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湧泉之黑

那天發生的事，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對雷馮而言是命運的分歧點，對莉琳來說也是迎接心中不變日子的終點的閉幕舞臺。

那天是一個好像不會發生任何壞事的大晴天。硃色紅塔前方的競技場打開了雨天用的屋頂，剛鋪好的嶄新石板反射着太陽的耀眼光輝。

覆蓋天覽席的薄幕後方，可以若隱若現地看見狀似女王亞爾莫尼斯的黑影，而十一名天劍繼承者就站在她的前方。

第十二名天劍繼承者，就站立在競技場的正中央。

「沃爾夫修丁！」

從觀衆席上爆出的喝采聲，就這樣大量灑落在已將天劍復原、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年少天劍繼承者身上。

莉琳跟園內的孩子們一起從觀衆席上俯視那道身影。因爲擔心而像祈禱般雙手互握的妹妹們，以及緊握拳頭看起來相當興奮的弟弟們，都異口同聲地喊着「大哥哥加油」。聲音雖大聲，聽起來卻很尖細。莉琳確認了弟妹的模樣好一陣子後，再次將視線轉到雷馮身上。

今天是天劍爭奪戰。

天劍繼承者總是維持着十二名的人數。天劍繼承者中有人死亡時，古連丹會舉辦爭奪天劍繼承者寶座的單淘汱賽。在一年中獲得最優秀成績的武藝家，也能指名挑戰天劍繼承者中的某人。只要在這些比賽中獲得勝利，就能加入十二名天劍繼承者的行列。

今天的比賽屬於後者。

挑戰者的身影尚未出現在競技場上。

在天劍爭奪戰中，有現任天劍繼承者先站上競技場的慣例。

觀衆席後方的莉琳雖無法直接看到雷馮的模樣，但設置在現場的螢幕仍映照着他閉目養神等待時機到來的姿態。

同年紀而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側臉上，寄宿着不爲所動的靜謐。

莉琳胸中的騷動煩躁也到了無法壓抑的地步。

莉琳知道雷馮這幾天一直在煩惱某件事。他在家人面前雖然表現的跟平常一樣，但不經意掠過臉龐的黑影，卻沒有逃過莉琳的雙眼。雷馮雖然在煩惱某事，卻不肯對莉琳明言。

她雖然想問，卻沒辦法問出口。

雷馮的舉止雖跟平常一樣，卻若有似無地迴避着與莉琳單獨相處的機會。

一直到昨天夜裏，她才勉強抓到了兩人獨處的機會。

她因爲睡不着覺而半夜爬起來去廚房喝水，卻從走廊上看到了雷馮在庭院內的身影。

雷馮高舉長劍。

平凡無趣的日子持續了一陣子。

不知道答案的情況讓莉琳很不舒服，不過一定不是爲了莉琳個人的安全吧。他們那些天劍繼承者，不可能爲了莉琳這個普通小市民做某些事情。

被高聳鐵柵圍住的土地上有棟平房，聲音就是從裏面傳出來的。許多吆喝聲重疊在一起，並且互相碰撞。其中也有模擬劍互擊爆出火花的聲音，莉琳僵硬的表情變得柔和了。

（雷馮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你起來了啊。」

就是因爲這樣，雷馮在孤兒院外面幾乎沒有朋友。

「那麼……」

下個瞬間，比賽就結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難以界定是呻吟聲或是絕望慘叫的聲音不斷髮出。

室內的光景，是古連丹無數道場都能輕易看到的景象。以模擬劍擺出架式，身上穿戴着防具的男女們正在互相對打。有時候，他們會以身爲普通人的莉琳根本看不清的動作互擊，道場中颳起的狂風吹亂了髮絲。

「那當然囉。」

螢幕上映照着挑戰者出現在競技場上的身影。

那個人是卡哈爾德•巴連。

看吧，果然如此。

這句話如同嚼蠟般枯燥無味。這並不是雷馮擔心，以及睡不着的理由，莉琳立刻察覺到了這件事。

「明天肯定是一場很無聊的比賽。」

沒人知道這些事。在孤兒院外與雷馮認識的人們，只覺得他是個恃才傲物的討厭傢伙。

雖然被莉琳從背後被喊了一聲，但雷馮卻沒有嚇一跳的樣子。莉琳在走廊上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吧。

如果不把原因歸咎在「某處」，而是「某人」身上的話，莉琳似乎就會對自己也是原因之一的事實視而不見。

所以……

在附近的商店街採購完後，莉琳回到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與天劍繼承者薩瓦利斯•魯肯斯系出同門的他，身上穿戴着已復原成手甲與腳甲形態的鍊金鋼。

「雷馮是不會輸的。」

寂靜突然降臨。

穿越傍晚街道的吆喝聲讓莉琳抬起了臉。

對競技場上的所有人而言，這個告發之舉成爲了不可多得的絕佳機會。

面對其他事時明明軟弱又優柔寡斷，談到武藝時卻變成自信滿滿又傲慢的討厭傢伙。

從監督室那邊眺望道場狀況的人物認出了莉琳的身影后，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人是一名短髮已經開始發白的中年男性。

