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各自的夜晚
《鋼殼都市雷吉歐斯》 · 雨木秀介 · 1.1萬 字
「啊……」
坐在軟綿綿的沙發上發呆的莉琳望向窗戶外面。
「已經晚上了啊。」
她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
太陽完全西墜,夜晚吞噬着地面上的建築物。從路燈與建築物漏出的光亮,一點一點的散佈在黑暗之中。
莉琳正從遠比平時還高的位置俯視這幅光景,這樣的自己讓她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好慢喔。」
她對坐在隔壁,一動也不動的養父發出聲音。
明明前陣子才因爲全身骨折而住院,現在卻已經完全看不出病容的他,擺出如同以往的堅毅表情閉目養神。這固然是託了古連丹的優異醫療技術之福,卻也是因爲武藝家這類人種擁有異常強大的回覆力之故。
「傷勢真的不要緊了嗎?」
「嗯。」
即使得到了這個答案,莉琳還是很擔心。
當時被卡哈爾德襲擊的莉琳以爲養父死了。他的傷勢嚴重,如果身爲天劍繼承者的薩瓦利斯沒有及時趕到,或許真的會死亡也說不定。
雖然治療採用最新的醫療技術,但那種重傷居然會這麼快痊癒的事實,仍是讓莉琳不敢相信。
「已經完全治好了,這也是託了王家的福。」
養父……戴爾克低聲說完後,張開了闔起來的眼瞼。
戴爾克之所以能接受最新、最昂貴的治療,都是因爲王家替他負擔了所有醫療費之故。
卡哈爾德似乎被某種特殊的污染獸所寄生。爲此,戴爾克的傷勢被視爲戰傷加以處理,不過莉琳與戴爾克都認爲其中尚有內情。
昂貴醫藥費隨隨便便就可以超過戰傷補償金的額度,而且這筆錢應該不是由王家支出,而是從專職的政府機關發放纔對。
(而且……)
這句話語極唐突的被丟到了室內的空間。由於過於突然,連戴爾克在那一瞬間也無法理解這句話在說誰,又代表了什麼意義。
「你是上級學校的學生吧,真優秀呢。」
事實上,莉琳雖然被當做誘餌利用,但爲了驅逐污染獸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莉琳無法理所當然的認爲武藝家必須賭上性命戰鬥,自己只要在他們的守護下安心過活就夠了。戴爾克與雷馮都是武藝家,即使莉琳被撿到時戴爾克已經離開了第一線,但親密的人賭上性命戰鬥時,莉琳實在無法輕易接受只有自己待在安全場所的事實。
……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他們能事先告知自己將會碰到的危險。
「……你們門派的人,很喜歡去外面的世界流浪呢。」
「沒這回事。」
「跟着初代薩林邦出去的人,很多都是前前代賽哈丁的弟子。賽哈丁如果還年輕的話,也會跟薩林邦一起出去吧。」
「唔……先入座吧。」
能從極高位置鳥瞰整座都市光景的建築物。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在侍女催促下,莉琳跟在戴爾克後面走了進去。
她不擅長克服面對緊要關頭時的壓力。
在他身邊的莉琳由於過度緊張,連頭都抬不起來的僵在原地。然而要在極近距離看到面前人物的機會可說寥寥可數,緊張感漸漸被好奇心驅逐的莉琳,終於緩緩抬起了臉龐。
「雷馮……已經不能回來這裏了嗎?」
這麼一說,雷馮似乎也不擅長應付這種壓力。
室內空間比剛纔的房間大上一圈。中央處靠門邊的位置放了一張大沙發,拉開一段距離的對側有一個高起來的平臺,被簾幕隔起來的那一側有條人影。
就是位於都市中央的王宮。
「遵命!」
「不過時機來臨時,他是否肯回來……就不是我需要解決的問題了。」
「是的。」
「我有聽過這些事。」
「……是的。」
亞爾莫尼斯撇下啞口無言的莉琳,對戴爾克提起了新的話題。
那是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
「不,陛下。那小子的不成熟,特別是陛下提及對都市常識的認知不足,也是我自身的缺點。就是因爲我對武藝一面倒的態度,纔會讓他變成那樣。說起來,那小子接受的處罰,應該要由我來承受纔對。」
就這點而論,戴爾克要輕鬆多了。武藝家的正式打扮,只要穿上修練服就足夠了。不過從戴爾克穿着最體面的修練服的舉動來看,他也很在意這次的面會吧,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莉琳他們兩人就在這裏。
好不容易理解這句話時,戴爾克喫驚的瞪大了雙眼:
「你用不着在意。這裏是他的故鄉,而且對你來說,他是重要之人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對吧?」
「別在意。你爲古連丹盡心盡力,王家卻只能爲你做到這種程度,我實在感到很內疚。」
「您太客氣了……」
「拿去吧。」
侍女向負責護衛的武藝家說完後,他們就推開了對開式的大門。
「非……非常抱歉……」
有如叮嚀般的語句,即時阻止了莉琳的喜悅心情。
戴爾克在出院後送出了自己想當面致謝的書面文書,而對方指定的時間就是今天。莉琳雖然對自己爲何非來不可的情況感到相當疑惑,但回函上似乎也寫着在場的少女也要一起過來的訊息。
莉琳想照鏡子確認看看。如果可能的話,她希望去洗手間洗把臉冷靜一下,只是這麼做的話,會讓好不容易化好的妝全部脫落。
「那麼,他過得好嗎?」
(我現在……也露出了這種表情嗎?)
