也比現在還要小。我接受過不使用視覺的戰鬥訓練，所以在戰鬥期間並不會感到擔心，只要一股腦的戰鬥就夠了……」

「……沒什麼。」

然而無論自己如何苦惱，都無法在那裏面找到答案。這個答案不在莉琳身上，只有遠在潔爾妮的雷馮才擁有這個答案。即使在這裏煩惱，也沒辦法得到任何東西。

雷馮他們突襲了念威操作者發現的母體的巢穴，並且與剛誕生的大羣幼生體發生戰鬥。

「隊長他們馬上就趕來了，請你在原地不要動。」

梅珍的聲音中帶着不安。雷馮爲她披上的制服被髮絲輕撫而發出聲音，由此可知梅珍搖了頭。

「嗚哇！」

「這是當然的。比起這件事，你的狀況更重要。」

「太好了，你找到我們了。」

「爲什麼要道歉？」

「啊……！」

短暫的停頓後，菲麗說出了這句話。她跳過某件事實的話語，混雜着焦躁的情緒。

「我們一定會馬上找到出口的。比起擅自行動，倒不如讓更會救援的人幫忙。」

「我在古連丹的往事。」

「呀！」

將自己的煩惱跟別人講的做法，除了尋求建議外，似乎也有整理自己現在的心情，並且從客觀角度加以審視的效果。訴說心事之際，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漸漸浮現，這讓莉琳感到很慌亂。她感到慌亂，卻也體會到自己打從最初就知道了這個事實。

自己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對着淡淡道出的話語中寄宿着明顯的怒意，雷馮聳了聳肩。

是的，就是因爲這樣……

雷馮失去了平衡。

「所以我當時很害怕。」

「啊……」

這是莉琳坦白後的第一句話，這句話就是一切，而且她很擔心自己想見的人會怎麼看待這個想法。

宛如被梅珍悲痛的叫聲用力地推開一般，雷馮的意識沉入了黑暗之中。

「雷頓！」

「我有想見的人。」

「在戰鬥時，只要拿出全力就夠了，可是戰鬥一旦結束……」

「唔！」

不過已經太遲了，梅珍已經發現這件事。她正在確認沾在手上正要風乾的黏膩觸感，梅珍的手中傳出具有黏性的溼潤聲音。

（真糟糕啊……）

梅珍抓住了雷馮的手：

討厭那種只能等待他人前來幫助自己的焦躁感。

梅珍發出驚訝聲，她抓住雷馮肩膀附近的手鬆了開來，然後有如確認某物似地移動着。

「啊，沒關係的，請你去看看狀況吧。」

雷馮也是其中一個。

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獨處，一定會感到害怕吧。雷馮打消了去確認狀況的念頭，在梅珍旁邊坐了下來。

突然響起第三者的粗暴話語，讓梅珍大喫一驚抓緊了雷馮。雷馮用使不上力的臉龐做了一個放心的笑容。

「好在哪裏啊！」

「雷頓……你不要緊吧？會不會冷？」

低溫會讓身體流失體力，這與當時的感覺相似。就像只能眼睜睜看着院裏愈來愈貧困的感覺一樣，就是那種明明知道必須做些什麼，卻又體會到自己無能爲力的感覺。

「那……那個……」

那只是污染獸爲了產下幼生體挖掘而成的地下洞穴，並沒有堅固到足以支撐激烈戰鬥的地步。最後演變成出口崩塌，數十名武藝家被埋在裏面的狀況。

雷馮爲了安全起見朝前方走了一段距離，然後終於停下腳步，並且在原地將梅珍放下。

「再忍耐一下，大家一定會發現我們的。」

「啊……啊……啊……咦？」

「追尋自己身上沒有的東西，只會白費工夫喔。」

（我們掉落的地方離外圍地帶很近，所以這附近應該有移動都市足部的機械吧？）

從墜落到上升，狀況的變化讓梅珍驚慌的方式也跟着改變。彷彿被初次發出的慘叫聲推擠似地，雷馮懷中的梅珍開始激烈地掙扎。

不斷撫摸着梅珍的肩膀，確定她已經冷靜下來後，雷馮站了起來。

席諾拉的話很冷淡，而且毫不留情：

「找尋這種東西，只會讓自己心力憔悴罷了。」

雷馮抬起了頭，可是什麼也沒看見。

「放棄沒有到手的東西很簡單，人類這種生物連自己的生命都能輕易捨棄。對人類來說，放棄的行爲就像天性一樣可以輕易做到。他們可以讓眼前的事物，在不知不覺間變成過去的美麗回憶，僅愛憐着回憶活下去很容易喔。莉琳，如果你想這樣的話，就這麼做吧。」

「咦？」

雷馮輕輕抓起梅珍垂在地面上的手。

他從未想過會有這種場所，雷馮以爲在都市的地下，只有機輪部門跟下部的出入口。

「在戰鬥的時候還好，因爲用不着思考任何事，只要把自己學過的招式使出來就夠了。可是戰鬥結束後，我就不行了。」

窗簾不是被拉上的。她去學校上課前就拉上了窗簾，之後就一直維持原狀。拉開窗簾望向沉浸在黑暗中的街景，莉琳這才理解現在是日出前的時刻。

他的意識漸漸遠離。

「雷頓……雷頓！」

快撐過去了……就在雷馮這麼想的時候，腳下的立足點開始劇烈搖動。先落下的沙土以及其他的雜物，已經在雷馮他們的落點上方堆出了一座小山。只有沙土的話倒也還好，有如被掩埋似地插在沙土裏的鐵架，無法利用迴響聲判斷方位。被雷馮當成立足點的鐵架，就是與這種狀態的物體發生激烈碰撞。