魯肯斯家族是一個武藝家輩出的武藝世家，而且代代相傳着優異的格鬥術。卡哈爾德就是在魯肯斯門下被鍛練出來的武藝家。

那天，自己變得不瞭解總是在一起的雷馮。

誰也不曉得。莉琳因爲發燒而臥病在牀時，熬夜照顧她的人是雷馮。因爲沒錢而放棄升學時，也是雷馮替自己準備好了學費。當莉琳生氣時，雷馮像只小狗般不知所措地跟在後面，高興或難過想哭時，他也總是陪在自己身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會立刻讓比賽結束。」

爲了什麼……？

可是……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穿過空地旁的門進入屋內。將門推開後，被擠在裏面的聲音一口氣朝向莉琳湧來。

莉琳甚至不願思考是誰犯了錯。

不過莉琳卻完全無法猜測他在擔心什麼事。

「雷馮。」

她並不擔心比賽的輸贏。比起這件事，莉琳更在意雷馮昨夜的那副表情。

他在擔心某件事情。

螢幕上的影像復活了。

隔天，由於卡哈爾德•巴連的告發，天劍繼承者雷馮•沃爾夫修丁•阿爾塞夫的罪行在古連丹中傳了開來。

莉琳不是沒想過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理由，不過她卻無法因此憎恨某人。她無法憎恨雷馮，也沒辦法憎恨爸爸。

察覺周圍一片靜默後，莉琳抬起臉龐，並且望向螢幕試圖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而螢幕上只見沙暴陣陣，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

莉琳沒有感覺到薩瓦利斯與林戴斯的存在，與席諾拉相處雖然疲累，卻也相當快樂。這種學校生活讓莉琳有一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在歸爲平淡的日常生活中隨波逐流一樣。

「比賽開始！」

「嗯，總覺得睡不太着。你也是嗎？」

「嗚喔……啊……」

魯肯斯家族說不定會在同一時期出現兩名天劍繼承者的話題，從比賽前就開始流傳了。

雷馮被弟妹們拖來拖去滿臉慌張的姿態，沒有任何人曉得。抱着哭泣不止的嬰兒拼命繞着圈子的模樣，以及想也不想就答應弟妹們的要求只做甜食，還因此挨莉琳罵的樣子也沒有人知道。

他那斂去笑容後跑掉的悽慘背影，一定只有莉琳才能發現。

莉琳沿着道場的牆壁望向裏面的監督室。

說罷雷馮露出了笑容……

「不過你不覺得自己會輸吧。」

卡哈爾德擺出架勢。

「是啊，對手可是在魯肯斯門下鍛練武藝的。既然他看着身邊的天劍繼承者長大，應該會比其他傢伙難應付吧。」

所有人都不瞭解雷馮。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裏面雖然狹窄，不過除了接待室外尚有足以生活的空間。莉琳走進廚房確認完冰箱的內容物，在腦中記下需要買齊的東西后，便拿着鑰匙與購物袋從後門走了出去。

莉琳變得很容易想起那天的事。說到跟雷馮有關的事，她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的比賽。那個日子雷馮•沃爾夫修丁•阿爾塞夫，變成了普通的雷馮•阿爾塞夫。

古連丹沒有被污染獸襲擊，莉琳身邊也沒有發生更大的變化。

因爲孤兒院外的雷馮，是身爲武藝家的天劍繼承者雷馮•沃爾夫修丁•阿爾塞夫。

莉琳曉得一切，只要跟雷馮有關的事，她全部知道。

司儀宣告了比賽的開始。

她直接朝競技場望了過去。

因爲這只不過是讓自己輕鬆的想法。

從無袖上衣中伸出的手臂被彈性十足的肌肉覆蓋，況且對手身形相當高大，往雷馮面前一站立刻清楚呈現大人與小孩之間的體格差距。

＊

那是一副極度冷峻的臉孔，是在孤兒院內絕對看不到的天劍繼承者面容。

那隻手臂指着主人的右手。

會有這些行動，無疑是爲了整座都市。

在卡哈爾德的慘叫聲中，螢幕上的雷馮雖然仍掛着不變的冷淡表情，看起來卻也有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

莉琳也點頭回了禮，然後穿過別道門進入道場更裏面的地方。

這也是隻有莉琳纔看得出的表情。

卡哈爾德失去右手了。整條手臂被連根削去，如湧泉般不斷冒出的鮮血也溼潤了地面。

莉琳將臉頰貼近一臉擔心的妹妹頭上。

這幾天莉琳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卻百思不得其解。

雖然以爲自己知道雷馮的一切，但莉琳卻不曉得他在擔心什麼。

「當然囉。」

「哥哥會贏吧？」

「挑戰者——卡哈爾德•巴連。」

跟破碎石板與飛散塵土混在一起的卡哈爾德•巴連滾到了競技場的角落。

「有一點啦。」

當司儀報出這個名字之際，螢幕中的雷馮睜開了眼。

映照在螢幕上的深邃臉龐，甚至帶着從容的神采。

莉琳很氣那個不曉得雷馮心事的自己，而且也很不安。

「明天的比賽該不會讓你緊張吧？」

當下決定不去廚房的莉琳走到了庭院內。

雷馮保持隨意揮落長劍的姿勢，就這樣一動也不動的站在競技場正中央。嶄新石板以雷馮爲中心碎裂開來，連下面的土表也被挖出了一個大洞。

薩瓦利斯他們表示要保護自己。

莉琳只知道，那是煩惱不已的雷馮非下定決心不可的某件事。

競技場被光芒緊緊包圍。空氣發出震動，地鳴聲響徹四周。整座競技場都在搖動，莉琳抱緊身邊的弟妹蹲在原地，悲鳴聲在她的頭頂上來回竄動，混亂正準備入侵莉琳的心靈。

靜得連一根針掉落都聽得到的競技場上，只聽見卡哈爾德嘶啞的聲音冷冷地流過。他一邊咳嗽一邊呻吟，同時還從口中吐出血塊。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左腕一邊抽動一邊揮去塵沙，看起來就好像在發抖一樣。

