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進路受阻

在這場戰役中，莉琳什麼也不用做。愛爾榭拉是這樣想的。而且，莉琳本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這隻右眼並不普通。

她只知道這件事。

戰場就在眼前。如果說有哪裏適合眺望戰局的話，這兒應該就是特等席了吧？這裏是古連丹中央，也是王宮內最高的地方。莉琳現在就在尖塔上，是隻插着古連丹都市旗的尖塔。周圍圍繞着樸實無華的簡陋建材，強風從沒有玻璃的窗戶外毫不客氣地吹入室內。

破壞的暴風，它的餘韻吹過莉琳的身軀。

愛爾榭拉從謁見之間走到這裏，莉琳與沙耶也跟了過來。她並沒有說這裏很安全。

這座都市裏，恐怕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眼前，在沒有玻璃的窗戶外面，正進行着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覆蓋都市的怪物，奈米生化機械•母體Ⅲ•多琳達娜。天劍繼承者們正與它戰鬥着。超常力量迎擊着超常狀況，演出一場絕不可能發生的拉鋸戰。

然而，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那個怪物沒有持久力——只要沒出現這個意外的事實，古連丹在這場拉鋸戰中遲早會居於弱勢。縱使天劍繼承者再強悍，就算武藝家再英勇，他們畢竟是人類，體力也有其極限。

我方尚未打出愛爾榭拉這張王牌。然而，就女王剛纔與德爾波妮之間的對話判斷，她的出擊只能以一次爲限。女王之力並不會因爲這一擊而用盡，而是都市本身無法負擔她真正的實力。

在這個世界上，在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裏，爲什麼不能事事如意呢？光是想活下去，都要受到都市這個小框框的限制，還必須在污染獸的威脅下恐懼度日。不只如此，連打破僵局的力量都受到了束縛？

莉琳能做些什麼？

這隻右眼能做什麼？

本來應該流傳到愛爾榭拉身上，或是她小孩身上的這隻右眼，卻成爲了莉琳的東西。這種離奇命運，在這個瞬間究竟有何意義？

表示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嗎？

或者是，這種能力非一分爲二不可？

不一分爲二，就無法突破眼前的難關。

在這場戰役中，這個想法可以肯定自己。

什麼都做不到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明明下了很痛苦的爲難決定才站到這個位置，卻什麼也做不到，這實在是太可悲了。

自己做得到什麼？

「爲什麼？」

它是自己的東西，卻又不是自己的東西。它是月之眼，是爲了守護創造這個世界的沙耶，將自身變成月亮封印敵人的——艾連之眼。

「這裏對你來說，已經變成這種地方了。就算身爲我兒子的你仍然能存在下去，古連丹的雷馮•阿爾塞夫也已經不存在了。給我這樣想吧——這個名字已經跟沃爾夫修丁的名號一起死在這裏了。」

然後……

「不過，如果我女兒的心願，就是如此的話。」

衝擊波一邊粉碎地表，一邊逼進雷馮。雷馮以衝剄迎擊時，戴爾克已失去了蹤影。

答案是斬線。斬裂昏暗的鮮烈剄光與鋼鐵交織成一片光輝，夾帶着毫不留情的殺意試圖將雷馮一刀兩斷。

戴爾克只簡短地如此低喃。

問題被無視了。

莉琳不懂這段話的意義。

自己能以身上的某種能力，做到什麼事嗎？

疑問不停堆疊。

雷馮避開斜上段的斬擊。

「怎麼會？」

「立下墓碑吧。」

……不管怎麼看，養父的殺氣都是認真的。

這段話有如文章突然浮現在腦海深處，莉琳再將其念出似地響了起來。

刀鋒向上回斬，雷馮向後仰起身軀閃躲。

踢擊來襲了。

然而，光是這樣還不夠。

然而，雷馮現在做不到了。這不是因爲養父突如其來的殺意令他困惑，而是因爲養父的剄量暴增至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本體在………………上面。

這，不是聲音。

氣息在……背後，但這只是假象。無數氣息從四面八方襲向雷馮。

「父親……」

＊

在這個難關中，莉琳•優特諾爾能成功地扮演何種角色？

這隻右眼的意志，以及它的存在目的——她知道的就是那樣的東西。在內院，還有以前在潔爾妮時，莉琳曾窺見它能力的一角。數不盡的眼球。所謂的墓碑，指的就是它們嗎？

「也不對你的所做所爲感到後悔。」

現在的這個瞬間，雷馮擋住了戴爾克向下斬落的刀，當頭壓下的重量卻差點令他雙膝跪地。雷馮從這件事中領悟了這個事實。

這個問題問的是什麼呢？是兩人爲何非戰不可，或是爲何養父的剄量暴增至如此境界？

「咦？」

自己纔剛跟託比耶他們盡釋前嫌。

雷馮以擁有同樣形態的刀承受着攻擊。壓在手腕上的沉重觸感，讓雷馮覺得全身骨骼都發出了摩擦聲響。他感受到了寄宿在殺招之中的認真。

「爲什麼！」

「！」

「我已經不氣你了。」

雷馮蹲下閃過攻擊，追擊的刀光卻繼續襲向他。雷馮繼續後退，眼瞳凝視着被刀鋒砍碎的地面。

以莉琳爲形態的肉體，能以普通人也能做到的形式，更直接地針對眼前的現狀嗎？

握在手中的這把鍊金鋼，應該顯示着養父與自己已經和解。

爲了找出答案，莉琳更專心地集中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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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荊棘園的墓碑，裝飾妨礙沉眠的一切事物。」

然而，雷馮卻如此大吼。

「……父親，爲什麼我不能跟莉琳見面？」

爲何戴爾克——爲何養父要阻擋雷馮的去路，否定他想見莉琳的心意呢？

雷馮發出呼喚，養父卻沉默不語。

雷馮無言，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殘酷無比的話語，讓他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

「…………」

「我已經說過了，這件事不可能成真。」

接下來——

然而……啞口無言後湧上心頭的，是緩緩加溫的怒火。

然而……

斬線軌道再次變更。刀鋒搖身一變，化爲橫向的斬擊刀光。雷馮以刀柄擋了下來。

「！」

「因爲莉琳希望這樣。」

「怎麼會……」

賽哈丁刀爭術——地走。

養父的剄量比海亞弱。這就是雷馮過去的感想。

莉琳將要踏上這條路。

「不想反抗的話，就給我回去。」

所以，她發出問題。

浮現在腦海的是，十二道光輝。

「……咦？」

戴爾克將刀插入地面。

這隻眼是爲了守護沙耶才存在的。爲了使用它做些什麼，莉琳取下了眼罩。

不過，只有這樣嗎？自己能做到的事，就只有這樣嗎？

戴爾克的身影衝向眼前，斬擊也跟着來襲。雷馮一邊後退，一邊承受，彈開、擋開、閃躲迎面襲來的刀刃。綿密刀網如影隨形地追擊着雷馮。

內力系活剄變化——疾影。

「爲什麼？」

賽哈丁刀爭術——鐮首。

這段話裏有着將某種訊息傳達給莉琳知情的明確意圖。——這句話指出了一條前方佈滿血腥的道路，在那裏有着某種被磨利到令人痛徹心扉，又受到咀咒的生鏽之物。莉琳浮現了這種想法。

還能做到其他事嗎？

「爲什麼？」

雷馮將刀鋒朝向那裏時，戴爾克已近在眼前。刀刃與刃刃互相糾纏，剄光火花隨之爆出。透過刀身傳出的衝剄，與戴爾克的衝剄互相抵消，雷馮利用這股反作用力拉開了距離。

「如果你堅持要見我的女兒，擋在這個夾縫之間，就是我這個父親該做的事。」

養父很強。光就技巧而論，就算他已經退役，也跟海亞一樣——不，是比他還強。然而，他的剄量應該不如海亞。當戰局形成力量之爭的瞬間，剄量之差就會比技巧上的差別來得重要。況且，如果技巧不分上下的話，力量上的差異就會造成明顯的實力差距，進而令對手感到沉重壓力。