「咦？」

席諾拉是這樣講的：

勉強着地的雷馮直接用雙臂抱起梅珍。爲了脫離物體不斷落下的半徑範圍，雷馮不顧一切地奔馳着。

簡短回答梅珍的問題後，雷馮抱住了膝蓋。

「…………」

「因爲有念威操作者的支援，所以我知道自己能及時獲救。不過在黑暗中還是會感到不安，所以我很瞭解小梅現在的感覺……」

是菲麗的聲音。

這種茫然的感覺很不妙，這樣讓自己幾乎無法抗拒腦中的負面想法。寒冷的地方也不好，在光線照不到，又冷冷充斥着鐵器臭味的空間中，身體會漸漸失溫。

「咦？」

轟音撼動着腳底，也狂亂的朝背部刺來。然後巨大氣息從頭頂緊迫而來，接着雷馮縱身一躍。

着地後頭頂不再有緊迫而來的氣息，現在雖然還有物體墜落的感覺，卻已經愈來愈少了。與物體的墜落聲相比，推動都市足部的機械轟音正漸漸地擴大。

仔細想想，光是機輪部門跟下部的出入口，根本不可能佔據在地下的所有空間。

「我去看一下狀況喔。」

「雷……頓。」

強烈的疼痛如同劃出一道直線般，從額頭掠過太陽穴。造成這道傷口的不是什麼巨物，只不過是迸裂四散的碎片吧。話雖如此這股熾熱的痛楚卻緊緊貼在雷馮身上，也沖走在一瞬間浮現的焦躁。

「因爲……雷頓明明要去幫我找出口的……」

莉琳傾聽着低聲編織出的言語，她已經不敢再看席諾拉的臉了。在那邊的人不是莉琳熟知的怪學姐，而是某種美麗不可名狀的生物。

雷馮環視四周，視線所及果然還是一片黑暗。與機輪部門不同的轟音迴響聲壓迫着全身，所以這裏應該距離那些機械很近。話雖如此，在掉落時自己做出很多動作，而且剛纔奔跑時也沒有注意方向，所以已經離原先的位置很遠了吧。

一邊沙沙沙地發出聲音揉掉炸麪包的包裝紙，席諾拉如此低語。莉琳看着她的側臉，總是帶着笑意的她，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席諾拉凝視公園對側的眼眸雖然專注到令人心驚，卻又能明顯看出她沒有看着任何事物。

「……咦？怎麼了？」

在光線無法抵達的黑暗中，無法看見梅珍的臉龐。但急遽的狀況變化似乎讓她無法好好說話，梅珍抱着自己的身軀不斷髮抖。雷馮將上衣蓋在梅珍身上，然後輕撫着她的肩膀。

雷馮的肩頭微微碰到了某物體後，衣服磨擦聲響起，那是梅珍的肩膀。

他討厭這種感覺。

「來說以前的事吧。」

＊

「再等一下也無所謂啦，我們等會兒一起去看吧。」

在緊張與茫然感交織而成的話語不斷重播下，雷馮從放鬆的心靈縫隙中，聽見了空氣急速泄出的聲音。

「嗯……」

在說完後，梅珍用着細蚊般的音量喃喃低語，接着放開了手。

「對不起……」

激烈語氣響起，撕裂了冷冰冰的轟隆聲。

「謝謝你，我很好。」

「……啊，對……對不起。」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啦。」

「雷頓……？」

雷馮認爲梅珍跟平常一樣露出慌慌張張的表情是好的象徵，這就是她從混亂中漸漸恢復的證據。

「不過……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呢。」

莉琳醒過來時，先確認了時鐘的時間。一邊對長針的位置感到困惑，莉琳一邊從牀上爬起，然後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換上睡衣的狀況。

抱着梅珍的雷馮體勢從墜落一轉，朝斜上方被拋出去。

「不過放棄這種行爲隨時都辦得到。即使討厭受到傷害，討厭的事情還是會從某處滾到身邊。就算向上天祈求永生，也會在某一天突然死掉。話雖如此，放棄的這個選項每個人還是能夠輕易做到，你曉得這是爲什麼嗎？」

低聲道出的低語讓莉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不想聽接下來的話。

雖然想要阻止席諾拉的低語，身體卻無法動彈。

「莉琳，你只是不想讓自己受傷而已。」

「！」

莉琳試圖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她甚至無法大叫「不是這樣的」。連形體都沒有的話語團塊梗住喉嚨，讓莉琳發出了喘息聲。

「害伯受傷的行爲並沒有錯。可是沒有傷痕的東西，不可能是美麗的事物。不管是多美麗的寶石，剛誕生時都只是骯髒的原石罷了。不經過研磨，隱藏在裏面的美麗存在就不可能出現。雖然不曉得會出現什麼形狀的寶石，但肯定比骯髒的原石時要美麗得千萬倍。」

