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立身處世之事

防護衣緊緊貼在身上的感觸相當涼爽。在穿之前原本給人一種很悶熱的印象，實際穿上後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它的透氣性意外的好。雖然在古連丹時穿的就是這種防護衣，現在根本沒必要大驚小怪就是了。

這是都市外戰鬥用的污染物質阻絕防護衣，半透明的防護衣在白亮燈光下可以隱約看見肌膚的顏色。

在上面再穿一件戰鬥衣。雷馮稍微動了一下身體，沒有特別不方便活動的這一點讓他鬆了一口氣。

改裝在最後一刻才完成，所以今天是初次實際穿上這套衣服。

換完衣服後，他從被分配到的房間走出。

「沒有問題。」

雷馮與試穿感覺正好相反的平板聲音，在照明不足的昏暗空間中迴響着。

這裏是都市地下的空間。比機輪部門更下面的它聯繫着都市足部，是一個也能稱作腰部的場所，如同夾縫般的空間。

都市外進行的作業……大部分都是足部維修，進行這類工作時就是從這裏出去的。

雷馮與卡利安，還有數名學生就在那裏。

雷馮的話讓等待他換裝的技術科學生長撫胸鬆了一口氣。那張臉孔上，沾染了連續熬夜的痕跡。

「太好了，再來還有臉部保護鏡……」

學生長說完後，他將遞過來的東西戴上頭部。配合雷馮頭形的外框上，縫上了與防護衣相同的布料。將它戴上頭部，再將被稱做臉部保護鏡的板狀物體嵌在臉上。用保護鏡將從頭盔中多出來的布壓住後，整張臉就完全從外界中隔絕起來了。再來只要將脖子的部分與防護衣連接起來就完成了。

保護鏡上沒有映照出任何物體。在一片漆黑中，學生長以通信器對某人發出了信號。

下個瞬間，雷馮眼前浮現出某個光景。

那是並非此處的其他場所。

都市外面寸草不生的荒蕪大地影像進入眼簾。

「喔……」

雷馮不禁發出聲音。

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存在的龜裂大地就在眼前。一邊被污染物質燒灼着嗅覺，乾燥大地的臭味同時傳入鼻腔。夾帶大量沙塵的風一邊擊打雷馮全身一邊掠過身邊……如同感受到那些錯覺般，保護鏡中傳來的鮮明影像給了使用者直接用肉眼觀視一樣的感覺。

妮娜在這問題上面會怎麼想，他似乎可以理解。

那是早在遙遠過去就已經失去實用性的車輪式移動機械。兩輪運輸工具的車體雖寬，造型卻很精巧，黑色機殼在些微照明下發出光澤。

「只不過是不能參加預賽，就算輸了嗎？」

雷馮對着帶有自嘲意味的話點了頭。

橡膠制輪胎如今無法在荒蕪的大地上長時間使用。它無法進行長距離移動，而且短距離移動也幾乎沒有意義。現在以機械腳步行移動的手段，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結論。

「……嗯……」

「你覺得很可笑嗎？」

「不。」

這是武藝科學生初級教科書中刊戴的說明。

雷馮打開照明。被白色牆壁反射，白亮光線充滿整個房間驅除了黑暗。妮娜的眼瞳因炫目光芒而眯起，然後捕捉到了雷馮的身影。

那道聲音雖然就在耳畔，實際上菲麗卻不在現場。

時間回到稍早的過去，這裏是病房。

淡薄對話令雷馮感到些微氣窒。妮娜一點一點緩慢地，抵達他不願她抵達的結論……那是一種無法逃脫的預感。

雷馮感到被單偷偷地搖動了幾下。

「爲什麼？」

「不是這麼一回事！」

保護鏡中的映像變成了雷馮現在站着的場所，這果然是一幅不遜色於肉眼視覺的光景。

再來把另外交過來的四個鍊金鋼也掛在劍帶上，就準備好了。

「但也許那真的是浪費時間吧。」

沒有把臉朝向這邊的妮娜，在被單裏的身軀看起來好像愈來愈小了。

「如果想靠武藝生存的話，先捨棄自己是人類的想法吧。」

突然改變的話題讓回應的妮娜感到困惑。

放在卡利安身旁的車子，把給遇難者乘坐的邊車拿掉了。

＊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贏，想要變強。如果在這種地方停下腳步，在正式比賽中沒有任何戰果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提了。」

「這裏是醫院喔。」

妮娜下如此結論後，病房有一種被沉重靜默壓住的感覺。

「那這不就是浪費時間嗎？」

在這種氛圍下，雷馮編織出了句子。

雷馮騎上兩輪機動車，然後發動了引擎。一邊從腹部下方傳出沉重低音，兩輪機動車震動着全身。

「醫院……？」

菲麗的回應相當冷淡。

在之前的比賽裏，對手讓自己見識到了這件事。

仰望着白色天花板，妮娜緩緩搖了頭，輕細嘆息聲就跟在後面。被關起的房門對側，護士與病患，抑或是探病人們來回走動的安靜腳步聲微微震動着室內空氣。

妮娜的意識尚未回覆到與那對眼眸一樣的清晰。

「太難看了……」

只要小隊變強就行了。

「雷馮……？」

「這裏是……」

「……學姐知道什麼是剄息的紊亂嗎？」

這是菲麗的聲音。

「也許這種說法很無情，不過我覺得有些事情沒經歷過垂死邊緣是不會曉得的。那是誰也無法幫忙的事。」

特別是菲麗對雷馮堅持說出自己不會使出實力，因爲她討厭身爲念威操作者的自己。

說完後，雷馮臉上浮現笑容。因爲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看起來一定很僵硬吧。他特別在意自己臉頰一帶的肌肉。

「我認爲，只要我變強就行了。就算不能與你並肩作戰，但至少也要變強到不會成爲累贅。所以……」

劍帶上吊着哈雷交過來的鍊金鋼。與普通鍊金鋼不同的它長度略長，而且細長鐵板從手邊朝尖端描繪出一道弧形，另外鐵板上還穿了三個孔穴。

對着明白雷馮是人類而安心的妮娜說，不要當人。

「你一直在旁邊看嗎？」

她也明白這件事情吧。

猛然撐起上半身的妮娜扭曲了表情。全身肌肉痠痛的她連坐起來都辦不到，枕頭承受了落下的頭部。

「……最初我覺得自己的力量，只要能幫助潔爾妮在下次武藝大會中取得勝利就夠了。」

「……是嗎。」

「剄息出現紊亂，就表示你浪費到了那種程度。爲了欺騙身體的疲勞感而使用活剄，剄流理所當然會發生混亂。這跟平常運動時，不能弄亂呼吸是一樣的道理。一開始使用剄息時，剄脈也會製造出比平常還多的剄流。剄脈的鍛練方式與提升肺活量的方法不同。在最終階段中，要能在不使用活剄與衝剄的情況下，以剄息過着日常生活纔是最佳狀態。」

「連接的順利嗎？」

她馬上做出了那個結論。看着花瓶的雷馮雖然覺得有視線刺向自己的側臉，但眼角余光中的妮娜卻凝視着被染成相反顏色的暗紅色窗戶。

「是嗎，原來我昏倒了啊。」

「非常完美。」

「擁有剄脈的人類如果想要靠武藝生存的話，進行與普通人類相同的生態活動根本沒有意義。兩者呼吸的方法不同，意義也不一樣。請把剄流看得比血液還重要，比起神經情報，請更相信剄流傳送的情報。不要成爲會思考的血袋，請學姐化成名爲思考剄流的氣體吧。」

「我沒有笑喔。」

卡利安他們朝位於其他房間的控制室移動，然後打開了通往外界的閘門。雷馮移動到那裏，讓升降機將自己運至地面。

「可是我輸了比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我覺得輸掉比賽反而值得慶幸。那場比賽，糾正了我的錯誤。不過接下來我卻停下了腳步……既然如此，要怎麼做才能獲勝呢？」

「啊，啊啊……」

雷馮淡淡地告知了這番話。妮娜保持緘默，一動也不動地聽着雷馮的話。她那略微泛紅的杏眼以驚訝而瞪大的模樣凝視着這邊。

「那就好。」

「可是我有一點貪心了。因爲你很強，剛看見你強大實力時，我很害怕。甚至懷疑你到底是不是人，但就在我感覺到你果然是人的同時，慾望也跟着出現了。不只是單純的幫助，我想成爲獲得勝利的核心。明明沒有任何證據，我卻認爲第十七小隊變強了。你要笑就笑吧。」

