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想
《鋼殼都市雷吉歐斯》 · 雨木秀介 · 1.2萬 字
感覺實在太差了。
這幾個月的安穩心情都被吹跑了。與麥亞斯進行武藝大會後,沒有發生什麼大騷動的平穩生活,就這樣突然消失了。
雷馮的心情也一樣煩惱。
(啊啊,該怎麼辦纔好?我就這樣自己跑出來了。)
與妮娜爭辯時湧上心頭的怒氣早已冷卻。甚至可以說擅自蹺班,又對妮娜大吼的罪惡感,正刺向他的胸口。在沒有半條人影的小巷裏拖着步伐的腳步聲,更增添了他心裏的寂寞感覺。
乾脆直接回宿舍算了,但雷馮總覺得妮娜似乎會追到宿舍那邊,所以就算他想回去也無法回去。
不,她應該不會追過來吧……
雷馮無精打采地走到宿舍附近的地區後,地面上出現了光亮。雷馮有如蟲子般被那道光芒吸引了過去。
那裏是自動販賣機集合設置的場所,各處住宅區內都有這種場所。這裏提供的商品不只是飲料,從零食到各種速食食品,甚至是洗潔精都應有盡有。這裏只有屋頂而沒有牆壁,所以風可以輕易吹過此處。熬夜的人們經常聚在這裏,但今晚卻沒有他們的身影。雷馮坐在附近的長椅上。
「唉……」
雷馮長嘆了一口氣。如果這樣能吐出累積在體內的討厭情緒就好了,只可惜這種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養父叫自己握刀。
也就是說,讓自己繼承賽哈丁武技也無所謂。
養父原諒了自己。
沒有任何事情比這更讓自己開心。
自己怎麼可能會不高興呢。
年幼的時候。
那是剛剛懂事,就算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片斷畫面的幼年時期。
雷馮記得的是,養父在道場揮劍的身影。
養父打着赤膊,沒有發出任何吆喝聲的默默揮舞木刀。雖然說是木刀,但裏面卻埋進了鐵塊,藉此重現與真正鍊金鋼相同的重量。
這句話讓雷馮產生了苦澀的心情。他想出言反駁。然而事實卻是,自己握住鍊金鋼時一點怪異感覺也沒有。最初雖然是受到學生會長的脅迫,而且雷馮心裏也很不甘願,但他現在已經覺得這樣也不錯了。
「因爲你必須戰鬥。」
自己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他現在也不厭惡卡利安了。當妮娜失蹤,潔爾妮暴走之際,沒有戰鬥能力的卡利安站到了談判場上,與擁有智能的強大污染獸哈爾貝面對面進行了交涉。
「爲什麼……」
不過光靠這種天真想法,絕對學不會賽哈丁流的戰法。當時的雷馮雖然只模糊知道一些,但他曉得在其他都市威名遠播的薩林邦教導傭兵團的核心人物,是修習賽哈丁流刀技的武藝家,而且對方的名聲也傳回了古連丹。
雷馮雖然想這樣講,卻無法否認自己有這種心情。
那是菲麗,現在雖然是深夜,她卻穿了一身整齊的便服。
「我認爲你應該收下那個木箱。」
「…………」
「爲……爲什麼突然這樣講?」
遊刃有餘。
因此,平常就要把這種觀念放在心上,然後踏上戰場。
「咦?不,這是……」
「啊,好的。」
雷馮握劍戰鬥的決定,讓最初注意到賽哈丁流的武藝家們,也隱約領會到雷馮將要與這個流派訣別的事實。
也有人聽說這件事而入門,不過他們最後還是不來道場了。
「隊長也問了嗎?哎,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
面對快哭出來的雷馮,養父說了這樣的話。
也有人表示,雷馮之所以捨棄賽哈丁刀技,就是因爲他討厭那種要義。也有人錯誤的讚美雷馮,認爲他重視正統的作法不愧是天劍繼承者。雷馮雖然生氣,卻對那些人視若無賭,因爲他也只能這麼做。
雷馮記得他好像參加過一次正式比賽,卻不曉得之後的事情。如果他還活着的話,應該還在古連丹戰鬥吧。
「隊長有跟你說什麼嗎?」
如果是這樣,他應該已經知道賽哈丁流的要義並沒有錯了吧?
雷馮點頭同意後,慌張的按下了自動販賣機的按鈕。抓起飲料時,他才發現自己按了一罐熱飲。
那個人怎麼了?
