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沒有主人的劍
《鋼殼都市雷吉歐斯》 · 雨木秀介 · 1.1萬 字
現場充滿了任何時候破裂都不足爲奇的緊張感。
大演講廳這個能集合全校數萬名學生的寬廣建築與野戰場的不同,就在於它分配給觀衆席的空間要大出許多。
另外,它可以用全自動的方式輕鬆調整容納人數。像開學典禮或畢業典禮這種全校學生都得參加的集會,室內只會有階梯狀的地板。不過有名人搭乘流浪巴士前來訪問演講,以及會長選舉,或是都市內的團體進行集會之際,地板就會升起聽講用的座位。
現在的這裏只有地板,大批學生蜂湧而至,騷動氛圍支配了整個空間。
騷動聲在瞬間停止了。
講臺上出現了一條人影。一邊搖動完美銀色長髮,一邊獨自現身的人是——學生會長卡利安•羅斯。
當他站上講臺前時,頭頂上方的多角度螢幕映照出了卡利安的影像。
卡利安收起一貫的從容笑意,露出了嚴峻神態。
這副模樣,讓暫時安靜下來的學生們再次引發了騷動聲浪。
「各位同學……」
卡利安用麥克風擴大的聲音暫時鎮住了騷動。
「沒時間說開場白了,我想先簡潔的陳述事實。」
在這裏集合的所有學生,最在意的就是都市外界的狀況。
爲了準備武藝大會而舉辦的對抗賽結束之後,學生會的行動,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慌張感覺。
剛開始時,大家還以爲是學生會發現了其他學園都市接近潔爾妮的關係。
武藝大會……對學園都市以外的都市來說,會被稱做戰爭的大會,並沒有比賽場地。對手都市的一切都是戰場,我方都市的所有區域也同時會成爲戰場。當然比賽時嚴禁破壞與都市營運有關的重要建築,也有依照戰鬥協定劃分的非戰鬥區域。
「最好趁現在把重要的東西藏好,不然你的房間離外圍地帶那麼近,一定會被弄得亂七八糟的。」
學長與學弟的這種對話在四處進行着,學生們都慌張的展開了行動。
然而當這場小騷動結束時,其他都市的身影還是沒有出現。
不久,出現了武藝科小隊偷偷在學生會大樓集合的傳言。謠言過後,他們的行動也變得慌張了……
「呵,這表示你還不瞭解自己說出的話有什麼意義。」
「能用這種方式讓大家團結一致,算是做的不錯。」
他必須刺穿雷馮精神上的弱點。
「我知道,我會盡全力的。」
「你說的話,還真是亂七八糟。」
卡利安在表情僵硬的梵希肩上拍了幾下,然後把他送出了休息室。
卡利安對着握緊拳頭的梵希露出微笑。
學生會大樓有好幾間睡眠室。一旦進入業務繁忙的時期,熬夜處理公文的情況也會變多,所以卡利安也很常使用到這個地方。
爲了讓小隊員們學習與污染獸戰鬥的方式,卡利安請了薩林邦教導傭兵團的人擔任教官一職。
「我也會贏的,這是爲了我自己。」
傭兵團的海亞衆人,以遠低於擊退污染獸時的昂貴价格接下了這份工作。
雖然下了這種決定,卡利安的估算卻差了那麼一點。
「各位……我們這些普通人在面對都市外襲來的威脅時,只能把自己關在避難處躲起來。我們就是這種弱小存在,不過也就是因爲這樣,我們一定要相信武藝家纔行。因爲我們只能把他們送上可能會喪命的場所,因爲相信他們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他以匍伏在地面般的低沉聲音,表示了自己的明顯怒火。
菲麗累倒的報告傳來時,卡利安才領悟到自己的判斷慢了一步。知悉妮娜失蹤,都市持續暴走的情況後,卡利安就跟傭兵團達成指導小隊員們的協議,也請了菲麗幫忙雷馮。
「只是擦傷而已。」
不過這並不是無法挽回的失敗。
卡利安敲響其中一間的門扉,然後走了進去。
就算把雷馮放着不管,他也會爲了守護都市與污染獸戰鬥。
所以卡利安決定僱用他們鍛練小隊員。
「!」
「你也非贏不可喔?」
「怎麼了?我可是在誇你耶?」
回到休息室後,剛纔帶領着小隊長們出現在螢幕上的梵希正在等待自己。