「請你使用兩輪機動車移動。」

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幹勁的夏尼德，還有明顯沒有幹勁的菲麗。

茫然聲音讓雷馮將目光從花瓶上移開。那是移去背上細針，裹上被單睡着的妮娜聲音。

「不形成剄流而維持剄息過着普通生活雖然很辛苦，但能做到這點的話，剄流量與對剄的敏感度都會提升，也能像驅使神經一樣使用剄流。只有剄息纔是剄的基本。」

「我能完全傳達給學姐的東西只有這些。」

只有剄息纔是剄的基本。

一語不發站在旁邊的卡利安指着旁邊的物體。

雷馮再次望向花瓶。夏尼德帶來的花就裝飾在瓶裏。

夕陽餘暉從單人房窗戶中射入。光與暗將病房區分成兩種顏色。妮娜的牀鋪在暗紅色境界線之外，是陰暗的場所。

保護鏡與菲麗的念威端子連接在一起。藉着這種方式，雷馮眼前這片保護鏡就負責取代視覺，而且可以傳達各種情報。這樣雙目就不會像用肉眼觀視時一樣被污染物質燒灼，也不會有戴上護目鏡卻被沙塵貼住鏡片而看不見任何東西的情況。

「……下次的對抗賽要棄權了。」

「說得也是。」

異常的訓練表，也代表她對雷馮的實力評價很高。

這就是完成的複合鍊金鋼……開發者果然還是不在現場。

「學姐過度使用活剄了。」

「我浪費時間了嗎……？」

然後他接下來說的話也是：

污染獸還在那裏。

「你不記得了嗎？」

答案雖然簡單，但雷馮卻沒有說出口。

「這樣就萬事皆備了。」

然而他也說了教科書中沒寫的事。教科書中的任何一處都沒有寫到，要維持剄息過着日常生活。

「因爲我想贏，因爲想變強。既然如此，這不就是浪費時間嗎？」

妮娜仍舊沒有轉向這邊，就這樣低語着：

「就是這個嗎？」

小隊的實力可以直接呈現出團隊合作的水準，就算個人能力強悍，但沒有活用那股力量的土壤根本毫無意義。

所以她增加了個人訓練的時間嗎？

「我不這樣想。」

沒有任何好笑的理由，雷馮沉默的搖了頭。

問句中混雜着煩躁。雖然覺得語調中帶着溼潤的哭音，雷馮卻沒有試着去確認的想法。說不定……自己不想看到現在凝視着夕陽的妮娜。

「嗯？」

「我說的是剄息。學姐在最後一刻應該很痛苦纔對。」

話雖如此由於這種機械的移動速度遠遠優於機械腳步行，所以每座都市都會準備幾輛當作救難車使用。

他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話。

在強風吹襲下，都市緩緩前進的腳包圍了雷馮。一邊慢慢下降到地面，雷馮將視線望向遙遠前方朝天空突起的巖山。

到那邊爲止需要花一天的時間……漫長的孤寂開始了。

「是浪費嗎？」

「我倒是想嘲笑自己呢。」

「學姐有發覺嗎？夏尼德學長準備了新的鍊金鋼。」

「咦？」

「夏尼德學長好像會使用槍衝術。但是我不知道他的程度到哪裏，之後學姐再去確認吧。也或許能運用的戰術會變多也說不定喔。不但可以擺出全員都是前衛的超攻擊型佈陣，學姐也可以反過來待在後方壓陣。至於戰術方面，因爲我頭腦很差只能想到這些，而且也不曉得它們正不正確，所以就交給學姐想囉。」

「…………」

「我雖然擅長單獨作戰，但團體戰就完全不行了。一邊在意旁邊的隊友，一邊戰鬥的事我很不拿手。老實說，我甚至覺得野戰場太狹窄了。」

「雷馮……」

「請學姐給我指示，我會盡可能的忠實達成那些指示。夏尼德學長似乎也有他自己的想法，至於菲麗學姐嘛……就一起加油吧。」

最後的話有些結巴，雷馮只能用敷衍笑聲帶過。

「我們能不能成爲最強的小隊，全都掌握在學姐手中了。所以請不要捨棄我們。」

「捨棄你們……怎麼可能……」

話說出口，妮娜又收了聲。

她想起自己最近的所做所爲吧。

的確，想一個人變強而不顧部隊的做法，就算被當成是捨棄同伴的行爲也不奇怪。

「說得也是……我無話可說呢。」

「學姐想要變強的事，我一點也不反對。如果有我可以做到的事，我都會盡量幫忙的。我能做的事情，雖然只有教導剄息的鍛練方法……更深奧的祕訣能偷學的話，就儘量從我這邊偷走吧。」

說罷雷馮又不好意思的笑了出來，這次的笑容說不定更僵硬。請不要捨棄我們……簡直像是不想離別的小孩子一樣嘛。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喜歡第十七小隊到了這種程度嗎……？

還是因爲……她？

不想離開妮娜•安多克嗎？

（是哪一邊呢？）

「我偷聽了……你在病房裏說的話。」

總之他把自己想到的點子說了出來。

「……對不起，我投降了。」

「菲小麗。」

「真的？」

＊

「除了它是雄性體以外我什麼都不曉得，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啊。不確定的事，我可說不出口。」

「跟奇怪的笑聲一樣。否決。」

本來想說她是冷血娃娃，但雷馮又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百分之百是損人的話。

「從小就被這樣叫，我已經習慣了。而且一點創意都沒有，否決。」

「你真的決定用這個？」

「你想死嗎？否決。」

「菲麗菲麗。」

隔着防護衣可以感受到發出低吼聲的風。在全身，在兩輪機動車的黑色機殼上，夾雜在風中的污染沙礫發出啪沙啪沙的聲音。

一邊對不適合現場氣氛的稱呼感到狼狽，雷馮好不容易重新穩定了兩輪機動車。

他重複道。

「真的。」

兩輪機動車在荒涼大地上，一邊彈跳着一邊前進。雖然自己儘可能選擇了平整路面行駛，卻不曉得這麼做到底效果好不好。雷馮知道駕駛方式，在古連丹時也受過訓練，卻沒有行駛過這麼長的距離。後面雖然加了備胎，但可能的話他不想碰到需要更換輪胎的狀況。

而且還有菲麗的指引，沒有什麼好迷惑的。

即使如此他還是笑着否定了菲麗的話。

「不準放棄比賽。」

「不過我可不想輸喔。」

是接在保護鏡上的念威端子所傳來的聲音：

「呃，雖然我不會，可是……」

「現在嗎？」

「菲菲。」

在這裏強制人類面臨孤獨的空間裏，雷馮在都市外圍作業裝備一旦損壞，立刻會陷入劣勢的狀態下不斷戰鬥。

「那不是遺言啦。」

如皮膚般薄的防護衣的外側就是死亡世界。

「我很無聊，所以請你當我聊天的對象。還是你能立刻說一些有趣的小笑話？」

妮娜的低語讓雷馮的思緒停止了。

他在這種地方戰鬥過無數回。

除了污染獸外的生命體不存於任何一處，有的只是土壤因極度乾涸而突起的荒蕪大地。空氣中混着污染物質，只要一接觸就會形成灼傷，同時使肌膚一片片剝落。吸入體內的話，肺部立刻就會腐敗。

「我討厭炒冷飯的外號。否決。」

「只要想出我的稱呼就行了。」

即使如此，他仍無法否定看見寄宿在妮娜眼底的強烈光芒，而感到開心的自己。

「你也沒說自己不想死吧？」

在只有死亡的場所中有一名活人。

「原來如此……只有我一個人在動搖而已啊。」

「唔……」

「阿菲。」

「菲麗。」

「我的名字不是笑話。否決。」

只要方位沒有弄錯就可以抵達目標，所以雷馮不斷確認有如塞在指數器空隙般裝在車上的方位磁鐵，一邊駕駛着。

如果把名字縮短，就會變成莫名其妙的音節了。學娜爾姬的小名用菲姬如何？果然還是「那是什麼啊？」的怪稱呼。

所以面臨戰鬥時，雷馮總會覺得自己的生命就在最遠最遙不可及的彼方。他讓自己能夠這樣想。

「你在說什麼啊……」

的確，到達目的地巖山那邊還需要一段時間。

「簡直跟遺言一樣嘛。」

「啊……我想起來了，是因爲哥哥來的關係。他不管到哪裏都要妨礙我，無血無淚的無情哥哥就是造成我不幸的原兇。我每天都向上天祈禱，希望他能立刻因爲盜領公款或其他罪行被揭露而退學。革命也不錯呢，到時候請馮馮當革命軍的前鋒，旗子就由我來舉吧。」

「我不要……我想起來了，那時應該要決定要怎麼稱呼我纔對。爲什麼只有決定馮馮這個稱呼呢？」

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我沒有交代遺言的打算啦。」

現在的這個時候，自己真的活着嗎？連這種對生命體而言，可說是理所當然的感覺都快要失去了。

「請你不要講笑話。如果你變得跟夏尼德學長一樣，我會很頭痛的。」

冷淡聲音中寄宿着頑固。

「馮馮……」

（菲？……那是什麼啊？）

「…………」

「菲麗姐。」

「請你想快一點。」

「我們是同伴。所以，大家一起變強吧。」

催促聲讓雷馮感到很傷腦筋。

到這種距離爲止都還沒采取行動，雖是因爲需要時間準備與移動手段有極限所致，最大的理由仍是要配合菲麗提供雷馮情報支援的能力。

那梅珍被叫做小梅又是什麼情形啊？雷馮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不管怎麼說，雷馮最近也不用梅珍的小名，而直接叫她梅了。話說回來他也是這樣稱呼娜爾姬的。不，那個跟這個好像是兩碼子事……