沒有得到解答，不斷累積的問題，產生了不存在於現實的重量，而且有如要壓死雷馮似地不斷向上疊高。

比起剄量增加之謎，雷馮更在意這件事。

也就是——「爲什麼？」

養父的理由讓雷馮啞口無言。

脖子感到殺意的同時，雷馮立刻蹲低。死亡之刃從頭部上方掠過。貫注在刀鋒上的衝剄化身爲銳利鐮刀，掃向了雷馮的脖子附近。

就像要將他直接推回潔爾妮似地。

然而卻……這是爲什麼？

刀與刀互相碰撞。內力系活剄可以增加肌力，增加量則取決於剄量大小。因此，雷馮應該能輕鬆壓制戴爾克纔對。如果他的力量跟以前一樣，跟雷馮離開古連丹前一樣的話。

藏在下方，刻劃着荊棘環十字的眼瞳，接觸到了外界的冰冷空氣。

「爲什麼，我只是想跟莉琳見面……」

「爲什麼？」

用了「過去」這個字眼，就表示現在已經不同了。

它們都在呼喊着相同的問題。

追擊，本來應該要這樣纔對。

這並不是出乎意料的一擊。然而，雷馮還是無法動彈。踢擊狠狠踹向自己，在鞋底接觸腹部的瞬間，雷馮才勉強破壞了架在刀身上的力量均衡，在千鈞一髮之際躍向後方。貫注在踢擊中的剄流破壞了周圍。戴爾克一邊拖曳着煙塵，一邊提着刀朝自己接近。

所以，莉琳拿下了眼罩。

捫心自問。

戴爾克的冷淡話語，形成一把刀刃砍向雷馮的胸口。避無可避的一擊令雷馮蹙起雙眉。

「這是兩回事。」

「不要讓我一直重複。她不想見你。」

「莉琳她——爲什麼？」

「因爲她下定決心了。還是你認爲我在搬弄是非？你覺得我是按照陛下的命令，騙你說這是我女兒說的話嗎？」

「我沒有這樣想！」

剄流下意識地溢出體外，形成巨響，狠狠敲擊着大氣。這股能量彈開了支配着天空的戰場聲，令雷馮周圍已經相當微弱的光線產生扭曲。

「爲什麼沒人肯跟我說理由呢！」

他氣的是這件事。

莉琳什麼都沒有講，只說自己要回去。

然後，戴爾克擋住了雷馮的去路，說這是女兒的心願。

兩人都不肯告知自己理由。

他們明明是家人，是父子。

爲何什麼都不肯告訴自己？

「我就這麼不可靠嗎？就這麼可悲嗎！」

不，自己就是這樣。

既不可靠，又可悲。

自己做了什麼？

涉足地下比賽，天劍的地位也被剝奪，還被逐出古連丹。

輾轉漂流至潔爾妮後，也沒能照着自己的心意而活，只能以武藝家之姿存在着。

只能隨波逐流地活着。

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只是身不由己地行動着。

菲麗剛纔也報告過，在這隻怪物的妨礙下，她無法將念威傳至外界。

然而，現在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時候了。

妮娜只看得見他的嘴角。

雷馮撂下話，朝戴爾克解放了自己的意志。

架設在這裏的無數障壁中，只有其中一面打開了一個洞。然而，妮娜等人鑽過這個洞後，下一道障壁又會馬上打開一個洞，背後的那個洞穴則會再次封閉。一口氣將洞穴全部打開，會使該部位的防禦變得薄弱。林戴斯早就看穿這一點，所以才用這種方式替妮娜等人清出通道。

然而，她的頑固個性，與雷馮不能與她見面這兩者之間，根本毫無關聯。

他是將鋼絲技巧傳授給雷馮的師父。看見剄的流動，就等於看見鋼絲。

無庸置疑，這個期待中混雜着大大的「希望」。如果不試看看，妮娜也不曉得自己是否能打穿那個怪物。更何況，她連它有多厚都一無所知。

自己憑着一股怒氣釋出剄流的姿態，實在是太悲慘了。

夏尼德的話，只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即使狀況如此險惡，他仍然不改從容不迫的態度。

「既然如此，就超越我，顯示你自己的意志吧。」

莉琳下了某種決定，而且試圖疏遠雷馮。露夏也說過雷馮不該再與莉琳見面。莉琳一旦做出決定、下定決心的話，任誰都無法改變她的看法。雷馮可以理解這件事。

「我已經決定要跟莉琳見面了。這是我不斷迷惘、煩惱後所做出的決定。我要跟她見面，向她問清一切，然後再決定自己要怎麼做。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將香菸移開嘴邊後，林戴斯改變角度，將側臉朝向了這邊。

如果是平常的話，面對怪物以及鋼絲這兩道難關，任何一方兩人都不可能突破。

如果雷馮在場，應該會簡單地講解該怎麼控制剄流，才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形成這個陣形吧？不過，就算效率再好……換言之，就算使用了不浪費一絲一毫剄流的方法，一根一根使用着上百根、成千上萬根的鋼絲羣，這依舊是驚世駭俗的技巧。這種招式不只需要龐大無比的剄量，在控制上，也必須擁有將鋼絲這種難度超高的武器操控至這種境界的技巧。在任何方面都需要超一流的技巧，不然就無法使用的招式，就聳立在自己的面前。

「如果你的家人拒絕你的協助，你又打算如何？」

是的，光從外表來看，沒有任何字彙比「處理」這個字眼更能形容他呈現出來的光景。

「我要去潔爾妮。」

夏尼德的聲音中，微妙地混雜着愕然與感嘆。

而另一個角色，就只是一個人。

即使只是微光，它也分佈得太密集了。

「做得到就試試看吧。」

「不，我一定要想辦法通過這裏。」

不過，妮娜確實看見了。她看見林戴斯的嘴角微微揚起的畫面。

在潔爾妮時站立在女王身邊，打倒雷馮，又讓妮娜昏過去的那名武藝家，就站在那兒。

＊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戴爾克承受攻擊的表情，仍是嚴峻無比。

雷馮回答：

爲了解決漏網之魚，武藝家們沒配置在外圍地帶，而是在更後方待命。生物彈有如雨滴般無窮無盡地不斷射出，然而，負責處理它們的就只有一人而已。

林戴斯背對着這邊。不過，他並沒有回頭，而且還朝空中呼出了一口紫煙。

終於，兩人來到了最後一面障壁的面前。

兩人佇立在外圍地帶的邊界。如此回答後，妮娜朝林戴斯那邊大聲喊道：

比潔爾妮造得更遼闊的外圍地帶，如今已化爲一片悽慘無比的戰場。

整個空間，他負責的一部分外圍地帶，雖然寬廣得讓妮娜無法一眼望盡，但整個空間都有剄光在流動。在這個空間裏，已經沒有用線編織出來那種有圖案的空隙了。

微微的……真的只是微微的光。然而，或許這只是因爲妮娜辨識剄流的能力，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如果是光看剄的流動方式，就有辦法偷學招式的雷馮，必定能看見更劇烈、更壯烈壯觀的色彩吧。

然後，張設在妮娜等人面前的鋼絲之壁，真的打開了一個洞。

所以，這樣做沒關係。

她再次大叫。

「問題是之後呢？」

「我要打穿這隻怪物，回到潔爾妮！」

夏尼德不但來不及愕然，甚至還手足無措了起來。妮娜坦率地傳達了自己的想法。這是最簡單易懂的做法。不能硬來的話，就用說服的。比起硬來這種唐突的暴力行爲，訴諸於言語的方式更加理性。