悔恨、焦躁、苦澀,以及對自己的怒意……種種負面情緒,讓雷馮的表情暗暗地扭曲了起來。
「有雷馮在爭取時間,所以聯合作戰的課題已經解決了。不過傭兵團的人應該不滿意成果吧。」
不過演講過後他們都繃緊表情,凝視着站在講臺上的學生會長。
「……隊長也在裏面。」
「這座都市,目前處在一羣污染獸的中間。」
各種謠言與臆測四處流傳。
「就算只是擦傷,不完全治好也會變成病竈。我決定現在要讓你休息,希望你能乖乖的服從命令。至於這段時間要怎麼做嘛……我想你已經聽過了吧?」
「的確,我們是學生,是菜鳥集團。不過我們之中還有武藝家,還有都市的守護者們。」
「怎麼可能!」
之後要算準時機,讓他們兩人休息。
卡利安雖然想直接僱用傭兵團擊退污染獸,不過考慮到上回花掉的費用,在不知道還得面對多少次戰鬥的現況下,絕不能輕易請他們出戰。這羣人是在最危急的狀況下才能動用的重要棋子,因此卡利安必須留下足夠的資金纔行。
「事實上,在你睡着的時候,我讓你接受了治療。之前背部的手術傷痕還沒完全治好吧?如果是武藝家的話,這種小傷應該已經痊癒了,所以我被狠狠的罵了一頓呢。」
「我還是第一次接受那麼嚴格的訓練。被迫體驗自己還很嫩的事實,真叫人受不了啊。」
除了小小的騷動外,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我還以爲你會說,賭上武藝家的榮耀也要贏的話呢……嗯,不錯嘛,這種心態更棒。」
「被你誠心讚美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噁心的事。」
既然如此,緊要關頭之外的場面,就必須讓小隊員出戰。
接連不斷的問題令雷馮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安靜到連一根針掉落都能聽見的大演講廳內,卡利安做了一個小小的深呼吸,然後宣告了那個事實。
雷馮應該有聽見卡利安的那番話。
卡利安將視線移向放在睡眠室的螢幕。現在雖然沒有開啓電源,但卡利安在大演講廳進行演說時,應該是打開的纔對。
「你說什麼?」
「……誰不會允許你這麼做呢?至少不會是我吧?你說的人該不會是妮娜•安多克吧?對你而言,她是那種把負傷的部下派去戰場的冷酷隊長嗎?」
最初,是女學生傳出的哭聲,但男學生壓抑音量的哭聲也馬上傳入了耳畔。接着四周開始上演跟身旁朋友與情人相擁流淚的光景。
得知事實的瞬間,卡利安就下了這種決定,並且把支援任務交給菲麗負責。不,他讓菲麗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螢幕上再次出現卡利安的特寫。他的嚴厲眼神,射穿了大演講廳的全體學生。
下個瞬間,會長的影像從多角度螢幕中消失,接着出現了新的身影。
卡利安可以感受到凝結成塊的視線。
據說,因爲不明原因解散的第十小隊,正在追尋事件的真相。
污染獸下一波的襲擊已經接近了。梵希他們那些小隊等級的武藝家,在最後一刻爲止都要接受傭兵團的指導。
卡利安確認了時鐘,聚集在大演講廳的人們應該都散去了吧。
「我懂。」
「看你那副模樣,被操練的很慘嘛。」
雷馮瞪着沒有任何畫面的螢幕喃喃低語。一想到自己必須踐踏寄宿在他眼底的微小希望,卡利安心中不由得閃過了一絲愧疚:
「在各位之中流傳着許多臆測。裏面有的是事實,有的則是錯誤的想法。我現在就要公開真相。」
海亞是這樣講的,但卡利安卻無從得知是否屬實。
事不關己的說完後,卡利安望向梵希。
「……這是什麼意思?」
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我已經向小隊等級的武藝家們說明狀況了。他們沒有對現況感到絕望,而且還發誓要面對這個難題。你們要用絕望至極的表情送他們,送這些爲了潔爾妮與我們,不惜拋棄性命戰鬥的勇士上戰場嗎?