說完話後，席諾拉留下無法動彈的莉琳，獨自離開了公園。

席諾拉的身影完全從公園消失後，莉琳獨自回到自己的宿舍，然後就倒在牀上睡着了。

對當時的莉琳而言，最重要的恐怕就是睡眠了吧。席諾拉這一番話讓莉琳體內不成形的想法得到方向，也讓它產生了變化。

爲了接受這種變化，莉琳非睡不可。爲了讓身體習慣這種改變，從傍晚直到清晨，莉琳花了連自己也大喫一驚的漫長時間，什麼都沒做的睡着了。

她沒有睡過頭的疲憊感，身體也輕盈的令自己喫驚。

「去見他吧。」

莉琳喃喃自語，然後再次拉上窗簾，在黑暗中褪去衣物。她打算去衝個澡，爲了要驅動嶄新的自己，她要洗去附着在身體上的一切事物。

＊

再次醒來時，雷馮已經躺在醫院病牀上，眼前出現的是護士的臉龐。她立刻把醫生帶過來替自己檢查。

「今年的一年級生裏，你最常進醫院呢。」

「說得也是。」

當上主治大夫的醫療科高年級生那極不悅的臉龐，讓雷馮把移線逃往了接在手腕上的點滴管。

雷馮受到的傷有從額頭到太陽穴的割傷，還有右肩與背後的撕裂傷。雖然身上還其他大大小小的傷口，但讓他失血過多昏過去的主因就是這三道傷口。

「最麻煩的就是背上的傷了。由於部分脊椎被割裂，所以碎片侵入了脊髓。這一定要動手術取出纔行，不過……」

「咦？」

「你靠得太近了。」

「真的是這樣嗎？」

雷馮儘可能的以俏皮語氣說道。

「對不起，我好像不能出賽了。」

妮娜不斷逼進的臉龐實在很難應付。但在她臉上忽然出現軟弱神情，雖然一閃即逝，可是自己卻絕對沒有看錯。從雷馮表情上發現這件事的妮娜，猛然回神錯開了視線。

妮娜尚在凝視花束的側臉，讓雷馮露出了困惑表情：

被菲麗回頭瞪了一眼，雷馮整個人都縮小了。

「會有後遺症嗎？」

「你真是怪人耶！」

口中雖然這樣講，妮娜卻停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那問題是……？」

妮娜離開一陣子後，菲麗也來了：

無法完全同意的妮娜望向擺在旁邊的花束。在那瞬間，雷馮也跟着那道視線望了過去，然後又把視線移回妮娜身上。

「話說回來，你纔有什麼事情吧？」

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的雷馮身邊，妮娜表情陰暗地低下了頭。

主治大夫猶豫了一下，話也停了下來。

將花束放在旁邊後，妮娜坐上了身邊的椅子。

「學姐你怎麼了？」

「因爲我還是太嫩了。」

「不是比得下去，而是硬着頭皮去比……隊上有你在一定會更好吧。」

「你臉上寫着自己有心事喔。」

「咦？」

「這……是這樣說沒錯啦。」

包裹傷處的繃帶內側傳出了陣陣痙攣這讓雷馮體認到了自己的傷勢。在此時，他纔想起了梅珍。剛剛在醫生檢查的時候，雷馮的腦袋還不是很靈光。

妮娜又把臉朝向了這邊。被凜凜生威的眼瞳注視着，雷馮喃喃低聲說了句「真是敗給學姐了」。

「別說謊，我很在意你有什麼祕密。」

「啊啊……原來如此。」

「那個超認真的隊長居然會蹺課……而且她甚至不曉得你清醒了沒呢？我也是放學後才聽說你醒了，看樣子她真的很擔心你。」

妮娜再次錯開視線的臉龐，已經染上了緋紅的色彩。

「我就是想這樣講。」

「咦？是我的錯嗎？」

「……沒什麼。別說這個了，你知道下次的比賽要怎麼辦嗎？」

「你應該可以做得更漂亮吧？」

「你不要緊吧？」

「說得也對。」

「呃……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啦。」

「我那個時候就說過了吧，現在還不是正式比賽。」

「一想到自己不在，大家還是比得下去，我就覺得有點……」

「寂寞？」

「我只是……」

「反正是第二次了。」

說罷，妮娜從探病者專用的椅子上坐到了牀邊，然後朝雷馮的臉龐靠了過去。

「我沒有祕密啦！不，我是說真的！」

意外事故……那個崩塌意外的原因——據說是支撐都市部的基臺老朽所造成的。雖然更詳細的調查現在還在進行中，但專家似乎已經做出了這樣的結論。主治大夫告訴雷馮，除了調查崩塌事件外，由建築科高年級生負責的全區域基臺調查也要一併進行。

「對不起。」

「你現在就好好休息吧，病人的工作就是快點恢復健康。」

被菲麗這麼一講，雷馮朝個人病房四處張望尋找着時鐘，壁掛式時鐘顯示着現在纔剛傍晚而已。妮娜來時自己沒有看時鐘，所以不曉得正確的時間，不過就感覺來判斷應該是上課中吧。