「…………」

既是養父，也是師父之人，宣告了刀鋒之爭再次展開。

舉起刀鋒，他面向雷馮，不再言語，而是以現實的鋼刃對準雷馮。他的身體爆出剄流。

夏尼德露出拿妮娜沒輒的表情。當然，他的想法值得列入考慮。不，是很正確地分析了現況。

看在妮娜眼中，那道弧線就像在說着這一句話。

因爲雷馮在古連丹是不受歡迎的人物？

爲什麼？

演出這場戰役的角色，其中一名是沿着空氣罩覆蓋着都市的怪物。是本體不想侵入，或是無法侵入呢？它將無數生物彈有如驟雨般從表皮亂射而出，試圖以它們毀滅都市。

「潔爾妮……」

「……居然能一直維持這種招式，強得讓我想吐。」

「可是，我——我們是家人啊！如果有什麼事是我能辦到，是我能做到的話，那我……」

否則，早在妮娜與雷馮他們會合前，她就先被德爾波妮掌握位置，然後在露夏家被捉住了吧？

妮娜也點頭同意夏尼德的感想。

就是因爲做不到這一點，雷馮纔會淪落成這副模樣。

「所以我才問你有什麼辦法啊。」

「我要這樣做。」

他們也認爲現在不是追捕妮娜等人的時候吧？

「如果你的家人不希望再跟你有任何牽扯的話，你有何打算？」

在王宮時，還有從那邊脫逃時，妮娜也確認過潔爾妮的位置。就方向來說，應該不會有錯纔對。

「！」

「希望那邊平安無事。」

他的手軟軟垂在身邊，看起來什麼動作也沒做。而且，其中一隻手還靠在嘴邊，手中夾着一根前端正紅紅燃燒着的香菸。

「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就算待在古連丹會引發問題，我也毫不在乎！」

問題是，對方是古連丹的天劍繼承者。而且還是爲了捉住妮娜而擊昏她的林戴斯。就算在這種狀況下，他也有可能爲了再次捉住妮娜而對這邊不利。

自己就只是這種存在。

到這裏爲止，什麼問題也沒發生。

不希望把自己牽扯進來？

只要沒有怪物在這邊礙事，應該就能看見潔爾妮。

戴爾克這一番話，證實了露夏先前說過的話。不，早在戴爾克出面阻止雷馮時，她的預測就已經得到了證實。

「……你果然也是我的兒子。」

然而，從他們對自己的處置方式判斷，妮娜認爲事情應該不會演變成這樣。

事到如今，不想辦法穿越外圍地帶，切開怪物，確認學園都市安全無虞的話，妮娜實在無法心安。

「喂……」

聚精會神地看，就能看見微微的剄光。

如果她只是因爲自己在古連丹不受歡迎，纔不想把自己牽扯進來的話，那雷馮根本不在乎這個問題。如果他在意世俗眼光，就不可能參加地下比賽了。他一定會乖乖坐在天劍繼承者這個立於頂點的寶座上。

戴爾克以同樣的表情如此低喃。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就方向來說，潔爾妮應該就在另一邊……」

與電子精靈定下的約定，是她來到學園都市後做出的第一個約定。她要守護潔爾妮。自己差點就忘記了這個初衷，妮娜只感到羞恥。

不，像他這種強者，一定早就發現妮娜等人也在這裏的事了。就算他沒發現，那名叫做德爾波妮的念威操作者也應該掌握了兩人的行蹤。

他的名字是——林戴斯•沙沃雷德•海頓。

只要看到眼前的光景，任誰也會同意這個判斷。

然而，現在自己手中擁有廢貴族之力。只要集中一點突破，就有可能打穿其中一方。不，現在最有力的籌碼，總之也只有廢貴族的力量了。那麼夏尼德這句話指的是，身爲如今唯一武器的廢貴族之力，能期待它發揮多少效果的意思。

到這裏爲止，真的什麼問題也沒發生。在避難處與露夏等人還有菲麗分開後，她與夏尼德兩人一起來到了外圍地帶。兩人在途中遇見了一羣武藝家，他們也確實發現了兩人，但卻沒有追上來。

事情並未演變至此。

在外圍地帶邊界之間，張着無數層這種平面。生物彈不停撞上鋼絲編織出來的平面，以半自我毀滅的形式被鋼絲切成碎末。

妮娜的聲音很大聲。這個聲音肯定會傳到林戴斯耳中。

「……那麼，你想怎麼做呢？」

不過，透過全身感受到的剄流波動，卻令肌膚爲之麻痹。這些剄流與其說是從林戴斯全身發出，不如說是這個空間本身散發出來的。

「真的假的？你還真敢說耶。」

那不是線，而是面。

生物彈有如暴風雨之日的狂雨，不斷突破空氣罩朝這邊襲擊而來。用別的方式來形容的話，就像古連丹變成世界公敵的感覺。甚至讓人覺得，有一隻巨手正試圖捏碎這座都市。

即使如此，眼前還是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結果。

因發生在眼前的光景呆了數秒後，夏尼德以苦澀語氣如此說道，妮娜也無言地點頭表示同意。

「就算有辦法打穿那隻怪物，也得先對付這道銅牆鐵壁纔行吶。這傢伙可不好辦喔。」

妮娜感到脖子上流出了冷汗。她一邊拭去汗水，一邊想着——因廢貴族之助而暴增的剄力，果然讓自己得意忘形了。

新問題讓雷馮以嚴肅表情望向戴爾克。

說不下去了。

「喂喂喂……」

看着妮娜，夏尼德嘆了一口氣。他似乎已經死心了。

只要再向前踏出一步，林戴斯就會打開洞穴吧。

眼前有無數生物彈衝撞鐵絲之壁，然後被分割成無數碎片。它們的殘骸不斷滾至妮娜的腳邊。

「那麼，你要怎麼做？」

鋼絲之壁的騷動聲，彷彿正對自己如此說道。

妮娜舉起保持復原狀態的鍊金鋼。

雷迅。

真的要做，就只能使用這招。

不過，洞穴打開的瞬間，生物彈便會如暴雨般朝這邊降下。令自己無暇累積剄流的猛攻，將會襲向這邊。

只要走錯一步，妮娜等人就會瞬間成爲生物彈的餌食。光看眼前的狀況，就能明白只要一被它們碰撞，人體就會在瞬間輕易爆碎。在這種威力面前，就算以剄流做出某種程度的防禦，也不具備任何意義。

話雖如此，還是非做不可。

「唷，我可不能只讓隊長耍帥喔。」

「夏尼德？」

「雖然我無法收拾所有生物彈，不過我可以解決那些快撞到你的傢伙。可是，我沒辦法長時間維持下去，你可要速戰速決喔。」

如果是雷馮，一定能從這句話中明瞭夏尼德的企圖。不過，妮娜並沒有接收到這個訊息。爲了解釋這件事，在菲麗操控下跟在兩人後面的端子，朝妮娜身邊接近。

「我明白了，就交給你吧。」

菲麗還沒開始說明，妮娜就點頭表示同意。

（你連他要做什麼都不曉得，居然能講得那麼輕鬆？）

「這是什麼意思？」

菲麗的口氣聽起來很意外，妮娜更驚訝她會對自己講這種話。

「我相信第十七小隊中的任何一名成員。既然夏尼德說他會負責處理，就表示他一定有某種對策。所以，我只要等待結果出現就行了。」

念威端子緊接在夏尼德後面飛出洞穴，接着落至地面。怪物身上的洞穴封閉後，念威也跟着被遮斷，端子變成了一個普通的無機物體。

在略微跳高一些，就會接觸空氣罩頂點的高空中，雷馮與戴爾克以生物彈爲立足點來回跳躍，手中舞動着刀刃。

不管是外力系衝剄或是內力系活剄，兩邊都不相上下。

距離極限只差一點而已。抵達這個境界後，妮娜向前踏出一步。

用來牽制的閃斷，略斜地掃向生物彈之雨。雷馮接連釋出閃斷，一邊如此思考。

她在心中如此呼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馮他們現在的位置，就在這條彈幕之河的上方。

「我一放出招式，你們立刻緊跟在後方。如果它跟污染獸是同類，應該也具有再生能力。」

夏尼德在貫穿怪物身體的巨大隧道中奔跑着。他背後的部分已經開始再生，而且試圖埋掉這個隧道。夏尼德飛身躍出隧道之際，出口也立刻被封閉了起來。

妮娜高聲怒喝。妮娜的吼叫聲雖被巨響吞沒，承受她意志的巨響卻令轟雷更加激昂。狂暴肆虐的雷電大蛇隨着鐵鞭的揮落，也跟着交叉、重合，化爲雷獸，將嘴中獠牙咬向前方。

不過，她沒有這樣做。

梅爾尼斯。

妮娜忍耐着因剄流突然暴增而產生的壓力。與巨人和迪克戰鬥時，妮娜並沒有沒意識到這件事。不過，她正在做的事，本來就是以自身剄流將剄路擴張至極限，再將外部能源貫入其中的逞強行爲。強制突破極限的行爲，以痛楚的形式侵蝕着肉體。