「那是記錄畫面,是用全像技術合成的影像。妮娜•安多克仍然行蹤不明。」
大演講廳上也有不是小隊員的武藝科學生。起初,他們之中有不少人,在開始悲嘆的普通學生面前悔恨的垂下了頭。
據說,污染獸接近了。
小隊長們排成一整列的影像。
大家都覺得這是最不可能發生的危險。
這不是學生能應付的狀況。
就在卡利安靜靜等待這番話發酵時,某處傳來了啜泣聲。
休息時間結束了。
「那麼……去解決下一個問題吧。」
只要看到他聽見妮娜失蹤時的表情,就可以知道這件事。
「我們一樣會有無力感,而且至少你的演講打動了武藝科的人。」
也許是想不到對方會誇獎自己吧,梵希皺起了臉龐。
卡利安將拳頭重重捶向放着麥克風的講臺,巨響與麥克風共鳴聲傳遍了大演講廳。
爲了儘可能延長小隊員接受污染獸對戰訓練的時間,卡利安請了雷馮爭取時間。
「是……」
這種事情絕對不被允許!」
先前,雷馮一直睡在那張牀上。卡利安交給夏尼德•耶利普頓的麻醉彈讓雷馮失去行動能力,接着他被送進這間房間接受醫療科的治療,然後被強迫睡了一個星期。
不過讓雷馮•阿爾塞夫持續暴走,最後將他消耗殆盡的行爲,絕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們也只能這樣做了。」
「……先把這個話題放一邊吧,這座都市的命運就交給你們了,拜託了。」
「當然囉,因爲這份工作很安全嘛~」
與武藝長梵希爲中心一字排開的小隊長們就在那裏。
雷馮站在牀前。
「那麼,是誰不允許你這樣做呢?雷馮•阿爾塞夫。」
卡利安凝視着頭部低垂,拼命阻止自己的心受到這些感覺牽引的雷馮。
卡利安原本以爲至少會有一聲慘叫的……不過他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不會有人允許我待在這裏什麼也不做的。」
「用嘴巴說你也聽不進去吧?我只是想讓你休息一下而已。」
哭泣聲稍微停止了。
爲了不讓雷馮再次踏上戰線,卡利安非這麼說不可。
「不過這就是普通人的真實,身爲武藝家的你或許無法理解吧。」
「各位,要絕望還太早了!」
「那麼,還趕得上進度吧?」
離開休息室的卡利安,腳步走向了學生會的大樓。
據說,住宿大樓遭受不肯離去的謎樣集團脅迫。
在這段期間內進行的準備,都是爲了今天。
哭泣聲從大演講廳消失了。
沒有確認聽衆對這番話的反應,卡利安就離開了講臺。
(這本來應該是她的工作纔對。)
妮娜纔是非這麼做不可的人。
不過她大概辦不到吧。
不只是她——
沒有武藝家辦得到這件事。
「我覺得你真的很不幸。除了我之外,沒人能對你說這件事。」
「什麼事……?」
擺出架勢朝這邊窺視的雷馮,以及只是站在原地的自己,兩者間的關係相當奇妙。
在自己的頭瞬間飛掉也不足爲奇的狀況下,害怕被傷害的人居然會是雷馮,而不是卡利安……
可是他的這個弱點如果不改過來,說不定潔爾妮就沒有明天了。
「幾乎所有武藝家都沒辦法對你提出意見吧,因爲你實在太強了。力量,就是武藝家最好的護身符。只要強悍,即使人格有一點缺陷也無所謂,除非對都市的營運造成了影響。舉例來說,就像你在古連丹時做的事。」
「!」
爲什麼知道這種事?雷馮臉上的表情如此說道。然而對卡利安而言,這種事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了。沒有任何都市會單單爲了涉入地下比賽,就放棄這種程度的武藝家。