「笨蛋！」

「如果更換脊髓的話，需要花時間恢復體力與復建。摘除手術的回覆速度比較快……只是下一場比賽你沒辦法出場了，這是醫生的命令。」

剛到醫院的妮娜手中拿着花束。

「啊，呃……大概是吧。」

「……你們的感情不錯嘛。」

「你是白癡嗎？」

「但是我不打算棄權喔。」

「不……什麼都沒有。」

「沒有這種事啦，又不是學姐害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嗯？你指的是？」

就在雷馮吞吞吐吐地說着最後幾個字時，妮娜立刻拋下了這句話：

「啊，剛纔隊長過來時有跟我講過。」

「真的嗎？」

「不會有啦。就算摘除手術失敗，只要進行再生手術就能恢復原狀。只要腦部或剄脈不受到損壞，並且在死亡前送入設備完整的醫院，就能治好大部分的病症——這就是現在的醫學水準。乾脆不要動摘除手術，直接換掉脊髓還比較輕鬆呢。」

「所以你只要好好養病就行了。」

「是嗎？隊長她……不惜蹺課跑來看你嗎？」

以前第十七小隊也曾經因爲妮娜累倒而棄權戰敗。

「覺得有點寂寞而已。」

「她沒事。她沒受到重傷，只有輕微的擦傷。」

「什麼都沒有，是你想太多了。」

「當然不行。」

「沒錯，就是你那副不清不楚的表情害的。」

「誰曉得會發生那種事呢？」

「不過……如果是我造成的話，情況就有點糟糕了。」

「不是你的關係吧，這是意外事故。」

被妮娜所激勵的雷馮點了頭：

「所以你就受了重傷？」

菲麗毫不掩飾的生着氣。雖然不高興，但她看到妮娜擺在旁邊的花束後，還是把它們跟自己手上的花束弄成了一把，然後插進了洗臉檯上的花瓶中。

「你不驚訝嗎？」

妮娜露出笑容的臉蛋，看起來還是有點不太自然：

「咦咦？」

「小梅……梅珍她沒事吧？」

「啊，真的耶。」

「真的啦！」

連嘆氣的空檔都沒有，妮娜從離開病房的主治大夫身邊經過，接着進到了室內。

「……太好了。」

被點滴管困住而動彈不得的雷馮，無法從緊迫而來的妮娜身邊逃開：

「可是……」

不過卯足全力準備與第一小隊進行比賽的妮娜，甚至決心強到了要舉辦集訓的地步。而且她好不容易纔從之前那場比賽中重新站起，所以這次的失敗實在是太糟糕了。

「你差一點就因失血過多而死了。」

「對不起，都是被我煽動的關係。」

根據妮娜的說明，在集訓的那一夜——也就是自己在地底失去意識後，已經過了整整三天了。意外發生後，菲麗立刻使用念威端子找出雷馮他們的位置，兩人也因此而獲救。

「是那樣就好了。」

「呃……不要全部說出來行嗎？」

「只是……？只是怎樣？」

「傻瓜，用不着在意這種事。」

把聽診器型的感應器掛回脖子後，做完檢查的主治大夫離開了病房。

「嗚哇，這就是你開口的第一句話啊？」

「咦？」

「你教給我們的訓練法，絕不是白費工夫，而且我們也變強了。我甚至覺得就這樣放棄比賽實在很可惜，我也跟其他人商量過，最後大家決定不放棄比賽。」

「那已經是極限了。我沒辦法一邊保護普通人，一邊使出全力。剄流餘波會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醫生老實不客氣的說道。

「馮馮也很聽隊長的話……你們的感情那麼好，真是太棒了。」

「……你沒生氣吧，菲麗學姐？」

「…………」

「菲麗……」

被瞪了一眼後，雷馮連忙改口。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試着冷靜的分析事實而已。」

「是……是喔……」

「你跟她們說了古連丹的事情吧。」

「咦？啊，是的。」

突然改變的話題，讓雷馮困惑的點了頭。

「讓她們知道這件事有意義嗎？」

「我覺得與其說有沒有意義……倒不如說已經瞞不下去了……」

「那麼，如果瞞不下去的話，乾脆讓全校都知道你的過去好了？」

「這個嘛……」

自己大概不會這樣做。

卡利安也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吧。因爲自己做出的事情，對一般人而言不是一件好事。

「你這個人……實在太不會替自己考慮了。」

「咦？」

「梅珍•多林丹，娜爾姬•凱魯尼，還有米菲•羅丁……娜爾姬•凱魯尼也就算了，但另外兩人只是普通人而已——是隻能用客觀角度去看待武藝家能力的人。是知道這股力量如果襲擊而來，自己根本束手無策的人們。把這種事輕易跟這種人講，真的沒關係嗎？」

「…………」

雷馮肯定的說道。

正要離去的妲爾潔娜突然停下腳步。

「既然如此，這樣做就好了吧。」

「你要用聽的嗎？」

「你還真是沒幹勁啊。」

「什麼？」

「不，由我來發問吧。」

「我明天也會來看他，反正他現在一定被隊上的美女包圍着，而沉溺在美色中吧。」

第十七小隊遭逢不幸的事，早就在學校裏傳開了。當然受傷的人是誰的情報也一樣。

「我想過了。」

雙方在交談時，都把另一個人當成了景色的一部分。

「就是他。」

「唷！」

「或許我爲了讓對哥哥抱着戒心的你安心，才編了一個跟你差不多的過去喔。」

「那你就是要找我囉？如果要約我出去的話，我拒絕。只是不管拒絕多少回，不肯死心的你都會當作耳邊風。」

「你想做什麼？」

「我可不想從出生開始說喔。」

「你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嗎？」

「我記得是在《週刊LOOKEN》上看到的吧，這句話說得真帥氣呢。」

「你不去看他嗎？」

「所以你是來看他的嗎？不過看起來好像不是這樣嘛。」

「迪恩還好吧？」

「你想要她們的信賴？」

「……他還沒恢復意識。」

「我也不喜歡這樣。」

「哎呀，就是你啊。」

「我拒絕。」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啊？而且根本用不着頂替，要正式加入也行，反正我們隊上還有空的名額。」