「這讓我有被當成笨蛋的感覺。否決。」

「菲麗琳。」

菲麗的沉着表情浮上腦海。

說起來，所謂的暱稱通常都是把名字縮短，有時候還會把音節加以變化。再來就是用類似的東西來譬喻……

菲麗說話了。

在這個明明是比都市遠爲遼闊，卻又充滿窒息般閉塞感的場所中不斷戰鬥。

「你看吧，果然沒錯。」

「咦？」

自己可是希望連馮馮這個稱呼也沒有決定啊。

「……那我該怎麼做？」

該怎麼做纔好……雷馮忍不住想抱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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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狀況下，使命感是驅使自己的唯一動力。

「跟你說過了，就是決定要怎麼叫我囉。」

「沒什麼。」

被菲麗催促，讓雷馮有一種腦袋變成石頭的感覺，他什麼也想不出來。

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場合的不自然感，始終侵襲着雷馮。

「小菲。」

太陽已經完全西墜。兩輪機動車的頭燈在前方黑暗處切出一塊圓形。這就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怎麼了？」

「快一點啊，你怎麼了？」

「快一點啦……」

「……不要問我。」

「這種東西有意義嗎？否決。」

「你想對我陪笑臉嗎？」

「我決定了。」

「……小菲麗？」

「不要這樣叫行嗎？」

「菲爾南戴絲。」

「那是誰啊？否決。」

直截了當的自白讓雷馮說不出半句話。

「是那樣嗎？」

「可是那種狀況會讓人有這種想法一點也不奇怪吧？」

「是的。」

「請你決定。」

雷馮差一點摔車。

雷馮自暴自棄的試着說了出口。既沒有縮短也無任何變化，也不是任何譬喻。

是最原本的名字。

也許這種稱呼方法很粗野吧。話雖如此，因爲想不出任何點子自己也無可奈何。

（這個怎麼樣？）

「…………」

沉默夾在空檔中間。

「咦？」

「……你再說一次看看。」

「呃……菲麗。」

「唔……」

明明沒有映像，卻覺得菲麗的臉龐就浮現在眼前。右手摸着下巴，左手扶着右肘，以微歪着頭的姿勢用那對無垠眼瞳輕撫半空似地朝上方仰望……雷馮腦海中浮現了那種畫面。

「沒有半點創意，也沒下任何功夫，沒有對學姐的任何敬意，也沒有對我的親暱之情。真要講起來連稱呼都談不上。」

全是否定句型毫不容情的講法。

這個也不行嗎……那麼……

心想只能繼續想下去的雷馮，被接下來的話嚇了一跳。

「沒辦法，這樣就行了。」

「咦？」

比起獲得解放的喜悅，驚訝情緒更加強烈。

「不過，在叫時要更帶感情。我不需要對學姐的敬意。應該說，就像把學姐這種敬稱拿掉一樣，是徹頭徹尾的直接稱呼。可以嗎？」

「喔……喔……」

莉琳在做什麼呢？

「夏尼德！」

莉琳會怎麼想呢？她會苦笑着說真拿你沒辦法，還是會前所未見的漲紅着臉對自己說教……

又起風了。

「那馮馮也是？」

「…………」

（果然是因爲這段距離的關係吧。）

雖然明白沒有這種事，卻不由得產生了這種想法。身邊沒有任何人，也沒有誰會幫助自己。住着活人的潔爾妮在遙遠的後方，至於其他都市在哪裏，雷馮就不得而知。

「你如果在意的話，之後我去把光碟片弄來給你囉。因爲突然放假，所以我沒安排約會閒得很呢。」

從幼生體那件事後，他只寫了一封信給莉琳。總覺得自己正等着從那邊寄來的回信。到現在還沒收到回信，從先前收到信的間隔來判斷，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陣子流浪巴士沒有運來信件，所以信抵達的日子還在前頭吧。

「你們打算讓強到離譜的雷馮，拿着那種武器去幹什麼？我大概可以猜得出來，所以菲麗也跟你們站在同一陣線，既然如此事情已經可以確定了。只是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啦。」

真的很安靜。

雷馮覺得，那就是身在潔爾妮的自己。不用像在古連丹一樣情緒緊繃也無所謂的環境，或許是件好事。

以雙手靈巧地旋轉着比手掌還大的鍊金鋼，夏尼德一邊說了下去。

「……什麼？」

捲了兩圈的劍帶搖動着，鍊金鋼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因爲我有非重新學習不可的事。」

這回雷馮真的感到全身放鬆。

（不行……不行不行！）

在小隊訓練的時候，或是在學校不期而遇的時候……在哪裏碰到什麼人都不曉得的情況下，被叫馮馮的話……

「沒錯，就是這樣！」

「跟你約好了喔。」

意思是，他懷疑哈雷嗎？

「我覺得這不是拿來問病人的問題。」

「真沒辦法，那麼馮馮就只在我們兩個人單獨相處時使用吧。」

在日出前雷馮打了一個盹。搖晃的感覺至今仍如同迴音似地緊緊貼在身上，雷馮就這樣躺在兩輪機動車上閉目養神。

「喲，妮娜！身體健康嗎？」

「很好。」

那個動作極爲敏捷。

現在風也停了，四周一片死寂。念威端子另一端的菲麗不知在做些什麼，沒有從那一頭對自己說任何話，而這邊同樣也沒有開口搭話。

「你前陣子急急忙忙做出來的武器，是要給雷馮用的吧？那種大到不像話的武器，到底是要幹什麼用的？」

「你在看什麼？什麼，是教科書喔，而且還是『武藝守則Ⅰ』……幹嘛現在還看這種書啊？」

此時……

這麼一說……妮娜回憶起哈雷帶着某種巨型模擬劍到訓練場的事。

彷彿連聲音也死去般，身軀微動時連鍊金鋼碰撞機殼的聲音都能震動耳膜。

「啊，是的……菲麗。」

夏尼德無奈的聳了聳肩。

夏尼德的眼神注視着緊壓在哈雷額頭上的鍊金鋼。

妮娜撂下了這句話。

雷馮深切的這樣認爲。來學校後每星期都會寄給莉琳的信也沒在寫了。學校生活已經開始失去新鮮感所以沒東西可寫也是原因之一，而且莉琳寄來的信件不像自己寫的那麼多這一點，也讓他感到自己與莉琳之間如同溫度差距般的距離。

「別的事？」

「不管是誰都有祕密。不過祕密分成無關緊要的祕密與令人在意的祕密兩種。如果是無關緊要的祕密那就真的無所謂，至於令人在意的祕密嘛……」

來到學校後立刻被迫轉入武藝科的事，進入小隊的事，還有與幼生體戰鬥的事……

鍊金鋼又發出喀嚓聲響，沙礫擊打着機殼。

將時間稍微倒回一點，現在是雷馮出發之後。

一邊確認夏尼德腰際的兩柄鍊金鋼，妮娜點了頭。

夏尼德對低頭認錯的妮娜連聲說「不」後，接道：

「什麼？」

「那麼，馮馮。再說一次看看。」

以及自己無法拋棄武藝的事。

既然如此，去看比賽就行了吧。但妮娜並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夏尼德後方的哈雷臉上浮現苦笑，那副笑容中不知爲何缺少了神采，這讓妮娜感到不解。

露出輕浮的笑臉，一邊對通過走廊的護士眨眼睛的夏尼德走入病房。哈雷就跟在後面。

不是的，他心想。

＊

（我這個人……還滿怕寂寞的嘛。）

「相對的，我要增加條件。」

「哈雷是我的青梅竹馬，這傢伙不可能做出背叛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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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雷？」

雷馮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擁有那種祕密的傢伙如果是同伴，那我也沒辦法自由行動，因爲我會擔心被別人從背後偷襲。用現在來舉例嘛，就像這傢伙會不會突然誤射……之類的事。」

「當然。」

「……我感到很抱歉。」

誰都無法反應過來的速度復原成戰鬥狀態的鍊金鋼，兩柄手槍的其中一把朝向站在背後的哈雷。

不知想做什麼的夏尼德將鍊金鋼拔了出來。

……而且啊，我今天來有別的事要說。不好意思，探病的事就排到後面囉。」

在與其他都市不可能進行定期交流的現在，雷馮寫的信究竟有沒有確實送達那邊都很值得懷疑。他不認爲莉琳不想寫信給自己。都市之間那不可靠的聯繫，如今身陷那種原因之中的自己，以及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想起莉琳的自己……這些因素總加在一起，讓自己有了這種想法。