到目前爲止，雙方勢均力敵。

不只眼前，連周圍都有無數生物彈撒向地面。描繪出縱向直線的巨大雨滴形成一場豪雨，中途則有橫線加以阻撓，不讓它們落至都市地上。

都市的腳就在旁邊。就空氣罩的範圍而論，這裏已經是潔爾妮的領域了。

「瞭解。」

夏尼德正用着被雷馮評爲危險的技巧提升剄力，增加平常就使用着的準星眼精準度，同時爲了正確擊穿弱點，以活剄強化肉體，並以狙擊槍擊出剄彈。

在空中劃出的無數道斬線，將生物彈一一切成粉碎。

（不過……）

這一招不只能清楚看見位於遠方的目標，更能確實地看穿對方的致命弱點。當眼睛捕捉到對方影像的同時，會瞬間掃描對方體表上對外力最脆弱的部位。接下來只要讓剄彈或是箭矢命中那個部位，就能造成一擊必殺的效果。

除了後方的空間外，四面八方都是怪物的內部。妮娜雖踏入了雷速世界，卻仍能感受到被巨大生物吞噬般的壓迫感。

然而，這場戰局並不允許長時間的僵持。

刀刃彼此相交。

就連以刀鬥力時，雙方也使用着適合用在極近身戰中的賽哈丁流招式彼此對攻。無數小衝突形成點點火花，點綴了兩人的身影。

生物彈的襲擊仍未停歇。就算改變了一發生物彈的行進路線，後面的生物彈還是會隨之而來。夏尼德以剄彈擊中來襲的生物彈後，繼續朝後面的那個生物彈射擊。生物彈們追隨着第一顆生物彈的腳步，紛紛改變方向撞向了鋼絲之壁。

龐大無比的剄流。

也許是一直看着妮娜等人的動作吧，林戴斯毫無誤差地打開了眼前這道鋼絲壁的洞穴。

「咕咕！」

當然，要達到這種效果，除了看穿目標弱點的眼力外，還必須具備能在瞬間正確擊穿那個地方的技巧，不然一切都是白搭。

重現傳授弟子之技的師父，對弟子呼吸的節奏了然於胸……

擁有天劍級的剄量，就表示會受到鍊金鋼的限制而無法使用全力。

發問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爲了貫徹自己的決定，兩人心神一致地揮舞着刀刃。

所謂的準星，是用來瞄準目標的槍械零件，也是擅長遠距離射擊的武藝家必學的活剄基本技巧。沒有可以強化視覺辨別力的這個技巧，就無法正確無誤地狙擊。

妮娜以叫聲趕開這股壓迫感，繼續深入內部。

前進，破壞，前進，破壞。

外力、內力、剄技都勢均力敵。

呼喝聲互相沖突。

相同的，師父身上擁有的熟練技巧，也有弟子至今仍無法企及的經驗背書。

然而，當它命中生物彈核心旁略偏一些的位置時，眼前展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離開師父身邊的弟子，領悟出了自己的戰法……

那是相當不可思議的事。不過，弟子明白就算解決這個疑問，現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兩人的刀柄互觸，較量着彼此的力氣。刀鋒另一邊是師父嚴峻的臉孔。雙方以刀鬥力的衝擊力道改變了空氣密度，扭曲了視野中的景物。

交給我吧——夏尼德剛纔這麼說過。

不過，妮娜沒有動。它壓倒性的存在感令妮娜想反射性地解放累積在體內的剄流，釋出必殺招式。

對峙的兩人目不暇給地更替彼此的相對位置，不間斷地移動着。現在，他們在空中。

用來當做立足點的生物彈接觸了彈幕大河。帕梅琳擊出的剄彈只用了一擊，只輕輕碰到生物彈的最前端，就以熱能挖開了它周圍的血肉。生物彈一邊改變角度，一邊被大河的洪流所吞沒。躍離原處後，兩人接着擊出適用於遠距離的招式互相牽制。

只要將這股能量吐出體外，它就會以蒼藍色光芒的形式呈現在空氣中。

黃金雄山羊，廢貴族。潛藏在妮娜體內的狂怒電子精靈，沉靜地做出回應。讓剄脈製造出的剄流流動的路徑——剄路，從其他地方得到了新的能源。本來是爲了驅動都市腳部、驅動都市生命系統的能源轉變爲剄流，強硬地流入了妮娜的肉體。

準星眼就是它的進階技巧。

「我一定會去救你們的。」

過快的速度令妮娜滾倒在地。

（…………）

「！」

以未曾有過的威力釋放雷迅後所形成的餘勁，雖然只有一瞬，仍是將妮娜的意識拉進了混沌世界之中。

是廢貴族憎恨對象的始祖。

鋼鐵鏈金鋼撕裂陰鬱的空氣，剄流的光輝形成光軌，在空間上刻劃出道道傷痕。

兩人之間已經無語。

他的右眼與眼眶周圍散發着剄光。

妮娜將目標放得更高。妮娜以不斷挑戰肉體極限般的意識，讓剄脈的鼓動速度變得更快。自己應該還有進步的空間，自己的實力不只如此。如此深信的妮娜，不斷提升鼓動速度，提升剄流，將它的密度提升至極限。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吶！」

夏尼德的回應聲傳進耳中時，妮娜已經集中了精神。

夏尼德一邊呻吟一邊站起，妮娜撿起掉在他腳邊的東西。

活剄衝剄混合變化——雷迅。

即使如此，妮娜還是忍着痛苦繼續累積力量，不斷製造剄流。她不曉得怪物覆蓋古連丹的厚度有多厚。爲了追求更高的成功率，妮娜不停提升剄流。

＊

師父決定要擋在弟子前方，弟子決定要超越師父。龐大無比的剄量，或許與這種覺悟有關吧。不過，師父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並不是因爲他與弟子之間的差距已經消失之故。就算這段差距仍然存在，師父仍然會擋在弟子面前吧。

透過小隊對抗賽，妮娜與衆人之間已建立起信賴關係了。而且不只是夏尼德，連雷馮與菲麗，還有不在這裏的娜爾姬與妲爾潔娜，只要是第十七小隊的成員，都不會在自己明明做不到，或是沒那個自信的情況下，說出「我做得到」的謊。

一發剄彈掠過身邊。就槍這種武器的性質而論，以及他手中這把槍的設定來看，拖曳着殘光掠過身邊的這一發子彈，貫入的剄流密度不可能會有多高。在這裏，它只是一發只能用脆弱來形容的剄彈。

（我知道了。）

夏尼德有如喘氣似地如此呻吟。

然後……

一股腦地撲向自爆之路的生物彈前方，突然開出了一條通道。生物彈只會直線飛行。不過，既然開在障壁上的洞穴大小足以讓妮娜等人通行，就表示它也具有讓一枚生物彈通過這裏的空間。

爲了自己的決心。

與古連丹之間的聯繫，就這樣被中斷了。

等於是武藝家天生才能之一的剄量，是一種無法輕易推翻的實力差距。然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兩者的剄量竟然相同。不知爲何，師父擁有的剄量居然與弟子相同，而且還靈活運用着這股力量。

打擊產生的純粹破壞力集中在那一點上方，滲透，進而產生連鎖的爆碎現象。妮娜沒有停止衝刺。她與直線前進，不斷造成破壞的能源一起進入被挖開的體表內部，並且靠着持續釋放着的剄力推動整個過程。