「你沒辦法掌控自己的力量。」
見到雷馮的入學申請書時,卡利安就知道了這件事。看到申請一般教養科,升上高年級後的志願學科欄又是一片空白的入學申請書,卡利安就很清楚雷馮尚未決定好自己的未來。
明明已經接近了武藝家的頂峯,卻又不繼續追求極致。如果認爲在學園都市學不到任何東西的話,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不過就雷馮的情況而論,這絕對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失去了在古連丹努力過的人生方向,又體認到自己的價值觀其實根本不對。
失去目標的雷馮,最後來到的場所就是——這座學園都市。
「因爲你沒有戰鬥的理由。」
「這種事一開始會長就曉得了吧,我來到這裏的目的,並不是爲了當武藝家!」
「……你在嘀咕什麼?」
可是自己連那道背影也失去了……
卡利安又補上了決定性的一句話。讓雷馮的身軀不住地晃動,然後跌坐到了牀上。
「啊~煩死人了。」
『我們的力量是爲了什麼而存在的?』
雷馮認爲這件事本身並沒有錯。
這是夏尼德第三次穿都市外專用裝備來到這麼遠的地方。除此之外,他修過武藝科開的都市外專用裝備課,也實際去過都市外面。
「不用像累壞的狗一樣露出這種表情吧。只要硬着頭皮去幹,什麼敵人都一樣啦。不想死的話,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的污染獸上面。不•過•啊,無論如何都不要抓狂從背後砍自己人喔。」
之所以沒這麼做……
雷馮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喪失的目標。他有一種感覺,只要追趕那道背影,自己就能夠抵達目標。
自己太過分了嗎?卡利安感到後悔。然而只要是在這種狀況下刺傷他的弱點,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很過分。如果手下留情,說不定還會招來對方的怒火。
「我到底該怎麼做……?」
「沒錯,用強硬手段將你推回武藝家道路的人,是我。關於這點我不打算道歉。事實上,我們就是需要你的力量。」
(是因爲讀了莉琳的信,不過……)
海亞的口氣雖然輕鬆,但強度這種事對夏尼德等人來說根本不重要。
「嗚……」
通氣性也很好。
「話是這樣說沒錯,不過這種事沒那麼簡單啊。」
「啊……唔…………」
這不是戀愛感情吧。
在古連丹與污染獸作戰的目的是爲了賺錢,以及用金錢讓院內的經濟狀況好轉。
房間的門沒有被鎖上,這是爲了讓雷馮在緊急狀況發生時能隨時離開,然而他卻坐在牀上一動也不動。
自從遭受幼生體襲擊後,不管是參加對抗賽,或是對抗老性體的侵襲,雷馮的行動雖稱不上積極,卻也沒有不滿的模樣。
「有效是什麼意思?就是要我什麼都不做的待在這邊,然後等污染獸喫掉大家嗎?」
不過對其他人而言,應該是第一次離都市這麼遠吧?
「……妮娜•安多克的行蹤仍然成謎,我們也不曉得用什麼方法可以讓她回來。如果你真心想守護這個讓她歸來的場所,就聽我們的話吧,因爲你非戰不可的狀況一定會出現的。」
「依照現階段得到的情報判斷,對手只有一隻,而且還是剛變爲成體的第一期污染獸~」
這種想法是藉口嗎?以第十七小隊的隊員身份服從隊長妮娜的決定,這種做法難道會有錯嗎?
