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斬奸都市
《鋼殼都市雷吉歐斯》 · 雨木秀介 · 2.3萬 字
仰望天空的妮爾菲莉亞收回了視線。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妮娜猛然一驚,她發現自己看呆了。只是微微抬起下顎望向上方這個小動作,就幾乎擄獲了妮娜的心。
太危險了,妮娜如此心想。
這名少女相當危險。如果一直盯着她看——不,只要看見她的瞬間,目光就再也無法移開了。這名少女身上擁有這種難以言喻,只能用魔力來形容的美豔與魅力。
「守護獸果然沒多大的用處。」
妮爾菲莉亞沒有望向這邊。她這句話似乎不是對妮娜講的。
「全滅了呢。」
她只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望向了這邊。
「全滅?」
不吉利的字眼令妮娜背上爬滿雞皮疙瘩。是誰死掉了,有人死掉了嗎?難道會是……
「是守護獸啦。你以爲在這裏的這些傢伙們,是爲了什麼來到這裏的?」
妮爾菲莉亞輕輕地笑了。她的眼睛望着倒在地板上的卡利安與鍊金科長。
「這兩人知情喔。長相很窮酸的這一位,可是用盡方法想要喚醒我呢。而這一位則是把我當成了危險因子。」
「你到底是……什麼?」
她背對着這邊,光是她的背影就幾乎蠱惑了妮娜。這名少女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你真的是潔爾妮分裂出來的電子精靈嗎?」
「我希望你不要把我跟那個仿冒品混爲一談。」
說這句話時,少女以嚴厲眼神回頭望向了妮娜。
「……可是,就是因爲它來到了這裏,所以我才能覺醒。時間之針也動了起來,一切都開始運轉了。所以,我也覺醒了。到頭來,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它來到這裏的事實,啓動了所有的契機。」
「你到底在說什麼?用我聽得懂的話再講一次!」
外力系衝剄變化——閃斷。
外力系衝剄變化——渦剄。
「爲什麼?」
雷馮將化爲火炎的衝剄,對着眼底下的薩瓦利斯狠狠擊落。面對化爲紅色瀑布猛襲而來的衝剄,薩瓦利以衝剄炮彈加以迎擊。爆炸,緊接着是衝擊。雷馮的身軀又被推離數十梅爾托爾後,才重新在地面上着地。薩瓦利斯沐浴在朝自己頭頂澆下的衝擊之中,並且忍受着它的威力。他的動作完全靜止了。
薩瓦利斯以旋轉捲入在四周肆虐的狂暴氣流,然後將它彈出。凝縮的氣壓彈迎戰閃斷後,兩者相互吞食,最後消失。這個結果在大氣中喚來了新的亂流,雙方分別以自身剄流助長這股威勢。
「誰理你啊。」
「你不記得了嗎?你倒下的那個時候,不是有人對你講話嗎?」
在那瞬間,妮娜不懂少女到底在說些什麼。然而,她腦中卻閃過了十歲時的記憶。
不只如此。薩瓦利斯的戰鬥衣胸膛部分斜向裂了一條口子。他雖然彈開了雷馮的剄流,卻沒有完全看穿刀鋒的斬線。看着自己胸上的裂痕,薩瓦利斯又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那你到底是什麼?」
薩瓦利斯的雙眼看着逼近的殺招。
外力系衝剄變化——剛升彈。
動了什麼手腳?
「喝啊!」
外力系衝剄化煉變化——氣縮爆。
拳頭停下了。
丟下這句話的同時,兩人一起展開了動作。
「知道這件事後你又想怎麼做?這件事與你無關。我敢確定,無論你是否知道我是誰,在你所能做到的所有事情中,都沒有一件事跟我的真面目有關。不管你踏上哪條道路,我的真面目對你而言都毫無意義。」
那隻小小的電子精靈。自己明明是要救它,卻反而被它救了一命。
這是外力系衝剄化煉變化——風烈剄。
「我非常期待呢。」
如此說道後,妮爾菲莉亞有如彈出面具般將它射向這邊。妮娜雙手都拿着鍊金鋼,因此她反射性地用左臂抱住了面具。面具有如溶解似地被吸進了胸膛之中。
「去感受它的存在。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做得到纔對吧?畢竟你有一半的身體是電子精靈。」
這是外力系衝剄變化,同時也是魯肯斯流祕奧義——咆剄殺。
雷馮着地了。爆炸已經消失。不過,剄技的互擊卻吹散了紊亂的氣流。升向高空的濃煙掩去了視線,雷馮無法看到裏面的情況。薩瓦利斯的剄呢?雷馮感應不到。他使出殺剄了?既然如此,他就會從某處偷襲。那麼,會從哪邊攻過來呢?
雷馮主動進攻。
薩瓦利斯吼出的咆哮聲撼動整個空間,飄散在四周的戰塵也因此破碎。以不規則方向四散的分子振動波將戰塵分解成更細的粒子。因兩人剄技——雷馮剛剛用的龍旋剄、薩瓦利斯更早前使出的氣縮爆,以及壓縮大氣的化煉剄之膜集中的戰塵,皆遭到粉碎,散向周圍。
雷馮沒能給予對手致命一擊。衝擊竄進他的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傳來劇痛。視野中飛舞着不同於火焰的點點赤紅。雷馮無視身上所有的傷痛,並且改變空中的姿勢。着地的薩瓦利斯也準備擊出新的招式。
活剄衝剄混合變化——龍旋剄。
這是超越旋剄的超速移動。雷馮衝入薩瓦利斯懷中,並且迎面撞上他的視線。薩瓦利斯以還沒有穩定的身形踢出腿部。這是迴旋踢,引領着死神的踢擊從右方緊逼而來。不過,雷馮一點也不在乎,他毫不遲疑地釋出刺擊。刀鋒中貫入了死亡,目標是——喉嚨。
「嘖!」
不過,還沒結束——
「你身上有着力量,讓你欣羨的力量近在眼前。得到這股力量的話,你就能做出一些事情吧?」
*
雷馮解開龍旋剄,並且從原地退開。如果有陷阱的話,一定是設在周圍。雷馮利用衝剄的反作用力,腳不點地的向後移動了數百梅爾托爾。
呻吟聲傳入耳中。卡利安等人正要清醒過來。
「我不是電子精靈,可是我很喜歡潔爾妮喔。在衆多電子精靈之中,我特別喜歡那個孩子。不過,光這樣解釋是不行的吧?」
「還是人與人戰鬥比較刺激,或許只有這種戰鬥才能滿足我吧。我要的不是隻靠蠻力的打架,而是使用精密細微的技巧彼此對殺,死亡如影隨行的戰鬥。」
妮娜感受到它又回來了。
爆炸,這一點讓雷馮感到很奇怪。這陣煙霧很適合用來隱藏行蹤。不過,要讓剄流完全消失,光靠殺剄是不夠的,還得消除剄本身的能量纔行。既然如此,能順利接近雷馮的有利位置究竟在……?
薩瓦利斯以剄技壓縮眼前的空氣,並且讓它爆發。剄彈遭到消滅,爆炸的餘勁襲向雷馮。
她感受到了一件事,少女手中的面具,就是那只有着黃金色雄山羊姿態的廢貴族。
然而,薩瓦利斯並沒有單純地在空中採取閃躲動作。
截至剛纔爲止的剄技較量中,雷馮佔了些微優勢。也就是因爲這樣,雷馮腦中才閃過了一個念頭。或許薩瓦利斯有什麼詭計,所以才故意放水也不一定。
雷馮看準的就是這個瞬間。
妮娜焦躁地如此吼道。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就真的會被這名少女迷住,而且變得什麼都做不了。
想到這件事時,妮娜就明白了一切。在那瞬間,她還不明白自己瞭解了什麼。不過,她立刻明白自己知道了眼前這張面具的真面目。
薩瓦利斯在半空中的身軀也被吸向了龍捲風。在那一瞬,只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薩瓦利斯的動作失去了控制。
「迪克塞利歐在面具上加入了報仇的意念。那個男人需要簡單易懂的事物。所以,面具就維持了原狀。那麼,你又是如何呢?」
「你省省吧!」
「你到底在說什……」
身軀仍在迴轉的雷馮釋出攻擊。由龍捲風內部飛出、被壓縮的剄流有如要將薩瓦利斯一刀兩斷似地不停猛衝。
賽哈丁刀爭術——焰切•翔刃。
賽哈丁刀爭術——橫渡水鏡。
後空翻產生的縱向迴轉變化成橫向旋轉。在迴轉中的薩瓦利斯,伸腿掃向了大氣。
刀子斬向上方的動作延伸至極限的那一瞬間,薩瓦利斯朝這邊衝了進來。他鎖定的目標是——雷馮的臉。帶着沉重壓力的左拳朝這邊逼近。雷馮看着這顆拳頭,然後動了他的左手。他試圖抓住薩瓦利斯的拳頭,卻稍稍慢了一步。不過,他還是抓住了薩瓦利斯的手臂。可怕的力量襲向左腕,薩瓦利斯的手臂在雷馮掌中滑動着。雷馮用力收緊手指。不只是拳勢,連在體表上方奔馳的剄流都拒絕着雷馮的手掌。雷馮也將剄流集中在指尖之上,試圖彈開這股反抗的力量。
「那是……」
雷馮的思緒以單字的形式掠過腦海,身體也跟着採取動作。
自己昏倒後,夏尼德救了自己。妮娜是這樣認爲的。不過,或許在那之前還發生了其他事情?