話又說回來,在前方帶路的侍女根本不會爲了自己停下腳步。
她指的是雷馮。心臟彷彿被狠狠揪住的莉琳咀嚼女王的語意,然後等待着她接下的話。
「是的,他叫做流河•凱鳩,是一個比我更加優秀的男人。賽哈丁的名號,本來應該要由他繼承纔對。」
「不必那麼緊張,雖然隔着簾幕說這句話沒什麼說服力啦。」
侍女與戴爾克交談之際,站在一旁的莉琳愈來愈緊張,胃部也感到一陣緊縮。
(嗚嗚……)
(終於……)
「我把客人帶到了。」
從沙發上站起來的戴爾克,以不穩的步伐走向前方,然後跪下接過了盒子。
「繼承薩林邦第二代首領地位,名爲流河•薩林邦•凱鳩的男人死了。這件事雖然悲哀,卻是不爭的事實。」
「啊,是的……啊,不對,我有跟他通信!」
教雷馮唸書的事,離開古連丹的日子到來時的事,還有第一次收到信的事情……
戴爾克說出了謝辭。
她說了好多好多事情。
「那傢伙現在過得如何?」
「這是事實。你在前線時相當活躍,而且你親手培育出來的劍,在我手上時也非常的活躍。」
簾幕捲起一半,從椅子上站起的亞爾莫尼斯,將手伸到了簾幕外面。
走入室內的侍女把茶端給了莉琳兩人。
「莉琳!」
盒子裏面鋪上了布,一支細小的金屬圓筒與鍊金鋼就這樣被包在中間。
說着這些話題時,莉琳漸漸感到體內的某種束縛得到了解放。緊張心情頓時一轉的她,發現自己正享受着聊天的樂趣,也許自己太得意忘形了。跟女王講話時,應該不能把她當作親近的長輩吧。
不過,莉琳卻想不起來是誰。
在簾幕另一側的女王身影看起來朦朧不清,只能勉強看到她的影子輪廓。
「是嗎……」
「你師兄事後也跟自稱爲教導傭兵團的他們會合了。」
如玉石互擊般的清脆嗓音響徹室內,莉琳感到全身一陣酥麻。
最後有點半開玩笑的說話方式……好像在哪裏聽過。
她又望向窗外的景色。
這麼一說,她雖然還沒喫晚飯,卻因爲過度緊張而毫無空腹感。
房間裏鋪了一張有着精緻花紋,看起來好像很貴的地毯。在屁股下方的沙發從坐起來的觸感一直到雕工精細的扶手,一切的一切感覺起來都是那麼的價值不斐。老實說,這個房間因爲太過舒服,反而讓人很不自在。莉琳雖然努力的從衣櫃中挑了一套應該能出席大場面的昂貴服飾,但仍是輕易輸給了這裏的氣派奢華。
就在想着這些事情時,敲門聲音響起,一名貌似侍女的女性同時走進室內,把莉琳兩人領到了別的房間。
「陛下的公務總算告一段落了,讓兩位久候真是過意不去。」
他當場打開了蓋子。
古連丹的女王就在那邊。
「雷馮過得好嗎?還是你沒跟他通信呢?」
(我想太多了吧。)
「是的。呃……他現在在一座名叫潔爾妮的都市……」
想到這裏,莉琳感到胃部一陣刺痛。
莉琳一開始沒有想到這是對自己發出的問句。
「啊……!」
莉琳再次確認了自己的所在位置。
她的手中有一個粗糙的金屬盒。
(咦……?)