(可是說不定真的是那樣吧。)
就算想擦也擦不掉的焦躁感,讓他使勁敲了頭盔一下。
夏尼德有如替在場所有人發言似地如此低語。
卡利安走出門扉後低喃了幾個字,但說到一半又把話嚥了回去。雖然希望這個心願能夠實現,卡利安卻明白自己根本無計可施。
「如果你勉強去戰鬥弄壞身體的話,還是會出現一樣的結果。現在的你需要休息,回到先前的話題吧。」
「照片的數量多到我沒辦法隨身攜帶啊!」
(因爲她是隊長……)
「對都市的危機意識,並非你暴走的理由,而且這一點很重要。不管你多麼努力,都跟是否能發現妮娜•安多克的行蹤無關。」
卡利安甚至沒有把手放在雷馮肩頭安慰他,就這樣背對雷馮徑自離開了房間。
當時的他只想放棄一切,什麼都不在乎。而在潔爾妮被幼生體襲擊時,雷馮只想逃進避難處,根本不想戰鬥。
「只是在作戰開始前自我感傷一下而已。」
那個意義就是等待勝者給予自己致命一擊。
被逐出古連丹時,孤兒院的孩子們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背叛者一樣。這讓雷馮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當時的他確實失去了戰鬥的理由。自己至今爲止的努力遭到全盤否定,又覺得踏上武藝之路的行爲實在可笑,雷馮纔會來到了學園都市。
*
「…………」
「不管是誰,都不喜歡被迫面對自己討厭的環境。被我推進這種狀況裏面,你應該很不甘願吧?如果你是我用最初得到的情報所預測出來的那種人,那麼事情應該會進行的更順利,你也不會煩惱成這樣。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
是爲了守護梅珍她們的未來,雷馮覺得只要不失去那道光輝,有一天自己也能加入她們的行列。
「在古連丹失去過的戰鬥理由,你寄託在誰身上了?」
卡利安刻意停止說話,並且輕輕做了一個深呼吸。卡利安把說話的間隔拉長,讓這番話滲入雷馮內心。在大演講廳也使用過的手法,對雷馮來說有着不同的意義。
「你把戰鬥的理由,全部寄託給妮娜•安多克了。而且你之所以會如此焦躁,就是因爲有可能會失去她。」
「就算像白癡一樣展現氣魄,所能做到的事情仍然有限。只有維持能讓自己使出實力的最佳精神狀態,才能稱得上是一流的武藝家。」
是守護都市這種武藝家的律法?
這種東西打從最初就不在雷馮心中。
這不是唯一的理由,莉琳的信是讓雷馮展開行動的火種。構成這顆火種的是,知道自己在古連丹的努力並非徒勞無功的快樂,以及莉琳對雷馮•阿爾塞夫立志成爲武藝家的肯定。
妮娜•安多克擁有的強烈目的意志吸引着雷馮,並且讓這種觀念進到了他的心中。
妲爾潔娜一邊嘆氣,一邊搖着覆蓋着頭部的頭盔。然而這樣的她,也沒有把手從劍帶內的鍊金鋼上面移開。
「不過就是因爲如此,我希望你能更有效的使用自己的力量。」
站在一旁的妲爾潔娜,隔着頭盔傳來了不清楚的愕然聲音。兩人之間的距離,就算不透過念威操作者也能進行對話。
或許也不是友情或同伴意識。
是這個帶着強烈意志的問題。
可是雷馮並沒有這樣做,爲何?雖對此點感到疑問,知道答案的機會卻沒有立刻降臨。
「既然如此,請你閉上嘴巴看着戀人的照片吧。」
「來襲的敵人很適合當首戰的對手。」
只要結合這兩點就能輕易求出解答。
「既然如此……」
「你還是重新投胎算了,雖然這句話我說過無數次了。」
「不要逃避,雷馮同學。」
學費全額免除。倘若雷馮跟卡利安最初料想的一樣,是一名把金錢看得很重的人,應該就會開心的吞下這個餌吧。甚至可以說,雷馮應該會提出能得到更多報酬的交易。
「你說逃避嗎……這種事我才…………」
承受過那種強大壓力的經驗,或許有其意義吧。
那麼下定決心守護潔爾妮的理由是?
*
雷馮抱着頭喃喃自語。
而且又是什麼原因造成雷馮現在的焦躁與暴走?
他連自己想成爲什麼,想要做什麼都不曉得。
雷馮•阿爾塞夫是什麼樣的人?雷馮在違禁酒騷動時的態度,讓卡利安在心中有了定論。
雷馮的額頭上浮現了斗大的汗珠。
卡利安正面承受了雷馮的焦躁吼聲。那個接近殺意的怒火,表示他本能性的察覺到,自己不願被碰觸的地方就要被說出來了。
雷馮的表情僵住了。
對夏尼德來說這似乎也是第一次的實戰。之前襲擊都市的老性體,雖然是比幼生體強大無數倍的個體,但夏尼德負責的只是牽制,或搭建舞臺讓雷馮給予致命一擊之類的任務。
他就是因爲不曉得該怎麼做,纔會追趕妮娜的背影……
雷馮想要反駁,不過事實上他始終跟隨着妮娜的決定。
什麼事物點燃了這顆火種?