雷馮狠狠丟下這句話。撂下狠話,收回刀身,他已忘卻了左手的痛楚。被研磨至極限的銳利精神,立刻趕跑了這種痛楚。
對方應該還有加上其他手腳纔對。
「這是廢貴族。」
「好天真的想法呢。」
雷馮也迴轉起身軀。隨之而成的龍捲風彈開爆炸餘勁,接着將周圍的氣流捲入其中。
時間有如慢動作鏡頭般緩緩流逝。一方面是逼近的死亡,另一方面是擊出的死亡。那一方會先一步抵達目標,或者是同時呢?面對薩瓦利斯的踢擊,雷馮沒有做出絲毫防禦。如果雷馮快了一瞬,薩瓦利斯引領的死神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然而,如果雷馮遲了一步,那他召喚的死亡之影就會煙消雲散。
要做好敵人從任何角度進攻,都能加以回擊的心理準備纔行。雷馮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思考薩瓦利斯會從哪邊進攻。思考有時會奪去動作的流暢性,因此不能過於拘泥。同時,雷馮也覺得只要靠自己一直以來鍛鍊的動作就足以應付薩瓦利斯的攻勢。
跳躍、拔刀,這兩個動作同時進行着。纏繞着火焰的刀身描繪出曲線,一邊與墜落的薩瓦利斯交錯而過。剄壓互相碰撞,衝突只在這一瞬間。雙方都偏離了原來的軌道,並且互換了彼此的位置。
嘴角沾上自己鮮血的薩瓦利斯,笑起來更加慘烈。
少女強硬地說道。不,她的語調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是輕描淡寫。然而,這番話裏面卻有着拒絕妮娜的明確之意。
妮娜不明白這個問題有什麼含義。少女認識迪克並不讓妮娜感到驚訝。少女知道狼面衆的存在,既然如此,她認識迪克也就不足爲奇了。妮娜自然而然地如此想着。
「你現在只要知道這些事就夠了。」
即使被鐵鞭指住,少女也毫不膽怯。她露出不悅眼神,然後毫不害怕地將面具遞到妮娜的面前。
足以將身體轟上半空的一擊,對準了薩瓦利斯的胴體。不過,卻沒有命中目標。這一招被閃過去了。薩瓦利斯一邊從全身發出衝剄,一邊壓低身體。這股衝剄彈飛了刀身釋放出來的剄流。
外力系衝剄變化——閃斷。
上方。薩瓦利斯果然在那邊。他幾乎以自由落體的形式向下墜落着。不過,兩人的視線交會了。薩瓦利斯被煤灰與鮮血弄髒的臉龐上,浮現着殘虐無比的笑容,他解除殺剄,剄流壓縮了周圍氣流,並且凝聚在左拳之上。雷馮也擺出了拔刀術的架勢。
死亡。與卡哈爾德對陣時,雷馮曾動過殺念。不過,他失敗了。那個男人也是魯肯斯武門之人。而且,現在的自己,正企圖殺死出自魯肯斯武門的天劍。自己有辦法殺掉他嗎?現在的雷馮,已經來到了一個連自己也無法停止動作的境界了。如果無法殺死對手,自己就只能面對死亡。
薩瓦利斯從戰鬥衣裂開的地方將它撕裂,並且裸露出上半身。薩瓦利斯舔了舔左臂上不斷冒出的鮮血。傷口之中嵌着雷馮的指甲,薩瓦利斯用牙齒將指甲咬出,然後將它吐掉。
薩瓦利斯的身體還停留在半空中。
「那個男人就是你口中的狼面衆。而且,廢貴族被壓制成了這種形狀。我想,這是因爲面具的形狀使用起來比較方便吧。因爲持有者的臉部輪廓,會出現在面具上面。」
破碎生成了火花,召喚了爆炸。
雷馮射出斬擊。
「擋在眼前的是連綿不絕的高聳牆壁,我還真是羨慕你呢。搞不好跟你站同一邊比較有趣喔?」
不過,靜止的動作也只到這裏爲止。再不移動的話,薩瓦利斯的膝擊就會猛襲而來。雷馮跳開,薩瓦利斯也離開了原地。
雷馮沒有將敵人一擊斃命的手感。爆炸掩蓋了周圍的視野。這是粉塵爆炸,雷馮做出了這個判斷。不過,即使把戰塵當做催化劑使用,也不應該出現這種大爆炸。
如果是薩瓦利斯,如果是天劍的話,任何角度都有可能。連地下、腳底都有可能。只要稍微大意,就有可能瞬間敗北。
薩瓦利斯被爆炸包圍。
沒有暫停說話的少女如此低喃。她四周的黑影變濃了。那些影子有如拒絕妮娜的手似地增加濃度,然後變成了黑暗。只有少女的白皙臉龐與纖白藕臂隱隱約約在黑暗中浮現着,沒過多久,連它們也被黑暗吞沒了。
然後,黑暗離去了。留在原地的只有玻璃艙發出的綠色光線。這道光芒比少女還在時,將現場照得更廣、更亮。
被少女這麼一提,妮娜想起了當時的狀況。沒錯,曾經發生過那種事。而且妮娜的視野還漸漸變暗,接着就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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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傢伙……是狼面衆嗎?」
突刺三連發。頭部、心臟、然後又是頭部。薩瓦利斯躲開了這三擊。不過,他並沒有徹底閃開。他的肩膀與臉頰被劃出了淺淺的傷痕。剄流互相沖突,爆炸攪亂了空氣。薩瓦利斯仰起身軀做了一個後空翻,雷馮頓時感到下顎傳來不愉快的壞預感。雷馮扭曲身體,臉頰也隨之竄出一陣痙攣感。薩瓦利斯的腳尖從眼前掠過,宛如擦傷般的疼痛襲向臉頰。
上方,爆炸,利用,跳!