戴爾克也對突然轉變的話題感到困惑。
多虧了亞爾莫尼斯以輕鬆語氣對自己講話,莉琳總算能夠開口說話了。
莉琳顛三倒四的說話方式,讓簾幕後方傳出了笑聲:
就在莉琳暗自哀嚎之際,抵達目的地的侍女停了下來。
「學園都市啊……因爲他年紀輕輕就手握天劍的關係吧。那傢伙很笨拙,沒辦法什麼事都輕鬆做到吧。虧他能通過入學試驗,你有教他念書嗎?」
「那……」
與污染獸戰鬥,或是跟古連丹武者對戰的前夕,雷馮看起來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在天劍授予日的前一天,還有去住在附近的兇巴巴老爺爺家裏道歉時,他卻會流露出悲愴的表情。
這種建築物古連丹只有一座。
「他死了。」
「……怎麼可能!」
(只是接受普通補償金的話,不需要過來這邊致謝吧。)
「承蒙陛下無比慈悲的心意……」
「這裏不是謁見廳,而是我私下與來賓會面時使用的房間,所以我纔沒讓那個囉哩囉嗦的侍從長跟過來,你可以放輕鬆沒關係。」
被戴爾克糾正後,莉琳才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麼話:
「沒……沒這回事……」
「不,我們不介意。」
「因爲他自己的不成熟,還有對世界的認識不足,纔會招來那種愚不可及的失敗。會有這種下場,絕對不是你的責任。」
兩人走到沙發前方,雙膝跪地恭敬的低下了頭。
「咦?」
(女王對雷馮有什麼想法呢……?)
亞爾莫尼斯如果改變想法,就能開啓雷馮回到古連丹的道路……爲了不漏聽亞爾莫尼斯的任何一句話,莉琳集中了所有精神。
卡哈爾德•巴連的下場讓莉琳感觸頗深,不過她還沒有整理好該如何說出心中的感受。
「……他不是永遠不能回來。雖然要花許多時間,也有時機上的問題,不過並非不可能的事。」
「……的確是流河的鍊金鋼。這是已經過世的師父,在流河啓程時交給他的鍊金鋼……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醫生沒辦法徹底除去他與污染獸戰鬥後,留在體內的污染物質。」
裝在金屬筒內的是遺發。在都市外無法厚葬死者時,就會像這樣帶回死者的頭髮。
「……有人繼承流河的遺志嗎?」
表情更加僵硬的戴爾克肩頭微微發顫,一邊仰頭望向亞爾莫尼斯。
「聽說流河的弟子當上了第三代首領,而且才十八歲而已。看樣子流河遇到了難得一見的英才。」
「是嗎……」
戴爾克闔上眼皮。那副堅毅模樣中,完全看不見剛纔的動搖。
「請容許我負責流河的葬禮。」
「嗯……讓古連丹聲名遠播的最大功臣,就是薩林邦教導傭兵團。傳授歷屆團長們武技的賽哈丁武門,對古連丹而言也是重要的寶物,是絕對不能失去的存在。戴爾克•賽哈丁,你不用擔心道場以外的瑣事,只要專心傳授武藝技巧就行了。」
「是!」
「……莉琳•馬菲斯。」
「是的。」
「賽哈丁一族的人都喜歡朝外界發展。他們彼此間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繼承的武技中卻蘊藏着這種精神。雷馮體內也寄宿着這種理念,即使他選擇天劍時棄刀從劍也一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莉琳無法回應這番話。
會面就這樣結束了。戴爾克抱着裝有流河遺發的盒子離開房間。
莉琳跟在他的後面。
穿過門扉的那一瞬間。
「我不要!」
聲音雖然細微,每個字卻清清楚楚的說出了口。
「就算喝酒,事情也不會自動解決吧。」
「這樣也很好啊?人生嘛,就是要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過。」
莉琳想直接走回宿舍。爲了不要讓席諾拉擔心自己,她想要裝出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表情,就這樣直接走回宿舍。
「咦?」
步道在黑夜中開了一個洞,並且向前方無盡延伸。在那前方有一個十字路口,向左轉通往學校,向右轉則可以繼續朝宿舍前進。
不知該怎麼講纔好的莉琳垂下了頭:
左右兩旁的道路通往日常生活,是即將滿十六歲的莉琳那不變的日常生活。
莉琳的肚子叫了起來。
「…………」
光線感覺起來就像隔間一樣。那是一種吧檯對側是現實,這一邊則是夢境般的感覺。
然而莉琳現在的年齡,已經不被允許做出這種舉動。十五歲的她今年就要滿十六歲,這個年紀的人有的已經在工作了。
莉琳連說「爲什麼?」的空檔都沒有。當她發現自己的手被緊緊握住時,已經被拖向了剛剛纔走過來的路上。
「她需要一點時間啦。」
如果往前直走下去的話,會通往哪裏呢?