「是誰說出這種話的？」

他等待的人是妲爾潔娜。有着螺旋狀蓬鬆的金髮美女，將銳利視線投向夏尼德。

「嗯，大概吧。」

「不準算次數，因爲一點用也沒有。那麼你真的有事找我嗎？」

妲爾潔娜看起來好像真的不曉得受傷的人是誰：

就可能性而言，這種事的確可能發生——雷馮的實力就是有這種價值。

「那……你爲什麼來這裏？」

兩人進行着簡單的會話。只不過妲爾潔娜看着夏尼德身後的景色，夏尼德則是越過妲爾潔娜眺望着救護車。

「因爲菲麗的表情比平常更僵硬。」

夏尼德靠在位於正面入口支撐着天花板的柱子上，茫然地眺望着塗裝成紅白色的車輛打發時間。

「爲什麼這樣講？」

「那還真是不幸。」

不過她還是很沒精神。

「是我們自作自受，你們只是剛好當上執行者罷了。」

冷淡話語中，並沒有責備夏尼德他們的意思：

被菲麗下了這種結論後，雷馮不知爲何反倒輕鬆了起來。或許是因爲兩人之間已恢復了以往的氣氛吧。

同一時間，夏尼德待在雷馮住進的醫療科住院大樓正面入口處，入口前方停着要運送緊急病患的車輛。都市裏能看到的車輛不多，除了運送病患的車輛外，就是輸送大型貨物的車子了。在路面電車普及的潔爾妮這裏，這種情形更是顯著。

菲麗是天生的念威天才，將來也受到衆人的矚目。不過菲麗對一出生註定只能成爲念威操作者的事實感到困惑，爲了找尋其他道路，她纔來到了潔爾妮。

＊

「你果然是一個笨蛋。」

然而在潔爾妮等待她的卻是，因武藝科成績不佳導致武藝大會慘敗的窮途末路，以及知道菲麗能力的親哥哥卡利安是學生會長的不幸遭遇。

「唔……」

雷馮老實地道了歉。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能這樣做。梅珍她們想要更瞭解我，這絕不是一件壞事，所以……」

「咦？」

「你不是要努力守護潔爾妮嗎？」

雷馮的同學米菲，曾經來第十七小隊採訪過，當天她似乎也去了第十小隊採訪。

發現這個事實的菲麗猛然回神，然後狠狠瞪向雷馮：

「啊，這麼一提我確實講過這句話，這句話又怎麼了？」

「是喔。」

「是的。」

「馮馮……」

兩人完全恢復以往相處的感覺，雷馮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爲了讓這座都市存續下去，武藝家以武藝家的方式，你們則以你們的方式努力吧』。這是我聽過的一句話～」

「你該不會要我頂替那個一年級生的位置吧？」

話說到這裏，妲爾潔娜纔想起幾天前聽到的事件：

如果梅珍她們疏遠自己的話……這種事情雷馮當然想過。在最壞的情況下，會重蹈古連丹那時的覆轍，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而且事情變成那樣的話，不管卡利安多麼需要雷馮，都沒辦法讓他繼續留在潔爾妮了。

「就是說嘛。」

「你記得吧？哎，這已經很久以前的事了，說不定你已經忘記了呢。」

「咦？」

她的迷惘也隨着主動向迪恩道別的舉動一掃而空。

然而事實上梅珍她們知道天劍繼承者這個詞彙，也把它跟雷馮聯想在一起了。

終於他等待的人從入口對側出現了。

「就是背景很複雜的那個一年級生？」

「第十小隊已經解散了，所以這件事與我無關。」

「這個嘛，我想自己應該很多事情都不曉得，不過我卻不知道自己不曉得哪個部分，還真是困擾呢。」

「舉例來說，馮馮知道我爲什麼會來這間學園吧？」

「是的。」

「對不起。」

「可是說不定我是在說謊喔。」

「對！」

「關於這一點，已經知道一切的我說這種話，或許不太恰當……可是你不說出事實，真的就無法取得她們的信賴嗎？」

自己所等待的人皺起了臉龐，夏尼德則是神態輕鬆的舉起了手。

剛纔的發言，就是妲爾潔娜接受採訪時對米菲說的話。

「菲麗說得沒錯，也許不說出一切也沒關係。或許我正在過一條很危險的橋。不過我還是想說出口……如果她們不知道的話，說不定我會一直保持沉默。」

「想起來了嗎？」

「原來如此……我聽說你的小隊中，有人因爲崩塌事件受傷了。」

「沒有……這種事。」

「既然她們都曉得了，再瞞下去也不是辦法。」

「去看過一次。哎，我不覺得他會原諒我，所以也只看過那次而已。」

「……雷馮想知道我的過去嗎？」

「咦？」

妲爾潔娜毫不掩飾的做出了厭惡表情：

「是這樣嗎？」

「你騙人。」

「唔！」

「受傷的人是我們的王牌喔。」

妲爾潔娜以前就曉得迪恩染指違禁酒。可是正義感強烈的她，也爲了該不該阻止同伴的犯行而感到迷惑。

不過——

「不過馮馮並不知道爲什麼我會產生這種想法，你不覺得奇怪，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嗎？而且我不說的話，馮馮就不相信我了嗎？」