「對不起，請你饒了小的吧。」

這個想法忽然掠過心田。

那句話說完後，菲麗的話一口氣變少了。

「那麼答應我。」

而且現在做爲那種生活中的一部分，雷馮就在這裏，再次處身在與普通生活隔絕的孤獨環境之中。

現在是假日的上午。妮娜將手上的書放在一旁。

「怎麼可能！」

「當然。」

那封信上，他率直地寫出了現在的自己。

一邊聽着風咻咻咻吹過的聲音，雷馮將意識沉入淺淺的黑暗之中。

「呃，在大家面前也一樣嗎？」

「……對不起。」

僅有自己活着的感覺又更強烈了。

「可是啊，因爲過勞而昏倒也太慘了吧。而且昏倒後還一樣認真，我實在佩服我們的隊長大人。」

「從今天起叫我時就用這種方式，可以吧？」

「我也沒有懷疑這傢伙的技術，而且我也不認爲他會背叛小隊。只不過啊，被排擠的好像只有我們而已。」

夏尼德提起這件事前，妮娜根本沒起疑心過。她最近的腦袋裏，關於自己的事就是多到沒有閒暇的程度。

「哈哈，就算突然昏倒，你還是很認真嘛。」

（雖然有很多煩惱，而且做的事情也一樣……）

「我沒有到現在還要你反省的意思，那種事情我已經碰過太多次了。

「曾經被趕出小隊過的我，說這種話有點那個啦……」

無法與莉琳見面的寂寞被在這座都市相遇的所有人填滿了嗎？

「別說這個了，今天的比賽如何？不用去看可以嗎？」

他覺得不是被填滿，而是被取代。無法與莉琳見面的事實就這樣留在心中，只是這間學校的生活忙碌到無暇對那種事感到寂寞罷了。

不明白整段話的連結方式，妮娜望向哈雷。哈雷的僵硬表情上，夾雜着放棄的神色。

妮娜大聲叫道。夏尼德臉上仍然浮現着不變的笑容，哈雷則是因爲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全身僵硬。

會丟臉死的。

雷馮還沒聽要求就答應了。只要能不在大家面前被稱作馮馮，不管什麼要求都答應。

「是的，包在我身上。」

「回來的時候，請你好好的用那種方式叫我。」

發出喀嚓聲響後，門被推了開來。

從那天的那封信之後，就沒收過莉琳的信。

夏尼德催促着。

妮娜保持緘默……無法插嘴的她只能在一旁觀看事情接下來的發展。

「對不起。」

哈雷再次道歉，然後緊緊抿住了脣。

微微顫抖的脣再次張開前，妮娜連自己有沒有在呼吸都忘記了。

然後聽到那段話時也一樣。

過了一陣子之後……

送午餐進來的護士看到房內沒有半個人後，慌張的走出了走廊。

＊

過了中午不久，抵達了目的地。

用吸管喝下果凍狀的攜帶食物，解決掉午餐之後，雷馮確認了菲麗浮在前方的端子送來的情報。

眼前朝向天際高高突起的巖山，有着壓潰所有接近之人的存在感。

映像送到了保護鏡上面。

污染獸有如貼在巖山上般的一動也不動，與第二張照片中的姿勢幾乎相同。它的胴體雖然略微膨脹，但從頭部到尾巴爲止卻像蛇一樣長。胴體上生了兩對昆蟲般的翅膀，上面有許多條混濁綠色筋絡，到處奔走的翅膀上滿是破洞，有時還因爲風吹而彎折。

盤捲起來的軀體到處長着有節的腿足，足部前端的爪子沒有勾進巖壁裏。應該是退化了吧，它看起來並沒有腳部的功用。

他望向它頭部左右兩側的複眼，上頭覆蓋白膜狀物體的綠色複眼略帶茫然感。

它一點也沒有感覺到遠比污染物質營養價值高的餌食……人類就在面前的反應。

簡直跟死了一樣。

既然如此，那種一波波襲來令肌膚強烈感受到寒意的存在感又是……？

「怎麼樣？」

菲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以手腕中武器與全身的力量，讓重量爆發。雷馮腳下的鋼線彎曲了，他利用反作用力跳了起來。他一面迴轉一面朝污染獸背部飛去。

「馮馮……你在說什麼？」

果然沒有幼生體的甲殼那麼軟……如果妮娜他們知道自己這樣想不知道會怎樣……一邊修正偏離主題的思緒，爲了以鋼線捆住翅膀，雷馮集中了意識。

鋼線沒發出半點聲音的殺向污染獸，將它全身纏了起來。

「或許會變成遺言的話。」

「復原01。」

穿出細長空殼出現的胴體慢慢縮起，甲殼彼此碰撞的聲音給了誕生啼聲節拍。

帶着強烈紅色的彩虹染上天空，那是翅膀的顏色。

污染獸先墜落了。

結果潔爾妮發現不是那麼一回事，所以突然改變了行進路線。

「因爲污染獸每次脫皮都會捨棄腿足……啊，不過雌性體的話另當別論，因爲它在產卵期會潛入地底下。」

菲麗的聲音混雜着破裂音。

緊緊貼在巖山上的污染獸背部整個裂成兩半。

雷馮將復原的鍊金鋼握柄末端，與右手的鍊金鋼合在一起。喀嚓聲響後兩把鍊金鋼以握柄彼此相連。

以活剄集中強化雙腳，化爲突風直線前進的雷馮不斷跳躍攀登着巖山。

激烈的震動襲擊手腕，翅膀的高速振動彈開了鋼線。

他緩緩放鬆兩輪機動車上的僵硬身軀。

「怎麼了？」

以背部着地的雷馮，將意識貫入纏在左腕上的一根鋼線，然後鬆開捆住巖山的鋼線。

污染獸發出苦痛咆哮。它仰起背部全身扭曲着，更加激烈地舞動着翅膀，但卻無法繼續上升。

它凝視着妨礙自己進食的小小生物。

在它背上，雷馮感到污染獸的身體開始朝一邊傾斜。

彷彿空氣裂開一道開口似地，明明很大聲卻又隱藏着祕密氣息的聲音。

連捆住翅膀都做不到。雖然覺得從翅膀根部下手應該可以達成目的，但雷馮並沒有悠哉嘗試這種方法的空檔。污染獸完全浮在空中，隨時都可以朝潔爾妮飛去。

「馮馮……這是……」

一邊將鋼線卷在手臂上回收，雷馮拖着巨刀奔馳着。

「先讓它落地。」

雷馮朝左邊的翅膀前進。颳起的暴風雖然差點將雷馮吹跑，但他仍使用旋剄穿過去。

讓肌膚或到寒意的存在感，轉變爲針刺般的痛苦感觸。

「是脫皮。雖然我是第一次看見，但不會有錯的。」

「成爲老性體的階段後足部會完全退化。這個狀態稱爲老性一期，它會完全退化成在空中飛行的形狀，而且也是最兇暴的狀態。接下來進入老性二期後，又會增加各種奇形變化，外形就沒有固定的樣子了。」