胸口深處那股沉悶心緒彷彿融入了水中。
不對,不是寂寞感。
(好像鬆了一口氣呢。)
是走投無路。
如果說出這種話,老闆一定會不高興吧。
「還真是對不起喔!」
「唷!」
就像走在養殖湖底下的水中隧道的感覺。
被老闆一句話頂了回來,席諾拉麪露苦笑。
莉琳獨自走在夜晚的古連丹街道上,腦中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她也覺得夾雜店內照明的青藍色飲料,非常適合這個地方的氛圍。承接了吧檯內側泄漏出來的強烈光線,在飲料內散發光芒的冰塊看起來就像寶石一般。
「奇怪的興趣。」
「痛苦會公平的造訪每一個人。在這種時候,大家都不想去感受現實吧?」
一旦喝下去,自己就不能待在水世界裏面了。
「不……不要笑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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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太好吧,真是的……」
「小鬼給我住口,還不快喝酒!」
莉琳回過了頭,眼前出現的人是席諾拉。
「哎呀,不用那麼拘泥啦!」
「嗯~…………」
老闆說完後在兩人前方放了玻璃杯。
「學姐……我還沒成年耶。」
「你怎麼了?怎麼一個人呆呆站在這裏?」
喝乾第三杯雞尾酒後,席諾拉才發現莉琳趴在桌上睡着了。
「啊,不……」
「不要緊,這裏有果汁,而且餐點也很好喫。」
這是一家只有吧檯的店。略微泛青的燈光照明,讓坐在身旁的客人面容模糊不清。只有吧檯裏面是用普通燈光照明,所以能清楚看到老闆的身影。
「不是隻有大人想喝到爛醉忘掉一切喔。」
不過,雙腿卻不聽使喚。
席諾拉突然把手放到莉琳頭上,接着把她的頭髮搔亂。
連坐在隔壁的客人面容也一片朦朧。感覺起來,自己就像在好深好深的水底一樣。那是一個萬物都虛無地懸浮着的模糊世界。
「啊哈哈哈哈哈!」
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只是去到常光顧的店家,在那邊跟一些認識的人閒扯消磨時間罷了。
雖然喫完了雞肉炒飯,但莉琳最後還是沒能喝下那杯雞尾酒。在雞尾酒中不斷迴轉着的冰塊早已融化。老闆雖然說要幫自己再弄一杯新的飲料,她還是沒有辦法喝下去。
「咦?」
「哎,快喫吧。」
莉琳莫名產生了這種感覺。
只有吧檯對側明亮的可以看清楚東西。這是一個像是被老闆凝視,或者可以說是所有客人都凝望着老闆的神祕空間。
「我知道,這是沒有酒精的雞尾酒。」
「我肚子餓了,陪我去喫飯。」
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與戴爾克在途中分別後,莉琳踏上了回去宿舍的道路。
而且,被帶到的地方是跟用餐場所氣氛完全相反的酒吧……
「哎呀呀~居然睡着了啊。」
對現況不滿又無法改變,只能大哭大鬧的小孩子……如果是真的是小孩子的話,旁人或許還能容忍吧。
走在並排路燈散發着點點光亮的步道上,此時一股強烈的寂寞心緒忽然襲向莉琳。
簡直跟小孩子一般。
咕~~~~
會有嗎?有能夠跟雷馮相逢的道路嗎?這是不可能的事,她的理性如此訴求着。前方只有陌生人居住的民宅,還有公寓洋房而已。更前方有一條小商店街,上面有一家生意清淡,卻總是不會倒店的奇妙餐廳,還有跟班上女生一起去逛的服飾店與飾品店,後面有一間會跟朋友去那邊聊天的咖啡廳。除此之外,甚至還有賣點心的攤販。
在餐廳與雷馮等人道別後,夏尼德獨自走向鬧區。
「哇!」
一邊把雞肉炒飯送入口中,莉琳還是凝視着那杯雞尾酒。
「不過因爲他太愛喝酒,所以唸到一半就離開學校了。」
(看起來對身體不太好呢。)
「喂,下次不要帶未成年少女來這種地方啦。」
「有什麼不好呢,欣賞陷入戀情的少女很有趣啊!」
被席諾拉取笑,又被老闆勸着的莉琳面紅耳赤地拿起了湯匙。
這是現在的莉琳,盡了全力才能說出口的逞強話語。
在說着這些話時,老闆已經做好了料理,是雞肉炒飯。
「他是這家店的老闆,以前跟我一樣是高等研究院的學生。」
是一個如果討厭現況,就要自行想辦法去改變的年齡。
「嗚!」
「那……那個,我不能……」
「沒什麼……」
可是……
(啊啊,這裏不是現實世界。)
「學姐?」
既然如此,自己能做到些什麼呢?