或許，梅爾尼斯比以前更認真地將能源注入妮娜體內。妮娜雖然不知道，但她將要釋出攻擊的前方，那隻怪物的名字是奈米生化機械•母體Ⅲ•多琳達娜，正是污染獸們的祖先。

黑色物體快速襲向眼前。

「衝啊！」

妮娜緊緊握住端子，喃喃說出了這句話。

驅使着師父傳授之技的弟子，對師父的動作了若指掌……

第四發剄彈造成了同樣的結果後，妮娜已進一步超越極限之壁，然後釋出了攻擊。

內力系活剄變化——準星眼。

在這個位置上，橫線是帕梅琳射出的彈幕。以兩門機關炮架設而成的彈幕，彷彿覆蓋都市天空反面的大河。彈幕擊破生物彈的模樣，就算用「悉數擊碎」這個字眼來形容也不爲過。

妮娜不能回頭。相對的，菲麗透過念威端子看着夏尼德。

斬線交錯。

「嗚啊！」

然而，雙方都看出了剎那之機，不斷閃避着對方送出的攻擊。

「…………」

與雷獸一同穿過空氣罩後，妮娜在怪物既龐大又廣闊的體表其中一點，就整體而論只是極細微的一點上，狠狠擊入了鐵鞭。

如今的戴爾克，確實擁有足以成爲天劍繼承者的強大剄力。

然後，她穿越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響與轟雷支配了現場。被左右兩根鐵鞭拖曳着的雷電大蛇，以它的高熱將下一批生物彈，還有下一批，下下一批，接二連三被釋出的生物彈一一蒸發，一邊朝向空氣罩另一頭，朝着怪物不斷前進。

生物彈的堅硬甲殼以着彈點爲中心產生龜裂，然後因自身速度開始自我崩壞。這個變化發生得極快，生物彈因自我崩壞而改變行進方向，自行衝入了鋼絲之壁。

出聲催促夏尼德後，妮娜衝向潔爾妮，朝學生會長應該會待着的地方奔了過去。

妮娜搖了搖頭，確認周圍的狀況。這裏是連接古連丹與潔爾妮的橋樑中間。

自從被雷馮提醒後，妮娜總是時時刻刻使用着剄息，不敢有所懈怠。如今，她更專心一致地將精神集中在剄息之上。總是保持一定活動量的剄脈，有如肌肉般得到了鍛鍊，而且立刻達到了妮娜要求的剄流輸出功率。

念威端子無聲地在妮娜頭頂盤旋數次後，又退向了後方。這個動作看起來就像菲麗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不過妮娜沒有看它，而是目不轉睛地望着前方。

招式不相上下。

「…………」

（父親不可能完全控制住剄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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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爾克的剄量，是從何時起暴增至這種地步的呢？把時間想久一點的話，是從雷馮前往潔爾妮旅行之後，想得短一點的話，就是最近……這中間的幅度真的很大。然而，自從普通鍊金鋼無法承受自身剄力後，雷馮有好一段時間都爲了如何控制剄流強度而苦惱。就算把時間拉到最長好了，養父剄量變大的情況也不滿一年。在這短短的期間內，任誰也不可能將剄流強度控制得完美無缺。

雷馮當然明白，未成熟的武藝家爲控制剄流所付出的辛勞，與一名成熟武藝家爲控制剄流所付出的辛勞，兩者間無法輕易做出比較。不過，如果說對方身上有什麼弱點的話，這就是第一個浮現他腦海的念頭。

還有另一點。

「…………」

雷馮緊緊握住鋼鐵鏈金鋼。

得到天劍名號時，放棄拿起的，是這把刀；給予擁有武藝家這種天生註定、想放棄也不行的才能的雷馮方向的，也是這把刀。

糧食危機。

在大家都餓肚子時，只有雷馮因爲身爲武藝家可以比誰都喫得多。古連丹這座都市就性質而論，只要武藝家的水準變低，就有可能造成都市的滅亡。都市因糧食危機而陷入長期危機，但這座都市所面臨的局面，卻讓它不能只專注在如何解決缺糧這件事上面。所以，就算雷馮當時仍然年幼，也因爲他是武藝家這個理由而分配到了許多食物。年幼的雷馮雖然懂事地要大家平分這些食物，哥哥姐姐們卻沒有接受他的意見。

因爲他是武藝家。

是保護這座都市的人。

不過，從那一刻起，雷馮就有了不同的想法。

不對，自己想守護的不是這座都市，而是孤兒院的人們。不只如此，這座都市的所有孤兒院裏，那些與自己際遇相同的孤兒們，自己都應該要守護。

戴爾克的刀，替這種心情指引了出路。雷馮要磨練武藝，以武藝家之姿不斷進步，成爲最強的人，成爲古連丹孤兒的守護者。這把刀，讓雷馮知道自己應該變成什麼樣的人。

養父傳授的武藝變成了指引雷馮這條道路的契機，比起其他都還重要的是，他也養大了自己這名孤兒。如今，雷馮正握着這把刀，與養父在殺意與鐵火、鮮血與死亡交錯的世界中互相對立。

怪物覆蓋了都市。在它降下的生物彈之雨中，在天劍總動員也無法停止的戰爭暴風雨中，在如此瘋狂的狀況中，父與子彼此戰鬥着。

（就算這樣……）

雷馮做出覺悟。

就算……也要——

不能把那東西交給他，不能讓這場戰鬥繼續拖下去。

是的，他年幼時就擁有極罕見的剄力，又成爲最年輕的天劍繼承者，這一切都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罷了。

他擺出了拔刀術的架勢。

那東西快速朝這邊接近。

十二道光芒。

荊棘環十字。

雷馮將刀身置於左腰深處，左手握着刀身。

「天劍……」

目送戴爾克離去時，她確實看到了棘刺落入他身體的幻像。這個影像究竟有何意義？如此心想時，答案也同時出現在莉琳的腦中，比她思考天劍的問題時還快。

是天劍。

赤手空拳的戴爾克不足爲懼……雖非如此，但他已不像手中有刀時那樣可怕了。

還有天劍。

爲何如此清晰？

靜謐的超神速移動。下個瞬間，兩人同時出現在看準的生物彈上方，接着抽出用左手壓住的刀身，解放斬擊。

女王。

幾乎在雷馮正前方，高度相同的戴爾克，也擺出了相同的架勢。

打從嬰兒時期起，打從幼兒時期起，打從少年時代起，一直到他離開古連丹的那一刻。

雷馮再次提升剄流。讓剄流含量超越鋼鐵鏈金鋼的容納範圍，雷馮繼續將能量貫入其中。在刀刃前方動彈不得的衝剄威勢不斷增加，將爆炸一步步推向前方。

父親也感受到了那股氣息吧？

那道氣息朝這邊不斷接近，就像在說這場戰鬥不該以這種半吊子的形式收場似地。

他手中仍是毫無寸鐵，劍帶內似乎也沒有備用的鍊金鋼。

既然如此，這羣天劍繼承者、天劍繼承者等級的強者不可或缺的武器之所以存在，或許也有其意義。

養父原諒自己的證明，她帶來的和解之證，永遠地消失了。

刀身化爲火紅的同時，爆炸也隨之發生。

十二個無機硬塊形狀略有不同，以類似假想的形式排列在莉琳眼前。

這也跟雷馮希望的一樣。

雷馮繼續提升剄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升剄流，在剄流上方塗抹剄流，瞬間踏碎了鋼鐵鏈金鋼的極限。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並非他初次失去鍊金鋼。在潔爾妮時，他也將鍊金鋼弄壞過好多次。成爲天劍前，控制剄流的技巧不像現在這樣純熟前，他也弄壞過無數把鍊金鋼。