「嗯嗯，這樣也不錯呢。反正我也想讓自己被拒絕的次數突破三位數的這個關卡。」

菲麗慌張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光是這個動作，就已經證明剛纔的話都是謊言。

雷馮試着使出小時候常被莉琳騙到的招式，他根本沒想到這招在別人身上也那麼好用。

即使被輕易拒絕，夏尼德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改變：

「如果我叫她們不要問的話，我想她們一定會照做的。」

「……不加入小隊也能做到這件事。」

「不加入小隊能做到什麼事，你已經知道了吧？」

「那……那是我當時經驗不足的關係。」

前回的武藝大會，是夏尼德他們在二年級時召開的。當時的他們沒有加入小隊，而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戰鬥，而且嚐到了敗果。

「說的也是。不過啊，跟那些菜鳥在同樣待遇下戰鬥，你能得到滿足嗎？」

「……你似乎想煽動我的使命感與自尊心嘛。不過事情不會照你寫的劇本進行，而且我已經不可能跟你並肩作戰了，我們三人之間的關係已經崩壞了。我明白就算欺騙自己，也只是徒勞無功。」

「這個理由我懂。」

夏尼德在第十小隊時，與妲爾潔娜和迪恩聯手的鐵三角攻勢，被稱爲是潔爾妮最強的組合。不過在夏尼德脫隊後，鐵三角攻勢隨之瓦解，第十小隊的戰績也下滑了。

爲了脫離戰績不佳的困境，迪恩纔會做出使用違禁酒的行徑，結果卻招來了第十小隊解散的事態。

「不過啊，我可不是想要做跟以前一樣的事，纔會找你加入小隊的喔。沒有迪恩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的——我並不期待這種狀況。」

夏尼德說得相當清楚：

「我現在需要的是妲爾潔娜•傑•瑪提爾那這個人，而不是雷馮的代替品。當然下次的比賽雷馮不能參加，所以我們的確需要前鋒啦。但是事情並不只是這樣，爲了在即將來臨的武藝大會中增加隊上的攻擊力，我們需要你的加入——這就是我想說的話。」

夏尼德將背部從柱子上移開，抬眼望着妲爾潔娜：

「沒有迪恩，也沒有我……沒有搭配其他商品一起販售的潔娜，賣相究竟如何呢？我覺得確認看看也不錯吧。」

「…………」

「哎，你有興趣的話就來練武館囉。」

還沒聽到答覆，夏尼德就穿過妲爾潔娜身邊朝醫院外頭走去。

「等等……」

妲爾潔娜的聲音讓他停下步伐。

「……你爲什麼要加入十七小隊，不，爲什麼要答應妮娜•安多克的要求？」

「什麼？」

「把它交到我們手中，我們就有辦法處理喔。」

捨棄武藝家之路的他，想要像普通人類一樣活下去。武藝家只要活着，就能得到許多利益。然而雷馮卻捨棄了那些好處，冀望自己過着跟一般人同樣的生活，而且他也這樣做了。

青年的名字叫卡利安•羅斯。

之後菲麗立刻以念威通知自己的事實，讓妮娜感受到比污染獸來襲更強大的震撼。

（阻止那傢伙踏上新生道路的人……是我嗎？）

卡利安蹙起了眉。說不定這是考慮到先前崩塌事件才說出的發言吧？

＊

被菲麗告知後，妮娜與夏尼德一起去救雷馮。看到渾身是血的雷馮時，她受到了幾乎讓心臟停止跳動的衝擊。

雷馮並不是害怕危險。甚至可以說，當他面對這些場面時，會選擇一個人獨自戰鬥。

海亞邊笑邊說出了另一個情報。

海亞也回了一個狡獪的笑臉：

被卡利安知道真面目固然不幸，但妮娜或許也把自己的責任都轉嫁到這種不幸上了。

「……就算崩壞，那還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即使附近有人，也只有忙碌地跑過身旁的作業員。

「說得對。」

除了機輪發出的聲音外，這幾天還有其他的吵雜聲音席捲了這附近。機輪部門正在進行總安檢，這也是因爲發生了雷馮捲入的崩塌事件之故。

「多謝你的好意。不過很遺憾的我不能待太久，因爲我有很多問題非解決不可。」

「哈哈哈！」

「我相信你。我跟你之間有着合作過一次的關係存在，我希望雙方的友情與信賴能更加深厚。」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這就是武藝家。

爽朗的招呼聲換來了悠哉的回應，然而當場變成旁觀者的繆琺，卻不由自主的縮起了身軀。

她沒發現這件事實在太奇怪了。

她對自己的感覺沒有自信，無法平息的煩躁感支配着妮娜的胸口，讓她感到煎熬。

「原來如此，那一定要小心處理纔行呢。」

這次他沒被叫住了。

「我也喜歡。」

最近這裏的氣氛很奇怪。

雖然這不是踢開牀單又用囂張姿勢躺着的人應該講的話，但青年卻沒有針對這點進行任何批評。

卡利安的表情漸漸僵硬，海亞極愉快地眺望着他的反應。

妮娜獨自在機輪部門拖地。雷馮正在住院，所以她沒有說話的對象。同樣在機輪部門清掃的打工同伴中，沒有人的速度與妮娜或雷馮一樣快，所以沒人能跟她一起工作。因爲除了他們倆以外，其他的清掃員都只是普通人，再說窮到要來機輪部門打工的武藝家也很稀有。