對面露無奈表情的老闆如此說道,席諾拉又點了第四杯酒。
就算一直走下去,等在前方的也只有普通的日常生活。只有就讀上級學校的莉琳•馬菲斯的「沒有雷馮的日常生活」。
她穿過繁華大街,走進一片靜謐的住宅區。
「哼,我想也是。反正又是你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吧?你這個人只要看到欣賞的人,馬上就會像小鬼一樣戲弄對方。」
店主雖然面露苦色嘆了一口氣,還是伸手握住了平底鍋。
青色世界的藍色寶石。
放在莉琳前方的是一杯青藍色飲料。
這不是寂寞。
「……我們是賣酒的店。」
「怎……怎麼了?」
「咦~太隨便了啦,至少也用蛋皮包一下吧!」
「可是……」
「沒關係啦!啊,老闆,弄點東西給我們喫吧。」
*
如果……就這樣直直的走下去的話……
渾然天成的吵雜說話聲,有如跳入水中時傳入耳膜深處的水花聲。
漫漫長夜。
這就是夏尼德的煩惱根源。
如果覺得夜晚太漫長,只要回去房間鑽進被窩裏睡覺就行了,他始終有這種想法。夏尼德不需要靠安眠藥才能入睡,也沒有約好跟什麼人見面。
他只是在打發時間罷了。
打發時間的舉動不具任何意義,有意義的是待在這裏的行爲。
應該有意義吧,他想。
離開店家後,夏尼德發現有街頭音樂家在演奏曲子。
他與包圍街頭音樂家的人羣保持一段距離,然後靠上打烊店家拉下來的鐵卷門,接着闔上雙眼無意識地聆聽着樂曲。
在這種時候,夏尼德並不想引人注目。由於對抗賽之故,每個人都認得出夏尼德的臉。而且他在學校也經常被女孩子攔住,有時甚至會故意讓那些女粉絲們攔住自己,不過在這種時候卻沒有任何人向他搭訕。
他讓旁人無法對自己搭訕。
夏尼德自然的消去了自己的氣息。
街上有包圍街頭音樂家的歌迷,販售自制復古飾品的人,看着那些精美小玩意的情侶,鍵盤電子樂與現場演唱摻半的音樂曲子。沒有透過麥克風的原始嗓音,音量比樂器聲來得略小了些。
從夏尼德前方朝左右兩旁通過,不知要走向何方的人羣。
身在其中的夏尼德閉上雙眼,凝視着時間的流動。
他拉長耳朵,靜靜地等待着那一刻的來臨。
今天,那個時刻提早到來了。
喀喀喀的悅耳高跟鞋聲響起。有如刻劃一定節奏般的規律聲音,讓夏尼德睜開了闔起的眼睛。
光線射進黑暗視野,包圍商店街屋頂的照明令眼睛一痛。通過前方的人羣中,也有剛纔在常去的老店裏聊天的熟人,沒有發現夏尼德的他們就這樣離去了。
夏尼德慢慢讓眼睛習慣光線,一邊等待那個時刻的降臨。
一股黃金奔流正要經過前方。
「那又是……」
不過就算阻止她的腳步,自己又能怎麼樣呢?
(咦?)