新制作的鍊金鋼，能將三種鍊金鋼的長處以完全保留的形式合成在一起。

雷馮念出復原關鍵語，左手的鍊金鋼復原了。青石鍊金鋼的劍身撕裂了空氣。

「潔爾妮改變方向了……請你快點逃吧！」

以右手重新握好，雷馮向前奔出。

「復原AD。」

跳躍，然後落下。雖然想射出鋼線減緩掉落速度，卻沒有物體比現在的自己位置還高。

「我收到報告了……潔爾妮突然轉向了，是讓整座都市都搖晃起來的急轉彎。」

目標是——翅膀。

「是那種東西嗎？」

「怎麼可能讓你過去……復原02。」

三根不同種類的鍊金鋼……與已經是合成之物的鍊金鋼再度結合。這件事本身在以前也絕非不可能的。

他全身流出大量的汗水。

雷馮握着的複合鍊金鋼功用，就是做爲觸媒讓這種事情化爲可能。

慢慢讓活剄流遍全身，讓身體習慣那種感覺。

「重新生出翅膀需要多少時間？兩天？還是三天？只要有那些空檔，應該就足夠讓潔爾妮逃脫了吧……」

裂成兩半的背部不斷溢出黏稠液體，那些液體順着巖山形成數條河川向下滑落。

不可能壓制得住對手，雷馮的身體被抬了起來。

「果然不行嗎……」

相對的，巖山發出了激烈鳴動。

大小實在差太多了。

左手放開巨刀。連同鋼線將鍊金鋼收回後緊緊握住，將卷在左臂上的鋼線解放，同時躲到污染獸背部避難。

「這是第四期或五期的雄性體，看它腳退化的樣子就知道了。」

低吼聲重重地撼動着空氣。它發出誕生時的啼聲，割開空殼向後仰起背部，展開潔白溼潤的翅膀。

已經無法逃脫了，它在等待人類的味道接近到逃不掉的距離。

雷馮下了兩輪機動車，然後從腰際劍帶上抽出了兩根鍊金鋼。

它的眼睛因憤怒而充血。

覆蓋頭部的液體一整塊掉了下來，出現的物體與先前那種類似昆蟲的造型不同。長長突起的顎部，翻露在外的銳利齒列，更像人類的眼瞳盈滿藍寶石的光芒……與爬蟲類很像。

聲音的源頭是——污染獸。

就在他將第三根鍊金鋼埋入孔穴之際……

翅膀雖然沒有神經，但污染獸仍是因爲失去平衡而發出悲鳴。

那對眼瞳捕捉住雷馮的身影。

他右手握着複合鍊金鋼。

他就這樣以讓走鋼索的特技表演家都會臉色發青的速度，在鋼線上疾走。

菲麗的聲音裏滲入困惑，但雷馮無視這點。

雷馮手中誕生了一柄巨刃。

「果然……」

再次以握柄連接鍊金鋼，然後迴旋刀身。利用複合鍊金鋼的重量一邊減緩掉落速度，一邊朝儘可能遠離污染獸的場所移動。

一邊低語，雷馮感到防護衣內側傳來的溼氣。

地面先傳出了爆炸般的聲響。

「它非常少見，所以或許沒有注意的必要，就算想注意或許也做不到。可是知道與不知道之間有着明確差異，如果知道的話，或許就可以採取某種應對措施。請你記住，老性二期有時候也不會受到純粹暴力驅使而襲擊人類。」

「現在已經太遲了。這傢伙是在等待，脫皮之後的……改變污染獸本質後脫皮，恐怕比普通脫皮後肚子會更餓。所以它纔在餌食接近爲止將脫皮壓抑至極限，老性一期之所以特別兇暴，就是因爲非常飢餓的關係。」

潔爾妮沒有變更行進路線的理由這下子就搞清楚了。因爲都市沒有發現，或許是認爲那只是屍體而已吧。

「馮馮？」

仍持續上升的污染獸動作沒有絲毫停滯。

他讓鋼線集合成束朝兩方分散。一邊就這樣捆住污染獸，另一邊則飛向巖山。

如果是普通人，一定會被那種重量所擺弄。

「就像外形沒有固定模樣一樣，它的強度也會變得無法判斷。真正應該注意的是老性二期以後的污染獸。如果只有這種程度，可以用目前爲止使用的方法對付。」

因此雷馮擺出了架勢，他提升了在全身奔馳的活剄流量與密度。

腳尖雖然就要離地，但雷馮卻沒有做出抵抗。

痛苦掙扎的污染獸從飛揚塵土中露出了臉。

覆蓋胴體有如甲殼般的鱗片一片片剝落。

雷馮無視菲麗的悲鳴。

口誦關鍵語，讓剄流貫滿全身。

事到如今，焦急已經沒有意義。

如同爆炸般撫動地面的風承受了落下的雷馮，一邊控制方向不要讓風帶走然後着地。

（如果是林戴斯的話，這種狀態下就可以切斷翅膀了……）

雷馮拆下仍處於基礎狀態的複合鍊金鋼後，只拿着它扭轉身軀在空中迴轉。着地點在略微上空處……是空中，在鋼線上面。

受陽光照耀反射着蒼藍色光彩的劍身份解了。彷彿蠶絲般交錯纏繞形成劍身形狀的物體，像是霧散似地溶解在大氣之中。鍊金鋼變成鋼線了。

然而完成的只是與普通鍊金鋼種類不同，沒什麼特別的鍊金鋼。

決定性的缺點就是，無法將三種鍊金鋼在復原狀態所擁有的基礎密度與重量輕量化。如今雷馮的手中，加上覆合鍊金鋼等於是握着四柄武器。

內力系活剄變化招式——旋剄。

雷馮一邊奔馳，一邊將劍帶上剩下的鍊金鋼抽出後，然後分別插入設置在複合鍊金鋼上的空隙中。

污染獸震動翅膀，包裹全身的液體被噴出，周圍出現虹彩。它捕捉到從潔爾妮那邊飄過來的無數人類氣味了吧。污染獸的鼻尖直直地朝向雷馮後方。

將垂下的刀高高揮起，斬線斜斜地劃了下去。

紅色虹彩散了開來，是翅膀的顏色。

輕脆的裂開聲傳出。

光是凝縮兇惡飢餓感與憤怒的視線，似乎就能讓人心臟停止跳動。

開着孔穴的翅膀發出聲音開始崩陷。

整顆複眼都被推出，從巖山的斜坡上邊彈邊滾了下去。

他被吊上了半空。

「老性一期……請你記住。只要有讓都市半毀的覺悟，它就是有可能擊敗的敵人。」

污染獸的……老性體所釋放出來的殺意就是淒厲到這種程度。

不過要切斷它的翅膀也需要在那之上的集中力。

「你要過多久纔會餓死？一星期？還是一個月？不管多久我都奉陪到底。」

成爲老性體的脫皮會用去體內蓄積的所有營養素。如果此時再將體力用來再生的話，就算是污染獸也無法僅靠污染物質生存下去。

雷馮不能逃跑。只要有那種想法的瞬間，對生存的執着就會在心中抬頭。這就表示戰鬥心態的崩壞。如此一來必定產生空隙，而污染獸的獠牙也會毫無差池地刺入那個空隙。

揮開塵土，一邊再次散出新塵土，污染獸扭動着身軀朝雷馮逼進。每次脫皮足部都會漸漸退化的污染獸，在成爲老性體後沒有足部。不過就算沒有足部，它在地面上移動的速度也沒有變慢。

污染獸的動作宛如蛇似地，一邊左右揮散出沙塵，同時有如滑動般朝這邊前進。

它的武器不只是利齒，那個巨大身軀本身就是武器，每片鱗甲都既堅硬又銳利。如果被那股威勢彈到的話，雷馮的身軀只能被悲慘地撕裂吧。

就算沒有這樣只是掠過，那瞬間保護雷馮不受污染物質侵蝕的防護衣也會破裂。

從空中到地面，雖然奪去面前唯一對手的優勢，但自己仍然處於劣勢。

「馮馮……」

菲麗的話雖然掠過耳邊，卻沒有繼續說出任何一句話。

雷馮飛身縱入不斷迫近的死亡壓力中。

＊

『如果是他一定能夠辦到。我是這麼想的……我承認自己因爲熱衷開發新的鍊金鋼而有欠考慮。但我真的覺得他做得到！』

哈雷的話盤旋在妮娜的腦海中。

兩輪機動車奔馳所發出的聲音，搖動着全身。

沒被遮住而撒落的陽光燒灼着全身。氣溫明明會讓肌膚感到寒冷卻還是覺得熱，這是因爲防護衣的關係吧。

在邊車中一動也不能動卻絲毫不感到焦躁是因爲……

『可是看到那副模樣，我想自己說不定錯了。雷馮他，該怎麼講呢……表情非常的嚴肅。碰到那種事當然會這樣。他要與污染獸戰鬥，一個人……會有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我覺得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兩輪機動車奔馳着。