養父一邊笑,一邊抱起雷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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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馮想說的是,一定要這樣想纔行。必須把正確觀念當做正確觀念,並且從正面去接受它,這樣纔有辦法獲得冷靜。如果在極限狀態被這種想法俘虜,只會出現愚昧的暴走行爲。
雷馮雙手接過了養父的木刀。被汗水浸溼的木刀果然相當沉重。雷馮差一點又要跌坐在地上,不過他撐住了。
這是因爲雷馮對於自己跟妮娜,還有第十七小隊的衆人並肩作戰一事,沒有任何不滿的關係吧。
「爲什麼?」
「……你在做什麼?」
「……果然是這件事。」
「嗯。」
絕不能玷污保護年幼雷馮與孤兒院衆人的養父。
菲麗問的也是同樣的事,這讓雷馮有一點不耐煩。
想不到團長竟然是養父的師兄。
在戰場上高喊這種想法膽小又缺乏覺悟,是不正確的做法。不活着就沒辦法戰鬥,也只有生者能用雙手守護事物。
所謂的戰鬥,就是活下來。
死者只能迴歸塵土。
有腳步聲接近,抬起臉龐的雷馮連忙掏出儲值卡,並且走向自動販賣機前方。
對了。
養父每次揮落木刀,空氣都會發出震動聲,然後被這股威勢震撼到的小雷馮就會跌坐在地上。當時的自己應該沒哭出來纔對,雷馮心想。
「這只不過是教給傭兵的戰鬥方式罷了。」
從那天開始,雷馮就做下了自己也要握刀的決定。
「我已經聽說了。與麥亞斯戰鬥時,最後一刻折斷旗子的人是你吧?」
「唔……」
「如果你以後還要當一名武藝家,甚至還要跟污染戰鬥的話,我認爲你應該拿刀纔對。」
身處戰鬥這種瞬間的人,應該都被這種想法俘虜過。話雖如此,一旦離開戰場後,同樣身爲武藝家的他們,卻也對賽哈丁的要義表示不滿。
「沒去哪裏。我看了一下書,結果不知不覺看的太晚,所以我來這邊買東西填飽肚子。」
對過去的依戀。
「如果你已經不再當一名武藝家,也不再戰鬥的話,我認爲你不收下那箱子裏面的東西會比較好。因爲這隻會造成你對過去的依戀。」
因爲養父要自己重新拿起,自己曾經以爲不可能再度握上手的刀。
「明白自己實力有多高深的你,居然還說出這種話?」
「馮馮無論如何都不肯收下那個箱子嗎?」
揮完木刀後,養父看着雷馮笑了出來。道場裏沒有其他人。此時的道場幾乎呈現關門大吉的狀態,前來修行的人也屈指可數。而且這些人也有前往其他道場修練,所以在這裏露臉的日子並不多。
菲麗以手指輕撫凝結在罐子表面的水珠。
雷馮有被訕笑的感覺。
菲麗堅決的說道,然後從自動販賣機那邊快速的選好了果汁跟零食。
想要活着。
年幼的雷馮,也不懂武藝家所代表的含意。
「咦?可是……」
雷馮站在果汁販賣機前方擺出姿勢,假裝自己在考慮要選什麼時,有人對他說出這句話。
腳步聲似乎朝着這邊前進,只有怪人才會在這種深夜垂頭喪氣的坐在長椅上,這種羞恥感讓雷馮站到了自動販賣機的前面。
「我無法守護你的背後。」
這個道理有錯嗎?
「這只是順便而已,我有一點話想跟你說。」
雷馮無法否定。不是天劍的鍊金鋼,沒有辦法承受雷馮全力使出的剄流。到現在爲止,雷馮從未向別人提過這件事,因爲這不是他第一次碰到的困難。在得到天劍前,他也經歷了相同的困難。
那些人用這種說法模糊焦點。
這件事雖讓雷馮覺得內疚,但他也認爲這不失爲一個好結果。那些人只是因爲雷馮成爲天劍繼承者,所以纔會想學習賽哈丁刀技。
養父已經退出了第一線。
當時,他還不曉得這就是剄。
「我當然也會感到疑問,因爲明明想被原諒,卻又不讓自己被原諒的行爲,實在不是一件可以輕易理解的事。而且莉琳也讓我們聽了那些話,我認爲她應該想要讓我們判斷那些想法是否正確。」
賽哈丁流雖然一口氣獲得了無法同時擠進道場的大量學生,卻因此漸漸恢復成原本門可羅雀的慘狀。
「就算不拿刀,我也……」
是誰發現這件事的?