她用指頭夾住,並且轉向這邊的東西是——一張面具。是一張有着獸面造型的面具。妮娜曾經見過它,那是狼面衆的面具。想到這裏,妮娜舉起鐵鞭擺出架勢。
「站在我面前的你,只是即將被超越的存在。」
賽哈丁刀爭術——焰重•紅布。
雷馮以剄技誘導大氣亂流,並且在裏面藏入了無數剄彈。
要一決勝負,要在這裏一決勝負。雷馮瞬間下了這個決定。他沒有迷惘,沒有猶豫。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爲了應付在空中的敵人,他改變了架勢。
妮爾菲莉亞如此說道。不知不覺中,她手中出現了那個東西。
閃斷穿越這場爆炸,一邊在外圍地帶的邊緣拖出一條細溝,一邊掠向遠方。
雷馮覺得指尖很燙。他的戰鬥衣手套破損,指尖皮膚慘遭磨裂,連指甲都掉了好幾片。不過,雷馮的手指也深深掐進了薩瓦利斯的左臂。手指狠狠抓住他的手臂肌肉,並在上面刻劃出五道痕跡。
刀尖對準的方向沒有偏差,它朝着喉嚨中心不斷前進。刀刃接觸了肌膚,撕裂肌肉的觸感傳入掌中。不過,就在下個瞬間,一股可怕的衝擊也竄進了雷馮的肩膀。
時間再次回覆正常。雷馮被擊飛了。他在外圍地帶不斷滑行,接着被某個東西勾到,彈了幾下,然後在地上不停翻滾。刀從他的手中飛出,並且傳出刺入地面的聲響。
「咕……」
劇痛支配了雷馮的全身。他的右肩脫臼,每一寸肌膚上也有着撕裂傷。滑膩觸感在破破爛爛的戰鬥衣下方不斷暈開。雷馮接上了右肩的關節,激痛令他再次發出呻吟。鍊金鋼就在身邊不遠處,雷馮拾起了它。
薩瓦利斯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鮮血從他的脖子狂噴而出,並且染紅了他的四周。
薩瓦利斯死了。或者應該說,他快死了。薩瓦利斯睜開的眼睛裏閃着光輝,他還沒有死透吧。那對眼瞳正望着這邊。薩瓦利斯的脣動了幾下,卻無法發出聲音,因爲他的喉嚨被撕裂了。雷馮本來打算貫穿薩瓦利斯的喉嚨,中途卻被他的踢擊給踢飛。而且,踢中肩膀的還不是膝蓋,而是腿部。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雷馮的肩膀會慘遭擊碎,衝擊更會令肺部整個破裂。剛纔的情況真的是九死一生。
更何況,如果薩瓦利斯能靈活使用自己的右手,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分出勝負。
「…………」
雷馮想不到什麼話可以說,所以他一邊靜靜地回覆剄流,一邊離開了薩瓦利斯。
除了眼前的人以外,要打倒的敵人還有很多。
*
自己會死吧。一邊感受着某種事物隨着鮮血一起流出體內,薩瓦利斯一邊這樣想着。
他並不後悔,也沒有如果右手能動就好了的想法。從決定要戰鬥的那一刻起,那就是薩瓦利斯的一切。輸掉後纔在想「如果右手能動就好了」這種事,實在是太難看了。
負傷的雷馮離開了現場。他還打算繼續戰鬥下去。下一個站在他面前的對手會是魯伊梅,如果他能超越這道障礙的話,下一個阻擋在他面前的人會是特洛伊亞特。他會像這樣與所有天劍戰鬥。雷馮會在哪邊倒下,或者,他不會倒下?薩瓦利斯相當羨慕能做着這種事的雷馮。
薩瓦利斯一直想要挑戰女王。他曾經挑戰過女王一次,不過卻輸掉了。女王不但放了水,自己還嚐到了壓倒性的敗果。在那之後,薩瓦利斯之所以不斷與污染獸作戰,可以說是爲了再次的挑戰吧。總有一天他要凌駕女王,這個念頭從未離開過他的腦海。
不過,像雷馮一樣面臨絕望之戰似乎也不賴。如果說內心有什麼遺憾的話,這應該就是他唯一後悔的事了。在窮途末路的困境中,如果唯有自己能依靠的話,或許就能發揮出超越實力的力量。剛纔的雷馮,也許就是身在這種境界之中。薩瓦利斯也想在自己身上找到這種感覺。不過,除了戰鬥,對所有事物都不感興趣的他,跟這種境界一點緣分也沒有吧。
總而言之,薩瓦利斯覺得心情相當舒暢。人只要活着,就永遠不會感到滿足吧。既然如此,在這邊落幕似乎也不是一件壞事。
「你要死在這種地方嗎?」
失血過多的薩瓦利斯只覺得意識漸漸模糊。不過,他的聽覺還沒有失去功能。有腳步聲接近。特洛伊亞特的火球將長長的影子投射在薩瓦利斯身上。
「無聊的傢伙。因爲玩過頭,所以纔會死在這種地方。」
薩瓦利斯的視野一片模糊,不過,他能聽出這是林戴斯的聲音。薩瓦利斯張開口,想要開朗地跟他打個招呼,從嘴巴冒出的卻只有一堆又一堆的血泡。
是林戴斯的鋼絲。它將傷口縫起,並且以剄流產生的熱能燒灼縫合的傷口。多麼完美的止血程序啊,說不定連頸動脈也被正確接了起來。
時間淡淡地、緩緩地流逝。不過,莉琳也感受到這裏面潛藏着緊張氛圍。這當然是因爲天花板另一側的潔爾妮正面臨着危機,不過莉琳也覺得有另一種緊張感摻雜在裏面。只要看着兩人的臉蛋,就知道傳來緊張情緒的人不是莉琳,而是梅珍。
多麼無力的應和啊。自己的這句話中有着何種意義?同情?理解?或者單純只是讓對方把話說下去?
這個主意不錯,莉琳如此心想。先不管是否真的能讓大家開心起來,有其他事情能分散注意力總是好事。
在雷馮心中,古連丹的生活並未成爲被割捨的過去。雷馮之所以不願持刀,也能說是因爲他拘泥着過去。話雖如此,莉琳卻不敢肯定這個想法絕對沒錯。能完完全全明白雷馮心裏的想法,莉琳真的覺得很高興。
莉琳覺得這樣的她——很強。
「這也沒辦法囉。」
這麼一說,似乎沒聽別人說過雷馮回來了的事。妮娜等人明明已經回來了,他卻——
莉琳能幫上忙的事都做完了。她幫忙煮飯,又幫忙分配飯菜。雖然大家都認爲再多人手也不夠用,不過就在做着那些事的同時,來幫忙的人數也開始飽和了。大家都想做點什麼,因爲大家都明白這樣做心裏比較踏實。
莉琳能幫忙的事情一下子就被做完了。
兩人幾乎沒有像這樣面對面獨處過。跟梅珍說話時,娜爾姬與米菲大都會在她身邊,她就是這樣的女孩,一個害怕孤獨的女孩。莉琳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壞習慣。
*
所以,莉琳對雷馮的信心沒有動搖。跟在古連丹時一樣,雷馮會平安歸來的。
「天劍只缺了一人,所以不能在這裏又損失一名。至於什麼時候可以損失,女王她要自己決定。」
雷馮也想重新定位自己。莉琳認爲,他最初的行動雖是不再當一名武藝家,但現在已不完全是這樣了。莉琳覺得有些不安,或許雷馮也只是隨波逐流而已。
垂着臉龐的梅珍如此低喃。爲了無視自己胸口感受到的小小動搖,莉琳望向了梅珍。坐在牀沿的梅珍整張臉都望向了下方,視線也放在自己的腳邊。
「嗯,不過她應該沒事纔對。她說自己要去幫都市警察做事。」
「你什麼都做不到」指的是什麼意思?莉琳有一種感覺,這句話與其說是挑釁,倒不如說只是在陳述一項事實。莉琳覺得自己的右眼,與這場騷動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然而,少女卻對她說「你什麼都做不到」,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少女的意思是,不管自己要做什麼,要怎麼做,都只是照着既定的劇本演出而已嗎?
莉琳以前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孤兒院的院生之中,只要有人找到中途家庭或是養父母,她就會想起這個問題。孤兒院的孩子們不只會被當成養子認養,有時也會有人找他們去工作,特別是一些需要專業技能的工作。尤其是工匠。爲了從小培養工作技能,有些人會想從孤兒中找出人材。
梅珍習慣低着頭看人,是對人恐懼症讓她有了這種習慣吧。她總是略微垂着臉龐,藉此避免與他人眼神直接接觸。不過,她卻很努力地想改掉這個毛病,所以她纔會離開自己出生的都市來到這裏。她認識了雷馮,而且也能像現在這樣與莉琳說着話。
一切實在是太片段了。如果那幫人在麥亞斯的企圖,只是他們達成目的的一種手段,那這種行爲的延長線上又隱藏着何種陰謀?
既然如此,就表示雷馮平安無事。
「外面的情況好像很糟呢。」
「嗯,醫生已經替我檢查過了。他說等我覺得舒服一點後,就可以離開病房了。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被這麼一問,莉琳頓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莉琳獨自走在走廊上,朝着梅珍待的那間病房前進。
她輕輕碰觸了自己的臉。
「你沒事了嗎?」
爲何只有她能發現這件事呢?妮娜並不覺得莉琳閉着右眼的舉動有何特異之處。不過,除了她以外,根本沒人注意到自己一直閉着右眼。這麼一想的話,妮娜身上果然也發生了某種狀況,某種跟莉琳遭遇很像的狀況。
「我見過米菲了。娜姬她受傷了是嗎?」
……自己雖然記得那名少女,但記得的只有她的身影。既然如此,還是把她們當做同一人看待比較合理。之所以覺得兩人不同,或許可以解釋成從外表判斷,少女的個性應該更文靜纔對吧。
一陣奇異感竄過體內。那是銳利的痛楚,也是灼燒般的熱。薩瓦利斯感到無比倦怠,但血液不斷流失的感覺已經停止了。他大大地咳了幾下,血液從口中不斷溢出,然後停止。他體內的氣息不再停滯,也可以繼續呼吸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種感覺真的相當痛苦。明明是自己做出的決定,卻又不是這麼一回事。自己做出選擇採取行動,卻被他人指摘「你的決定早在最初就已經註定了」的話,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你不擔心……他嗎?」
梅珍已經醒過來了。
「我也很擔心娜姬,還有,一想到其他人、見過面的人、班上的武藝家都有可能看不見明天的太陽,我就覺得很不安。不過,我更擔心雷頓。我擔心他,就跟我擔心娜姬一樣,不,說不定比那還更擔心。」
「她說要想一些振奮人心的活動。」
自己究竟是誰?
自己該如何是好?