此時，遠方傳來某種爆炸聲響。

問題是能幫上什麼忙呢？

「咦？」

「我知道你身體的狀況。就算不知道，身爲一名領導者，也不能下達讓滿臉慘白的學生去那種危險場所的許可吧？」

（說不定，這就是她信中所謂的「差別」嗎？）

在空中飛舞的巨巖正朝向妮娜兩人壓落。

車子衝入了塵土中。

「只是你要活着回來。判斷情況危急時，立刻逃跑。」

「相信跟棄置一旁不同吧！」

菲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能幫到什麼忙？妮娜不曉得。

妮娜屏住了呼吸。她也只能這樣做。

只有這樣東西，沒有雷馮的身影。

（想要你活下來的人不只我們吧？）

這個疑問至今仍在腦海中。對獨自蠻幹自我毀滅的妮娜說，還有我們在你身邊的人就是雷馮自己啊。

這是以後的事情，還是現在的自己……這個問題雖然沒有完全明朗。

肌肉痠痛的感覺仍然留在身上。老實說，現在的狀況真的很難稱做正常。只要試圖釋出剄流，下側腰際就會劇烈疼痛，根本無法做爲一名武藝家派上用場。

實力不同，經驗也不一樣。

菲麗以沉默回應那個問題。自己已經慢了雷馮將近一天了。

雷馮獨自在那種場所……

在這種狀況下，自己想要說出什麼？

這麼一想她的胸口又痛了起來。莉琳雖然對沒有捨棄武藝的事感到高興，卻又表示不希望雷馮像在古連丹時一樣的真意就是這個嗎？

那是一輛將兩側邊車拿掉的兩輪機動車。

如果不瞭解那件事，妮娜不知從此該如何是好。

是雷馮乘坐的工具。

然後，下個瞬間妮娜看到的像是在空中塗上一個點的黑影。

在醫院聽哈雷說完事情的妮娜，腳步走向了卡利安那邊。如同往常般在學生會長室辦着公務的卡利安，以毫無愧疚的表情迎接妮娜他們。

「唔……好吧。我會下達使用兩輪機動車的許可。誘導方面，就交給我妹妹負責。」

「而且也是同伴。既然如此，就算無法一起作戰，至少也要去迎接他纔行……」

就算那是身爲武藝家所無法逃脫的宿命。

（知道以後，我又想怎麼做？）

對方沉着地承受了壓抑着怒意的聲音。

卡利安的質問非常合理。

然而當妮娜說出同伴這個字彙的時候，雷馮臉上浮現了真正開心的表情。

而且就算行動能變得靈活一點，現在的妮娜又能做到什麼呢？

兩輪機動車前方，曾經有一座污染獸貼在上面的巖山的事。

妮娜不懂。

總是不帶感情的淡薄聲音中有着憔悴的身影。

大地被攪動的亂七八糟。

感到心臟突然緊縮，妮娜將手放上了胸口。

夏尼德減緩兩輪機動車的速度，朝黑影接近。

即便如此，勉強望向遠方能見到的只有死命掙扎的荒野不斷擴展延伸。

「……我不會逃跑的。」

明明只是幾天前的事情而已……

如果不瞭解那件事，妮娜覺得自己就無法前進。

在菲麗說出任何話前，夏尼德先開了口。他搖着頭指着前方。不過無法以活剄強化視力的妮娜，仍然沒有看到任何物體。前方有的，只是阻礙去路的漫天沙塵。

「回答我，那傢伙沒事吧？」

駕車的人是夏尼德。改良後的防護衣只有一套，所以妮娜他們穿的是結構亂七八糟的舊式防護衣。雖然在都市外實習課穿過一次，但因爲會讓行動變遲鈍而引起武藝科所有學生的不滿，可是有總比沒有來的好。

然後現在她乘坐着兩輪機動車。

（這事情以後再想……）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菲麗，雷馮在哪裏？」

雷馮卻只有一人，什麼都沒說的思考着與污染獸戰鬥的事。面對這樣的他，自己能做到什麼事？

可是她停不住了。

即使如此，也無法在什麼都不曉得的情況下過着日常生活。

四散的沙礫讓視野惡化。

「只是……？怎麼了？」

「這是這麼一回事？」

「雷馮也一樣。」

拾起差一點滾落地面的鋼筆，卡利安以手指靈活的轉着筆。

「喂，那個……」

「那傢伙是我的部下。」

荒蕪大地有如被粗糙挫刀任意削割似地在那景象中留下一道巨大深溝，一旁飄散的沙塵則是被削下的殘渣。

（哎呀！）

夏尼德不是說過嗎，祕密有讓人介意與不會讓人介意兩種。

「與污染獸的戰鬥好像相當危險。不是武藝家的我雖然無法理解有多危險，但尋求安全的瞬間似乎就會死亡。他說在那種戰場上，不需要有人待在安全地帶待命。在都市外界與污染獸戰鬥時，只有毫髮無傷回來或是死亡這兩種可能。他說，最好要做這種心理準備……」

「你們是讓這座學園存活下去的必要人材喔。」

妮娜立刻答道。

「什麼意思都沒有。是雷馮同學自己說戰鬥中不需要幫手的，我相信他說的話。」

撇下那個人獨自前往僅能生死二者擇一的場所，雷馮究竟在想什麼……？

然後……

還有那座山完全消失的事。

「……他還說，不準讓任何人靠近。」

再說下去也沒有用。妮娜從學生會長室飛奔而出。

想到此處，妮娜覺得胸口有種被緊緊縛住的感覺。

變痛的只有自己的手。

「他說，不準再靠近。退到更遠的地方去。」

「非常感謝您。」

「怎麼了？」

妮娜奮力擊向桌面。放在卡利安前方的文件略微浮起，筆架也搖了起來。放置在文件旁的鋼筆滾了開來。

雷馮沒事嗎？

她趕開了胸口的不自然感覺。自己想知道的不是她到底瞭解雷馮多少，而是雷馮這次行動的真意是否就是如此。

「……馬上就到了。」

那封信的主人也是如此吧。只要讀了那封混雜着安心、擔心與嫉妒情緒的信，就能明白寫信的女性對雷馮有着好感。

過了一陣子，她目擊到了那副光景。

在那中間，滾落着一道孤伶伶的黑影。

這是會讓人介意的祕密。

她沒想過，在這麼遠的距離下竟然還能使用念威能力。這也讓妮娜體會到，自己無法掌握隊員到了這種地步。

那麼自己就不能不知情，應該不是不想被知道的事情纔對。

「他沒事，只是……」

「他在哪裏……？」

她緊緊握住捶在桌上的拳頭。

「你說什麼？」

「請派我過去。」

「去那邊你打算做什麼？」

一人前往分出生死的場所。

小隊的事情與污染獸的事情也許不同。一定是這樣吧。

＊

一瞬間，集中力有中斷的感覺。

雖然某種事物在那瞬間讓自己產生動搖，但雷馮馬上找回了集中力。

那似乎是聽覺帶來的情報，自己慌張的喊出了某些話。

集中力在那瞬間的中斷，差一點造成了致命性失誤。

他沒有回顧那是什麼的空檔。

他也沒有挖掘記憶的從容。雷馮沒有時間將自己體內之物與所有能力使用在戰鬥以外的事情上面。

因爲不這麼做只有死路一條。

面前污染獸的巨大軀體佔滿所有視野。近在咫尺的它發出轟音，一邊翻起大地，一邊橫切而來。

鋼線飛向污染獸的尾巴，然後捲住。突進威勢被大地承受，失去着力點的力量讓尾巴暴走起來。

乘着那股力道向上空飛起。被拉上、被吊起、有如在空中脫勾的魚般飛舞的雷馮，揮動複合鍊金鋼重新調整姿勢。

彷彿陀螺般旋轉在空中飛舞的雷馮，當迴旋動作停止時，再次朝反方向迴轉朝着地面直直落下。

目標是，那隻潛入大地高抬起頭部的污染獸。

那副姿態，遍體鱗傷。

它似乎潛得很深，到現在還無法將披蓋在身上的土沙揮開。

以化爲巨刀的複合鍊金鋼朝那胴體斬落。

一瞬間產生了抵抗力，但是下個瞬間刀刃就劃開堅硬鱗片撕裂內部肉塊。然後又是另一陣抵抗力，刀鋒碰觸到其他鱗片了。

「！」

每砍到一片鱗甲就會產生抵抗力。相撞時發出喀嚓聲響的堅硬感觸，與切割肉塊之際感受到有如在泥沼中前進的抵抗力，然後又是堅硬感觸。

每砍到一片鱗甲就會爆出火花。一邊沐浴在火花之中，雷馮領悟到這一擊失敗了。

如果是平常的自己，應該可以像撕裂紙片一樣切下去的……可是這種使不上力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手中那柄略微變輕的鍊金鋼讓自己感到不安。

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將眼睛看向污染獸。它還沒發現自己。

污染獸改變方向朝兩輪機動車的方向追去。爲了治癒被刻劃在軀體上的傷痕，還有無法竭止的飢餓感，讓它暫時忘記了對雷馮的憤怒。

「啊……對不起，我不記得了。然後他們退下了嗎？」

靴底緊抓着大地。

爲此必須要找出決定性的破綻纔行。

不光是損失一根鍊金鋼的問題。從剄流動的感覺變鈍就可以知道，複合鍊金鋼本身在經過一天戰鬥後也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