「我總不可能穿睡衣外出吧。」
因爲她說了這種話。
玷污天劍名號,背叛古連丹的人民……這些事情雷馮根本不在乎,但他卻不能弄髒賽哈丁刀術。
年幼的雷馮只是望着養父揮舞木刀時,那身有如集合鐵絲般的肌肉移動的模樣,凝視着在身軀周圍搖晃的某種事物。
因爲他想跟養父一樣。
之前明明說要一起變強的。
「菲麗纔是,這麼晚要去哪裏呢?」
他向雷馮說,拿拿看這柄木刀,因爲你是這間孤兒院裏唯一的武藝家。他還說,有一天你會握着鍊金鋼保護古連丹的居民。
「但你手中握的不是天劍,只是普通的鍊金鋼而已,這種東西沒辦法滿足你的要求吧?」
「我明白他們想說什麼……」
「倒不如說,我認爲你應該向隊長道歉纔對。」
可是過去所犯下的錯誤,不可能就此一筆勾消。
從卡利安當時的姿態中,雷馮感受到他正用着不同於妮娜的方式爲了潔爾妮而戰,雷馮甚至尊敬起卡利安了。
雷馮以爲菲麗會直接回去,但她卻選了一張有桌子的長椅坐了下來,而且在那邊打開了零食的封口。
鬧彆扭……不,自己到底是對妮娜說的哪一部分感到憤怒呢…………?
「咦咦?」
「別擔心。在你長大之前,我會保護你們的,之後就輪到你囉。」
「咦?」
不能連這種心情都捨棄,雷馮雖然不再握刀,但賽哈丁流的要義仍然活在他的心中。
其中一人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了,這讓雷馮覺得很不甘心。
雷馮握住木刀刀柄奮力向上一揮,可是在他舉起木刀前,整個人就栽向了前方。
「我覺得你好像在鬧彆扭,而且隊長的意見應該也跟我相同。所以我想知道隊長向你說了什麼話,你纔會變成現在這樣。這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還是得替她補充不足的部分吧。」
「菲麗?」
「我……我纔沒有鬧彆扭……」
「啊,是的。」
與麥亞斯的那場戰鬥中,因爲菲麗遭到綁架,所以雷馮必須與海亞一對一決勝負纔行。爲了奪取旗子,妮娜等人以潛入部隊的身份朝麥亞斯前進。
只要大家都完美的盡到自己的本分,那就足夠了。
結果,戰鬥以潔爾妮的勝利告終。
「海亞絕對不是好應付的對手。再怎麼說,他也是著名傭兵集團的領導者。除了你之外,潔爾妮應該沒有武藝家能勝過他吧。而你卻一邊與這樣的對手戰鬥,一邊幫助隊長她們。」
說到了這個地步,雷馮總算明白菲麗究竟想說些什麼。
「……當然,這也是因爲我被綁架的關係,所以我覺得很抱歉。」
「沒這回事啦,菲麗一點錯也沒有……」
甚至可以說,有錯的人是雷馮纔對。
海亞之所以那麼在意雷馮,是因爲他與雷馮同屬賽哈丁流的關係。也就是說,這是同門之間的內鬥,菲麗只不過是被捲入這場戰鬥罷了。
而且,爲了要在武藝大會中取得勝利,卡利安纔將雷馮拉入武藝科。無法達成這個目標,也讓雷馮感到內疚。
雷馮絕對沒有輕視海亞之意,證據就是他左臂上的傷痕。
「你左臂上的傷也是問題之一。」
「怎麼會……」
「舉例來說,知道我或是隊長爲了你而負傷的話,你能保持冷靜嗎?」
「唔……」
「你真的很強,強到與海亞戰至最高潮時還能幫助隊長的地步,因此我們這些人根本無法守護你的背後。我是念威操作者,所以這種想法不像隊長那樣強烈,不過站在前線戰鬥的隊長,這種心情應該會更強烈纔對。
隊長或許無法在緊要關頭幫助你,就算她因爲這樣想而感到自責,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爲了解決這個問題,隊長想讓雷馮變成怎樣,又希望雷馮怎麼做,難道你沒有想過嗎?」
「……就算我拿刀,還是沒辦法解決鍊金鋼的問題啊。」
「不過,對你來說握刀應該更能展現實力纔對。」
在麥亞斯看見光是污染獸來襲,人們就大爲慌亂的光景後,莉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古連丹的狀況真的極不尋常。
莉琳覺得只要問出這句話,自己的旅程就真的結束了。應該聽從無法化爲言語的心情嗎,還是不要這樣做?莉琳覺得自己有辦法下這個決定了。
街景確實有着差異。古連丹的街道感覺起來更單調無華。
「我還以爲健康是自己唯一的優點呢。」
想起意識離自己遠去的那一刻後,莉琳嘆了一口氣。
開學後被幼生體襲擊時,搜索癈都時,自己因潔爾妮地表崩塌而受傷時,還有與海亞的戰鬥。
不過,如果知道自己無路可逃的話,又該如何是好呢?