爲了替戴爾克將刀轉交給雷馮,莉琳來到了這座都市。當時發生了不少騷動,而且莉琳也吐露出了自己的想法。如今的雷馮,一定正在辛苦地戰鬥着。他一定在整個戰場中最艱辛的地方戰鬥着。如果這裏是古連丹,就能把這個重擔交給其他人負責,但這個方式在潔爾妮卻行不通,所以雷馮只能獨自面對危險。
「女王要我傳話。」
「你可以去看一下小梅的狀況嗎?」
而且,雷馮也做出了重新握刀的決定。他接受了莉琳的想法,接受了戴爾克的諒解。
發現自己閉着右眼的只有她一人。
然而,不知爲何,莉琳無法接受這樣的理論。
不過,那件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名爲狼面衆的詭異集團,企圖要捕捉麥亞斯的電子精靈。就事件的表面而論,這是莉琳唯一知道的事。就算在事件背後或是更深一層的地方還有其他目的存在,莉琳也不得而知。
「嗯,他好像還沒回來。」
她想褪去自己的舊殼。這場戰鬥應該比任何戰爭都還要辛苦吧。
莉琳也坐到了她的旁邊。
莉琳認爲雷馮還活着,也不覺得他受了重傷。她在煮飯時遇見了妮娜。如果雷馮真的怎麼了,妮娜無法面不改色地隱瞞一切。
妮娜,還有跟自己住同一棟宿舍的室友都一樣。大家都在跟某個自己戰鬥着。
「地獄之門似乎開啓了。太好了,我沒有被排除在外。」
而且,他們的行動不斷累積成效,最後終於在這裏結出某種果實了嗎?莉琳的右眼也是因爲這樣纔出現異狀的?
不……有一個人發現了這件事。終於有人發現了這件事。
你什麼也做不到——那名少女是這樣說的。黑色少女,與自己記憶中的少女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少女。
「因爲我根本幫不上他啊。所以,至少我得相信他纔行。」
莉琳拿飯菜去給因負傷而無法自行前來的武藝家。走至中途時,娜爾姬對莉琳提出了這個請求。娜爾姬也受了傷,卻不是無法行走的重傷。不過,她也無法立刻出戰,所以她說自己要去幫忙都市警局的人。米菲雖然在這邊,但她卻也在數名朋友的請託下,四處奔走張羅着某些事。
「你真堅強呢。」
「我也不太清楚。你跟娜爾姬還是米菲她們見到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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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琳可以理解他這麼做的理由,因此她無法開口詢問自己的身世。
自己有擔心雷馮到哭出來的地步過嗎?莉琳捫心自問。與雷馮重逢時,他渾身是傷的模樣讓自己流出了淚水。在古連丹時,雷馮從未戰至全身是傷,因爲那兒有許多實力與雷馮並駕齊驅的人,莉琳是這麼想的,既然如此,她以前纔會相信着雷馮一定會平安歸來。
某個東西正緩緩壓迫着腦袋的角落。莉琳一邊走路,一邊感受着這種感覺。沒有消退的感覺正細微地變化着。地面上發生了某種狀況。這種感覺,跟那邊發生的事情有關嗎?
「真是抱……歉呢。」
這恐怕跟在麥亞斯發生的事件有關吧,莉琳如此心想。
「嗯。」
這一點讓他感到相當遺憾。
這個問題不斷浮現腦海。
莉琳像這樣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她的腦袋被攪和成一片,無法歸納事情。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歸納出什麼。
「嗯。」
不過,每件事情背後都有着因果關係。既然如此,那莉琳的這隻眼睛……這隻能映照出普通眼瞳無法看見的事物,而且可以辦到普通眼睛無法做到的事情的這隻眼睛,就一定是因爲某種原因纔會在莉琳身上。一直到前陣子爲止,自己還住在古連丹的時候,這種事從未發生過。不過,與席諾拉邂逅之際,這件事就已經出現了徵兆。既然如此,離開古連丹這件事,就不是莉琳身上出現異變的理由。那或許是喚醒既存事物的理由,卻不是它爲何存在的理由。
懷着不安的心情,莉琳抵達了病房。莉琳輕拍臉頰,放鬆了繃得死緊的僵硬表情。
那個人是妮娜。
學園都市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吧。如果不是的話,爲何不惜搭乘流浪巴士進行危險之旅,也要離開自己的都市呢?可是,那麼一來,就表示這個世界上存在着數不清的戰爭吧?
這裏不是個人病房,而是多人房。莉琳掀開遮住病牀的掛簾向裏面望去,只見梅珍正茫然地坐在牀沿。看見莉琳的臉後,她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
她的裙子上出現了黑點。那是溼掉的……淚水落下的痕跡,而且數量慢慢地增加着。
像這一類的養父母,一直沒出現在莉琳的人生中。她並不覺得心有不甘,只是有些在意爲何自己沒有父母親。戴爾克對這種事的態度就是絕口不提。會成爲孤兒的人,都有着各式各樣的緣由。在這些理由之中,有些事情可以對別人說,有些則不行。如果只對能說出理由的院童說出事實,那沒被告知身世的院童就會覺得自己更加不幸。因此,戴爾克下定決心,不對任何人提起他們的身世。
「我對雷馮……雷頓很有好感。他大概是我第一次喜歡上的男生吧。」
相信雷馮,這是莉琳唯一能做的事。
「雷……頓…………………………雷馮他,還沒有回來嗎?」
自己到底是誰?
避難所另一邊又發生了一些事情。武藝家雖然已經返回,警戒狀態卻沒有結束,大家都還不能離開避難所就是證據。而且,先不管這個事實,某種近似於直覺的東西,正討厭地壓迫着莉琳。
她仍然閉着右眼,卻沒人發現這件事。
薩瓦利斯發出聲音。聲音聽起來既粗又沙啞。
生命得到接續,對戰鬥的欲求也再次復甦。不過,現在的薩瓦利斯畢竟還是無法動彈。
莉琳不曉得。對真相毫無所知令她不安。可是,她也不曉得怎麼做才能知道真相。
因此,莉琳希望雷馮能重新握刀。她並不反對雷馮繼續當一名武藝家,如果雷馮覺得那是最適合自己做的事,她就贊成雷馮這麼做。不過,如果雷馮要繼續當一名武藝家的話,莉琳希望他能使用刀戰鬥。她不希望雷馮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卻無法使出全力。
林戴斯的影子漸漸遠去。他的背影不斷走向遠方。看着那條朝都市中央地帶走去的背影,薩瓦利斯真的開始羨慕起雷馮了。
她想起了少女的話。
「我,沒辦法變得那麼堅強。我一直……一直很擔心他,擔心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雖然坐到了梅珍身邊,但她並沒有表現出拒絕的反應,也沒有警戒自己,這就是自己跟她的感情也進展不少的證據。
…………咦?
「話說回來,這些吵死人的噪音是怎麼回事?」
既然如此,那麼梅珍以苦惱表情編織出來的這句話,對她而言也是其中一場戰鬥囉。對其他人來說,這或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她而言卻是值得一戰的事物。
不過,現在的她,卻有一種「如果當初有問出口就好了」的想法。不,或許連戴爾克也不知情吧。話說回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怪異遭遇,真的跟身世有關嗎?連這一點莉琳都無法肯定。
是無力感。
讀了雷馮寄來的信後,莉琳立刻對梅珍這個人有了瞭解。她確信這個女生一定很喜歡雷馮。至於莉琳在意的另外兩人——妮娜與菲麗,她就不太清楚了。或許可以想成她們只是以武藝家的身份跟雷馮在一起而已。
實際見面以後,莉琳有了另一個確信,那就是菲麗也喜歡雷馮,不過妮娜就很微妙了。就算妮娜真的喜歡雷馮,現在似乎有其他事情更吸引她的注意,以致於她根本沒空去察覺自己的心情。
從信件中便能得知,梅珍相當積極。光看信的話,甚至會讓人覺得她根本不怕生。然而,她真的很怕生,而且她也想改掉這個性格。或許也是兒時玩伴在後面推波助瀾吧,所以她纔會想着即使只有行動也好,要積極進攻。
莉琳甚至覺得,如果梅珍喜歡的人不是雷馮的話,說不定早就改掉這種怕生的個性了。雷馮這個人除了武藝以外,對任何事都相當遲鈍。讓梅珍這種好女孩做到如此地步,卻還不會對她傾心的男人,實在是笨到了極點。
這件事真的叫莉琳很生氣,她甚至想大罵雷馮是冷血動物。
她忍不住有了這種心情。
「莉琳你好堅強喔。哪像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梅珍掩面發出細弱嗚咽聲,莉琳將手放上她的背部,輕輕撫摸着。她背部的顫抖傳向了手心。
莉琳想不到半句安慰的話。
自己該說什麼纔好,該表達什麼纔對呢?面對擔心着雷馮,爲了他而哭泣的梅珍,莉琳真的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
如果米菲沒有過來的話,莉琳恐怕只能像這樣一直手足無措下去吧。
莉琳把梅珍交給米菲照顧,是米菲主動這樣表示的。她這麼做,真的讓莉琳覺得很慶幸。然而,莉琳卻也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現在的她,的確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因爲她總算找到藉口逃離了那間病房。
莉琳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思考。那名少女的事、沒有任何人察覺異狀的右眼、以及關鍵就在自己身上的事。
這些理由只不過是藉口罷了。與梅珍說話時,自己那顆察覺到什麼的心,更讓莉琳感到動搖。在那瞬間,莉琳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在梅珍身旁時,她甚至沒想到自己右眼的異變,不是嗎?