「會長特地過來探病，我真是太感動了～機會難得，坐下來慢慢聊吧。」

況且這種難得一見的不幸，居然降臨到了雷馮的頭上。

（說得也是……）

被負責整備工作的高年級生喊了一聲，妮娜猛然回神：

「是廢貴族啦～那種東西不要留太久比較好喔。」

妮娜覺得全身的血氣好像被抽乾一樣，腳步甚至不由自主的踉蹌了起來。打從出生以來，妮娜從沒碰過這種大事故。

忙碌……？

「怎麼可能啊～我可是受傷住院耶，那羣傢伙是不可能離開的。」

「……意思是，古連丹的女王陛下知道處理的方法嗎？」

說話的人將手中用來探病的花束交給站在後方的女學生。瞥了一眼去準備花瓶的女學生後，一頭銀髮的優秀青年滿面微笑的來到病牀旁邊。

潔爾妮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整備士疲於奔命的模樣依舊相同，妮娜卻覺得今天的狀況跟以前不一樣。

「那真是太意外了……話雖如此，你對天劍繼承者倒是抱持着某種很強烈的想法呢。」

「這個啊～因爲我從小就體弱多病，所以體力一旦下降，馬上就生病了。」

（是我神經過敏嗎？）

夏尼德發出笑聲，然後再次邁開腳步。

說罷留着鬍渣的高年級生就跑走了。

從彷彿迷宮般繞來繞去的管線間隙中，可以窺見機輪部的中樞地帶。

「說得沒錯。有突然發現都市基礎部分老化的問題，還有重要的王牌負傷的問題，令人頭大的問題堆得跟山一樣高呢。」

爲了不依賴他，她試着努力修練，還因此弄壞了身體。當時雷馮也對自己說「我們一起戰鬥吧」。

（命運之神非得讓那傢伙的人生充滿波瀾不可嗎？）

「我們兩個……真的很合得來耶～」

說起來，雷馮本來就是爲了要重新開始人生，纔會來到這座學園的。

＊

妮娜將拖把放在一旁，邁步開始找尋潔爾妮。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是在古連丹出生的，而且我連陛下的臉都沒看過耶。」

（那個時候，我到底在想什麼……？）

像這種時候，跟別人講話就能分散這種感覺，不過……

「呼……」

「停下腳步不斷抱怨，無法解決任何事……事情就是這樣吧？」

「就是這樣，拜託你了。」

而那名少年叫海亞•薩林邦•萊拉。

「還是重病患者囉～」

「哎呀，你不是要提供我幾項情報嗎？」

「看在我跟你的友情上，我就提供你幾項情報吧。」

「我好像說太多了。」

當然身爲一名武藝家，並不只是享受利益而已。都市面臨危險之際，必須站在最前線的人也是武藝家。與污染獸的戰鬥、都市間賭上超硒礦山的戰爭，他們必須賭命爲都市而戰。

妮娜甚至覺得，自己會這麼想是這些聲音的關係。

「不管擁有多強大的力量，它畢竟是體驗過毀滅的故障品。如果沒有人能控制它的話，它就會四處散佈毀滅的氣息，我聽說它就是這樣的東西～」

「難道又……」

「是這樣嗎？就我聽到的情報指出，你幾乎已經痊癒了嘛。你有幾根肋骨骨折，內臟也受傷吧？就普通武藝家的回覆能力而言，就算完全康復也不足爲奇吧？」

「友情很重要呢～」

「沒錯～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一直沒辦法出院。」

誰會想到自己踩着的地面會裂開一個大洞呢？

「唷，你還好吧？」

「我喜歡記憶力好的傢伙。」

「話說在前面，這不是我乾的喔～」

笑聲在兩人之間來回交錯。雙方明明交換着令人心生暖意的話語，臉上卻明顯浮現着一點也不相信這種鬼話的表情。冷冰冰的氛圍，讓繆琺顫抖了起來。

（果然是雷馮住院的關係嗎？）

嘆了一口氣後，妮娜停止拖地抬起了視線。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辛苦呢。」

「喔？那真是太好了……不過這該不會是離別禮吧？你在住宿區的部下好像在準備什麼東西的樣子呢。」

有這種感覺的人只有自己嗎？妮娜一邊看着跟平常一樣忙碌的作業員與清掃人員，一邊如此想着。

「是嗎，爲什麼？」

「唉～當上學生會長果然會很忙碌。」

最初，當劇烈搖動襲擊妮娜衆人時，妮娜還以爲潔爾妮衝進了污染獸的巢穴。

「你說的對，是我失言了，你非常受到部下的愛戴。那麼你所謂的建議是？」

p005

卡利安對着打算中止對話的海亞露出笑容。

「妮娜！」

雖然有這種想法，但妮娜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雷馮正在住院，而且妮娜也爲了注重效率獨自打掃着。