雷馮喃喃的說着話。
就在莉琳猶豫該不該回應時,門扉被打開了。橫拉式的門扉靜靜地滑開了。
「果然是這樣。」
可是,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嗎?
「可是,我已經決定不再握起的東西,現在你卻突然叫我重新握起,這讓我覺得有些困擾……我需要一些時間整理心情。」
但菲麗在那一瞬間浮現的表情卻吞沒了雷馮的意識,她的臉頰微帶潮紅,眼尾也高高吊起……在任何人眼中,這都是生氣的表情。
四次。
「沒這回事。」
那裏是一整片的潔爾妮夜景。三個月——雖然經過了司空見慣也不足爲奇的漫長時間,這裏的風景還是讓她有怪怪的感覺。
她覺得這個想法對雷馮來說很正確。
*
這也是問題之一。
她想問他。
莉琳茫然的眺望着天花板。
「發現自己無能爲力的悲慘心情,你一定不懂吧。」
既然無法回去,就只能選擇割捨。
天空的顏色有什麼不同嗎?
「來到潔爾妮後就一直受傷的理由,雷馮你曉得嗎?」
因爲雷馮肯主動前來。
莉琳心中還是殘留着疑惑。
如此低語後,莉琳望向窗子的另一邊。
菲麗以氣息略爲紊亂的聲音如此說道,那是一種對亢奮而做出衝動行爲的自己感到困惑的聲音。
掛在病房牆上的時鐘表示現在已經是深夜了。誰會這麼晚過來呢?是醫院的人嗎?
「你不要緊吧?」
雷馮微微搖了頭:
「那……」
「對了,我昏倒了呢。」
第一次的旅行,第一次來到外面的都市。雖然碰到的都是初經驗,莉琳還是很努力的去適應一切,所以累積的疲勞纔會一口氣爆發出來吧。
「雷馮,我是不是做了多餘的事了?」
「……我該怎麼辦呢?」
沒有比它更幸運的都市了。
被走廊的緊急照明燈映照出來的是雷馮的身影。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住院。
是人不一樣。這裏沒有莉琳升學的上級學校,也沒有席諾拉學姐跟要好的同學們。沒有孤兒院,也沒有養父。
是夜空中的星斗不同嗎?
沉默再次降臨。
「沒……沒有。」
因爲與自己爲伍的武藝家,可以替自己分擔責任。
話是這樣講沒錯。
那一天,當莉琳想要把養父託付給自己的鍊金鋼交給雷馮,卻遭到拒絕時,她真的非常悲傷。莉琳有一種感覺,就像雷馮對她說,他已經不需要留置在古連丹的東西了。
「……看吧,我就知道。」
雷馮想忘記古連丹的一切?
「可是你在古連丹時只住院過一次吧?雖然受了很多傷,可是卻沒有嚴重到住院的地步。」
「嗯。」
只有離開古連丹的雷馮。
可是,她說出口的卻是其他的話語。
忍不住想要問他。
莉琳雖是初次住院,卻不是第一次去醫院探病。她剛到潔爾妮時雷馮就住了院,在古連丹時,養父也被污染獸襲擊而住進醫院。
到了那種時候,逃跑是唯一的選擇。
他究竟明不明白自己想說什麼?光是這個動作並不足以讓莉琳瞭解這件事,然而莉琳並沒有焦躁不耐。
這麼一來,莉琳帶來的這柄鍊金鋼,或許反而是一種阻礙。
這句話只是雷馮被菲麗一番言論逼到無路可退後,所說出的些微抵抗罷了。
而且那次住院也不是因爲與污染獸戰鬥,而是剛成爲天劍後在練習時發生的事故。
雷馮只簡短的點了頭。
「是嗎……」
「雷馮……?」
臉頰發出了輕脆響聲。
自己該怎該做纔好呢?
「我有聽妮娜說過,雷馮住院住了好幾次吧?」
莉琳慌張的搖頭後,把站在病牀邊的雷馮請了進來。
沒必要讓一個人承擔生死存亡的重責大任,就算自己失敗,也有與自己同等級的強者鎮守後方。
有的只有雷馮。
雷馮踏上了沒有歸期的旅程。莉琳覺得對他而言,或許古連丹只是無法挽回的過去,而且也已經一筆勾消了。
沒有任何覺悟就踏上生死戰場,只會面臨愚不可及的失敗。
「那裏有林戴斯師父、薩瓦利斯,還有其他天劍繼承者。大概沒有比那裏更棒的環境了。我所生活過的古連丹,對武藝家來說應該是最幸運的場所吧。
「來到潔爾妮後,雷馮住了幾次院啊?」
不過在下個瞬間,菲麗看了這邊一眼,然後站起來揮出了她的右手。
「這種機率一點意義也沒有。人要死的時候就會死,我已經見過無數次這種狀況了。」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養父他原諒我了,沒有任何事比這更能讓我高興。」
她第一次碰到這種事。
那麼,這一回又是怎麼樣呢?