她再次走在走廊上。
這裏是異鄉,莉琳重新浮現了這種感想。乘坐流浪巴士旅行時,她也有這種感覺。來到潔爾妮後,她也這樣想了一陣子。不過,在那之後又過了三個月,現在那種想法早就不曉得跑到哪兒去了。
現在的莉琳,再次產生了這種想法。這裏是異鄉,不是古連丹。
而且,這裏或許不是自己的歸宿。
想要的東西,渴求的願望,當自己將寄宿着戴爾剋期望的鍊金鋼交到雷馮手中時,一切的一切就已經結束了。所以,這裏已經沒有莉琳可以做的事了。在學園都市應該還有很多知識可以學習,不過現在的莉琳只想早點踏上古連丹的土地,愈快愈好。
妮娜與夏尼德兩人衝出房間。妮娜已經換了另一種心情。現在的情況相當危急,沒辦法一直思考那名已經消失的少女。
種種思念唐突地湧上心頭。莉琳雖然沒有流淚,卻覺得腦袋深處熱了起來。
魯伊梅回過了頭。
(好好好。)
夏尼德如此低喃。
兩人穿越廢屋,朝外面奔去。
也許是尚未完全清醒吧,卡利安一邊用手撐着額頭,一邊提出詢問。
打從一開始,魯伊梅就沒有去數敵人的數量,不過,厭煩度上升至一定水平的現在,他也開始有了這種感覺。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你的名字是?」
自己變軟弱了。
巨人們至今仍不斷湧向魯伊梅。它們不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如果能狠狠揮擊的話,只要一招就能消滅它們,但這種做法卻會造成都市的嚴重損壞,因此魯伊梅現在只能使用將它們拉過來,再擊倒的戰法。
「不過啊,我還是覺得很不爽。下一批敵人一直沒有過來,這到底是怎麼搞的?」
(污……污染獸正朝A10閘門不斷集結!)
真正的歸宿。
她邁着步,不停邁着步,卻沒有任何地方能讓她感到心安。這裏是緊急狀況下使用的避難所,而且還是潔爾妮。如果是古連丹的話,就算在避難所裏面,也有能讓她感到心安的地方。打從小時候起,莉琳幾乎每個月都會去避難所那邊報到。地方上的小孩子會超越孤兒院這個小框框的限制,在裏面有如爭奪地盤似地彼此打鬧。莉琳也跟大家一起互擲石塊過,雖然她沒多久就變成了大聲怒罵出手阻止的鎮壓角色,但就連莉琳都有過這種調皮搞蛋的時期。搬出去一個人住後,躲避的避難所也換了地方,那時,煮飯的餐廳就成了讓莉琳心安的場所。在那裏認識的人們,在地面上遇見還住在學生宿舍的莉琳時,會跟她打招呼,也會告訴她哪家店的食材比較便宜。
莉琳想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她需要別人提供其他的、站在第三者立場的答案。她希望某人能明確指正她心裏的慾望。
「嗯嗯?」
聲音有如輕輕撥開空氣似地傳入耳中。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這些傢伙看起來不只是想大鬧一場呢,我不移動行嗎?」
「欸,你怎麼了啊?」
「這種天真論調,真不像是婆婆會說出口的話呢。只要站上戰場,不管有沒有受傷都無所謂。錯的是負傷還上戰場的人。」
在一旁的德爾波妮的端子,在空中展開了影像。出現在眼前的是潔爾妮的地圖,而且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光點。
德爾波妮的端子飄來了輕笑氛圍,魯伊梅嘖了一聲後,將視線移回螢幕。
梅珍的心情讓她感到痛苦。
光點的分佈漸漸有了濃淡對比。分佈在魯伊梅,以及位於遠方的特洛伊亞特兩人周圍的光點相當稀疏。相對的,有另一處的密度不斷增加。那些污染獸沒被這個戰場吸引過來,或許它們發現了其他目標吧。
念威操作者傳來緊急通知。
那個人就站在自己身邊,而且跟自己一樣凝視着被封閉的隔離壁。她們兩人果然不是同一個人,莉琳如此心想。
(這一帶的污染獸數量減少了很多。魯伊梅,你真了不起呢。)
鍊金科長呆呆凝視着空無一人的玻璃艙,站在一旁的卡利安點點頭。
莉琳有一種感覺,不知爲何,這名少女似乎能看穿自己內心的一切。
「撤離完學生後,將A區完全封閉。無須考慮我們回去的問題,就當作我已經陣亡了,將所有指揮權轉交給梵希。」
「如果能撤退到這邊的話,就能爭取一些時間。拜託你們了。」
就算只能從遠方眺望孤兒院也沒關係,而且她也想替戴爾克作飯。她想感受不同於潔爾妮的那種,空間更狹窄、感覺有些雜亂的教室氛圍。她想看着席諾拉學姐的白癡舉動。
右眼的疼痛,現在消失了。因爲沙耶在自己身邊,莉琳如此心想。右眼,這隻右眼真正的主人,正在對沙耶發出渴求的呼喚。這隻眼睛在血脈中歷經漫長飄泊纔來到自己體內,但它其實應該在別的地方纔對。
怎麼有一羣沒一羣的。
「再來會很痛苦。」
右眼就像在拒絕睜開似地。
「它暫時是睜不開的。」
「爲什麼,不是要我免費大放送嗎?」
「當然囉。」
「輸了嗎?那個臭小鬼。」
莉琳想回家。
回過神時,莉琳已來到了那個場所。
(是薩瓦利斯與雷馮。)
莉琳想這樣問,但問出口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
妮娜等人還在地下的研究室裏。剛剛纔清醒過來的卡利安等人,因爲這個消息已經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少女如此低喃。這句話似乎不是莉琳期望的答案。
(薩瓦利斯的右手似乎受傷了喔。)
周圍被染成了赤紅色彩。映照在妮娜眼中的,是燃燒着的樹羣,還有香媞的化煉剄。蓋滿枯葉的前庭也燒成一片火海,在火炎中心的,是幾隻巨人與哥爾尼歐他們。
「如果回得去的話。」
「婆婆,這是怎麼一回事?」
莉琳很滿意這個簡短的答案。她想問沙耶那名自稱是妮爾菲莉亞,宛如明鏡般的少女的事,但她並沒有問出口。
她想確認一切。自己的心情、雷馮的心情,以及——未來。
(梵希隊長集合了還有作戰能力的武藝家,並且發出了重新配置戰力,以及讓學生們撤出A區的指示。污染獸目前尚未針對閘門採取直接攻勢,不過那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有如天經地義般地站在那邊。
莉琳也有屬於自己的歸宿。自己出生的地方,想在那邊生活下去的地方,在那邊……
簡短的做出指示後,妮娜揮舞鐵鞭撕裂火炎,然後來到了哥爾尼歐他們身邊。
這裏果然還是空無一人,連那一堆眼球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它們只是無法被看見,或是真的消失了?莉琳想睜開右眼確認,卻因爲痛楚而無法辦到。
(差不多該讓特洛伊亞特與帕梅琳行動了。說不定林戴斯也會過去喔。)
「有白癡在外圍地帶那邊大鬧。不過,那個應該不是污染獸的目標吧?」
「我很擔心在外面戰鬥的哥爾尼歐他們,而且我們也得告訴他們現況。」
(他們在都市中央地帶進行掃蕩作戰。雖然他們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消滅着污染獸,但污染獸卻突然改變行進路線朝那邊接近。)
「那麼,我們回不去了吧?」
就在此時,一道影子來訪了。
名爲莉琳的人類,就建立在這些事物之上。現在的莉琳非常,非常地需要它們。
「我只是很想睡而已。我想一直沉眠下去。」
念威操作者不再說話。
她很想找個人說出這件事。
「沙耶。」
兩股剄流魯伊梅都感受過,而且他也感應到勝負已經分曉了。不過,兩方都還活着。既然如此,魯伊梅判斷輸的那一方就是薩瓦利斯。
「是嗎?」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之後的未來、睜不開的右眼、將要發生在莉琳身上的事,這句話似乎表示了這一切。
「即使如此……」
魯伊梅將鐵球扛好,然後對周圍發出威嚇。
「你是誰?」
*
(你不喜歡瑣碎的事吧?)