「你爲什麼要離開我們?」
一邊嘲笑自己的優柔寡斷,夏尼德拉開了靠在鐵卷門上的背,然後朝她身後跟去。
「我會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實現當時的約定。」
「那麼……這場大騷動似乎也平安解決了,那我要回去了。」
「夏尼德。」
然而當自己發現時,這裏的店家都一間間倒閉了。到頭來,這裏的人氣只有這程度而已。這也是因爲學園都市每年都會更換新血,所以維持流行的時間非常短暫。
「啊……真是的。」
對這樣的她有所期待,還在後面跟蹤的自己實在太滑稽了。
(是雷馮吧?)
她只要凝視着前方就行了,這是最適合妲爾潔娜的模樣。她只需拋開一切沉重的負擔,朝前方不斷突進就夠了。
抵達的場所是郊外,離建築科實習場地很近。自己剛入學時,這附近也有幾間店家。雖然這裏位置偏遠沒什麼人潮,卻能享受到祕密基地般的氣氛,所以也擁有一定的人氣。
有一名武藝家遭到都市警局包圍,不過對方卻輕易突破都市警局的包圍網,並且試圖逃離現場。當衆人追上去時,夏尼德在裏面看到了雷馮的同學,不過他並沒有伸出援手。
穿過鬧區,毫不畏懼地走入無人巷弄的背影,讓夏尼德暗自感到困惑。
夏尼德消去殺剄,以活剄強化肉體後,躍上建築物屋頂追在她的身後。
她似乎決定好了要去的場所。
強化視覺的夏尼德藉由晦暗月光得到大白天般的光亮,並且確認了周遭狀態。
她就這樣從夏尼德前方通過。
「就是跳槽到第十七小隊?」
被夏尼德用小名稱呼,她——潔娜……妲爾潔娜臉上的表情更加不悅了。
就在夏尼德茫然的挖掘着過往記憶之際,突然傳出了爆炸聲響。
妲爾潔娜以虛弱口吻指責夏尼德。
是一名女性,年紀與雷馮差不多大吧。
是她。在質問發出的同時,某個堅硬感觸也抵向了背部。
眺望着逮捕行動已經結束的店面,夏尼德邁出了步伐。
突如其來的轟音立刻驚醒了妮娜。
她在思考夏尼德口中的話語嗎?還是把那番話當做無聊戲言加以忽視,眼神依舊凝視着前方呢……
「怎麼了?」
「你不曉得嗎?」
他沒有被貫穿。
「不過什麼……?」
「發現什麼?」
「第十七小隊比我們更能守住那個約定嗎?」
對方手中握的是白金鍊金鋼的突擊長矛。
她是妲爾潔娜•傑•瑪提爾那,第十小隊的副隊長。
在夜晚的大樓屋頂,只有兩人獨處的場所中,夏尼德輕佻的將唯有彼此才聽得懂的質問當成了耳邊風。
「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充滿騷動,又令人不快的夜晚。」
他記得這道氣息。在那瞬間,夏尼德看見雷馮朝另一道影子身後追了過去,他不認識另一道氣息。
「潔娜,如果想要得到一切,到最後一定會失去一切的。你如果一直堅持這種事,到頭來就會變得跟我一樣喔。」
他立刻從兩人消失的方向拉回視線。她也不再注意雷馮他們的氣息,而是朝聲音發出的方向奔去。
背部沐浴在凜然敵意下的夏尼德高舉着雙手,然後用這種姿勢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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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回過神時,背後出現了一道氣息:
夏尼德將視線集中在逃走的武藝家身上,好不容易纔看到了對方的身影。
夏尼德不再回應,徑自邁開了停下來的步伐,朝自己的宿舍筆直前進。
雖然發笑,但他還是什麼話也沒講。
「你有這種雅興嗎?」
「我只是喜歡晚上出來散步而已,你也一樣吧。今天看到了有趣的東西,這個夜晚還真刺激呢,你不認爲嗎?」
「應該就是這樣吧?」
爲了何故?又是爲了什麼?當時重複過無數次的問句,被唐突的擺在夏尼德的面前。迪恩非常憤怒,妲爾潔娜也一樣,而且她很困惑。
「就是不曉得我才問啊!」
「我不曉得,只不過……」
她又重複了相同的問題。