而雷馮的劍帶內還有青石、複合、簡易型鍊金鋼等等，各式各樣的鍊金鋼。

寄宿在他身上的因子，比既是武藝家之祖，又化身爲月亮成爲世界守護者的艾連更加純粹。這個行爲，與古連丹三王家花費無數代企圖純化血統的行動意義相同。

「這樣就結束了。」

曾握在雷馮手中之物。

令人難以置信。

就像女王這種究極武藝家存在於此處似地，就像莉琳這隻與創世之初有關的右眼存在於此處似地，天劍繼承者聚集在古連丹，必定也有着某種意義。

戴爾克也動了。爲了得到足以貫徹自我意志的武器，他躍向前方。

之所以頭痛，是因爲分心想到其它事情的關係吧？

雷馮將手伸向劍帶，準備抽出簡易型複合鍊金鋼。

發出了雷馮熟悉的氣息。

右眼。

天劍。

事實上，戴爾克什麼也沒做。

他，失去了鋼鐵鏈金鋼。

荊棘環十字。

在王宮尖塔處，莉琳看見了這一幕。可是，那畢竟不是真的出現在眼前。是影像存在於右眼之中，或是自己透過右眼與月亮聯繫在一起了呢？總之，這幅影像藉由右眼展現在莉琳的腦袋裏。

不過，這把鋼鐵鏈金鋼已經不會回到自己手中了。

不相上下的衝突。

卷帶焰舞的居合斬，在刀鋒前方放置着壓抑住威力的衝剄，彼此膠着。

跟自己計劃的一樣。

荊棘。

雷馮移開視線。不過，戴爾克並未採取動作。

是某種偶然嗎？莉琳在無意識間，將與自己同日同時被撿到的嬰兒武藝家選爲守護者，並且將寄宿於右眼之力、荊棘環十字，以及守護沉眠公主之力的一部分打入他的體內。

「……！」

成爲一條細細光柱的它，從地面射向天際，然後在雷馮他們中間附近與生物彈互相碰撞，同時並射出強烈光芒。

這是戴爾克的咆哮。父親也貫入剄流，一邊增大沖剄規模，一邊將失衡的戰局拉回膠着狀態。

十二道光芒。

不——

然而……

能僵持互瞪的時間有限。抵達空氣罩頂端與彈幕大河的中間時，兩人同時做出動作。

它以殘留着的慣性作用一邊迴轉，一邊描繪着平滑拋物線，開始下墜。

他的想法跟自己一樣？或者，他認爲只能發出跟自己一樣的招式？

沙耶沉眠的自律型移動都市雷吉歐斯。

自己失去了鋼鐵鏈金鋼，失去了與養父之間的牽絆證明。事情雖然演變至此，卻能在不殺死養父的情況下繼續前進。

這個舉動也在計劃中……

月亮。

＊

雷馮躍至空氣罩的最頂端，在生物彈上方着地。

鋼鐵鏈金鋼之刀，只要雷馮想要，回去潔爾妮後哈雷就會替他重新做一把新的。剛纔那把鍊金鋼的數據資料還有備份，要重新得到一把材質相同、形狀相同、重量相同、平衡度相同、一模一樣的鍊金鋼，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賽哈丁刀爭術——焰切。

沃爾夫修丁。

賽哈丁刀爭術——橫渡水鏡。

從爆炸中退開，同時丟棄鍊金鋼的兩人，再次拉開距離。

雙方都赤手空拳。

雷馮只思考到這裏爲止，便立刻採取了行動。

沙耶製造出來的世界。

那個東西突然發出了氣息。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爆炸並未造成任何傷害。然而，雷馮的胸口卻痛了起來。

是據說只有古連丹纔有的罕見無機物。

雷馮拼死躍向前方，手也伸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頭痛，讓莉琳不得不停止思考。重重迷霧正要散去，卻像拼圖快完成的前一刻被翻過來全部弄亂似地，除了焦躁心情外，什麼答案也沒留下。

這樣就結束了。

雷馮忍耐着無形痛楚，望着戴爾克。

莉琳隱約可以理解它們的真面目。

答案很簡單。因爲自己已做過無數次同樣的行爲。

就跟莉琳的右眼一樣，或許也有着重要的含義。

……棘刺。

那麼，到底是什麼含義？

「爲什麼？」

雷馮也沒有漏看了什麼。

雷馮•阿爾塞夫。

「不會吧……？」

雷馮沒被趁虛而入。

雷馮無意鬆懈，但不可諱言的是，痛楚傳出的同時，安心感也跟着在體內漸漸擴散。

這種痛楚折磨着雷馮。

伸出的兩隻手臂彼此交錯。

生物彈消滅後，現場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它消滅的軀體如此巨大，讓它看起來也特別渺小——無機物硬塊。

如果是後者的話，就跟雷馮計劃的一樣了。

他令剄流爆發。提升、製造，讓密度持續增加。混入周遭空氣的粉塵，因爲溢出體外的零星剄流而燃燒了起來。

在無意識的情況下，莉琳選出了自己的守護者，然後像這樣將棘刺打入對方體內。

爲何現在會看見這一幕？

將雷馮推上天劍繼承者寶座的，就是莉琳的力量。她給予了他成爲天劍所需要的剄力。

既然如此，害他被逐出古連丹的人，也是自己。如果雷馮無法成爲天劍繼承者的話，就算他涉足地下比賽，應該也不會被逐出都市。

事實上，除了雷馮以外，根本沒有武藝家因參加地下比賽的事曝光而被逐出都市。莉琳曾經聽過，雷馮被逐出都市的原因與其說是參加地下比賽曝光，倒不如說是讓整件事曝光的那場比賽實在太過悽慘所致。

不管理由爲何，如果他不是天劍繼承者，下場就不會如此悲慘。

所以，自己不能再跟他……

不過，啊啊……不過，自己卻爲了這個目的而將棘刺打入戴爾克體內……就算不是故意，她也無法原諒做出這種事的自己。

一邊被自我厭惡感鞭打，莉琳一邊抬起頭。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自己已沒有退路。

自己不能老是被他人保護。

爲了想辦法打破僵局，她必須發現自己的力量。

＊

伸出的手臂，確實地抓到了它。

兩人順勢互相交錯，擦身而過。

雷馮手中已握着呈現復原狀態的天劍。他用力踏向生物彈，然後着地。順勢奔馳在體內的剄流餘波擊碎了生物彈，雷馮再次跳躍。

跳至途中時，雷馮纔有時間望向手中的天劍。

「！」

它的形狀不對。

那是一把刀。

沃爾夫修丁應該是劍纔對。如果沒其他人成爲天劍繼承者，而且鍊金鋼的設定值也沒被消除的話，它就應該是長劍纔對。更何況，如果設定值被消除，雷馮的剄流與聲紋根本無法令它復原。

奇怪的事不只這一件。

直衝雲霄，發出強烈壓迫感的剄流波動，讓雷馮望向那邊。

那是天劍。自己不可能看走眼，更何況戴爾克現在釋放出的剄流與先前截然不同。光是那把鍊金鋼能承受強大剄流，就已經明白證明它就是天劍。

但是，這也只能說是一場雙方不相上下的戰局。

父親的話語令雷馮咬緊牙關。無法稱心如意的焦躁感，讓血氣衝向頭部。

「……一個是雷馮，另一個是？」

衝突。

「哎呀，別吵了。從我的角度看，兩位的大小都差不多啊。」

「沒錯。」

他賭上性命，拼死貫徹着自己的決心。

如果說有什麼事讓他感到介意，那也只有這件事了。

對滿腦子只想攻擊的卡溫迪亞來說，只能一味防守的這種戰況只會讓她感到鬱悶難耐。

「這就表示，沒有人想要這種半吊子的結果！」

卡娜麗絲也發言了。

「你給我住口！」

天劍有兩把？

「那麼，這個功勞就讓給年輕人吧。」

魯伊梅的鎖煉不只在外圍地帶的地表上延伸着，甚至還半同化似地咬進眼前這隻怪物的表皮。

這是他唯一思考的事。

（目前，我配置在都市外的端子，都因爲念威被怪物擋住而無法使用。我從都市內部進行探察後，並未發現它的弱點。面向我們的這一面，恐怕只是怪物維持這種攻勢的體內組織。）

「陛下要怎麼做？」

戴爾克的聲音響徹在空中。

「唔。」

「咦咦？」

父親已經做出自己的決定，而且將這種決心展示在雷馮面前。他的行動正訴說着——想反抗這個決定，就超越我，不這麼做，你就無法抵達莉琳身邊，我也不會讓你到她身邊的。

（說的對。）

「什麼！你這個貧乳！」

如果沒有天劍出現這種突發狀況，戰鬥早就結束了。

雷馮也舉刀迎擊。

（因上空進行的那場戰鬥之故，迪古利斯大人與帕梅琳小姐稍微有了空檔。要改變戰況的話，現在就是好機會。）

不，應該不是這樣。

魯伊梅將視線瞟向上空，口中如此低喃。他的巨軀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然而，連接着他手中鐵球的鎖煉，伸向了他負責的整片區域，散發着剄光。