不過,敵人靠過來的數量正急速減少。
回去之後,莉琳纔有辦法整理自己對雷馮的感情。她如此確信着。
沙耶喃喃說道。
魯伊梅重重吐出了怨言,德爾波妮的笑聲爽朗地響徹在戰場之上。
「天劍……古連丹的武藝家呢?」
「夏尼德,屋頂!」
「如果可以一直沉眠下去的話,睡在哪裏都無所謂。不過,現在的我,想在那個人身邊一直沉眠下去。」
莉琳開始覺得,這句話似乎相當重要。
夜色美少女就站在身邊。
她需要心靈上的寄託。
右眼好痛。
「嗯?」
「梵希呢?」
這些事都確認完了。進入避難所的前一晚,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自己必須回去纔行。能在這裏做的事情,自己全部都做到了。而且,爲了解開在這裏產生的問題以及疑問,莉琳必須回去古連丹纔行。
卡利安點頭同意妮娜的話。
魯伊梅挺起胸膛。
(瞭解,我會傳達這些訊息的。)
莉琳知道現在的自己很軟弱,而且,莉琳也討厭這種軟弱,所以她相當迷惘。還在古連丹時,莉琳一直不曉得自己該不該過來這裏,她不斷煩惱着,最後——她過來這裏了,因爲她想見雷馮一面。至於跟雷馮見面後該怎麼做,這種事要等見面後纔會曉得。莉琳認爲自己很瞭解自己的心意,卻也覺得離完全理解自己的心意,還差了臨門一腳。
「哼!」
痛苦的事。莉琳想對某人傾訴,想依賴某人。一個人的身影浮現在她的腦海中。一個明明老是發呆又不可靠,卻又讓人忍不住依賴的一個男生,讓人忍不住想去相信的一個男生。
「你們沒事吧?」
「還好。」
哥爾尼歐簡短地答道。不過,他的這副模樣絕對不能用沒事來形容。他全身佈滿小傷,而且還滲出鮮血。香媞身上似乎沒有明顯的傷勢,也沒有氣力衰退的樣子。然而,對哥爾尼歐的擔憂卻削弱了她的集中力。
「我們沒辦法徹底殺死它們,這些傢伙的再生力強得讓人討厭。」
包圍這裏的巨人一共八隻,每一隻身上都帶着傷,有些是在周圍火炎的燒灼下,火勢延燒至身上而造成的傷。有的巨人側腹因哥爾尼歐的鐵拳而大大凹陷,也有巨人肩膀上的肌肉被整塊挖去,而且還有被炸開似的難看傷痕,這是香媞的長槍造成的吧。
不過,這些傷口的周圍都冒着泡泡,而且正漸漸復原。
巨人們看起來一點也不疲累。不過,哥爾尼歐與香媞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先不論身上還留有多少力氣,兩人看起來都難掩疲態,畢竟他們連續打了好幾場仗。
「污染獸開始朝避難所那邊集中,所以我們回不去了。」
「是嗎。」
即使被告知了壞消息,哥爾尼歐仍然沒有動搖。
「古連丹的武藝家在都市中央地帶掃蕩污染獸,變化就是從那邊發生的。」
「它們不太可能逃跑,我想一定有其他目的吧。不管怎樣,應該不會有更多巨人過來這邊纔對。」
一隻巨人朝這邊接近。香媞高高躍起,哥爾尼歐則是貼地急馳,妮娜則轉身面對另一隻被兩人吸引而準備攻擊的巨人。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加入哥爾尼歐他們的聯合攻勢。同時從上下方逼近的兩人,讓巨人不知該怎麼應付。哥爾尼歐趁隙在巨人的單膝上狠狠擊落一拳,物體碎裂的聲音也隨之響起。就在巨人失去平衡而倒下之際,香媞的長槍刺入了巨人的大嘴。被注入至內部的炎剄,從獠牙間隙中滿溢而出。
在這同時,妮娜也朝另一隻巨人接近。巨人高高舉起有如板子般的武器。這物體看起來像是長劍,卻一點也不鋒利。不過,以使用巨體所產生的怪力揮舞它的話,要擊碎妮娜的身軀應非難事。
巨人眼中只有壓低身體不斷逼近的妮娜。
它的身體突然震動了一下。夏尼德的槍彈在巨人頭上開了一個洞。妮娜趁機衝入巨人懷中,然後跟哥爾尼歐一樣摧毀了它的膝蓋。巨人應聲倒地,此時妮娜以全身之力向上揮擊,兩根鐵鞭一邊飛舞,一邊將巨軀推上半空。
再來是最後一擊……不過,其他巨人露出了攻擊的意圖,因此妮娜只能一邊放出衝剄,一邊退回原先的位置。夏尼德也做出了掩護射擊。他一開始雖然照着妮娜的指示來到了廢屋屋頂,但數發射擊過後,子彈似乎就不是從屋頂那邊射出來的了。或許夏尼德已經移動到別處了。是不希望巨人發現自己掩護的位置,進而前來攻擊自己吧。是因爲看到這些巨人的行動帶有組織性,所以他才這麼做的嗎?
它們不是普通的污染獸。不一樣的不只是外形,只要與它們對戰過一次,就會有這樣的想法。發現從包圍網中走出來的污染獸只有兩隻時,妮娜只覺得它們太大意了。不過如今一想,或許它們是爲了要確認有多少援軍吧。
「不好應付呢。」
「沒錯。雖然程度不如我們,不過它們打的也是組織戰術。」
猛擊輕而易舉地命中了巨人的頭部。肉體有如氣化般朝四方爆濺,殘骸也被纏繞在妮娜身上的衝剄遠遠彈飛。正要以趴姿倒向前方的巨人被這股衝擊力量刮飛,數梅爾托爾遠的地面也隨之傳出巨大聲響。
妮娜一邊大吼,一邊躍起。巨人的武器已經高高舉起,而且隨時都會揮落。金剛剄可以擋下這個攻擊,妮娜如此確信。
果然還是不行嗎?就在妮娜如此心想之際,香媞從天而降。
敵人體型巨大,而且擁有怪力,但行動比武藝家遲鈍。就基本面而論,它們還是跟污染獸差不多。
近距進戰與遠距離戰之間的差別,在這邊顯露無疑。
「這裏無路可退!我們只能向前殺出血路!」
此時的妮娜,也準備好進攻了。
「迪克塞利歐在面具上加入了報仇的意念。那個男人需要簡單易懂的事物。所以,面具就維持了原狀。那麼,你又是如何呢?」
然而,局勢卻不容她這樣做。
「不確實擊潰的話會沒完沒了呢。」
香媞回過了頭,妮娜沒有餘力看她臉上的表情有何變化。妮娜交叉鐵鞭擺出防禦架勢,接着是金剛剄。
妮娜散去身上的剄流殘渣,並且將插在地面上的長槍踢還給香媞。這樣做雖然無禮,但妮娜並不想在戰鬥中放下手中的武器。
哥爾尼歐有如緊追在後似地落下。
可怕的重壓襲向雙臂,然而,妮娜還是有辦法撐住,大概是十多秒吧。妮娜瞬間算出了冷靜的數字。自己的剄力不足以長時間撐住重壓,這一點令她深感懊悔。
「可是,就算我們想這樣做,其他巨人也會一湧而上,將我們連同同伴一起擊潰。我們剛纔就喫了一次虧。」
它無法原諒——
她做了一個後退的假動作,然後一口氣縮短距離。意料之外的動作,讓巨人的腳步有些不穩。那是跟妮娜身軀一樣粗的腿部,就算是這種不穩的晃動,只要碰到還是會被撞飛吧。
這樣想的瞬間,妮娜忽然產生五雷轟頂的感覺。
長槍從彎下腰的巨人背後插了進去。火炎燒灼着周圍的肌肉,肉塊也因此爆開、熔解。長槍深深地插了進去,連槍穗都穿過了巨人的胸膛。香媞沒有將它拔出,而是向後躍開退了下去。
此時此刻,這裏有着廢貴族的復仇之心。
某個影像瞬間閃過腦海,那是妮娜從未去過的場所。不過,那兒一樣是戰場。是被逼進絕路,因此荒廢的都市光景。在那裏戰鬥的不是身着潔爾妮戰鬥服的武藝家,而是年紀能力參差不齊,有大人、有老人、也有小孩在內的武藝家集團。
哥爾尼歐使勁擲出香媞。被剛猛力道丟出的香媞將長槍伸向前,並在前方展開炎剄。
「消耗戰對我們不利。」
以踢技釋出的一擊命中了香媞那把貫穿敵人的長槍,長槍應聲飛出巨人的胸口。在此同時,滲透破壞的剄力也透過槍身竄入了敵人內部。巨人全身並出無數龜裂。
妮爾菲莉亞的話不經意地浮上腦海。
招式釋出。
「喝啊!」
應該可以利用這一點吧,妮娜如此思考。不過,要怎麼做才能告訴哥爾尼歐自己的想法呢?現在的情勢不容許她這樣做,現場沒有念威操作者支援,進行聯合攻擊的難度也跟着提升。妮娜總算體會到自己這些武藝家,平常有多依賴念威操作者了。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那兒是妮爾菲莉亞丟出、被妮娜接下的那張面具,有如溶解般消失的場所。你在那裏嗎?妮娜無聲地如此詢問。
「是球體!在胸部上!」
他們是廢貴族曾經守護過的都市居民,這是廢貴族一路守護着他們的記憶。
「炎剄將彈閃!」
廢貴族是復仇意念之中誕生的存在。迪克也是因爲誓言復仇而戰鬥至今的嗎?他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跟狼面衆戰鬥嗎?