當然,除了這個原因外還有其他理由。打個比方來說,現在的雷馮不是天劍繼承者,手中也沒有天劍。潔爾妮並沒有可以讓雷馮使出全力應戰的鍊金鋼。
莉琳從來沒跟雷馮吵的那麼激烈過。平常都是雷馮惹莉琳生氣,負責生氣的人是莉琳。雷馮站在道歉者的立場,莉琳則是站在原諒者的立場。
也就是說,沒有必要勉強自己。
她立刻知道了自己身在醫院的事實,卻花了一些時間纔想起躺在這裏的原因。
「不管是百分之一或是億分之一都好,只要能提升存活率,我也希望你拿刀。」
被獨自留下的雷馮如此低喃。
「隊長說你太操勞了。」
房間只點着小夜燈,所以沒辦法看清雷馮的表情。不過從他的口氣中,還是可以感受到尷尬氣息。
雷馮可以躲掉這個巴掌。
「……嗯。」
感到自己走投無路的莉琳如此低語。就在此時,帶着顧慮的敲門聲傳了過來。
「沒錯,如果是在古連丹的話,就用不着勉強自己了。只要跟符合自己實力的敵人戰鬥就行了。而且也有天劍。嗯,莉琳說的沒錯,我從來沒見過超越天劍的鍊金鋼。」
當自己清醒過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咦?」
雷馮應該還是站在惹自己生氣的立場。
而且對身爲當事者的天劍繼承者來說,這件事也相當幸運。
「嗯。」
從長椅上站起的菲麗,就這樣直接離開了。
「嗯,我沒事,只是有一點累。」
「對不起,我吵醒你了?」
點滴管刺在手臂裏面,身體一動也不能動真的很不自由呢,莉琳心想。
「你一點也不懂吧。」
而且,她也知道了古連丹到底有多安全的事實。
但莉琳可以站在生氣者的立場嗎?
都市擁有強大武藝家,對該座都市而言是非常幸運的事。更何況在古連丹那邊,像天劍繼承者那樣擁有超絕技巧的武藝家,加上雷馮一共有十二名之多。
所以我也知道現在的自己,必須做出儘可能讓實力變強的選擇,而且我也非選擇握刀不可。」
「既然如此……」
「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真的很高興。我啊,果然還是賽哈丁流的武藝家呢。沒有什麼事比得到養父的諒解更能讓我開心的了。
……我很羨慕海亞。有如天經地義般握刀戰鬥的海亞,真的令我感到憎恨。」
海亞是薩林邦教導傭兵團的團長,這件事莉琳已經聽說過了。
「……我真的可以握刀嗎?」
雷馮的聲音顫抖着。
莉琳明白爲何雷馮當時沒有立刻收下那個木箱了。
(因爲他在害怕。)
知道這個事實後,莉琳眼中溢出了淚水。
雷馮在害怕。他懷疑養父對自己的諒解,其實只是一場謊言。如果那個箱子裏裝的不是鍊金鋼,而是逐出師門的宣告函呢?雷馮是這樣想的。
他以爲自己會再度被放逐嗎?
明明不可能有這種事。
然而雷馮曾經被孤兒院的大家疏遠過,每個人都罵他是叛徒,是膽小鬼。當時養父沒有出言護短,也沒有安慰雷馮。
養父也受到了打擊。
「養父說過這樣的話:『我已經離開戰場太遠了。在道場教人武藝後,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受到潔癖的束縛。賽哈丁刀技是戰場的刀技,是爲了生存下來的鬥技,但我卻忘了這件事』。」
「養父……」
點着小夜燈的昏暗室內裏,莉琳可以看見雷馮的肩膀正在顫抖。他的聲音中帶着抖音,語調也有些亢奮。
在不知不覺間,莉琳的聲音也抖了起來:
「養父說,雷馮將要踏上更加嚴苛的道路,所以要讓雷馮與繼承武門這種事無關纔行。他還說,自己沒辦法再給雷馮任何東西了,所以至少要讓雷馮自由,讓雷馮能不受到任何事物拘束。」
她指的是都市移動的方向。
通道雖然位於王的寢室,走出去時卻碰到了守株待兔的卡娜麗絲。總是以影武者身份待在王宮的她擁有女王的美貌,而且如同影子般地站在那裏。
就是因爲期待變化,所以席諾拉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你看起來很無聊呢,是因爲之前那個女孩離開的關係嗎?」
也一直看着雷馮對空揮刀的身影。
古連丹對她的危機做出了反應。
只要待在古連丹,莉琳必定會被捲入不好的事件之中。
「奇怪了,古連丹的腳一直沒有改變方向呢。」
自從入侵者抵達這裏後,已經過了一個多星期了。藉着都市獨有的修復能力之助,這裏已沒有留下任何戰鬥過後的痕跡。
「真礙手礙腳耶。」
還欠缺真正繼承古連丹王家血統的人。
低喃聲沒有被反彈,就這樣消失了。
之前以學生身份跟席諾拉在同一間學校求學的老闆,對她的這種奇怪態度提出了詢問。不過,她的舉止本來就很怪異了,所以老闆只是隨口問問,並不感到特別好奇。
那個入侵者爲何來到這裏?