就在鍋中開始飄散出誘人香氣之際，從道場傳來的練習聲也漸漸停歇。莉琳開始將餐盤排在桌上的時候，人羣離開道場的腳步聲紛紛響起，盛完菜後有人從廚房走了進來。

「辛苦了，爸爸。」

「嗯。」

先前在監督室的中年男性簡短應了一聲，然後坐上餐桌前面的位置。

他是戴爾克•賽哈丁，也是莉琳的養父。

「弟子增加了嗎？」

「嗯。」

「是嗎，那應該撐得下去了吧。啊，區公所那邊寄信來了嗎？」

「嗯。」

「喔，那我等一下再看。」

只有餐具碰撞的聲響在廚房內漸漸擴散。戴爾克本來話就不多，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話雖如此，這陣靜默仍然讓莉琳感受到了不自然的感覺。

之前就算戴爾克不說話，旁邊依舊很吵鬧。

莉琳有許多姐姐與哥哥，也有很多弟弟妹妹。衆多兄弟姐妹們會一起圍着餐桌，跟戰爭一樣吵吵鬧鬧地喫着飯。

養父辭掉了孤兒院院長的職務。雷馮也是從這間孤兒院出來的人，爲了讓世人不再對這間孤兒院冷眼相待，所以戴爾克辭去院長職務，將管理工作交給了別人負責。住在附近的人們知道戴爾克的人品，所以並沒有採取直接的抗爭行動，而且也還有人會來道場上課，然而不住在附近的人就沒那麼好講話了。現在的院長也是孤兒院出身的人，實質負責人雖然還是戴爾克，但戴爾克本身已漸漸不去孤兒院那邊露臉，而是在道場住了下來。

莉琳取得每週一次的外宿許可後，就會前來道場探望養父。

「……你不去那邊露個臉嗎？」

「咦？」

「我想你過去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不行這樣啦。」

「我想他們應該也冷靜下來了。」

「就是這麼回事。」

在洞口深處，有一道人影存在。

滿是肥皂泡的雙手暫停動作，莉琳回過了頭。

就算帶有恨意，也無法徹底憎恨對方。

破裂的水管不斷將水噴向四周。

雷馮再次確認了雄山羊的模樣，但雄山羊並沒有開口說話。

雷馮看着眼前的它，一邊將鍊金鋼復原成劍的形態。

在戴爾克背後蹲下的莉琳看着牆壁出現的大洞。

這讓他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夜晚的寒冷空氣一齊湧進室內。

（難道……）

會話到此結束，喫完晚飯前兩人都沒再開口講話。

以鋼鐵鏈金鋼的長劍擺出下段架勢後，戴爾克目不轉睛地瞪着浴室裏面的牆壁。

然而，附近沒有其他氣息。

「是你在說話嗎……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我最近偶爾會感受到一股怪異氣息。」

下定決心後，打算前進的雷馮邁開了腳步。

雖然想笑，莉琳卻沒辦法順利笑出來。

「……是你在說話嗎？」

爲何事到如今，這個人物纔出現在莉琳他們面前……而且還以這種形式登場。

戴爾克喃喃低語，一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直接走到裏面的房間，然後拿了某樣東西走了回來。

「唔……」

腳並沒有移動。

「那是什麼東西呀……」

奇妙的感覺纏上身軀。跟它從頭到腳的高度幾乎一樣長的犄角，有着無數分支，並且以黃金色光輝驅散了夜晚的黑暗。而且它頭的高度幾乎跟雷馮同高。

那個人沒有右臂。

「……最近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情？」

「爸爸……？」

「汝乃此領域之人嗎？那麼，接受這段訊息吧。」

看到被光線照亮的那個人物後，莉琳與戴爾克都愣住了。

大洞中泄露出來的光線揮去了那道黑影。

「爲什……」

對方看起來沒有戰鬥的意圖。

「是誰……？」

悠然昂立原地的黃金色雄山羊俯視着雷馮。

那對眼瞳絕非野獸之物，看上去就像擁有野獸之姿的人類般矛盾。雷馮心中不舒服感並非因爲無法理解，而是幾乎能理解那眼眸中的情感所致。這種不舒服感讓雷馮緊握住劍柄。

沒有將視線從雄山羊身上移開的雷馮，在周圍搜索撼動黑夜的低沉聲音。

「吾言盡於此。」

「莉琳，快退下！」

然而他很在意望着自己的那對眼瞳。

「……爲什麼？」

當莉琳困惑的退到戴爾克身後時，他已經將鍊金鋼復原了。

「我也說不上來。就像某種似人非人的存在……」

剄流沒有紊亂，雷馮的軀體以及劍身之中充滿了活剄。活剄的量很足夠，之前與老性體戰鬥的疲勞並沒有殘留在身上。就算有人叫自己再打一次，雷馮也有信心辦到，雷馮的體能狀態維持的相當完美。