跳到空中的哥爾尼歐,在那兒與香媞會合。他將粗壯手臂伸向空中,並且伸出五指掌心向上,身材嬌小的香媞,將雙足放上了那隻手掌。這是兩人有着無比默契的聯合攻勢。
「要退去哪裏!」
活剄衝剄混合變化——雷迅。
妮娜接着喊道。香媞的長槍卡在巨人的胸口裏面,要拔出它必須花費一番功夫纔行。不過,剩下來的巨人卻從香媞背後不斷接近。
胸口,面具,發出了鼓動聲。
妮娜專心閃躲了一陣子。哥爾尼歐與香媞,必須要有一個人注意到自己的攻擊,並且加入攻勢纔行。
妮娜吼道。她對如此大吼的自己感到訝異,卻停不住吼叫聲。
被擊倒的巨人再次站起。被哥爾尼歐擊碎的膝蓋,以及被香媞灼傷的嘴部不斷冒着泡泡,被妮娜打倒的那一隻情況也一樣。
長槍釘入胸口。
妮娜不加理會,並且將剄流凝聚在這根鐵鞭之中。
她確認了整個戰場上的位置。妮娜這邊有兩隻,哥爾尼歐兩隻,香媞則是拖着三隻巨人四處閃躲。夏尼德的子彈忙碌地在三人之間來回穿梭,而且還不讓情勢繼續惡化下去地調整着射擊位置。夏尼德的子彈雖無法造成重大傷害,卻是足以讓巨人惱怒的攻擊。或許夏尼德已經發現了巨人的弱點,如果有念威端子的話,就能問他這個問題了,只可惜……
「妮娜!」
一邊從巨人身邊躍開,哥爾尼歐一邊大喊。
巨人從血盆大口發出了詭異慘叫聲。球體都碎裂了。象徵再生的泡泡立刻包圍球體。然而,巨人並未立刻站起。那裏是感覺器官的集合體嗎?妮娜自然而然有了這個念頭。不過,仔細一看,她也覺得那股再生力對球體產生的效用並不大。巨人的形態近似人體,所以妮娜纔會很自然地認爲頭部就是它的弱點吧。
妮娜將鐵鞭奮力擊向倒地巨人的那個部位。
「呀啊啊啊啊!」
包圍妮娜等人的巨人一共八隻。數量雖然沒有繼續增加的樣子,可是無法突破的話,被擊潰只是早晚的事。
她發出咆哮聲,炎剄隨之爆發。巨人的四肢劇烈抽動着,接着就一動也不動了。
逃跑的同時,妮娜仍然觀察着敵人。
雙足飛馳。
妮娜高舉右手的鐵鞭。巨人雖然倒地,但它的另一側卻有另一隻巨人朝這裏逼近。
香媞也沒有任何怨言,老實接下在空中迴轉着的長槍。
「只能姑且一試了。」
那麼,妮娜又是?
只能當旁觀者的自己。明明是自己的身體、自己珍愛的人們,但在這個瞬間卻什麼也無法做的自己。
夏尼德以點爲目標進行着狙擊。一直在摸索攻擊哪裏纔有效的他,應該一下子就注意到那些球體了吧。
這是誰的情感?妮娜並不認爲這是屬於自己的事物。廢貴族,這是唯一的可能吧?
「呀啊!」
「危機就在眼前。無處可逃的我們,唯有一戰。爲了守護一切,我們只能戰鬥。」
因兩人聯手攻擊而掀起的塵沙尚未落地,一切就結束了。這也是因爲在周圍燃燒的火炎上升氣流不停擾動這陣沙塵,不讓它輕易平息所致。雖然只是暫時,但妮娜的身影卻完全從巨人眼前消失了。
然後,妮娜來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妮娜面前的巨人,有一隻的動作似乎慢了半拍。香媞就在它的後面,她後面仍然跟了三隻巨人。如果情況許可的話,最好是由哥爾尼歐配合自己,不過,似乎要花很多時間才能等到這個時機。
碰咚……
外力系衝剄變化——剛力徹破•突。
然而,她並未得到回應。
妮娜如此大喊,她要將巨人的弱點告知哥爾尼歐與香媞。
妮娜決定先閃躲一陣子再說。她來回躲避,一邊確認剛纔的戰果。被擊倒的巨人已不再爬起。哥爾尼歐也做出跟妮娜一樣的行動,至於香媞,她利用自己身輕如燕的優勢在巨人們的頭部上來回跳躍,並且以長槍做出攻擊。
這是哥爾尼歐的聲音。的確,不用活剄來回復體力的話,自己就會行動困難吧。
廢貴族只能在一旁凝視這幅光景。
不過……這一招行得通嗎?
哥爾尼歐的傷就是那時造成的吧。
就在巨人倒向地面之際,它胸前的創傷也正要開始再生。多麼恐怖的生命力啊,自己殺得掉它嗎?妮娜瞬間感到迷惘,但她立刻斬斷了這些雜念。統合雷光的妮娜奔馳得更快,結果已寄宿在鐵鞭之中。
在怒吼聲下,武藝家們在必然滅亡的都市中戰鬥着。
貼地急馳的哥爾尼歐跳了起來。橫掃千軍的一擊掠過地面,同時揚起滿天塵土。
香媞吸引了所有巨人的注意力。比起下方,在上面跳來跳去的目標果然比較煩人。妮娜看見巨人們的注意力漸漸放到了香媞身上。發現這件事後,哥爾尼歐三不五時發出果敢攻擊,以分散它們的注意力。
「快跳!」
而這句話,就是在場的某人所吐露的憤怒話語。
一邊來回牽制巨人們的行動,妮娜一邊思考着。
妮娜靈光一現。
夏尼德射出槍彈。就巨人的整副軀體而論,這一擊的力量並不大,但打在末梢神經聚集的地方上,還是能產生有如被雷擊般的效果。巨人停止腳步,身軀也跟着扭曲。它沒拿着武器的手壓住的地方是——疼痛不堪的胸部。那兒有如同眼睛般埋在胸膛內的球體。
沒有判讀剄流的能力,就不可能發現妮娜的蹤跡。
妮娜心中有着什麼?妮娜絕不能隨着廢貴族的復仇之心起舞,因爲這麼一來,會讓她失去自己重要的事物。她有這種預感。在他人復仇心擺佈下驅使自己的身體,就等於是抹殺妮娜的人格。
妮娜聚精會神,想看出它確實的位置。
妮娜動了。
自己能怎麼做?像剛纔那樣放手一搏的聯手攻擊,應該做不到了吧。就算有辦法做到,也一定要將敵人的數目減少到一半纔行,否則絕無可能。而且,一定要想出能打倒半數敵人……也就是三隻巨人的方法纔行。像這樣各自戰鬥下去,我方遲早會被巨人擊潰的。
「退開!」
話語從胸口深處湧現,伴隨話語的情感,就這樣沒有成形地不斷湧出,就像沒有極限一樣。焦躁、悲傷。還有憎恨……這些負面情感,轉眼間都被塗成了怒意,因此纔會有現在的這聲怒吼。
骨頭髮出碾軋聲響,手腕的痛楚偏偏也跟着回到手上。妮娜能承受重壓的時間減少了。香媞在背後拔出長槍,哥爾尼歐也採取了行動,他在準備將妮娜壓成肉餅的巨人胸口上埋入重拳。巨人一邊發出悲鳴,一邊仰起身軀。妮娜躍向後方。香媞發出怒喝,一邊在哥爾尼歐的重拳凹痕上加入長槍的一擊。
妮娜沒時間確認自己擊倒巨人的手感。她還來不及確認,另一羣巨人就穿越夏尼德的彈幕朝這兒猛襲。它們做出了一隻一隻過來很危險的判斷吧。剩下的七隻巨人一口氣撲向這裏,眼前的危機,跟一面高牆朝眼前不斷逼近的狀況相比沒多大區別。
不過,過分巨大的身軀也不見得有好處。如果它們要一邊揮舞武器一邊包圍一人的話,人數上就會受到限制。而且敵人的體型龐大,拿在手中揮舞的武器也很長。相對來說,我方的體型嬌小,只要多加註意,小心閃躲,就不會同時遭到兩隻巨人攻擊,或是被它們夾攻。
巨人最初的攻擊揚起了滿天塵沙,如果要混淆敵人耳目的話,躲在這裏是最好的選擇。夏尼德也適時掃射出槍彈分散其他巨人的注意力。它們的動作都停頓了,這一點相當重要。若非如此,哥爾尼歐與香媞就必須警戒其他巨人的動向,而無法像這樣全力進攻。
「武藝家唯一的優勢就是速度,我們就這樣做。」
面對同樣的進攻方式,那隻巨人捨棄了跳至它頭頂上方的香媞,這是因爲它不希望腿部受到攻擊吧。巨人將注意力全放到哥爾尼歐身上,接着以全身蠻力狠狠揮出武器。
妮娜以左手的鐵鞭掃向巨人腿部。巨人的身軀被拋上半空,並且朝後方倒去。
從胸口深處推擠出來的感情化成了語言。那是自己的聲音。然而,妮娜還是不覺得這些話是自己的想法。她不認爲自己體內的某種存在,讓自己說出了這樣的話。寄宿在話語中的感情是那麼的陌生。這是廢貴族的意志,卻又不完全是這樣。
香媞率先發難。她高喝一聲,並且高高躍起。哥爾尼歐也發足急奔。兩人進攻的目標是爬起來等待身體再生的巨人。他們決定用行動最遲鈍的敵人來測試這戰術是否有效。
只能放手一試了。
因此,纔會有這個廢貴族的誕生。
因夏尼德的狙擊而停下腳步的巨人,準備再次展開行動。妮娜接着攻擊這隻巨人,完全破壞了那些球體。不過,它並沒有因此死亡。這一招並沒有成爲完全斷絕生命的必殺一擊。
「我們只能戰鬥,無路可逃。戰鬥、戰鬥、要戰鬥下去。就算只有一絲希望,我們也要抓住它讓大家看見,這就是武藝家該做的事!」
哥爾尼歐立刻明白了妮娜的想法。剛剛雖然只有兩個人,但現在已經變成了四人。三人負責攻擊,夏尼德負責牽制其他巨人。菲麗的端子不在這裏,負責支援的念威操作者正在替卡利安與梵希進行通話,所以也不在這裏。夏尼德會照自己的想法行動嗎?這是妮娜唯一擔心的地方,不過她也只能相信夏尼德了。
「咕……!」
「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雷馮不也是如此?