「這一點你沒辦法妥協嗎?」
輸給木刀重量而跌倒的雷馮,望向這邊露出了笑容。
就算沒有用眼睛確認,兩人也已經不再隱瞞自己哭泣的事實。雷馮的淚水感觸傳到了耳朵旁邊,莉琳的淚水流到了雷馮的脖子上。
應該親自處理,不要交由帕梅琳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
脣瓣理所當然的重合在一起。
席諾拉用算不上是言語的低沉喉音做出回應,然後拉回了視線。
「哎,腳的事情問古連丹就好了吧。」
兩人在近距離互相確認了被淚水沾溼的臉龐。
席諾拉踩着酒醉的步伐,站到了門扉前方。在門扉上面,沒有任何開啓巨大封印的線索存在。接縫處的淺溝以縱向奔走,而且深處被塞得密不通風。這扇門有如拼圖般,以分子等級的凹凸缺口崁合在一起。雖然沒有嘗試過,不過這道門應該能被破壞吧,然而就連席諾拉也無法開啓這道門扉。
「不要忘記我。」
「嗯。」
雷馮沒有捨棄古連丹。
「嘖——」
什麼啊,他果然也是男生嘛。
席諾拉無聊的靠在吧檯,並且用手撐住臉頰。臉上殘留着苦笑的老闆,把替其他客人調的雞尾酒倒入玻璃杯後,從席諾拉身邊離開了。
「嗯……」
*
莉琳的存在,並沒有被塞入記憶深處成爲已經逝去的事物。
當它從沉眠中覺醒時,這道門扉就會開啓。
是的,她明白這件事。光是愛爾榭拉與十二名天劍繼承者,還無法滿足必要條件。
就算在古連丹人民身上出現那種力量,即使這種情況很稀有,也不是什麼異常的事情。
「我還以爲會出現變化,結果什麼都沒有嘛。」
沒有徹底割棄過去。
此時,愛爾榭拉正用着席諾拉的身份泡在她常去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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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在這裏面,沉眠着古連丹真正的意志。
「我明明希望那孩子能幸福的。」
莉琳體內的記憶甦醒了。
「這是女王的七大祕密之一喔。」
……在那之後,莉琳知道了武藝家與普通人之間的分別,也知道雷馮是武藝家了。養父開始訓練雷馮,也爲他準備好專用的木刀。
遺憾的是,她沒辦法將十兩人全部湊齊,不過抱有更大的奢望應該是一種錯誤吧。
當時,席諾拉感受到了命運的殘酷。這同時讓她明白,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等到不耐煩的那一刻,終於要降臨了。
席諾拉開口說道,但是她當然沒得到任何回應。沒有回應雖然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但這陣沉默卻有一種詭異感覺。
「你怎麼了?」
如果那個入侵者與狼面衆有關係,席諾拉就無法與對方正面對決。如果連自己被拉到那一邊的話,就沒辦法與「那東西」戰鬥了。
真正的意志到底有什麼打算?
話雖如此,真正的意志仍然沒有從沉眠中甦醒,也沒有將席諾拉引導至位於此地域的「那東西」身邊。
然後,他成爲了天劍繼承者。
「陛下。」
「幾乎所有人都會被你那種古怪個性嚇跑吧,你明明長得那麼漂亮,真是太可惜了。」
「這樣開心嗎?」
環境與交配——這兩個奇蹟般的結果,讓名爲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的怪物誕生在這個世上。而且齊聚在這裏的天劍,也擁有極高的素質。
就在此時,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這麼一來,就是跟之前那個入侵者有關囉?」
「對啊,我果然不該讓她離開這裏呢。啊啊,壓力好大啊~~~~」
雷馮想成爲武藝家,莉琳是這麼想的。
「逃掉的魚最大隻嗎?不,我想應該不是這樣吧~」
這麼一說,自己有好一陣子沒看到它了。
「放心吧,我早就放棄了。」
武藝家的存在,是爲了對抗這個世界,然而爲何身爲普通人的莉琳也必須這樣呢?