利法斯不同於平時的嚴肅語氣讓兩人安靜了下來。當他站在戰場時，說出來的話就是這麼有分量。

＊

德爾波妮的念威端子做出回應，它一直在旁邊待命。

半吊子的攻擊，會讓自己失去性命。

雷馮無暇細想，戴爾克已迫至眼前。

「事到如今，已不容許我們更動目前的配置。既然如此，只能請迪古利斯大人或是帕梅琳在怪物身上開一個洞了。要一直維持住那個洞穴比較好吧？」

這附近靜得令人心驚。其他區域明明下着生物彈大雨，上演着與其說是慘烈，倒不如說是華麗的迎擊，這裏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面對露骨至極的挑釁話語，林戴斯不發一語。

這段會話以迪古利斯的嘆息畫下句點。

「別吵了，你們兩個。」

林戴斯冷冷地撂下這句話，所有人都把這個回應視爲同意。

然而，他現在已經做不到這件事了。戴爾克與雷馮實力相當，而且雙方手中都握着能毫無遺憾發揮出所有剄力的天劍。

「…………」

「德爾波妮。發現敵人的弱點沒？」

如此說道的同時，戴爾克再次衝向這邊。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雷馮不明白。即使如此，這個狀況還是讓他不由得憎恨起握在手中的刀。

事到如今，這個判斷已不可能有錯。它就是天劍。

正確來說，是天劍繼承者們。

「就算陰陽怪氣，也不會影響到實力啊。」

「……我可沒混到那種地步。」

「死老頭，動作快一點。」

那場戰鬥的理由爲何，與眼前這種狀況是否有關，雷馮又在與誰戰鬥，現在的魯伊梅一點也不感興趣。他被賦予的任務是與眼前這隻怪物交戰，而不是深入瞭解雷馮與某人之戰的細節。

「嘖，來我這邊打就好了。」

這句話指的是誰，大家都很明白。卡溫迪亞不悅地提出異議：

迪古利斯與帕梅琳一邊放出箭矢與剄彈，一邊配合彼此的呼吸節奏。在她腳邊，天劍史瓦迪斯正發出笨重光輝，等待着出場的機會。

特洛伊亞特這句根本稱不上是勸架的話，引來兩人異口同聲的怒罵。

迪古利斯讓苦笑氛圍滲入了衆人的會話之中。

「哎，從其他地方加強攻勢，多少能幫到你一些吧？」

不過，魯伊梅也一樣。

「那麼，要上囉。」

「你說什麼！我要把你那個啤酒肚切成兩半！」

外力系衝剄變化——震電。

不過，雷馮仍是在最後一刻忍下衝動。

（陛下正在集中精神。如果不能正確命中怪物的死穴，不光是反作用力，連熱能都會對都市造成損害。）

戴爾克在生物彈的夾縫中不斷跳躍，朝這邊接近而來。

「來吧，給我重新做好覺悟！」

從刀刃互擊處爆出的衝擊波，一個接着一個地破壞着周圍的生物彈。

「囉嗦。沒有利法斯在身邊，你這傢伙在戰場上根本撐不了多久。」

斬擊迎面揮落，雷馮也舉起手中之刀迎擊。他全力使出剄流貫入刀身，以刀鋒舞出一片白光。

「咕……」

「爺爺自己去做就行了，幹嘛讓給那個陰陽怪氣的臭傢伙。」

「做得到就試看看啊。」

有人察覺到這是一個好機會。

「……可以利用這傢伙吧？」

「這是一場你我之間必定要有一人倒下的戰鬥。如果你打不下去的話，就丟掉手中的武器離開這裏！」

雙方的差距如果跟以前一樣，雷馮就會感到心痛，也能輕而易舉踏碎戴爾克的決心。

卡溫迪亞透過端子如此說道。

「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打倒這隻怪物，由誰打倒根本不重要。」

「至於維持洞穴的任務，就交給林戴斯吧。反正你現在也閒得很吧？」

最初的那一擊讓鐵球陷入怪物內部後，就一直維持着原狀。

從古連丹天空大片撒落的生物彈之雨，不斷產生着只存在於瞬間的空白地帶。

「那麼，就要從外面攻擊纔行囉。」

然後，衝突再次發生。

「哎，你應該做得到吧？畢竟你可是最強的天劍吶。」

「不需要。」

「閉嘴，煩人的飛機場。」

（是的。要針對整體進行掃描，至少需要一分鐘。）

魯伊梅將視線移回怪物身上。不過，他的粗大指頭正輕撫下顎做出沉思的動作。

不過，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如果那場戰鬥能改變戰況，就應該加以利用。

周遭一片靜寂，他的暴威卻在另一個場所啃食着怪物的巨大質量。

深陷怪物內部的鐵球與鎖煉承受着魯伊梅接近失控狀態的強烈剄流，掀起了肆虐風暴。鐵球與鎖煉將怪物在體內生成，再射出體外的生物彈，連同周圍組織一一加以摧毀。

兩人從一個生物彈躍至另一個生物彈，刀刃也不斷舞動，他們驅使着剄技，衝突餘波彈開戰圈中的生物彈，兩人也同時失去了立足點。不過，雷馮他們也被餘波震飛，腳也因此落向了降至其他區域的生物彈。

卡爾馮也加入了會話。

「哈，這還用說嗎？與其讓你採取行動，倒不如讓我來就行了。」

既然如此，它就是雙刀囉？就像薩瓦利斯的手甲一樣，是二位一體的形式？

他握在手中的武器也是刀，而且造形與雷馮握在手中的刀完全相同。

「唉唉唉，這還真難辦吶。」

迪古利斯如此低喃。

迪古利斯先放出迷霞，驅逐負責區域內的生物彈。

「……唔！」

迷霞瘋狂吞食生物彈之際，迪古利斯向前踏出一步改變架勢，將弓箭對準正上方。

剄的凝聚，瞬間完成。

釋出的光芒化爲光柱，直衝天際。

外力系衝剄變化——迷霞•散華。

光柱射向天空，撞上空氣罩頂點，然後在那裏產生了變化。它如同招式名稱似地散向四周，化爲細細光點奔流在都市上空。光點們鎖定生物彈，追蹤，將它們貫穿粉碎。

整片天空都上演着這種光景。

「唔，我老了嗎？連射果然辛苦呢。」

一邊低聲抱怨，迪古利斯準備再次發箭。在他身邊，帕梅琳拋開了握在手中的機關炮。

帕梅琳用腳尖輕輕將史瓦迪斯挑向半空。她將這門跟自己身高一樣長的二連發炮抱在腰際，裝填剄流，刻劃在炮身上的細線因填入的剄流而發出光芒。

火力設定爲最大級。

握把上有兩個扳機，帕梅琳將手指放上其中一個扳機。

然後扣下。

能源釋出。

不輸給散華光柱的轟壓光條刺向天空，穿過空氣罩，咬破怪物的表皮。

表皮擋住了貫注在光條中的熱量，卻只維持了一瞬間。熔解與蒸發瞬間發生，怪物的表皮上開出了一個洞穴。

光條的威力並未因此衰退，它射向空中，趕開了至今爲止一直覆蓋着古連丹的黑雲。

巨大的月亮露出了身影。

月亮的姿態又將消失。蓋去它的不是雲，而是開始再生的怪物組織。

要看穿哪一顆頭纔是弱點，似乎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我不期望自己能安祥地死去，不過落到這個地步也太慘了吧？」