只是像靜謐湖泊般映照出雷馮的身影。

身爲污染獸餌食的人類就在面前，但雷馮卻沒有從它身上感受到那股飢餓感。可能是喫了整座都市的人類還很撐吧……雖然有這種想法，但雷馮又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

他們沒有理由忘記。

「如果你這麼決定的話，我就不再多言了。」

他們見過那個人。

將雷馮從英雄頂峯推落至罪人深淵的人物。

然而莉琳卻不曉得這件事跟雷馮有什麼關係。

（……咦？）

是某種陷阱嗎？有念威操作者躲在附近嗎？

即使如此，雷馮仍然聽得見說話的聲音。

仍維持先前姿勢的雷馮整個人僵在原地。腰部重心略微放低，以青石鍊金鋼長劍擺出下段架勢的雷馮，就這樣像一具泥塑雕像似地動也不動。

＊

「卡哈爾德•巴連！」

自己的確踏出了腳步，可是爲什麼距離沒有縮短呢？

那是一頭黃金色的雄山羊。

就算試着確認，雄山羊的位置也沒有改變。

「我好像知道這種感覺，可是也覺得這種氣息跟我認知的完全不同。該怎麼解釋呢……就好像……」

雄山羊的聲音從天而降。

（……怎麼可能！）

「今晚的空氣中混着殺氣……對方要過來了！」

「所謂的怪異，是怎麼個怪法？」

（動不了……我居然會無法動彈？）

「奇怪的事情是指？」

莉琳訝異的看着養父。

「……汝不一樣吧。」

「這是……什麼東西？」

戴爾克揮劍釋放出衝剄，將緊逼而來的殘骸碎石一起彈開。

可是他並沒有感受到念威操作者的氣息。就算真的有念威操作者在現場，也不可能逃過菲麗的追蹤。

那股氣息的主人，就是薩瓦利斯他們鎖定的目標嗎？

戴爾克手中握着的東西是鍊金鋼。

而且也會恨錯了對象……

污染獸出現在眼前的緊張感不斷狂湧無法遏止，這是雷馮培養的戰鬥經驗敲響的警鐘。

「吾身早已腐朽，亦喪失了原有天命。僅餘魂魄之軀，憑藉瘋狂憎惡變革爲憤怒之炎。吾尋求能令重生之軀成就新天命的主人。渴望火焰之人啊，過來吧。派遣祈求火焰之人降臨吧。值得擁有吾之靈魂的人，現身吧。吾身將成爲長劍，揮去伊格納西斯之塵，並將主人之敵悉數化爲灰燼。」

站在道路上的某人撕裂了圍住土地的鐵柵。

雄山羊移動了嗎？

（怎麼辦？）

下一個剎那爆出轟音，牆壁也同時崩塌。

無法理解的恐怖貫穿了雷馮的身軀。除了這頭野獸之外，周遭也沒有任何氣息。

（抓起來就知道了。）

低沉聲音毫無前兆的傳入雷馮耳中。

與黑暗和黃金色澤截然不同的碧藍色眼眸閃着光芒，而且直勾勾地凝視着雷馮。眼神雖沒有蘊含殺意，卻也不是因爲好奇心而放出光彩。

「……咦？」

這實在太不自然了。雷馮緩緩將視線落至自己的雙腳上，他看着應該移動位置的腳。

雄山羊看着雷馮，清澈靜謐的藍眼眸映照着雷馮的身影。

戴爾克無言的以劍擺出架勢。

「…………」

令人窒息的緊張感瞬間高漲……

一邊舉劍擺出架勢，雷馮慎重的縮短着彼此間的距離。

莉琳在洗碗盤時，戴爾克突然如此問道。

「喝！」

那個人緩緩靠近。

「爲什麼……」

「咦？」

「或許吧……不過這算是劃清界線吧？因爲我站在雷馮這一邊，所以不能在大家面前公然去孤兒院。」

這不是家畜。

既然如此，這頭野獸到底是……？

在雷馮的最後一場比賽中。

戴爾克如同低吼似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它應該不是污染獸，不過……）

明明如此，爲何自己卻無法動彈？

（難道……難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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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正試着支配一切。映照在雄山羊眼中的自己露出了動搖的神情，不應該會這樣的，自己不可能看到這個影像。現在是夜晚，不管影像有多清楚，無論將視力強化到何種程度，都看不見這種光景。

可是雷馮卻有一種看到的感覺。

不知不覺中，彷彿被禁錮在雄山羊眼中的壓迫感包圍了雷馮。

（我居然……被它的氣勢吞噬了？）

從雄山羊周身滿溢而出的存在感壓倒雷馮了嗎？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雷馮就不曉得自己爲什麼不能動彈了。

「……吾言盡於此。」

雄山羊降低音量重複了這句話。

這句話不像低語，聽起來反到像是從天而降的神諭。雷馮覺得這道聲音正壓迫着自己的存在感。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雷馮像是嘔吐般地擠出了聲音，如今的他連說話都很困難了。連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都不曉得的雷馮，爲了揮開這股氣勢不斷增加體內活剄的壓力。溢出體外的活剄輕撫地表，讓滾落一旁的小石子有如火堆中的粟子般依次爆開。