她用着醉眼朦朧的雙瞳仰望天花板。室內明明相當昏暗,裝潢卻有着木造建築的氛圍,天花板上方也有橫樑。香菸的焦油與料理的油煙,讓這根樑柱的顏色變成了歷史悠久的漂亮色澤。
這裏是內院,她來到了那道門扉前。
時候到了。
「那真是辛苦您了。」
太好了!
莉琳如此問道。她還無法分辨武藝家與普通人之間有什麼不同。她以爲只要努力,人人都可以成爲武藝家。
雷馮在孤兒院的庭院邊緣,拿着從道場偷拿出來的木刀試着揮舞的身影。莉琳眺望着輸給重量與離心力而搖搖晃晃,卻還是拼命模仿着養父的雷馮。
而且既然對方知道內院這個場所,就很有可能是狼面衆。
兩人緊緊相擁,是誰先抱住誰的呢,沒有人知道。但是兩人都被淚水奪走了力量,有如互相支撐似地抱在一起。
可是席諾拉也沒有一直跟它見面,上次跟它見面,是因爲莉琳遇到了危險。
古連丹之所以爲古連丹的理由,終於要實現了。
那隻污染獸雖然逃過了獵殺,但從戰況來看,席諾拉只覺得它比其他老性體「強一點點」。那種程度的老性體,並不是會被古連丹當成目標,女王也會渴望與其一戰的污染獸。
就是因爲如此,席諾拉才刻意鼓勵莉琳離開這座都市。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那是雷馮年紀尚幼,還沒辦法好好接受養父訓練的時候。
莉琳看見那把木刀壞掉過無數次。
可能的話,最好以後都不要再回來了。能跟雷馮在外面的都市過着幸福日子的話,那就太好了。
當初,古連丹朝着卡溫迪亞她們沒有獵殺掉的老性體那邊移動,而且雖然讓老性體逃走,但兩人還是成功的驅逐了它。按照慣例,應該要替那隻老性體取名字纔對,不過這件事還沒完成。先把這個問題放到一旁,至今爲止只要分出勝負,古連丹就會回到原本的行進路線上面。自律型移動都市在移動時,必須參考超硒礦山的位置。世人雖然稱古連丹爲瘋狂都市,但它並沒有連這條基本規則都加以忽略。
可是,院裏的男孩子們總是用圖畫紙與樹枝做成的劍互相打鬧,也干擾了莉琳她們這些女孩子的遊戲,所以莉琳很討厭武藝家。她一點都不懂,男生對武藝家所抱持的憧憬心情。
打從初次與莉琳相會時,席諾拉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了。莉琳看着席諾拉,並且流下了眼淚,自從看見映照在她眼瞳中的影像後……
「嗯~」
「您去哪裏了?我問了德爾波妮大人,不過她卻不肯告訴我,所以找您找了好久呢。」
接着……接着雷馮離開古連丹,來到了潔爾妮。
席諾拉切換自己的思考後,轉身背向了巨大門扉。現在的她,正在思考成爲這座都市意志的那個廢貴族的事。
想到這裏席諾拉還是有點介意,所以她離開了酒吧。
不過爲什麼偏偏是……?席諾拉不斷在心中重複着令牙關緊咬的悔恨心情,以及疑問。
席諾拉雖然來到了機輪部門,卻必須再次經由內院的祕密通道回王宮那邊纔行。這種麻煩讓席諾拉一度想要衝進迷宮裏面,不過她最後還是選擇了通往王宮的道路。因爲利用特權輕鬆移動的做法,讓她覺得自己很像是在欺負帕梅琳。她一邊哼着「說別人老的小姑娘墜入不幸深淵吧」的即興小曲,一邊來到了王宮。
她記得那張笑臉跟平常的雷馮不太一樣,似乎發出了某種光輝。
快要睡着的席諾拉,以這種姿勢再次發出「嗯~」的呻吟聲後,小聲的喃喃自語了起來。
「這句話是啥意思啊?你在泡我嗎?」
這個事實讓她喜不自勝。
總是在一旁發呆,不太跟其他男生混在一起玩的雷馮,果然還是男孩子。一想到這裏,莉琳不禁有點失望。虧她還想找雷馮一起玩洋娃娃呢……
可是這種血統竟然會……爲何會出現在莉琳她的身上呢?