卡利安曾經這麼說過。從麥亞斯回來與雷馮重逢後,卡利安對自己這麼說過。雷馮把戰鬥的理由寄託在妮娜身上。雷馮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戰。現在雖然不得而知,但當時的雷馮是這樣沒錯。他把妮娜戰鬥的理由當成了自己的理由而戰鬥着。
現在的妮娜,對這種行爲做出了「跟死掉一樣」的評價。她用了這種話形容以他人的動機做爲戰鬥理由的做法。
一直到自己也面臨相同局面後,妮娜才明白雷馮的心態。
雷馮也一樣嗎……
心,微微動搖了。
只要這樣做能拯救都市……妮娜吞下了剛萌芽的軟弱。振作起來!不行,這樣做是不行的。本能不斷斥喝着妮娜。這裏就是界線,而妮娜就站在線上。只要跨過這條線,就再也回不來了。
妮娜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戴上廢貴族面具時的情形。
當時的自己,只覺得內心有如書本般被攤了開來。有聲音對自己說,你被約定束縛住了。那是與電子精靈訂下的約定,自己對潔爾妮,還有那隻連名字都不曉得的電子精靈,訂下了會保護它們的約定。在修奈帕爾時,自己沒能守住這個約定。電子精靈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換,讓妮娜活了下來。那是自己初次嚐到的敗北滋味。爲了守住約定,在那之後,自己便一直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存活着。接着,自己在潔爾妮與它相遇,而且也做下了守護它的約定。既然如此,自己就要守護它。之後,自己邂逅了雷馮,也知道了他的強大與軟弱。爲了讓他能不受拘束地作戰,自己做下了會保護莉琳的約定。
一定要守護下去纔行。這就是妮娜身爲武藝家的矜持。
「我就是……我。」
妮娜有如扭轉喉嚨般發出嘶啞聲響,這一回不是吼叫聲。
「我要爲了守護事物而戰。這就是我,這纔是我啊!」
巨人們不斷攻擊,哥爾尼歐與香媞則忙着對付它們。兩人雖努力地不讓巨人接近跪在地上的妮娜,卻也已經到了極限。
一隻巨人朝這邊接近。夏尼德射出子彈試圖阻止它的腳步,卻沒有造成決定性的影響。
「我就是我,所以我要戰鬥!」
巨人揮落手中的武器。
不過,這個攻擊看起來卻異常緩慢。妮娜以左手的鐵鞭擋住了攻擊。她的手腕不再疼痛,也感覺不到重壓,甚至沒必要使用右手。因此,妮娜擋下了這記攻擊,然後直接展開反擊。巨人有如斷線風箏般向後飛去,上半身也跟着爆碎。
妮娜只覺得啞口無言。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不過,出現異狀的人可是香媞吶。
她凝視着某一點。
妮娜沒有停,她高高躍起。
「……不,這個是——」
然而,覺得上天真不公平的心情仍然沒有消失。
就在此時,他發現站在一旁的夥伴出現了異狀。
哥爾尼歐還在古連丹時,祖父即將臨終前曾對他說過這件事。被污染獸毀滅,電子精靈卻生還下來時,就會誕生出這種存在。祖父說,寄宿着對污染獸的強烈復仇恨意,並且將都市能源注入其中的瘋狂電子精靈,確實存在着。
「那就是,廢貴族嗎?」
「……總之,先去確認會長是否平安再說吧?夏尼德你在嗎?」
她的目標是——敵人的集團,在另一側的莉琳。
多麼可怕的力量呀。連妮娜也對自己的攻擊感到喫驚。
眼前還有許多巨人。而且,避難所那邊的數量更是不計其數。那邊有很多一般學生,還有——莉琳。
實在太不公平了,哥爾尼歐心想。在這種強大力量面前,連嚴苛到令人吐血的訓練都會變得毫無意義。不過,一想到電子精靈發狂的過程,他也明白這樣講是不對的。一想到電子精靈失去數萬名居民的心情,他就覺得這種講法實在天真得過分。這種程度的想像力,哥爾尼歐還是有的。
「香媞!」
妮娜突然被一股巨大剄流包住,而且瞬間擊滅了污染獸。
「……怎麼一回事?」
「這股力量,我就借來用囉!」
妮娜發現自己的全身都被包在青藍色剄流般的能量之中。
「你怎麼了?」
哥爾尼歐望向她的視線前方,然而,他並沒在自己的視力範圍內發現任何異變。有數道細細的煙柱伸向天空,這種光景雖然也算是異變,卻不是能吸引目光的異變。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種景象要多少就有多少。
不過,夏尼德並沒有回應。夏尼德是潔爾妮屈指可數的殺剄高手,只要他有那個意思,就算是哥爾尼歐也難以將他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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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巨人們,幾乎一轉眼就被擊倒了。
他去追妮娜了吧,哥爾尼歐心想。他又接着想,這個男人意外的講義氣嘛。
「走了嗎?」
妮娜對廢貴族如此說道。她感受到體內深處傳出脈動般的觸感。它回應了自己。
「這世上真的有那種力量?」
古連丹深沉巨大的黑影聳立在遙遠的前方,哥爾尼歐努力地不去看它。
要守住約定。
要守護莉琳。
哥爾尼歐出聲叫喚,卻沒得到回應。那不是香媞平常的反應。唐突的變化令哥爾尼歐不知所措。卡利安等人在廢屋那邊。他是潔爾妮最有智慧的人,是不能失去的重要人物。
哥爾尼歐對香媞開口後,接着找起了夏尼德。隊長已經離開了,雖不知是否還有戰鬥,最好還是先把夏尼德當做部下留在身邊。
一想到只能呆站原地,什麼事也做不了的自己,他就忍不住想這樣問。
哥爾尼歐發出怒吼,接着也從香媞身後追了過去。
鴉雀無聲的氛圍與視線全部集中在妮娜身上。青色剄流仍然包裹着妮娜。這股能量是如此高漲,告知了妮娜這場戰鬥尚未結束。
妮娜高高躍起,主動衝入了巨人羣中。她隨心所欲地揮舞着兩根鐵鞭。挨下鐵鞭的巨人們一一被擊飛,倒下,破壞。
「這就是,廢貴族嗎?」
不,現在沒時間迷惑了。
而且,從這個事實中還可以推導出另一件事。
她站在那兒,臉上掛着她絕不可能露出的木然表情站在那兒。她看起來全身無力,甚至連手中的長槍都快掉落了。不過,這件事並未發生。
「可惡!」
這是他唯一理解的事實。
不過,香媞卻早一步跳了起來。突如其來的行動讓哥爾尼歐措手不及,而這個時候他的夥伴也已經飛越樹林,然後就這樣奔向了某處。
廢貴族沒有來到哥爾尼歐面前,而是寄宿到了妮娜體內。這讓他忍不住想問,自己究竟是哪裏比不上她。
香媞沒有回應哥爾尼歐的話。不祥的預感湧上他的心頭。她終於剄脈疲勞了嗎?現實的思考帶來了危機感。說不定香媞可能會暈倒——如此心想的哥爾尼歐,將手伸向了她。
妮爾菲莉亞似乎在某處發出了輕笑。
「……香媞?」
突如其來的靜寂降臨大地,哥爾尼歐只能如此低喃。