「住手吧，汝視之爲敵者，乃是汝自身啊。」

由頭頂灌入的聲音讓雷馮瞬間感到昏眩。即使如此，雷馮仍然不斷運行着體內的活剄，不久周圍充斥着地鳴般的響聲。

「吾身僅是道具，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汝無法斬斷虛無之物吧？」

雖再次感到意識暈眩，但雷馮仍然沒有停手。

雖然愈來愈不明白自己斬向雄山羊的慾望爲何強到了這種地步，但雷馮仍是將活剄注滿全身，而且不斷讓體內能量滿溢而出。

簡直像是受到壓迫而產生反抗般的現象。一邊抱持着這種單純心情，雷馮仍然持續讓活剄溢出體外。

（動啊……動啊動啊動啊……）

「……慘不忍睹啊。」

以劍尖在地表拖曳出一道裂縫的同時，雷馮高舉長劍將充滿劍身的剄流化爲衝剄釋放了出去。夜晚的寒冷空氣被撕裂成無數破片，轟爆響聲支配了周遭的一切。

「這招漂亮……」

雷馮以爲自己與它對峙的時間應該更長才對。

菲麗與第五小隊的念威操作者掃瞄了整座都市，卻無法發現昨夜那頭雄山羊的蹤跡。

爲此自己非戰鬥不可。就算可以逃過這次的戰鬥，下次再遇見時一定會被敗北陰影所困而無法隨心所欲的活動身體。非得在這瞬間對它報一箭之仇纔行……心態上絕對不能屈服。

（危險，這傢伙太危險了！）

這裏就是生產區的巨大農場。

然而雷馮衆人面前的菜園卻被翻得亂七八糟，而且還飄着蔬菜特有的腐敗氣味。

只是……

看着被妮娜唸了幾句而聳了聳肩的夏尼德，雷馮頓時覺得有他在場真是太好了。

朝那邊一望，只見第五小隊的人各自拿着不知從哪裏找來的圓鍬試圖挖開小山。

妮娜的低語隨着嘆氣聲一同發出。

可是夏尼德卻搶先抓住妮娜肩頭把她拖了回來。

不，全身都在發抖。

（斬下去！）

跟平常一樣坐在哥爾尼歐肩膀上的香媞，撂下了這番話。

不停敲擊地面的劍尖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

掌心上……沒有斬到物體的手感。

隔天照舊進行調查工作。

或許是因釋放出大量剄流之故，他覺得全身非常空虛。身體異常沉重，指尖也發抖。

「……還不能判斷這裏就是墓地。而且如果是墳墓的話，又是誰埋葬屍體的？」

雷馮無法做到那種應對方式。妮娜做不到，菲麗大概也不行吧。

旁邊的菲麗突然用這種方式稱呼自己，讓雷馮忍不住望向前方確認妮娜兩人的反應。他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馮馮這種外號。

土堆有大有小。大的土堆跟獨棟房屋一樣大，小的則跟雷馮的房間一樣小，而且排列方式毫無章法可言。

「一分鐘左右。隊長他們馬上就會過來這邊。」

是離開了纔對。

花這麼多的時間跟屍體一起相處，到底是什麼感覺呢？

不過以這種方式埋葬整座都市「喫剩的食物」，就已經很勉強了吧。

除此之外，雷馮也無話可講。

「雷馮……馮馮！」

「一分鐘？才一分鐘而已？」

菲麗的聲音中帶着困惑。

「他們沒有聽見啦。」

「話說回來，我們甚至不曉得那件事是真是假，不是嗎？因爲看到跟發現都是你們那邊的人，我們這邊根本無法進行確認。」

因爲這實在是太丟臉了。

「我要挖開來調查。」

「菲麗……那個東西到哪裏去了？」

「不曉得，它的反應突然消失了。」

「馮馮……」

產生這種感覺的瞬間，充斥在周圍的活剄全都爆發了。這股能量轉變成衝剄，刨挖附近地表產生的聲響推動背部，雷馮邁開了步伐。

＊

雷馮大聲喊着，自己的聲音回來了。

「你說什麼？有這麼做的必要嗎？」

「……學姐，你違反約定了喔。」

「想不到真的是這樣……」

專心一致就會有轉機嗎？不，這種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只差一口氣了，雖然覺得這就是自己無法放棄的理由，卻連這件事都漸漸變得無關緊要了。