多達數十道，無數的落雷降至怪物全身。充斥在大氣中的電流沿着怪物表皮不斷流竄，燒盡了德爾波妮的端子。

從沙耶以自身之力強化空氣罩，不讓怪物本體入侵的現實狀況來考量，她的話可信度相當高。

這裏是位於地下避難所的加護病房。

就算只有一點，只有一些時間也好。她沒有要掌握古連丹的一切事物。

德爾波妮擴張念威，再次起動擴散至古連丹外圍的念威端子。近千枚端子浮向空中，俯瞰着包圍古連丹的怪物。

越過洞穴後，黑色霧氣立刻包圍了端子。怪物四周圍繞着污染物質形成的濃霧。

覆蓋古連丹的薄膜各處，都長着類似植物嫩芽般的物體。當然，那些東西並不像嫩芽那樣可愛。不過就形態而論，這個形容應該很貼切纔對。形狀有如花朵含苞待放般的那些物體，從中間伸着一條長長的脖子。擁有鱗片的那些東西上長着爬蟲類的頭部，而且都張着血盆大口仰天咆哮。

帕梅琳雖不滿意這個結果，卻沒有將它放在心上。當她再次舉起機關炮後，彈幕大河也跟着再現。

是這隻怪物召喚過來的。

帕梅琳抓住彈匣，將它插入史瓦迪斯的插槽中。剄彈用炮身至今仍冒着餘熱，而另一門實彈用炮身則散發着笨重光輝。

腦袋內靜得令人喫驚。打從以念威操作者的身份踏上戰場，直到這一刻爲止，她的腦袋內從來沒這麼安靜過。她總是有如呼吸一般，同時處理着無數情報。

（這是……）

不可思議的是，敏斯在醫院內擔心的事，現在正在發生。

在這片未曾有過的靜寂之中，德爾波妮預感到自己的死亡。剛纔的情報逆流，對衰退的肉體造成了難以承受的衝擊。因此，她已無法繼續維持飛舞在古連丹四周的念威端子。

念威應該前往的地方，唯有二處。

肉眼不可辨識的破壞獠牙聚集成羣，撕裂着再生之手，並且擴張着洞穴。林戴斯的鋼絲阻止了肉體再生的過程。

UG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

無法回頭確認狀況的帕梅琳，因背後那副老邁軀體發出的氛圍而皺起了臉。

因爲洞穴已停止縮小了。

（它叫做多琳達娜嗎？）

對普通的念威操作者而言，這只不過是一個情報而已。就算會因爲情報逆流而感到目眩甚至幻痛，也不致於會因此死亡。

現在，她並沒有這樣做。

這個情報在端子中流動，在唸威中傳遞，最後刺向德爾波妮的肉體。

不過，在如此重大的這場戰役中，沒有達成使命的死法實在是……

不只是古連丹外面那些被落雷震飛的念威端子，連都市內部的端子都與她失去了聯繫。

有如巨大薄膜覆蓋着古連丹的物體，果然不是怪物的本體。

不過，時間應該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我也沒時間了。）

失去戰鬥情報的武藝家們會無法掌握整體的狀況，也無法有效率地戰鬥。他們會無法有效率地解決那些天劍們沒打到的生物彈。

沙耶——製造這個世界，也是古連丹真實意志的存在。如果她沒說錯，這隻怪物身上就一定有弱點存在。

即使如此，她的指頭仍是碰觸了天劍。

簡直就像在威嚇月亮似地。

德爾波妮的集中力跟平常一樣的話，或許也不會變成這樣。

「不過，他也沒辦法維持很久。」

所以，它的反擊對德爾波妮造成了嚴重傷害。

接下來發生的變化是——落雷。

或者說，現在的狀況急迫萬分，甚至讓德爾波妮失去了她長年培養出來的集中力。太專注於調查行動的她，將自身意識都交給了念威。不，自從肉體的老化造成行動不便的那時起，她就將自身意識全部放進了念威這種被念威操作者置於第一順位的感覺，甚至連超越意識的存在，也就是靈魂——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的話——都交給了念威。

下定決心後，她握緊了鍊金鋼。她的指頭已經無法用力了。

只要再過半晌，古連丹最厲害的醫護團隊就會衝進這間病房吧？

鎖定目標後，帕梅琳連續扣動了另一個扳機。

（動手吧。）

名字雖然很女性化，但那副樣子卻只能用異形這一個詞來形容。

「臭老頭？」

（那麼……）

「！」

端子穿越着洞穴。

「……真不爽。」

（希望這樣就能找出它的弱點吶。）

即使如此，也只是拖慢怪物再生的速度罷了。洞穴並未停止縮小。

代替她雙眼看見這一幕的，是越過剄彈大河，穿過帕梅琳身邊，朝林戴斯維持着的那個大洞飛去的淡淡光體……德爾波妮的念威端子。

「要好好幹吶，德爾波妮。」

然而，德爾波妮犯了一個錯誤。

腦海內靜得令人喫驚。

如今，不只天劍繼承者們，連在他們背後戰鬥着的武藝家們都陷入了混亂吧？負責將情報傳達給武藝家們的人，雖然是其他的念威操作者，但將他們的情報加以統合的人卻是德爾波妮。

迪古利斯如此低喃，而且他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迪古利斯的低喃，追向了消失在洞穴另一側的端子。

頭顱一共十顆，每顆的體積都跟先前那隻差點被命名的老性體有得拼。德爾波妮將聯絡用的端子留在洞穴上方，並且讓剩下的端子一起移向那些頭部。她開始集中、放射念威，藉此調查怪物的內部。

搖擺長脖子的十頭野獸同時咆哮。這就是原因嗎？或者說，連覆蓋這片天空的黑雲都在多琳達娜的控制下呢……

包圍病牀的醫療用機器感測到德爾波妮的異狀，不斷髮出警示聲。然而，這些聲音並沒有進入她的耳中。既然肉體上的感官幾乎都失去了功用，剛纔那一擊就等於是致命一擊。德爾波妮連日常生活都必須依賴念威。與耶兒絲摩的那段對話，是她絞盡最後一絲生命力才辦到的成果。

既然如此，什麼纔是它的本體呢……

濃密的大霧並不是雨水造成的。

高壓雷電來回奔流。

德爾波妮不畏懼死亡。對她的身體來說，連下牀探望孫女都已經是重度勞動了。這樣的她，什麼時候死掉都不足爲奇。

「這下可麻煩了。」

一分鐘，這是她跟天劍們約定好的時間。只要動員配置在古連丹外面的所有念威端子，應該就能一口氣掃描這些頭部。

以自身鮮血替脣瓣化妝的老嫗，以沙啞聲音如此低喃。

「嗚嗚……」

而且，正在作戰的天劍們也有可能會產生動搖。

被擊出的六發炮彈捲動着大氣，咬進了被射穿的洞穴內部。它推回再生的肉體，深深潛入怪物內部。這是遲效性爆裂彈。破裂的彈頭形成貫入剄流的碎片，破壞着怪物的內部。

找出弱點後，女王就會一招擊斃這隻怪物。

（其中一個就是弱點吧。）

多頭怪獸正吞沒着古連丹。

從古連丹內部進行的觀測，已讓德爾波妮大致明白怪物的大小。不過，從都市外面重新進行觀測後，連戰鬥經驗將近一世紀之久的德爾波妮都無法掩飾內心的驚訝。

那些端子都是天劍，所以它們沒有被破壞。不過，這道衝擊仍是將它們從怪物身邊吹開了。

時間所剩不多。德爾波妮集中意識，專心地調查怪物。

從彈口接連吐出的彈殼飛舞在半空中。射空的彈匣被自動彈出，撞向了地面。

帕梅琳迴轉史瓦迪斯揮去發射剄彈造成的餘熱。在她這麼做時，掛在身上當裝飾品的其中一條鎖煉彈了出來。鍊金鋼製的鎖煉在空中復原，變成一個跟她手腕一樣粗的彈匣。

「沒辦法，我再垂死掙扎一下吧。」

老態龍鍾的她，在病房中的病牀上發出尖銳呻吟聲。老婦人枯枝般的手臂緊緊揪住胸口，慘白嘴脣也吐出了鮮紅色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