（接下來還能發出幾招？）

丟下一句咒罵，雷馮再次集中注意力。他要毫髮無傷的擊倒面前的敵人，那個巨大又會喫盡都市的野獸。做着這種近乎不可能之舉時，怎麼可能會有從容思考其他事的空檔？

「啊啊……過了多久了？」

鍊金鋼失去了一根的密度與重量，雷馮感到手中的刀變輕了許多。感覺不同或許又會造成致命性的失誤，話雖如此也不是能讓自己輕易放棄戰鬥的麻煩。

它發現了。查覺這點的同時所有感覺只爲了戰鬥而運作，菲麗的聲音聽不見了。

污染獸抬起身軀。

全身的鱗甲剝離，血液從那裏噴灑而出。大部分的血都幹掉了，變成濁黑色塊狀物體如岩石般緊緊貼住每寸角落。

「那個武器已經到極限了吧？用那種東西真的可以擊倒那隻污染獸嗎？」

「可惡！」

坐在駕駛座上的夏尼德雖然讓污染獸沐浴在槍林彈雨之中，卻看不出有太大的效果。雷馮從他們旁邊掠過。

「那個……是隊長他們的事？」

戰鬥至極限，他才初次瞭解天劍的難能可貴。這也實在奇怪，難道自己沒眼光到這種地步嗎？

妮娜的聲音讓雷馮暫時停下思考。

「雷馮？」

「沒有……別說這個了，請你們快點逃走吧。」

「……它開始動作了，我要上了！」

「是嗎……」

以鋼線讓軀體舞上空中，一邊迴轉同時揮下巨刃。襲擊雙手的堅硬感觸。斬擊劃開了污染獸狹窄的額頭。

是頭部遭受重擊的關係吧，它似乎還無法掌握自己的位置。然而只有怒意的濃度隨着時間向上提升。揮開沙土的粗暴動作，讓各處尚未癒合的傷痕不斷噴出鮮血。

「然後呢……？」

既然如此，就用不着多說強行出發。

「只要打倒它，就會有人前來救援吧。」

（在它發現爲止先休息一下。）

「隊長？隊長怎麼了？」

它正因激烈疼痛而扭曲長長的胴體暴走着。可是殘留在手中的感觸告訴了自己，那並非致命的一擊。斬擊沒有切開頭蓋骨直達大腦。

抓住衣領的人是到現在爲止始終保持沉默的夏尼德。他朝前方行駛着兩輪機動車，就這樣以單手拉住了雷馮。

驚訝與愕然如今感覺起來都是那麼的遙遠。那個問題雖然像是疑問卻又不是疑問，那只是一句覺得有這麼問的義務才問出口的話。

「聽清楚了！你的兩輪機動車壞掉了，移動手段只剩下這輛車了。」

能做的事情早已決定。既然這樣，就只能在那範圍內把事情辦好。

（剩下一招……）

從孔隙中拔出那個鍊金鋼，然後丟棄。

「大約一天。」

你不記得了嗎？被這麼一問，雷馮理解了集中力被擾亂的理由。

一邊快速麪向污染獸，雷馮看向複合鍊金鋼。

他沒有答案，也沒有讓妮娜同意即使如此自己仍然非這麼做不可的自信。

雷馮凝神注視……然後集中力中斷了。

「講一堆有的沒的藉口也沒用吧。」

它的左眼被雷馮擊潰了。潰爛的眼窩下方現在還滲出血液，卻已經變得比最初時還要少了。傷口正在回覆中吧。雷馮不曉得是否連視神經都能再生，但他一點也沒有去確認這件事的意願。

但這是一個危險的賭注。如果失敗的話自己會死亡，妮娜他們也會死亡，潔爾妮滅亡的可能性也會提高。一切均會化爲烏有。

「我沒聽過這種事。」

這或許比完全失去攻擊手段要好一點，但自己確實被逼入了死路。雖然專心爭取時間可以讓潔爾妮移動至安全範圍，但這麼一來自己就會喪命。

要在尚未失去鋼線機動力前分出勝負，這是唯一的方法。

擦身而過的瞬間，他感到坐在邊車中的妮娜視線刺入自己的臉頰。也許是神經過敏吧。雷馮就這樣直接出現在污染獸面前，然後身體忽然朝上方彈起。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有一個衝裂沙塵奔馳着的小小存在。是兩輪機動車，兩側有裝上邊車……不是雷馮駕駛過來的那一臺。

它沒有朝這邊攻擊的意思。

再這樣下去刀刃會被污染獸的肉塊吞沒。雷馮在變成那樣之前以握柄爲軸心旋轉巨刀。重新反握刀柄並將腳放上污染獸胴體後，將鋼線捲住已確認位於一基爾梅爾前方的巖塊，在拖拉自己身軀的同時踢向巨大軀體。伴隨着沉重抵抗將刀勢停止的巨刃拔出，就在淡紅色血液有如噴泉般，從剛造成的傷口中飛灑而出之際，雷馮保持距離落到了地面。

要怎麼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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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入孔隙中的鍊金鋼有一個冒着煙。仔細一看上面到處都是細小裂痕，刀身色澤也與先前不同。

「我要硬衝了喔？」

夏尼德用背部表現出笑意。

「來這裏什麼事都沒做就回去實在太遜了啦。我也是這樣，身體還不能活動自如的隊長也是。第十七小隊可不是讓隊長感到羞恥的東西喔！」

雷馮望向手中的複合鍊金鋼。在孔隙裏的鍊金鋼又有一個爆出裂痕冒出煙。因爲試圖將堅硬鱗甲連同更堅硬的額骨同時擊碎，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也是莫可奈何。

他的身體動了起來。在鋼線上疾走，雷馮施展旋剄朝前方飛奔。

「把我的手臂扯裂也無所謂的話，就請便囉。」

「斷了一個……」

戰鬥衣的衣領被使勁抓住。

好熱……防護衣通氣性雖佳，仍然有其極限。汗水變成蒸氣包圍了自己。

如果只是拖延時間的話，自己還有青石鍊金鋼。由於只讓它負責以鋼線支援戰鬥，所以損傷並沒有像複合鍊金鋼一樣嚴重。只是這麼做會讓至今爲止讓雷馮逃脫無數次困境的鋼線招式被封印，這一點打擊很大。

（那麼該怎麼辦呢？）

沒有把菲麗的話聽進去的時間了。

「喂，你有聽到嗎？」

「哎呀，等一下啦！」

雷馮知道，有這些感覺的自己集中力動搖了。

雖然讓身體休息，但雷馮並沒有完全鬆懈。他的精神仍然在戰鬥狀態，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很遙遠。

（就算沒有水分，還可以撐兩天吧。）

在剛纔那一擊中，劍折斷了。鍊金鋼雖然擁有狀態維持能力，但也是有極限的。正因爲複合鍊金鋼的高密度才能撐到現在，但代價卻是犧牲了一根鍊金鋼。

那種動作簡直像是其他東西讓它分心的樣子。

就在鮮血飛沫高高噴起與苦痛咆哮聲傳出之際，雷馮的身體再次浮向空中。他向後飛去，然後就這樣直接在繼續急馳的兩輪機動車邊車上着地。

污染獸的雙目朝向了那邊，不會有錯。

剩下來的翅膀也失去了一半，現在的污染獸看起來就像踞伏在地面的巨蛇一樣……然而覆蓋在它身上的鱗甲卻不像蛇一樣光滑，而是跟岩石一樣既粗糙又銳利。

「那個……」

「居然到了這種地方來！」

「隊長難得會叫別人聽她講話喔。」

實際上，如果就這樣勉強衝出去……只要使用剄流，會發生這種事也不足爲奇。就算不會這樣，兩輪機動車也有可能會失去平衡而翻覆。

「……剛纔我說過隊長與夏尼德學長朝這邊來了。雖然馮馮叫他們立刻退到後面……」

變得更輕的武器讓雷馮做出了這個判斷。

他看着污染獸。

「請你放開我！」

「我想也是，這是剛剛纔決定的。」

以驚恐聲音發出憤怒的回應，雷馮看向污染獸。

「嗯……？」

而且就在一旁的妮娜他們也……

該將一切賭在最後一擊嗎……雷馮猶豫了起來。

以一擊將它擊敗。

而且……

想到這裏他看向污染獸，此時敵人做出了奇妙的動作。

「你能打倒它嗎？」

「…………」

自己沒有死掉的打算。雖然對菲麗交代了類似遺言的話，但那畢竟只是一種可能性罷了。因爲戰鬥一開始，就沒有時間好好的說話。就算耍帥交代遺言，只要能平安生還後浮現靦腆笑容就沒事了。

「馮馮……現在方便嗎？」

雷馮不知道可以休息多少時間。雖然可能連一分鐘都不到，但只要有那點空檔就可以讓活剄重新流動充滿體內。無法補給水分很痛苦，鹽分也是。他舔了脣，上頭有微微鹹味，是變成蒸氣的汗水附着在脣上的關係吧。

菲麗帶着躊躇的聲音傳入耳中。有多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

雖然身穿防護衣而無法判認，但上面乘坐了兩個人，肯定是妮娜與夏尼德。

比起體力，武器似乎會先撐不住。如果有天劍在手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了。

「有作戰計劃嗎？」

對着無法動彈的雷馮，妮娜把話重疊上去。

「有用下一擊打倒它的勝算嗎？」

想不到竟然連這一點都被她看穿了。

「……有。剛纔在額頭部位造成的創傷，從那邊再來一擊的話……」

那邊的鱗甲已經破碎，骨頭應該也裂了一半。

只要從那邊再擊出一招。傷口也許已經開始再生，但鱗甲卻沒有復原。與鱗甲相同，骨頭也無法立刻痊癒。

只要擊裂頭蓋骨將刀刺入，然後從那裏釋放衝剄的話……

可是妮娜冷靜地指出了在這之前的不安。

「你有能確實在那邊加上一擊的策略嗎？」

「…………」

「好。」

妮娜大大的點了頭。

「那麼勝算就提高了。」

「咦？」

「菲麗，你在聽吧。立刻從這附近找出滿足我口中條件的場所，快一點。」

然後妮娜開始列舉條件。

「就在旁邊，請前往西南方二十基爾梅爾左右的地方。」

「夏尼德。」

「瞭解，隊長。」

不過卻有一點小失敗。

「……隊長？」

應該要對壓潰身心的壓迫感開始動搖這件事感到安心，還是覺得危險纔對呢……

妮娜對着念威端子傳來的回答點了頭。

「可是……」

而且導正自己錯誤的雷馮，正試圖犯下同樣的過錯。

「我可是隊長喔，你們的命交給我保管吧！」

將妮娜抱在手臂中的輕盈體重，對此感到不安的雷馮開口問道。

「撐下去喔。」

「要說多少次都行，我不會讓身爲同伴又是部下的你死掉的。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不管什麼事我都會做！」