不過他們發現到了別種東西。

「……隨便你們。」

「這是……」

雷馮也眺望着小山的行列。

夏尼德這一句話，讓拿着圓鍬的第五小隊衆人都露出了不悅神情。

「哥爾尼歐啊，我想大家沒必要聚在這裏耕田吧？我們去別的地方看一看囉。」

「聽我的話就對了。」

「事情就是這樣吧。」

雷馮有這種感覺。

背部被壓住的雷馮連膝蓋都彎下去了，現在的他幾乎變成了蹲坐的姿勢。

「你這傢伙……」

雄山羊的身影從眼前消失，附近甚至沒留下任何殘存氣息。

雖然雷馮不曉得原因。

「先不管這件事，請你稍微蹲低一點。」

「逃走了嗎？不……」

「啊啊啊啊啊！」

「再低一點。」

（不能讓它過去！）

耳畔傳來菲麗的聲音。念威端子來到了他的身邊。

「你想說是昨晚看到的野獸埋的嗎？少荒謬了，野獸怎麼可能做這種舉動。」

老實講，埋得真的很隨便。就像挖一個洞把東西丟進去，然後再埋起來的感覺。

妮娜往前站了出去，雷馮見狀試着想阻止她。

「那就這樣囉，我們走吧！」

傳到耳中的聲音只剩一半，就像融解在空氣中一樣。

念威端子那邊似乎傳來鬆一口氣的嘆息聲。她是從何時開始呼喚自己的？看樣子雷馮把精神力集中到無法聽見菲麗聲音的境界了。

雷馮等人面前排列着無數個深褐色土堆，隆起的土表仍然帶着溼氣。

「什麼？」

哥爾尼歐狐疑的凝視着搶先妮娜一步開口的夏尼德。

「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一邊確認周圍的情況，雷馮開口問道。

喊出聲音的人是妮娜。

如果沒有夏尼德的話，這場爭執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呢？

「就這麼辦吧……哎，潔爾妮傍晚就會過來，我會替你們祈禱晚餐不會有很多肉。」

夏尼德走在最前面，妮娜在他旁邊說着話。

哥爾尼歐一陣搶白，香媞如同應和似地哼笑了一聲。

哥爾尼歐用硬邦邦的語調答道。

在妮娜他們來到現場前，雷馮好不容易纔控制住發抖的身軀。

菲麗一臉沒事的說道：

在菲麗的嬌蠻要求下，雷馮只好不情不願的在原地蹲低。

妮娜等人的腳步聲從遠方傳來。

「可惡啊！」

那東西沒有敵意，換言之，它從最初就沒有戰鬥的打算。

堆出這些墳墓需要耗費多少時間？搜尋整座都市的屍體、搬運、挖洞，然後掩埋。整座都市都充滿了腐臭氣味，由此可見必須用去相當程度的時間。

只要眼前有這種危機，理由就已經足夠了。

「……我維持這種狀態多久了？」

恐怖感到現在才襲向雷馮。剄流被抽乾的軀體就像一具空殼，覺得體內裝滿恐懼的他，無法抑止傳遍全身的顫抖。

隨意朝遠方瞭望過去，還能收成的蔬菜正將青翠葉片挺向天空。

如果它跑去攻擊在後面的妮娜他們，自己該如何是好呢？它可是將雷馮逼至這般田地的存在，絕不是可以輕易對付的角色。

他不斷在心裏想着。

妮娜如此喃喃低語。連輕佻的夏尼德也沒開玩笑，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一列列的小山。

被夏尼德催促的雷馮一行人離開了現場。

一邊感受着摻入嘆息的複雜情緒，雷馮也跟妮娜看着相同的事物。

廣大菜園的整片區域都是這種狀況。

「……喂，你們在幹什麼啊！」

「這……這是怎麼回事？」

「……你的肩膀好窄呢。」

「不，我覺得應該算普通吧。」

「……沒辦法囉。」

雷馮連思考什麼東西沒辦法的空檔都沒有。

「咦？」

繞到後面的菲麗將手放在雷馮的雙肩上，接着將體重一口氣壓上他的肩頭與背部。

背部的堅硬感觸是……膝蓋嗎？

白嫩的物體突然出現在眼前。

「呃……你在幹什麼啊？」

菲麗全身的重量都壓在自己的雙肩上，這個舉動讓雷馮大叫了起來。

「我也沒辦法啊，你的肩膀只能用騎的。」

「……我完全搞不懂你口中的沒辦法是什麼意思！」

「別管了，走吧。」

……雷馮有時會覺得，菲麗變得愈來愈難理解，大概是自己的錯吧。一邊想着這件事，雷馮站了起來。

「唔……是這種感覺啊。」

菲麗看起來好像很滿足的樣子。爲了不讓她發現，雷馮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快步前進以趕上落後的距離。

「馮馮，請你不要搖好嗎？」

「這不可能啦，又不是在揹小孩，這樣會失去平衡的。」

「哇！」

「如果只有鎖定我一人的話，不管什麼狀況我都能夠應付。要小心的人，應該是菲麗你們纔對。」

「我知道了。」

「是……是嗎？」

更何況她穿着裙子，所以裙襬還向上捲到了雷馮的頭部後方。菲麗雖然穿着特殊纖維製成的絲襪，但那畢竟只是一件貼身的輕薄衣物。大腿軟綿綿的冰涼感觸直接傳到了肌膚上面，這讓雷馮的心臟狂跳了起來。

武藝家比人類更強，相對的也比人類擁有更多的弱點。

她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雷馮以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忍耐着一切。

「我能掌握他們前進的方向。」

「學姐不是說過，人類就是這種生物的話嗎？我也這樣認爲。我也跟隊長說過，武藝家不是人類，而是有着人型的剄流氣體。對武藝家來說，使用剄流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如果不去使用，就跟不呼吸一樣會很難過的。