「不過,如果可能的話……」
「你太習慣拿別人當做自己戰鬥的理由了。」
來到荒野的數天前,夏尼德他們結束了訓練,並且被命名爲「對污染獸特別編成部隊」。在他們被操練得東倒西歪後,海亞對衆人如此宣告。
只有傭兵團的成員發出笑聲。
「不對,我是爲了大家,因爲這樣做對我也有好處……」
「那種話題……」
重要的是,這是他們的第一場戰鬥。
而且他們應該也是初次體驗到實戰。
海亞似乎也知道這一點。
都市外裝備比上課聽講時使用的還要更輕,跟上次去崩壞都市調查時使用的裝備相同。
是誰讓雷馮變成這樣的?
「你擁有的純粹個性超乎我的預料,而且也超乎我想象的沒有理由擁有力量。」
太依賴妮娜……?
爲什麼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
「……明明是這樣的,你卻……」
「唉,不用這種善意解釋,根本就撐不下去嘛。」
「是的,爲了多數大衆。這個想法很了不起……可是你真的覺得有人能爲了自己不認識的人奮戰嗎?所謂的大家指的就是好朋友、情人,以及有他們在的生活環境。你口中的大家,就是這個意思吧?不過讓你產生這種觀念的人又是誰呢?」
接着一陣沉默。卡利安早就知道答案了。
然而夏尼德卻感到很悶熱,連喉嚨也很乾涸。頭盔內部有吸管,只要咬住它立刻就能補充水分。飲水的渴望勾引着夏尼德……不過他還是拼命忍下來了。
「你真沒用吶。」
妲爾潔娜用鼻子哼笑了一聲。
「真羨慕氣勢總是那麼強的潔娜,要怎麼做才能那麼自信滿滿啊?」
「這是身爲武藝家的志氣,怎麼能輕易讓別人看見自己膽小的模樣呢。」
「原來是這樣喔。」
「就是這樣。你根本沒有身爲武藝家的覺悟,武藝家的存在就是爲了要守護都市,所以盡全力戰鬥是天經地義的事。」
「天經地義啊……」
這是當然的吧。實際上,爲了對抗污染獸,武藝家只有戰鬥這條路可走。隱藏在都市外圍地帶的緊急防衛線配置了飛彈等等的重型武器,即使是污染獸的堅硬鱗甲,在重量級的火炮面前也只是一張薄紙而已。
但是這些武器仍然有其極限存在。都市一次能保有的彈藥數目有限,而且如果一被污染獸襲擊就亂射飛彈,都市裏的物資轉眼間就會消耗殆盡。不管怎麼說,飛彈都無法跳脫最後手段的地位。
既然如此,最經濟且最強大的戰力,還是隻有武藝家了。
(與其說是天經地義,倒不如說是沒有別的選擇吧。)
不過如果說出這種話,只會讓那些因首戰而怯場的傢伙們更加膽顫罷了。
夏尼德認爲,妲爾潔娜的強勢作風才能替那些傢伙壯膽。
話雖如此,還是有人沒辦法用這種心態做出覺悟。
「爲了都市啊……比起這種東西,我覺得還是爲了某人拼命比較好懂呢。舉例來說,如果是我的話,就是爲了戀人囉。」
「那你還是把所有照片都帶在身上吧。」
「……如果能拿到你的照片,我就不需要其他照片了。」
「你還是去死好了。」
「潔娜真冷淡耶,這說不定是我這輩子最後的告別耶。」
危機感有如在身上開了大洞似地貫穿了雷馮。
「在那邊的人們,力量遠遠不及我們的那些人,一定有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不曉得菲麗打着什麼主意的雷馮望向了她,菲麗在雷馮尚未回答前繼續說道:
「雖然不甘心……不過她對我們來說真的很重要呢。」
自己怎麼可能知道。
「而且?」
而且……菲麗雖然不瞭解……但雷馮之所以會被她吸引,或許就是因爲她自己沒有維持直率信念的力量吧?