污染獸已經來到附近了。

二十基爾梅爾。

自己還聽過其他各式各樣的傳說。

在潔爾妮不一樣，這裏沒有人可以取代你。

「限制敵人的行動，並將狀況導向有利局面。這是基本原則。」

「你覺得這種想法太利己了嗎？可是，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而且也是在古連丹等你回去的人的心情。那封信裏不是就這樣寫着嗎？」

＊

抵達的地方是溪谷。這裏或許曾被綠意淹埋，也許有清徹透明的清水流過雷馮他們的所在地。

「除了我之外誰能做這件事？夏尼德也有自己的任務，而且你也要確實給予它致命一擊。連沒有用的事情都要親自去做，這跟以前不是一樣嗎？」

更強烈的瞭解世界有多殘酷。

按照妮娜所言爭取時間。

然而如今卻是極爲乾燥，周圍只有醒目的岩石。

話剛出口，雷馮又停住了。

有一說是，它是文明發展至頂點的人類因傲慢之心所產生的物質。

「捨棄也沒關係。」

也有某日突然從天而降的說法。

她不覺得自己完全錯誤，只是做法有錯罷了。

「咦？……應該不會吧，因爲那傢伙比兩輪機動車速度還快。」

被催促的雷馮抱着妮娜朝溪谷更深處前進。

碎裂岩石的聲響從背後逼近。

因爲到處都有遭遇污染獸的危機。

「你想守護潔爾妮的心情，是到這裏之後才產生的吧？那麼就好好珍惜那種感情。至於在古連丹的戰鬥方式、生存方式、思考方式……就全部捨棄吧。留下能守護潔爾妮的必要之物就夠了，剩下的就全部丟掉吧。」

「只有這樣子的話……」

「三分鐘左右。」

「快一點！」

「雷馮，污染獸不會離開我們吧？」

想要做一點事情。

不能做些什麼嗎？

柔和的眼瞳這回再次發出強烈光輝，她以明朗表情表明了絕不會挫折粉碎的意志。

這裏曾有樹木林立、清水流過、魚兒遊動、四處都充滿鳥兒的鳴叫聲吧。生命一定理所當然似地淹沒大地，壽命雖短仍是前仆後繼的高唱着生命連鎖之歌。

世界完全枯竭。

枯竭的原因……污染物質是如何覆蓋世界的呢？

妮娜討厭這種沒出息的感覺。

「只要那傢伙的動作停止就能成功吧？」

「該不會……」

「…………」

妮娜笑道：

在這個即便如此仍然得生存下去的世界中，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又想做什麼呢……

兩輪機動車轉換了方向。

「既然如此，這種時候誰應該當誘餌……根本用不着考慮。」

「我知道了，學姐的命就暫時交給我保管。」

「咦？」

即使在那裏，她還是明白了自己有多不中用。

「我負責當誘餌。」

抵達此處爲止，妮娜說明了作戰計劃。

「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妮娜他們只能在自律型移動都市中生存，僅能在污染獸的威脅下恐懼度日。

爲了生存，一定要變強纔行。就因爲活在這種世界裏，一定要真的變強纔行。

「那你幫我們爭取能前進二十基爾梅爾的時間，別弄壞武器。」

「那傢伙肚子很餓，所以面前有食物就會衝過去。沒錯吧？」

雷馮無法下決定，就算這樣，他還是感到內心有個無法否定妮娜側臉的自己。

「少說笨話了！」

「我們要下車了，兩輪機動車沒辦法再往裏面前進。夏尼德，你就這樣直接騎兩輪機動車去射擊位置。雷馮，把我抱起來。」

腳邊有不是岩石的物體。如同貼在岩石上的泛白之物，恐怕是魚類的骨頭吧。

那對眼瞳突然變的柔和。

在古連丹時，自己一直是這樣走過來的。

操使鋼線。

在兩輪機動車上被這麼問，雷馮點了頭。

菲麗對地形進行口述，妮娜則針對說明提出了幾個問題。光靠這種方式似乎就有一幅正確的地圖在她腦海中成形了。對指示沒有任何迷惘，雷馮下了邊車。

利用鋼線妨礙就足夠了。

她堅定的說了出來。

意料之外的話讓雷馮驚訝的睜大雙眼。

＊

討厭只能生存在狹窄世界的自己，想看看其他的世界。就算只有一點也無所謂，所以妮娜來到了潔爾妮。

總覺得，放心下來了。

雷馮果然還是點了頭。

妮娜強勢的眼眸。蹙着眉心的她如同瞪視般，又好像發抖似地凝視着這邊的眼瞳，讓雷馮有一種好像要被吸進去的感覺。

該怎麼說呢，有一種突然被吞沒的感覺。隔着防護衣看到的妮娜側臉……看着那張臉孔，雷馮覺得與世界萬物切割開來的緊張感似乎有些動搖。

因爲上天賜與了剄的才能，所以非變強不可。

「真的沒關係嗎？」

他只能這麼說。

被這麼一說，雷馮反射性的點了頭。

知道了自己的弱小。

「你想捨棄在古連丹的自己吧？」

「信……？」

古連丹與潔爾妮不同，古連丹的作法與我的做法也不同。你是我的部下，我不會對部下見死不救。」

雷馮離開後，妮娜在溪谷中，在幹凅的河川裏獨自留下。

無法繼續留下生命的生命。

到現在才改變這種做法實在是……

在那對讓小小疑問吞回肚裏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倒影，雷馮點了頭。

「在古連丹有很多人可以取代你吧？天劍繼承者不是有十二名嗎？既然如此，就表示至少有十一個人可以代替你。那麼就算你被打倒，還是有其他辦法可想。所以纔可以使用那種戰法。

想要活下去。

她不曉得那個纔是真實，也不知道回顧過去的行爲有無意義存在。

雷馮集中精神。

自己是這麼想的。

大致眺望過有如飛入某種生物口中似的鈄坡後，妮娜開了口：

「那傢伙還有多久會追上來？」

「……可是，我無法捨棄。」

懷中的妮娜沉着地壓下自己的意見。

這也是小小的失敗而已。

因爲他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既然如此，讓他明白就行了。

轟隆的聲音漸漸接近。

是污染獸。

現在站在生命金字塔頂點的存在。

任憑飢餓驅使朝這邊突進的姿態滿是傷痕。

與雷馮戰鬥時受的傷……像那樣繼續戰下去的話，勝出的會是哪一方呢？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曾經思考過什麼是最強的存在。

污染獸比人類更加了解廣闊的世界，它們活在人類無法以肉體直接進入的世界中。

就這層意義而言，它們是最強的存在。

然而就算這樣還是得跟飢餓這種處於生命最底層的感覺奮戰，僅靠污染物質是不夠的。

所以纔會想喫人。

與無法在這裏生存，卻能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受食物缺乏所擾而活下去的人類相比，哪一方比較強大呢？

「這也是無聊的想法嗎。」

壓倒性的存在感朝妮娜迫近，刺過來的視線有如生了利齒一樣。妮娜忍不住想象，自己與污染獸相比簡直渺小無比的身體被無數尖牙咬嚙碾碎的模樣。她想象着獠牙貫穿腹部，滿溢而出的內臟在巨獸舌頭上滾動的光景。

「這就是那小子看到的世界嗎……」

獨自一人面對這種兇惡存在的恐怖感。雙腳發顫，身體無法動彈。無法使用剄流的自己實在太脆弱了。

而且就算能使用剄流，自己也不曉得能做什麼。這便是人類與污染獸之間決定性的強度差距吧。

雷馮孤身一人面對着這種敵手。

「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做這種事。」

妮娜確定作戰計劃會成功。

她對着不在這裏的部下如此說道。

就在一口氣被運往溪谷上方的過程中，妮娜看到了。

她的身軀忽然浮起。

土石流也襲向妮娜。

那一擊使表面岩層崩落，岩石與沙土開始連續坍崩。

聲音傳出去。

溪谷一端，表面岩層突然崩塌。

雖是與污染獸發出的轟音相比過於微小的聲音，卻在天際繚繞久久不絕於耳。

他緊握着巨大且破損不堪的刀落下。死腦筋地朝着被土石吞沒而動彈不得的污染獸，直線降下。

新出現的轟音吞噬了污染獸，咆哮聲刺入天空。

細細的一根絲線……鋼線捆住了妮娜。

他應該聽得到纔對。

有如擦身而過般降下的影子……是雷馮。

「你身邊有我在，有同伴在。」

突如其來的土石流朝污染獸身上降下。

是夏尼德的射擊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