「……你的臉很紅喔。」

「隊長他們已經走到很前面了耶。」

想要指示方向的菲麗失去了平衡。

坐在肩膀上的菲麗仍然保持沉默，只有屏住呼吸的微微氣息傳到了雷馮耳中。

「…………」

雷馮重複了亞爾莫尼斯對自己說過的話。

武藝家們非遵守不可的紀律，與都市法律這種東西的觀念截然不同。

「啊，不，沒什麼……」

天劍繼承者即是正義，一定要讓市民有這種觀念纔行。

不情不願的雷馮儘量不去想自己摸到的部位，一邊壓緊菲麗的膝蓋朝前方移動。

然而對在古連丹長大的哥爾尼歐來說，應該不能原諒至今仍走着武藝之道的雷馮吧。

「天劍繼承者那幫傢伙根本沒有道德觀可言。他們必須具備的條件，只有能與污染獸正面交鋒的強悍。十二名天劍繼承者之中，擁有崇高精神的人只有一小撮而已。話雖如此，他們也不會去犯罪就是了，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啦。」

（糟……糟了！我太大意了……）

「咦？這個嘛……」

就潔爾妮學生的身份而論，菲麗說的話沒錯。就是因爲武藝家太弱，事情纔會演變成雷馮被拖出來戰鬥的局面。潔爾妮的武藝家應該引以爲恥纔對。

「那麼，你知道爲什麼我會因爲這件事被剝奪了天劍繼承者的稱號嗎？」

「可是我會擔心隊長他們的安全啊。」

「反正一定是不合常理，膚淺又邪惡的理由，請你拋開吧。」

「那又是爲什麼呢……」

「……咦？」

雷馮回過神時，妮娜兩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之中。

陛下對自己這麼說。

一邊小心翼翼避免碰到更敏感的部位，勉強保持冷靜的雷馮隔着靴子抓住了纖細雙足。

「…………」

「不能讓人類發現，指的就是這個意思。武藝家與念威操作者雖然擁有人類的形態，卻不是人類。這不是比人類多一個器官諸如此類的問題。從都市外那些威脅的魔掌中保護自己的存在，有可能因爲突然的變故而變成加害自己的兇器，而且普通人類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對抗那些存在。絕不能讓人們發覺這個事實，必須讓他們認爲武藝家是以強烈道德觀自律的清高存在纔行。雖然偶爾會有犯罪的壞武藝家出現，但那種武藝家只是少數異端分子罷了。必須讓人們認爲，就算壞武藝家真的出現，其他衆多武藝家們一定會擊敗他們清理門戶。

雷馮確實感受到某種鬱悶情緒累積在自己的體內。腰部附近的剄脈又麻又痛，有時甚至想不顧一切的爆發出能量，但是雷馮不能把這種感覺表現出來。在古連丹裏，每個人都把雷馮當成危險人物看待。如果使用剄流的話，不只雷馮，連莉琳與孤兒院都有可能受到連累。

「咦？」

「……因爲我做了壞事。」

「咦？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呃，是哪個方向？」

被扛在肩上的菲麗，一言不發的等待着雷馮的話。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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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這樣的！我有很多不得已的理由……」

「陛下是這樣對我說的……」

古連丹發生那件事之後，一直到抵達潔爾妮之前，雷馮都沒使用過剄流。因爲他想找尋新的生活方式。一種與武藝之道毫無瓜葛，以普通人身份活着的生活方式。

「那你就走慢一點啊。」

……我想，自己在開學典禮做出的行爲，一定也是這個原因吧。最近我總算明白了。」

「沒錯，問題出在我進行比賽的方式。」

菲麗彷彿在整理腦中想法似地沉默了半晌。

不能讓人們發現，天劍繼承者中居然有這種異端分子存在的事實。如果真的有這麼回事，那麼天劍繼承者就能憑藉強大剄流嘲笑並且無視武藝家的律法了。假使這種天劍繼承者還不只一個人的話，事情會變成怎麼樣呢……

雷馮說出與卡哈爾德的比賽過程，並打算如何處置，看完比賽後人們又做出何種行動。

「……從我得到緩刑的這一點來看，陛下的處斷還滿仁厚的呢。」

「也就是說，他想替同門師兄報仇囉？」

他還不想把辦不到這句話說出口。如果狀況不讓雷馮這麼做的話，只要前往能這麼做的環境就行了。

如果這種可怕事實被人們發覺的話，那整座都市就完蛋了。都市會滅亡的原因既非污染獸襲擊也不是因爲戰爭之故，而是人羣暴動所致。」

「……沒關係嗎？」

『你幼稚的狡猾想法可能會引發這種嚴重事故喔，知道嗎？這不是因爲年紀輕就可以被原諒的事，而且就因爲你年紀尚幼，更有可能引起最嚴重的後果。人類很弱小，武藝家也很弱小。沒有武藝家的話，人類無法逃脫污染獸與戰爭的威脅。沒有人類的話，武藝家無法維持社會結構。人類跟武藝家都無法離羣索居，這種共生關係非維持不可。』

菲麗用雙腿夾住了雷馮的脖子，所以大腿就這樣貼上了脖子與下顎的附近。

「好險、好險……」

「……就是因爲這樣，哥爾尼歐纔會那麼討厭雷馮嗎？」

「往那邊……哇！」

「唔！」

「……如果真心想靠武藝之外的方式活下去，一定要克服這件事纔行吧。」

雷馮的脖子一緊。

「啊……看情形那兩人決定要去地下設施那邊了。隊長他們說要先走一步。」

「……因爲天劍繼承者在古連丹中擁有特別的崇高地位，同時也必須成爲全體武藝家的榜樣纔行。是不是這樣？」

「……那個人說的沒錯，菲麗的話也是對的。」

「對外界來說，這種想法很合理。只要天劍繼承者是古連丹武藝家代表的一天，就必須成爲古連丹武藝家的楷模。打破這項紀律的雷馮•阿爾塞夫沒有當天劍繼承者的資格。除了沒收天劍外，也要命令他離開都市，緩刑期間一年。」