除此之外,還有覆蓋着全身,色彩如同鏽鐵般的鱗甲。
*
菲麗的聲音中聽不出失望語氣。
菲麗的視線凝視着外圍地帶。
「其實也用不着那麼辛苦,我知道自己的鍊金鋼放在哪裏。只要使用遠隔復原,事情就更簡單了。連污染獸有多少鱗片,我都有辦法數出來給你看。」
連面對幼生體都會陷入苦戰的武藝科菜鳥學生們。
目送妲爾潔娜走向站在不遠處一聲不吭的娜爾姬那邊後,夏尼德確認了手表上的時間。
「老實說,我有一點寂寞。」
「……太糟糕了。」
壓着頭髮,凝視外圍地帶的菲麗如此說道。
(沒錯,這傢伙肯定就是……)
(贏不了的!)
菲麗就站在那裏。
「我的劍帶在醫院時被沒收了。雖然得到了外出許可,但他們還是禁止我使用念威。」
「不過當他叫我不用使用念威時,我卻感到了寂寞,我明明曉得這只是暫時的而已。」
她表示要幫自己忙。
菲麗的臉蛋還是沒有血色。說不定她因爲過度使用念威,而發生了剄脈過勞的情況,就跟之前讓妮娜累倒的病一樣。
在那之後,念威操作者的聲音,傳向了在場待命的特別編成隊全員。
明明知道自己想前往的方向,還是會迷惘、煩惱、累倒。就是這樣的妮娜,纔會讓雷馮渴望追隨她的道路吧?
「菲麗……」
失去逃跑機會的菲麗呆立原地如此低喃。
「菲麗還沒完全康復吧?我不能讓你亂來,而且……」
「我沒有自信了。現在的我,沒辦法握劍。」
灰暗的未來在眼前浮現。雖然想揮去這種念頭,雷馮卻做不到。
妮娜•安多克,她直率到愚蠢地步的信念,是雷馮與菲麗所沒有的事物。
「只要你願意,我就會這麼做。沒有人命令,也沒有人強制我這麼做。我不是爲了這座都市,我只是順從自己的心意支援你的行動。」
所有人復原了鍊金鋼,屏住氣息的小小聲浪在現場傳了開來。
頭頂的天空上,出現了空氣狀的旋渦。
「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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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麼做?」
「……是嗎?」
「!快點躲進建築物!」
「我不能逃避嗎……?」
這次換雷馮移開了視線。卡利安的判斷沒錯,現在的雷馮即使拿着鍊金鋼,也沒辦法充分發揮實力。
(他是認真的……)
武藝科學生們一臉緊張的在外圍地帶集結。雷馮獨自站在屋頂上,用眼尾餘光看着他們。那裏的都市光景,看起來還是那麼的和平。
「馮馮,我們擁有爲戰而生的軀體,這是沒辦法改變的事實。所以我們是非戰不可,還是不得不戰呢……到底是哪一個?」
或者說,以武藝家身份誕生的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經註定是這樣了?