「我還是那句話。我是晚上出來散步碰巧經過這裏的,事情就只是這樣子而已。潔娜你也一樣吧?」
「你爲什麼在這裏?」
走在前方的她停下腳步擺出架勢,聲音還很遙遠。躲進建築物陰影中的夏尼德,仍然維持着身上的殺剄。
答案已經存在。
沒有任何事,比被跟蹤的對手繞到自己身後還要愚蠢。雖然身處狼狽,夏尼德還是在心中嘲笑着自己的無能。
「爲什麼……我們當時發過誓吧!我們三人不是要一起守護潔爾妮嗎,難道你忘記了?」
兩人的視線沒有交會。
她以直線步伐穿過了鬧區。雖然被夜晚的人潮推擠,她卻沒有延遲自己的步調。
下顎有如精磨刀鋒般銳利的她緊閉小巧鮮脣,目不轉睛望着前面,也只凝視着前方。
她一邊以活剄強化聽力注意附近動靜,一邊以最快速度換上了便於活動的衣服。一把抓過放在牀邊的劍帶,粗魯的將它系在腰間後,妮娜馬上衝出了房間。
感到緊張感不斷累積在腹部下方的夏尼德,更慎重的維持着殺剄。
她總是在人潮擁擠的地方來回走動。從沙那其街到凱尼街,一直走到利荷斯克街是她的例行公事,但她今天卻來到了例行公事之外的場所。
(……不是。)
「…………嗯。」
「我不是說我喜歡晚上散步嗎,潔娜?」
「我就說吧。既然如此,就是因爲剛纔的大騷動,我們纔會在這邊不期而遇囉。」
「你在說什麼?」
今晚的他,也沒有安穩入眠的自信。
「真的嗎……?」
那是一頭金色長髮。卷度甚至帶有攻擊性的長髮,伴隨着她的步伐搖動着。
是夏尼德以前的同伴。
「你爲什麼在這裏?」
如果發出叫喚聲,她會停下腳步嗎?
妲爾潔爾阻止了他的腳步:
「…………」
她的目的地果然還是開過店的那一帶。之前賣水炮用板子的那間店面,連鐵卷門都被炸飛,都市警局的武藝家們全部衝了進去。
妲爾潔娜雖然露出懷疑神色,仍是放下了手中的突擊長矛。
對同樣被吵醒的室友發出移動到一樓的指示後,妮娜離開了宿舍。
頭上掠過了凌厲氣息。
也許會吧。
妲爾潔娜沒有追上來。
因爲這樣最適合妲爾潔娜•傑•瑪提爾那。
然而,他卻不曉得該不該實行那個答案。
夏尼德感到安心,然後累積在腹部的緊張感也融解消失。
以銳利眼瞳盡情表現心中不悅的她,惡狠狠的瞪着夏尼德:
夏尼德回頭望向了妲爾潔娜。只出現了一瞬間的怒火立刻躲回體內的模樣,讓他笑了起來。
「……沒錯。」
他保持着一定距離,在後方跟蹤着她的腳步聲。
即使遭到警告,夏尼德仍是回過了頭。
那不是她不該看見的情景。
「……夏尼德,你也發現了嗎?」
*
他打算回頭時,背部被用力戳了一下。
「不準動!雖然鍊金鋼沒有解除安全裝置,但在這種距離下被刺,傷勢也會很嚴重喔!」
(不會吧……)
「我沒有忘記。」
剄流互相碰撞的激烈波動,擊打着妮娜的全身。
「我記得是這邊……」
確認傳出聲音的方位後,妮娜跑了起來。
她認得其中一方的剄流。
(是雷馮吧?他在戰鬥嗎?)
妮娜一邊奔跑,一邊把鍊金鋼從劍帶中抽出並且復原成鐵鞭。
在這樣的夜晚突然發生了這種事,妮娜完全搞不懂狀況。要叫人理解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發生戰鬥,實在是太勉強了。
不過,雷馮正在戰鬥中。
光是這點,就讓妮娜就有了非奔跑不可的理由。
而且這股剄流的噴發程度實在太……一直到最近,妮娜才能勉強感受到這些變化。這也是雷馮想出來的訓練之助吧。
這股剄流遠比雷馮在對抗賽時所釋放出來的能量更爲激烈,對戰敵手發出的剄流也一樣巨大,或許對方比小隊員還要強悍。
不,敵人肯定比小隊員強悍。
雷馮孤身一人與這種對手交戰,這個事實令妮娜感到萬分焦急。
「那傢伙爲什麼……」
這句喃喃低語沒能說到最後一字。
「!」
突然出現的氣息,讓急速奔馳的妮娜就這樣朝左方跳去。
剛纔還跑在上面鋪築過的道路炸了開來,這是衝剄。
在地面滾動卸去奔跑產生的慣性後,妮娜立刻爬了起來。她雖然擺出架勢迅速環視了周遭情況,附近卻沒有襲擊者的身影。
「是誰?」
一邊重複着這些動作,妮娜一邊朝着前方不斷地飛奔。
(他發現了嗎?)