「……不過，我覺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喔。」

雖然試着裝傻回答了問題，但抵在下巴的感觸卻讓雷馮暗自尷尬。

就算在這種狀況下，菲麗仍然能集中精神用念威端子收集情報。

這是唯一的方法。

「不只是這個原因，我想應該有更深的理由纔對。哥爾尼歐•魯肯斯，是天劍繼承者薩瓦利斯•魯肯斯的弟弟，卡哈爾德也在魯肯斯門下學習格鬥術。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但哥爾尼歐與卡哈爾德同時間在魯肯斯道場鍛鍊武藝的可能性很高。或許卡哈爾德還指導過哥爾尼歐格鬥術也說不定，而且他哥哥薩瓦利斯早就放棄教別人格鬥術了吧。」

「可是就你的口氣判斷，這不是真正的理由吧。」

保持沉默走了半晌，菲麗開口說道：

「話說回來，像你這樣只抓住腳尖，根本沒辦法保持平衡吧。請你好好抓緊行嗎？」

『不能讓人類發現這件事。我們武藝家與念威操作者不是「人類」這件事實的真正意義，絕對不能讓人類發現。』

比賽隔天夜裏被亞爾莫尼斯徹底擊倒在地時，雷馮被告知了這一切。

昨夜對妮娜說過的話，雷馮又對菲麗說了一次。

「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是的。」

「說得也是，這種做法的確不符合武藝家的模範思考方式。」

「不，真的很難看。明明是自己做的決定，卻沒辦法好好遵守。我的意志力實在太薄弱了，真是丟臉。」

「就算這樣，我怎麼想還是不覺得自己有錯。我想我一定有地方壞掉了吧。」

「馮馮在那邊也有忍耐不使用武藝的經驗嗎？」

「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啦。」

「我抱怨了很多事，又讓你看到這麼不中用的模樣。」

「馮馮，請你確實撐住我好嗎？」

他應該會認爲，自己又想做一樣的事情吧。

「他們又不是小孩，真是的……」

「呃，就算你這樣說我也……」

「……昨天真是抱歉。」

「不過還是辦不到吧？」

「總之，請你再抓緊一點好嗎？」

「痛痛痛痛痛！請你不要拉我的頭髮好嗎？」

他應該會覺得，雷馮根本不曉得自己犯下了何種罪行吧。

「……實際上，如果陛下不立刻下達沒收我的天劍，並且將我流放的決定，說不定會發生暴動呢。從那件事之後我就一直躲着，陛下也以監視的藉口派了天劍繼承者保護孤兒院。如果不這麼做，或許事情真的會變成那樣呢。」

「我想跟武藝一刀兩斷。而且因爲要念書準備入學考試和獎學金測驗，所以練習的時間也不像以前那麼多了。我曾經想過，如果能就這樣放棄武藝也不錯。」

剄脈的痛楚將會跟隨自己一輩子，連手術都無法將它去除。武藝家的心臟與腦部都是靠着剄脈保持運作，這兩種器官只要有一邊發生機能不全的現象，人就會因此死去。

略微煩惱了半晌後，雷馮開口說道：

如果對方的目標不只是雷馮一人，而是第十七小隊全體的話……

或許雷馮要有那個時候，處理掉卡哈爾德時一樣的覺悟纔行，即使這是錯誤的行爲。

「我不是這個意思。」

菲麗的拳頭落到了雷馮頭上。

「咦？」

「……真是的，你實在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

「咦？咦？」

「唉，你這個笨蛋可能無法理解吧……馬上就要跟隊長他們會合了，請把我放下來。」

結果菲麗並沒有告訴雷馮她想要說什麼。

＊

厭煩氛圍與混雜冰冷溼氣的腐敗惡臭同時充斥在周圍。

「……夠了，重新埋回去。」

哥爾尼爾一聲令下，隊員們再次拿着圓鍬把土填回挖開的洞穴中。

應該說是意料之中嗎，小土堆中果然埋着無數具屍體。沒有一處墓穴找得到四肢齊全的屍體，只有帶着骨頭的肉屑殘骸散落一地，實在不能說埋葬的很確實。

可是這種方式就已經夠勉強了吧。

「問題是，這究竟是誰做的……呢？」

收集整座都市的人類殘骸並加以埋葬，光是做這件工作就足以令人發狂。更何況還做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這一點實在很詭異。

白天已經過去了，傍晚潔爾妮就會抵達這裏。雖然他想調查原因到那個時候……

「……嗯？」

把這邊的工作結束後休息片刻，然後再重新調查整座都市纔行……思考這些事情的哥爾尼歐，忽然發現自己的肩膀少了一些重量。

「對了，香媞去哪裏了？」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對隊員們下達繼續作業的指令後，哥爾尼歐將活剄充滿全身獨自離開了生產區。

雖然朝四周環視，卻不見紅髮副隊長的身影。在挖開土堆的中途，她從自己的肩膀下來去了某處。說到這裏，她之後就沒有再回來了。

雖然向隊員們提出詢問，卻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那傢伙該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