這件事讓雷馮感到微微的焦躁,他最近才發現,自己最害怕束手無策的狀況。
她的纖腰上沒有劍帶。
它比包括雷馮在內的三名天劍繼承者合力擊倒的那隻老性體,感覺起來還要更古老。
「我之前說過,自己沒辦法不使用念威吧。老實說,我明明不想當念威操作者,身體卻不允許我這麼做。我很氣自己的身體,也恨強迫我進入武藝科就讀的哥哥。」
雷馮的確聽過這些話。
「咦?」
「就算手上沒有法杖,我還是可以使用念威喔?即使沒有端子,我還是可以把念威射到戰場那邊。至於接下來的事,我想那邊應該到處都是端子吧,只要從中借用幾枚,就能做好充足準備支援馮馮的行動。」
而是內側,氣流被完全控制的天空。
「那麼……我就照你的希望,爲了頑強的活下來而努力吧。」
「咦?」
「是嗎……」
「不過我想……」
雷馮腰際的劍帶上,沒有鍊金鋼的存在。雷馮雖然要求前來送飯的學生把鍊金鋼還給自己,卻得到了鍊金鋼保管在會長手中的答案。青石鍊金鋼、簡易型複合鍊金鋼,以及複合鍊金鋼都在卡利安手中。
用力推了一把茫然呆立的菲麗後,雷馮仰頭望向天際。
突如其來的巨大質量撕裂天空,就在雷馮的眼前,從潔爾妮上空來到了毫無禦敵準備的場所。
吹着屋頂上的風,菲麗的秀髮舞動了起來。她用壓着頭髮的手擋住視線,然後走到了雷馮身邊。
再過不久,就到了念威操作者們預測的抵達時間。
那不是空氣罩另一側的天空。
潔爾妮這邊也收到了戰鬥開始的訊息。
只是空氣中並沒有往常的活力。因爲普通學生們爲了能隨時撤退到避難處,正屏息等待着指令。
留在學園都市的武藝科學生們也被集合了起來。倘若特別編成隊無法驅逐污染獸,那他們就是最後的防線了。
雷馮點頭同意菲麗的話,就在此時……
凝視遠處的那對眼眸,真的有如失去某物似地茫然的映照着雷馮的身影。
卻也是會在戰場上集結,沒有臨陣退縮,也沒有放棄戰鬥的武藝家。
菲麗沉默的搖了搖頭。
可是如果拿着鍊金鋼的話,說不定就有辦法使出力量。事實上,菲麗這番話打動了雷馮,自己明明曉得她的身體狀況並不好的……
會長似乎打定主意不派雷馮出戰。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
「你一定會像蟑螂一樣頑強的活下來的。」
「我變成了一個沒有握劍在手,就什麼也不會的人了嗎?」
「說的是。」
「我們會一直被丟在原地嗎?」
「算了吧。」
菲麗再次望現外緣地帶,沒使用念威的雙瞳不曉得能看多遠的她,微蹙眉心說道:
用手壓住頭髮的菲麗,就這樣整個人轉向了這邊。在那瞬間,雷馮只覺得自己被髮出詢問的銀色眼瞳吞沒了。
逃避後要做什麼?自己曾對梅珍說過,只要熬過這段時間卡利安就會從學生會引退,等他畢業後自己會再度轉入一般教養科。不過雷馮現在已經沒有當時的自信了。
「污染獸……」
它是老性體。軀體古老到連第幾期都無法判別的老性體,它停留在半空中睥睨着腳下的都市。
「你怎麼想?」
戰鬥,開始了。
慘痛記憶令雷馮感受到死亡危機。
「我真希望她能回來呢。」
如同蜥蜴般的胴體上有着粗壯後足,剛好相反的前腳則又細又短。長脖子前方的是,寄宿着攻擊性銳角的頭部。它還擁有刺向天際的硬角,以及將巨軀撐在空中的廣大飛翼。
光是在這裏出現……只是站着不動就足以壓迫全身的存在感,讓雷馮本能的體悟到了這個事實。
「強迫你陪我做這種事,真對不起。」
到了這種時候仍不把鍊金鋼還給雷馮,表示卡利安真的不想在這場戰鬥中派雷馮上場。
可是……
「這種事……」
妲爾潔娜冷冷丟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去。看着這樣的她,夏尼德聳了聳肩。
空氣中的氛圍確實改變了。
雷馮回過了頭。
「這種事……」
應該由古連丹女王——愛爾榭拉•亞爾莫尼斯打倒的污染獸。
「人類啊……試圖突破境界的愚駑之人啊,爲何出現在這片土地上?」
而且無法置信的事實從天而降了。
「污染獸……說話了?」
「停止汝的腳步,並且讓族羣之首來到我面前吧。如不聽從,汝等將立即成爲吾等的晚餐。」
雷馮的聲音沒有傳出去,古老污染獸的聲音降臨在都市的每個角落。具有深度知性與激烈怒意,卻又保持着威嚴語氣的話語,令全身感到麻痹。
而且都市的腳有如回應聲音似地停住了。
震撼都市全體的金屬磨擦聲,似乎讓污染獸點了點頭:
「很好,吾已經派遣使者過去了。」
說完這句話後,污染獸的身影就從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