帕梅琳如果知道的話,肯定會發飆吧?其實還有另一條路徑可以通往內院。不過那是隻有代代古連丹王才知道的密道。這就是國王的特權,還是讓天劍們覺得以後如果有事情發生,就必須經歷那種臭氣沖天的回憶好了。至於不檢點的入侵者嘛,就用迷宮壓扁他們就行了。
構成古連丹王家的三大家族血脈流至民間,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古連丹擁有悠久歷史,也沒富裕到讓三王家的庶子都能過好日子的程度。
席諾拉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如此說道,卡娜麗絲卻以嘆息回應了這句話。她的反應跟自己猜想的一樣,實在是太無聊了。席諾拉偶爾也希望她能吐槽自己,就像「那剩下的六大祕密是啥?」之類的話。
「那麼,這麼晚找我有什麼事?」
「我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
「喔?什麼事?」
席諾拉瀏覽了卡娜麗絲遞出的那張文件。
那是遺傳因子鑑定的結果報告。
受測者的名字沒有記載在上面。
不過,也許是要做爲對照組吧,畫在另一邊的配列表上方印上了名字。
「這是什麼意思?」
將視線放在文件上的席諾拉……愛爾榭拉如此問道。
「……很抱歉,陛下以學生身份遊玩的時間,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在那件事情發生後,我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是嗎?」
「爲何古連丹會出現在那種平民女孩的面前?是因爲污染獸也在場的關係嗎?可是陛下應該控制了那個廢貴族,所以它不可能爲了一點小事而現身。而且更重要的是,陛下也在現場。您應該能在不被她發現的情況下,早古連丹一步收拾那隻污染獸纔對。然而古連丹卻搶先出現在她的面前,簡直像是要成爲她的盾牌。」
愛爾榭拉的視線沒有從文件上面移開。
她凝視着上面的名字。
「從那時起,我就對她產生了興趣。之後我搜集了她的頭髮,並且暗中進行了檢查……結果就跟您所看到的一樣。」
對卡娜麗絲而言,取得普通人的毛髮,可以說是簡單至極的工作。
所以,她知道了。
這女人知道了真相。
「陛下,您知…………!」
她用衝剄將自己揉掉的文件瞬間化爲粉塵,然後將它灑在地上。明天侍女會對這堆黏不回去的紙屑感到疑惑,一邊把這裏整理乾淨吧。
這個女人知道了真相。
身爲三王家末裔的卡娜麗絲,知道那個事實並不奇怪。而且,她也知道了那個事實發生在那個女孩的身上。
……她是故意的嗎?
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嗎?雙腿掙扎的力道也越來越弱了。
愛爾榭拉以冰冷視線眺望着在半空中抽動掙扎的雙腳。
「可是你只要忠實的執行自己的工作就夠了,我不需要你的忠誠。等我不當女王后,你應該會下一個王的麾下盡好自己的本分吧。」
「啊……嗚啊……!……!」
黑爾達•優特諾爾。
這個男人是三王家之一,優特諾爾家族的長男。
卡娜麗絲沒辦法把話說完。讓她說到這個地步已經很足夠了。
「給我記好,你以爲我殺不掉你們這些人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不準再有下次喔。」
用手揉掉文件後,失去所有興致的愛爾榭拉回到了自己的寢室。
這種誘惑支配着愛爾榭拉。
「卡娜麗絲,我知道你絕對沒有得意忘形。」
此時,愛爾榭拉放開了手。
只是不想去思考罷了。
卡娜麗絲以紊亂氣息做出的回應中帶有恍惚氛圍,這讓愛爾榭拉皺起了臉龐。
愛爾榭拉握住卡娜麗絲的脖子,並且將她吊在半空中。身爲天劍繼承者的她,在完全無法反抗的情況下,被愛爾榭拉抓住脖子露出了痛苦眼神。
她不是沒考慮到這種可能性。
曾是愛爾榭拉未婚夫的男子。
愛爾榭拉想起印在文件上的名字。
他私奔的那一年與莉琳的年齡,時期正好一致,這件事愛爾榭拉早就知道了。
「爲什麼要留在古連丹呢,你這個笨蛋……」
「…………」
「不過,你現在在我的麾下。在我的麾下盡着自己的本分。既然如此,你不覺得不應該去做我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嗎?雖然未雨綢繆是你的拿手本領,不過你沒想過這樣做會讓我不高興嗎?」
就這樣殺掉她算了?
「啊……咳!」
如果這名男子的血脈混在愛爾榭拉的體內,莉琳的命運就會降臨在自己的小孩身上。
「……非常抱……歉。」
然而,他卻跟平民女子私奔了。這個可恨的愚蠢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