「喝啊!」
「啊,呃……這個嘛……該怎麼講纔好呢?嗯……」
散落一地的物體中,有一樣東西是鍊金鋼,那是雷馮的青石鍊金鋼。呈現復原狀態的鍊金鋼只剩下劍柄,其他部分全不見了。長劍看起來沒有呈現鋼絲狀態,而且劍柄也有着明顯龜裂。
雷馮自己也發現了這件事嗎……不過,妮娜無法判斷。
附近全被爆裂的地面,訴說着剛纔戰鬥的激烈程度。被砍掉的路燈斷面,不斷爆出點點火花。
「學姐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下麻煩了!」
幾天前,在廢都機輪室發生的事件也是這樣。
風動了。
點了一個頭後,妮娜一股作氣朝雷馮的方向飛奔。
一邊揮去爆炸所引起的煙塵,妮娜立刻起身繼續奔跑。
(啊……果然沒錯。)
雷馮一臉喫驚地回過了頭。明明走到這麼近的地方,他卻沒有發現到自己的模樣,讓妮娜暗自倒抽了一口氣。
在這段期間內,雷馮必須孤軍奮戰。
看着雷馮的臉,妮娜感到心裏那片茫然而無法捉摸的飄渺感覺,終於變成了確信。
雷馮的背影就在眼前,看起來好像沒有負傷,妮娜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就這樣急馳而去。弓箭手似乎正在花時間重整亂掉的節奏。箭沒有射中妮娜,只能擊碎她周圍的地面。
對方射出了箭。
另一道破空聲響代替回應聲傳入耳畔。
剄流互擊的波動突然消失了。
發生某些狀況時,雷馮就會傷害自己。
那裏只剩下一片寂靜。
那麼,敵人就不會在附近了。
對方的武器是弓吧。
(既然如此……)
是雷馮教自己的剄技防禦招式。妮娜雖然還不能完全靈活運使此招,但用來彈開弓箭的衝擊仍是綽綽有餘。
這是內力系活剄變化——金剛剄。
她幾乎沒把雷馮的解釋聽進耳中。
(是箭?)
只有這個可能。
然而看着一動也不動的雷馮,她心中的不好預感仍舊沒有消失。
妮娜發出吼叫聲,卻沒有得到答案。
妮娜儘可能的裝出了冷靜模樣,然後對雷馮提出了問題。
「我沒時間陪你玩!」
「這是我的臺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面臨戰鬥,雷馮就會做出傷害自身的選擇。
在第三次攻擊時,妮娜感到對方射箭的精準度發生了錯亂。沒有命中目標的箭,在妮娜身後炸了開來。
她有了覺悟。
「唔!」
「雷馮……」
妮娜想盡快趕到雷馮那邊。
這次妮娜也用跳躍的方式躲開攻擊。在地面炸開的瞬間,她看到了被凝聚成塊狀的銳利剄流。
孤身與老性體作戰時也一樣。
被幼生體襲擊時是這樣。
把衝剄凝結成箭的形狀後射出?
妮娜以鐵鞭揮向迫近的箭。
妮娜以鐵鞭揮開攻擊。被爆風炸飛的她再次跌落地面,然後又爬起來繼續奔跑。
「……咦?學姐?」
弓箭手也不再射箭。妮娜提升速度不斷奔馳,尋找着中途消失的音源。
而且即使試圖以奔跑的方式縮短敵我距離,對方也會採取一樣的做法拉開距離。花上一些時間也許可以擊退敵人,不過……
而且……
命中目標,爆炸波動籠罩了全身。被衝擊波炸飛的妮娜,就這樣滾倒在地面上。
不好的預感掠過心中。
對着藏身於某處的弓箭手大聲怒罵後,妮娜又跑了起來。
敵人再次射出疾箭。
從攻擊方位中雖然可以大致掌握對手的位置,不過卻無法看到敵人的身影。話又說回來,以妮娜的衝剄程度,根本無法從這種距離發動反擊。
雷馮露出了略微困擾的表情,一邊偷看妮娜的表情,一邊顛三倒四的說明事情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