一名是身爲學園都市潔爾妮實質支配者的學生會長，另一名則是來到該座都市的傭兵團團長。

另一方面，躺在牀上的紅髮少年刻意咳了幾聲。

當時妮娜在集宿所等待雷馮他們回來。雖然夜色已深，而且所在之處又是照明不足的生產區，不過可以稱得上是危險的事物並不多。再說菲麗也跟了過去，所以他們也不會因爲黑暗而迷路，這一點讓妮娜很安心。這裏唯一有的大概就是從牧場逃走後野生化的動物，它們不具有攻擊性，而且只要有雷馮跟娜爾姬在場，這個問題應該不難解決。

然而雷馮實力遠超衆人的事實還是無法改變。第十七小隊的戰法，自然而然把重點放到了雷馮身上。

在那瞬個間，笑意從卡利安眼鏡深處的眼中消失了。相對的，海亞大膽的笑容更深了：

她感到無奈，也很同情。

「對於重要的事情，你總是不愛解釋清楚。」

那股衝擊平靜下來後——

（我在想什麼……？）

是下次比賽的事。主治醫生說雷馮不可能出場比賽，唯一的前鋒無法參賽。事實不只是如此而已，妮娜甚至覺得第十七小隊完全失去了戰力。

（這是不可能的事。）

還是有許多戰法可供選擇。夏尼德說自己會去找代替雷馮的人，就算找不到還是能採用別的戰法。如果是攻擊方的話，妮娜可以與夏尼德或是娜爾姬組成雙箭頭，再由其中一人負責支援就行了。如果是防禦方的話，甚至沒必要更動原先的陣型。

這種方式不見得能獲勝，不過就小隊現在的水準而言，應該可以進行的很順利。

（但是我爲什麼會……）

那時妮娜有萬事皆休的絕望感。

黑暗被妮娜手中的手電筒切開後，映照在眼前的是雷馮渾身是血的姿態。看見雷馮臉色慘白緊閉雙眼的模樣，她真的以爲一切都結束了。妮娜的思念與希望，一切的一切都發出崩碎聲響垮掉了。

她雖然對雷馮說出「會想辦法比下去」的強悍發言，但這種決心裏面，卻有着如此懦弱的心態。

話雖如此，她絕不能讓負傷的雷馮看見自己軟弱的模樣，那句宣言是她竭盡所能才說出口的逞強話語。

「太可悲了。」

自己總是受到雷馮幫助。明明接受了雷馮的武藝家資質遠在自己之上的事實，也下定決心要從他那邊偷學招式變強的……

「可惡……」

妮娜至今仍然無法擺脫看到雷馮渾身是血時所產生的衝擊。

去探病時，那副姿態也浮上腦海，讓她根本無法與雷馮四目交會。

「明明不能這樣的……」

一邊想事情，一邊走路很不好吧。當妮娜回過神時，一瞬間居然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現在的她，很接近機輪部門的中樞地帶。

在中央有一個被金屬板包圍，有如小山般的存在。而金屬板後方有什麼東西呢——是電子精靈。

當迴響聲消失時，遠處有一個光球不斷鑽過管線間隙朝這邊飛來。

潔爾妮的模樣，讓妮娜想起胸口那股焦躁的感觸。完全無法判斷這是不安還是緊張的妮娜，默不作聲的看着潔爾妮凝視的方向。

「嗯？是這邊嗎？」

那是名爲都市精靈，被人們喚作電子精靈的小女孩。她彷彿沒有體重似地輕飄飄的飛舞着，然後跳進了妮娜懷中。

妮娜撫摸着遠比潔爾妮身高還長上許多的頭髮，一邊提出了問題。把下巴靠在妮娜肩膀看起來很舒服的潔爾妮，然後她又輕輕穿過手臂跨上了她的肩頭。潔爾妮從後面抱住妮娜的頭，上巴也靠了上來。妮娜的頭髮被潔爾妮的手拉了幾下。

「真是的……跑到哪裏去了？」

「你真是學不乖耶！」

「…………」

妮娜配合她的動作轉過了頭，這樣就可以看到潔爾妮正在看的方向。

「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

妮娜雖然試着責罵在手臂中縮成一團的小小存在，但看到她的愉快表情後，就不由自主的想要容忍她的一切行爲。

這裏有許多障礙物存在，所以妮娜根本不曉得潔爾妮會躲在什麼地方。妮娜喊着電子精靈的名字。

不管妮娜怎麼專心看，映入眼簾的都只有機輪部門那幅管線錯綜複雜的風景。除此之外，妮娜什麼也看不到。

淡淡光線的中心，有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既使如此詢問，潔爾妮還是沒有反應。

「你今天看見什麼了？」

「潔爾妮！」

如同要揮開來這裏前縈繞心頭的煩悶情緒似地，妮娜發出開朗的聲音，並且朝四周望去。

「什麼都沒有啊？」

小小的電子精靈，不斷凝視着妮娜頭頂上方的某一個點。

妮娜的聲音在各式各樣的噪音中迴響着。

「潔爾妮？」

可是電子精靈在裏面做些什麼？無人知曉她使用了何種裝置，又是以什麼方法移動都市的。整備士與工程師能接觸到的部分，只有從中樞地帶延伸出的管線，以及用線路接上的機械罷了。超硒礦石如何變成液狀，電子精靈又是以何種方式探知都市外的污染獸……其中仍藏有許多未知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